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美林目不斜视,继续说道:“跨保有风险,保上了,方向、导师也不一定尽如人意,其实之前我和你爸爸就有这个意思,但看你很难得这么喜欢一个地方,待得也开心,就没和你说,但是现在……你考虑一下出国?钱的事你不用管,跨专业申请不容易,但你的专业也不拖后腿,我稍微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要是同意,后面都能再谈,要是出国,这个假期你也不用在这儿干熬了,先回去手——”
“妈!”
汪美林诧异地飞了个视线过去,记忆里,这还是汪明水第一次如此生硬地打断她的话。
汪明水抿了抿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话。”
“没事儿,”汪美林顿了顿,“等你想通了,还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后面直接说就行。”
车子滑到路边,汪美林抬起手刹,看了眼阴沉沉的黄灰夹杂的天空,估摸着也许又要下雨了。
说不定是比昨天更大的暴风雨。
一旁的汪明水没有立即下车,她的目光在空中飘了一阵,终于转向汪美林:“那我现在就问一个——妈,你和……你和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还联系过吗?”
其实心里已经有猜测、已经有答案。
隔着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隔着各自近近远远的血和泪,声嘶力竭的不甘都落在尘埃里,一张张毛票足以买断一个人的一生。
还能有什么勾连?
汪美林大概也没有想到汪明水的问题,她一愣,方才那种冷静淡然的,汪明水看惯了、看尽了的目光顿时变得像平湖起风后的褶皱,不上不下,遥遥传来。
她的食指从中控台一勾,金属反光就落入了汪明水的眼中。
汪美林微微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声音很轻。
“联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到这儿才有一点点渐入佳境的意思,难道我的舒适区竟然是发刀子.....!
第46章 为止
刚过九点,汪明水拎着两份豆浆和锅贴站在了302 的门口。
从胡同口走到现在,一年365日,路旁泡桐见证熟悉的身影不下730次,唯有这次时快时急,汪明水一颗心荡在空中,直等那一声雷让她摔落地面。
屋内的吵闹如同劈下一声雷。
汪明水转开门锁,半个身子刚进去,就看见玄关处碎了一地,有木有铁,似乎是相框。
她拉门收了钥匙,匆匆闪到开间,玻璃相框风驰电掣擦过脸颊,“砰”地一声碎成一捧晶莹,洒落在汪明水的发梢后颈间。
一抹血痕从眼下缓缓浮现。
冷溶猛地转过头,一个错身挡在汪明水身前,她的视网膜上全是方才惊鸿一瞥间的红影,短暂的寂静后,积攒了也许数日、也许数十年的崩溃和难堪混杂在一起,哭腔隐没,她恨恨喊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对面满面泪水的冷晓眉比冷溶声音更大,冷晓眉一手吊着一张揉得泛白的照片,一手无力地指着冷溶,眼睛却不离开汪明水,不解地、绝望地嘶声道:“傻子!你是着了邪啊!”
冷晓眉身上的衣饰很干净,便显得一片狼藉的脸更加突兀。
她一辈子爱干净,前半生有自己操持,疯了的这几年有女儿和护士照拂,冷溶知道母亲最爱脸面,宁愿咬牙和血吞也要替冷晓眉撑住这幅将她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吞骨噬肉的画皮。
而在此刻,冷溶只是疲惫地立在汪明水前面,不言不语,恍惚地看着冷晓眉胡言。
“我是为了你好……我什么时候不是为你好?我会害你吗!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恨我!”
冷晓眉像被瞬间抽掉了脊骨,她在原地无头苍蝇般转了三步,口中喃喃将一辈子的体面毁得干净。她明白过来了,她生养出来的乖女痛恨母亲,她称赞了一辈子的丈夫是个败絮其中的花架子。
“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
冷溶木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冷晓眉拾起离她最近的碎片。
教她来划我吧,她惝恍地想,教她来划我,当我连血带肉一同还给她。
汪明水自被那玻璃破了相就僵立墙边,面颊上隐隐有血珠刮过的凉意,耳里只零零碎碎听到什么“着了邪”、“恨”啊“害”啊的,她渐渐回过神,眼前被冷溶结结实实挡着,对方的嘴唇被封死一般一字不出。
窗外,一道紫电划过黄灰天幕,雷声紧跟着响起,诡异的潮风打着旋儿经过,泡桐叶应声而下。
汪明水从去岁清明持续至今的隐忧终于爆发。
“你恨我”的谵语中,一道不详的冷光刺入眼中——
汪明水手比心快,一步撞过冷溶上前,双手猛然把住冷晓眉的手腕,她力弱,这么一遭本就勉强,而冷晓眉一见是汪明水,动作先是一僵,继而见了鬼似的,力道更增一层,汪明水咬着牙腾出一只手,硬生生别住了对方攥着玻璃片的拳,那玻璃从冷晓眉的指节中探出头,毫不客气地全剜进了汪明水的手掌。
“冷溶!”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一息之后,冷溶扑上前来,终于让那玻璃片一毫米、一毫米地远离了冷晓眉的脖颈,又将之远远掷在地上。
三人皆如刚经过一场恶战。
汪明水垂下眼睫,撑开血肉模糊的手心,任凭冷晓眉的目光刀子一般一把把往她身上戳。
冷溶刚迈出一步,又倏地回过头。
汪明水:“你去。”
数十秒后,冷溶攥着药箱里的云南白药回到开间,这药还是冷晓眉刚来那天买的,想的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万一”最后竟落在了汪明水头上。
汪明水从冷溶递出的瓶盖里取出小红丸一口吞下,又看冷溶不知是抖是泼,将大半瓶白色粉末都堆在了自己手心。
“走,”冷溶站起身,伸手就要拉汪明水,“去医院。”
汪明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床边,冷晓眉低低笑了起来,狂雨砸在窗上、落在笑里,明明已经快到十点,屋内仍然黑如黄昏。
“我是要让你如愿的呀,”她逐渐抬起头,仰视自己成年的女儿,“我死了,你不就如愿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向着你爸,你嫌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宁愿在这儿的是你爸,啊?”
冷晓眉的声音嘶哑又低沉,从前上班的时候,这是最能镇得住学生的,她当了小二十年班主任,两个字的“安静!”比别的老师长篇大论苦口婆心几分钟还管用,可为什么此时此刻,这声音竟叫她自己都恍惚了?
一个怨愤的、不甘的声音?
外人都说,冷百石是难得的好男人,疼老婆、会来事儿,说她命好。
“命好”,听着是不错,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视之为咒语,一切付出和艰辛被一句“命好”轻易抹杀,冷晓眉一边撑住“幸福”的门面,一边一次次喃喃自语,放不下,拿不起:“是我太贪心了?”“是我太计较了?”
清醒时从没问出过口,冷百石一命呜呼,更不容她问出口,可此时时空扭曲成一团,面前熟悉的脸渐渐被另一张熟悉的脸取代,她的一切不平被拉成一根又细又薄的线,只有茫然自失的语词坠在橘红米黄相间的瓷砖上。
“为什么……为什么坏人都要我来做?”
无人回答。
汪明水闭了闭眼,咽下了最后一点不舍。
“没必要缝针——票,在这儿。”
她躬下身,从地上扒拉过来刚才匆忙掉下的单肩包,翻出两张淡粉色的车票和证件,一一搁在桌上。
“还有早餐,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吃的。”
豆浆翻滚了一遭,仍然被塑料封盖牢牢堵在杯子里。
冷溶的视线从一溜儿物品上毫无波动地走了一圈。
汪明水:“冷溶——”
面前神思恍惚的人若有预感似的抬起眼,眉心结起。
汪明水顿了顿,缓慢、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我们……你和我,就到此为止吧。”
令人窒息的寂静。
汪明水垂下眼,重复了一遍。
“到此为止吧。”
冷溶这才猛地退了一步,她像被这四个字通了电,只是她大概真的很傻,反应太慢,所以连受苦都比旁人绵长些。
她同方才的冷晓眉别无二致,原地转了一圈,双手攥成拳,脸上还有教人看了就不忍的生硬笑容。
“为什么?因为被知道了?因为你妈妈,还是因为——”
她转过身,一指无动于衷的冷晓眉。
“还是因为我妈妈?”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了。
“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你相信我可以处理好——”
汪明水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
“生命很宝贵,”汪明水柔和而绝情地说,“有能爱的人在身边,就应该珍惜。
“可你就是我爱的人!”
冷溶断魂一般,像是质问,又像是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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