他说了许星耀邀请他们出去玩的事,云珏歆很开心:“刚好这几天降温,去玩一下挺好,等回来那两天阿睡提前吃一下抗过敏的药,就不会这样一直咳嗽了。”
旁边的钟昀放下筷子,略微思考后问道:“许晋瑜带你们去?”
从逸:“对。”
云珏歆一听许晋瑜的名字,舒展的眉眼凝重了一些。她看向大儿子:“我记得你们是校友。”
钟昀:“嗯。”
云珏歆又道:“我没同他接触过,这孩子……”她欲言又止,没有明说。
多年的修养,让她哪怕在家里也不会在背后议论人。
钟昀知道她想说什么——许晋瑜的名声很差。
这位许家的私生子,行事作风狠辣恣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还是个流连于声色犬马场所的浪子,时不时就会上一些热搜头条,后面跟着的往往就是某某明星。
让他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云珏歆放心不下。
不过,她还是希望钟觉能出去走走。
云珏歆很喜欢许星耀这孩子,活泼爱闹,是除从逸之外,难得能和钟觉单独相处的朋友。
上次是云珏歆领着他们去日本玩,这次许家想表示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是许晋瑜带着。
云珏歆不是会相信流言蜚语的人,只是她和许晋瑜没接触过,缺乏判断力,因此有些顾虑。
她心思一动,看向大儿子说道:“要不你也去吧。”
钟昀没出声。
云珏歆越想越在理,道:“你最近太忙了,也该休息一阵子了。刚好你和许晋瑜是校友,你俩带着三个孩子,我们也能放心。”
“我和他不熟。”
“都是年轻人,出去玩一阵子就熟了。”
“不是一路人,玩不到一起去。”
“看人不能这么极端,许家那情况本来就复杂,这孩子能闯出一片天地,有手段也是在所难免。至于那些花边新闻,没准是谁在给他泼脏水呢。”
钟昀黑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云珏歆还在说着:“我听说一直是许晋瑜照顾着星耀,单看星耀的性子,当叔叔的也差不到哪儿去。”
钟昀不置可否道:“亲近许星耀,对他只有好处。”
云珏歆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俩之间有过节?”
钟昀立刻道:“没有。”
云珏歆从不勉强孩子,又说:“你不想去就算了,我看看时间,不行就我……”不等她把话说完,钟昀说:“我去。”
云珏歆眨眨眼。
钟昀说:“你去的话,太重视了,没必要。”
云珏歆想了想,道:“嗯,你们年轻人出去也自在些。”
但凡不是许星耀,她就直接拒绝这次邀请了。
钟家和许家没什么交情,也不想走太近,彼此业务上倒有些来往,但两家的风格差太大了——说好听点是价值观不合,说难听点就是互相都看不上。
许家是老派作风,仗着祖上富过,底子厚实,可后代出了一堆蛀虫,对发展集团兴趣不大,内斗倒是干劲十足。
钟家是钟清然和云珏歆夫妻俩白手起家,踩上了时代风口后,企业越做越大,但钟家人简单,彼此和和睦睦,劲都往一处使,半点龃龉也没。
要不是云珏歆珍惜钟觉的每一个朋友,他们和许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云珏歆对大儿子非常放心,道:“那就这么定了。”
他们俩的对话,从逸都听在耳朵里,心思却落不下来。
钟觉对这些都无所谓,他认真吃着饭,很自然地把某些菜夹到从逸盘子里。
从逸回神时,看着堆成小山的盘子,心下一片怅然——
怎么办呢?钟昀一个人去少年班的话,能好好吃饭吗?别说好好吃饭了,他怕是能埋在那些竞赛题里,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喝一口水。
从逸心里火烧火燎的,倒像是自己三天没喝水了。
去普吉岛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从逸在抄了一晚上“守则”后,也总算平复了心情。
换个角度想想,少年班总比出国好。虽说白天见不着,但晚上应该能碰面,总比远隔重洋,只能透过小小屏幕看两眼好得多。
从逸随着年龄见长也明白了,没谁能在一起一辈子,总有渐行渐远的那一天。
这低沉的情绪还是被钟觉观察到了。
“做题?”
“累了。”从逸是为了去尖子班才拼命卷成绩,眼下没了意义,也就没了刷题的动力。
“为什么,会累?”钟觉一个问题就把从逸问住了。
是啊,这玩意对钟觉来说就是娱乐项目,而他是得凭意志力才能去努力完成的。
从逸趴倒在书桌上,歪头看他:“阿睡,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钟觉放下手中的书,也转头看他:“不聪明。”
从逸随手点了点桌上的题:“这玩意,我做半小时都不一定有思路,你三分钟就搞定了。”
钟觉摇摇头道:“你聪明。”
从逸:“我聪明个鬼啊!”
钟觉又道:“你什么都会。”
从逸:“什么都不精。”
钟觉微微起身,勾了勾旁边的糖盒,白皙瘦长的手指熟练地撕开糖纸,将蓝绿色的薄荷糖喂到从逸嘴里。从逸张口咬住,凉爽的甜意在舌尖蔓延,让火烧火燎的胸口舒服了许多。
钟觉:“为什么不开心。”
从逸:“你能感觉到我不开心吗?”
“不是感觉,是观察。”钟觉顿了下,道,“你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不一样。”
从逸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钟觉认真想了想:“你开心的时候,眼尾是向上的,眼睛亮亮的,话多,撒娇。”
最后俩字让从逸没绷住:“我什么时候撒过娇?”
钟觉:“要糖吃的时候。”
从逸脸一热:“那不是撒娇。”
钟觉:“……”
从逸没好气地揉他脑袋:“你懂什么叫撒娇吗?”
钟觉:“懂你的。”
从逸难得被噎住了,他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自己跟“撒娇”两字怎么都搭不上边吧。
嗯,一定是阿睡搞错了。毕竟人的各种情绪对睡哥来说比高深的数学题还难,他辨不清也很正常。
钟觉又道:“你不开心的时候,话少,走神,还喜欢揉我的头发。”
从逸又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是有这么个毛病,辩解了一句:“我开心的时候就不揉你头发了?”
钟觉:“你开心的时候喜欢揽我肩。”
从逸:“……确实。”他一抬手,原本要碰他头发,又改成揽他肩,“好了,钟福尔摩斯觉,咱们该睡觉了。”
钟觉瘦削的肩膀贴在他心口上,抬头望他:“所以,开心了吗?”
从逸长叹口气,揽着他不禁用力了一点:“开心的。”
是真开心,也是真难受。
这些情绪并不冲突,反而会互相叠加。越是开心,想到分开后越是难受;越是难受,又越珍惜眼下的开心。
这些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让钟觉明白呢?
况且钟觉又何必明白这些,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钟大哥说得没错,少年班是适合钟觉的。
他只需要在那里研究那些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即可,不需要去费劲理解他人的情绪,也不会再被当成异类。
这样简简单单地搞一辈子学术,是幸福的。
至于他……
也许他该想想,离开钟觉后,究竟要做什么了。
这问题让从逸心中生出了迷茫。
从三岁到现在,他早就习惯了陪伴钟觉,冷不丁失去这根主心骨,他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两个人躺在床上,钟觉依旧是那乖巧的睡姿,躺得笔直,双手在小腹交叠,眼睛闭上后显得睫毛浓密卷翘,像落在白玉上的鸦羽,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从逸的睡姿就散漫得多,他侧躺着,双腿微微蜷曲,但因为腿太长,脚还是露在了被子外。他也不怕冷,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钟觉。
“阿睡。”
“嗯。”
“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他想不出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所以想问问钟觉。
从逸本以为钟觉会爽快地说出数学、物理之类的,却没想到钟觉眼睫颤了颤,睁开眸子道:“怎样算是喜欢?”
从逸沉吟片刻,道:“就是想一直做的事,做一辈子那种。”
钟觉:“事吗?”
语言是分不清“是”和“事”的,从逸只以为钟觉说的是疑问句,所以点头:“嗯。”
钟觉:“不知道。”
从逸有些好奇了,撑着胳膊微微起身,看他看得更仔细些:“不知道?我以为你最爱的就是数学,其次物理。”他换了一个方式说,“你不想研究一辈子那些……难题吗?”
钟觉又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没想过。”
从逸:“……”
钟觉微微歪头与他对视,说道:“一个人,不好。”
从逸:“!”
也许别人不明白钟觉这句话的意思,但从逸很明白,他说的是——一个人做题不好。
所以钟觉才会把有意思的题分享给他,可惜他总是跟不上他,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和他一起享受这件事。
喜悦和难堪同时涌了上来,从逸像吃了口糖水泡的苦瓜,咬一口是甜的,细品又苦到了舌根上。
从逸张口时,嗓音微哑:“不会一个人的。”
等钟觉去了少年班,会遇到志趣相投的小伙伴,到时他们会和钟觉一起解有趣的难题,共享彼此的喜悦,真正意义上地互相理解。
从逸躺平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忍不住用力吸了口气。
他吃的不是糖水泡苦瓜,而是陈醋辣椒拌苦瓜,又酸又辣又苦,哪还有半点甜味。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