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酒劝出了“酒精过敏”的应答,冷溶说的是实话,可在Matthew耳朵里过了一道就成了她故意甩脸子的借口,几个擅长看上司脸色的狗腿子闻风而上,连拉带扯的“玩笑”间,红的白的“不小心”全灌进了冷溶衣领,包厢里虽然有空调,衣服被酒一浸毕竟难受,又黏又冷间抬起头,还得看对面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这几杯酒。”
第三盆水就是现在了。
Matthew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冷溶只能尽可能将话筒压在脸颊上,避免汪明水听到——对方让她现在赶到一个朋友那儿拿酒送到ktv“陪客户”。
零点半,冷溶踏进ktv包厢,她咬着牙装孙子,可在孙子职业化的当下,好孙子的标准自然也水涨船高,要么是语气不恭敬,要么是动作不到位,冷溶被指指点点到凌晨三点,上下眼皮眼看着要合到一起,脑子里的警钟和血管里的咖啡因却不停息,她半困半醒,昏昏沉沉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气泡水”,随即察觉到这是货真价实的酒精。
“就是脸红了点,起了点疹子而已,”Matthew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教诲”。
“今后这种集体活动,还是要融入进来,像你这样自己家没有资源的年轻人,更要多学、多问!明白吗?”
凌晨五点,冷溶吐了两回,顶着一脖子又痒又麻的红疹出了ktv的门,拒绝了同事和客户送她回家的“好意”,一个人走了四公里,直到看着时针转过六点,公交车始发,才找了个站台随意坐下,等了半个小时才上了公交车,又过了半个小时,天色泛出白意的时候,公交车才晃到红园二区。
正是早市的钟点,红园二区作为老家属院,形形色色的花白头发棕绿碎花来来去去,里头夹杂着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汪明水担心了一夜,电话短信全无回应,她半梦半醒捱到五点就爬了起来,起先只是靠在床头时不时看楼下两眼,到了六点半再忍不住下了楼,在门前踱步不停,过往大妈大爷经过,不时念叨两句“小姑娘这么早来当门神”,汪明水充耳不闻,正想起要不要报警,是去附近的派出所还是找个公安局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冷溶远远摇了过来,那张雪白面孔皱了起来,显然也是在确认汪明水。
“冷溶!”汪明水喊了一声,举起手,从门口聊闲天的大妈们中挤过去,两步跨到冷溶身边。
冷溶急忙稳住汪明水的肩膀:“别慌,”她头一个字还有些干涩,后面的渐渐顺畅起来,“早上不该疾跑,对心脏不好。”
汪明水没顾得上听,她紧张地攥住冷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冷溶状似好笑,“我又不是在□□上班。”
汪明水:“……”
冷溶看上去确实很没什么大事,只是眼下乌青和勉强的笑容暴露了她的怏怏不乐,汪明水虽无意刨根问底,遇到心爱之人,难免关心则乱,想多问几句,只是她还没张口,冷溶就松开两人紧握着的双手,继而整个人扑在了汪明水身上。
“让我抱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将头埋在汪明水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挣大钱”听上去就不容易,做来更难。
一口气叹完,冷溶心中勉强松快了些,她轻轻用发丝磨蹭着汪明水的颈侧,正准备再撒撒娇,却听见一旁陌生的大妈声音传来——
“姑娘,劳驾让一让,谈情还是说爱,咱们都往自己家去,成吗?”
冷溶的脸“噌”一下红到和汪明水不遑多让,她匆匆直起身,低着头,看也没看,拉着汪明水的手就往自家单元门里走。
小区的铁栅栏外,冯靖远拎着豆浆叼着油条优哉游哉地经过,狐疑地偏过头,多往过瞧了两眼。
“刚才抱着的……是冷溶和汪明水吗?”她嘀咕道。
第41章 偶遇
“要不——”
“不要!”
卧室的小方桌边,汪明水无奈地递过水,手心是刚刚下楼买回来的西替利嗪铝板:“我还没说完。”
冷溶抢答道:“反正无非就是‘不行就辞,反正是个实习’之类的意思,”她又强调了一遍,“不要。”
随即扳出白色药片,一口吞下。
冷溶顿了顿,直到感觉口中苦味渐渐消散,才开口道:“可是今天的实习可以随便辞,明天的正式工作呢,这种事到处都是,跑得掉一时,跑不掉一世。”
汪明水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想了想,说道:“或许你可以就让工作工具化,工作只是为了‘赚大钱’的目标,公事就公办,至于生活的锚点,比如成就感、满足感,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这样可能……心里会好过一点。”
毕竟“钱难赚屎难吃”总比“怀才不遇”容易接受。
冷溶心中一动,凝视着汪明水,小心开口道:“你最近……工作有不顺利的地方?”
汪明水:“……”
也太敏锐了些!
她站起身接过冷溶手中的水杯,避开视线,若无其事道:“没有的事。”
汪明水仍在暑假时文调社里人给内推的媒体实习,干了小半年,这才觉出每往前一寸都举步维艰:选题行不行、经费批不批、同事配合不配合、编辑给不给过——
她从前对什么都心中泛泛,“片叶不沾身”的报应姗姗来迟,所谓理想像能折射出五颜六色彩虹的冰晶,可阳光出来,冰融雪散,汪明水终于触碰到了现实嶙峋的本质,只能一边贴发票,一边扯皮“《xxxx,困在系统里》《xx岁后,开始xxxx》算不算当代八股题目”。
而和完全体社畜相比,还能抽身保留寒暑假的实习生显然幸福得多。
期末考试一锤定音,金融工程专业所有必修课成绩就此尘埃落定。
院里面,家里有底子成绩也不错的大多开始码文书考gre,个别托福过了期或者小分不达标的还得再多一个考语言的包袱,至于其他人,要么盯着项目创业竞赛试图在保研上弯道超车,要么已经继续投实习,好让半年后的秋招简历能再充实些。
寒假开始,东八楼302和红园二区302同时人去楼空,四扇不同的门门边先后贴上了对联。
后来冷溶想起来,总觉得这是很短暂很模糊的一年。
世上的时间好像总是越过越快,小学生等了一年又一年,四年级就急急买来的同学录空放两个春秋才用得上,中学生刚刚熟悉题型分布,一转眼满分就从120变成了150,到了大学,将将算交到了学生时代最后的朋友们,各奔东西的横幅就挂在了学校和宿舍楼门口。
再过十二个月,被一条横幅划出楚河汉界的就该是冷溶她们了。
又是盛夏。
隋莘似乎是想通了,“白眼狼”没回家干农活,她一人兼了五份家教,目前是302收入最高的人。
林一帆托了她妈的关系一段实习又一段实习连轴转,落难的侠女灰头土脸,暂时和被奇葩上司折磨的冷溶达成了一致——资本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她满嘴吵着要和公司里“纸醉金迷的消费主义”划清界限,全然忘记自己曾经被奢侈品淹没的模样。
汪明水换了家媒体,拖上一段实习的福,她的简历上终于有了第一条商业媒体发稿记录。
周五晚上,隋莘和林一帆受邀来红园二区302做客,这间不足70个平方的“凶宅”住了一年,总算将要见到冷溶和汪明水以外的“生人”。
汪明水从昨晚就开始收拾——比起一个落脚的居所,302更像是个温馨的“家”。亲密合照、旅游纪念品、旧市场盖了一码子花花绿绿章子的二手书,还有一些……不太见得了人的小物件,任谁走进这个家半个钟头,总能发现这里住的必然是情人而非友人。
下午五点,冷溶也难得早退一回,回到302就马不停蹄跟着搭手。
手机在方桌上响了一声,她正将相框往衣柜里塞,顾不上抬头,便教汪明水帮忙看一眼——这手机还是汪明水送的新年礼物,她非要冷溶和cbd精英们保持一致,鸟枪换了炮,冷溶日日捏在手里,实习同事们背后随口玩笑者有,认真讽刺者亦有,看见她用手机,“傍大款”三个字先轻飘飘地甩上来。
问就是说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是傍了大款啊,”冷溶笑眯眯地回应。
眼下,大款汪明水拿起手机解了锁,一条短信闯进视线。
“小冷,提醒一下这个月的住院费——”
冷溶“唰”地转过身,一把接过汪明水手中的手机,挤出笑容:“可能是发错了。”
发错的短信,能知道号码主人姓冷?
汪明水没做声,点点头,接过冷溶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相框,错过身,继续朝衣柜里搁。
冷溶心中惴惴不安,嘴唇黏在一起,她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半晌,借着抬头开时钟的机会说道:“那、那我下去接一帆她们吧,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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