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禾被她那双幽暗的碧眸盯着,竟心生不安,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小声嗫嚅:“就、就是去城裏转了转。”
“和谁?”
“和我。”冯素上前一步,“出什么事了吗,圣女大人?”
“和你?”应无瑕歪头看向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同那些武林盟弟子相处得很是热络么?”
临禾心头一跳:“圣女……”
应无瑕已然站起身,缓步走下臺阶,那张素来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一同出门,一同逛街,还要相约再逛——临禾,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她在临禾面前站定,字句清晰如冰珠落盘:“你难不成,还真把她们当成朋友了?”
临禾睫毛猛地一颤,慌忙垂下头:“对不起,圣女,是我懈怠了,我……我……”
支吾半晌,她咬了咬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知错,还请圣女责罚!”
冯素眉头蹙起,也跟着屈膝跪下:“圣女大人,此事我亦有份,甘愿同罚。”
“你胡说什么!”临禾急忙抬头,“冯素是被我硬拉着去的,她本不愿同武林盟的人接触,都是因我……”
话音未落,冯素却陡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可我不明白,圣女大人自己不也同曲怀玉她们亲如好友么?为何偏偏要责怪临禾?”
临禾吃了一惊,大声道:“冯素!”
院中骤然落入一片死寂,应无瑕立在她们面前,垂落的长发在颊边投下片片暗影,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冯素仍执拗地挺直着脊背,脸庞紧绷,屏息等着她开口降罚。可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时,面前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临禾小心翼翼抬起眼。
女人依旧紧蹙着眉头,脸上却已散去了方才那股慑人的压迫感。她往后退了两步,肩膀微微垮下来,低声道:“抱歉,临禾。”
临禾一愣,有些糊涂了:“圣女?”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却拿你撒气。”应无瑕嘆了口气,转身回到廊下,“起来吧。”
听见这话,临禾转头与冯素对视一眼,才带着几分犹豫站起身来:“圣女,究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应无瑕独自立在阶上,声音有些喑哑,“只是忽然发觉,有些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出十日,我们便要继续赶路,做好准备,别再把心思耗在没用的事情上。我们与武林盟,不是朋友。”
临禾连忙点头:“是。”
应无瑕再度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冯素身上:“方才,你同我说的那些话……”
话未说完,便被临禾急声打断:“圣女莫要动气!她、她只是一时失言,心裏对圣女绝无二心,绝非有意不敬!”
应无瑕无奈啧了一声:“闭嘴。”
临禾一默,乖乖闭上嘴。
应无瑕这才看向始终不卑不亢与她对视的冯素,缓缓道:“做得很好。”
冯素明显一怔,紧绷的脸庞有了些许松动。应无瑕说完,便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临禾忙追上前两步,扬声问道:“圣女,马上就到晚膳的时候了,您要不要……”
“不必了。”应无瑕毫不犹豫地开口:“今晚谁都不要来打扰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话音落时,房门已被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唉,轻点,轻点……”
“……”
从备好用具到现在,一直有人在耳边碎碎念叨,花别枝忍无可忍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晚棠:“我在取她的血,不是取你的血,你紧张什么?”
江晚棠胆战心惊道:“那么长的针,我担心一下也无可厚非吧。”
花别枝无奈摇了摇头,重新举起那枚极细的银针,一手按住戚岚的下眼睑,缓缓探了过去。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她低声道。
戚岚嗯了声,稍一思索,安抚道:“晚棠,你要是不忍心看,不如先出去待一会儿吧。”
江晚棠犹豫了下,心道自己确实受不了,便摆摆手:“那我先出去,一会儿取完血再叫我。”
很快,脚步声匆匆离去,戚岚眨了下眼,平静道:“来吧。”
“好。”
声音落下,药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个呼吸后,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突然蜷起,指节攥得泛白,嘴唇也被死死抿住。花别枝听见她的呼吸不稳,忙低声提醒:“别眨眼,千万不能眨,忍着点。”
细细的银针一点点往深处探去,不多时,一道纤细的红线顺着针身缓缓蔓延。花别枝连忙用瓷盘在下方接着,眼见那抹红渐渐变深,到最后,竟浓稠得像墨一般。
剧痛之下,戚岚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尾迅速洇开一片绯色,原本清浅的眸子也渐渐爬满了细密的红丝。
“呃……”
“好了好了,这就好。”花别枝取足了血,立刻抽出银针,将备好的冰袋敷在她眼睛上,戚岚这才颤抖着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花别枝小心放好瓷盘,回过身来,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脊背,担忧道:“这还只是头一日,之后可能会越来越痛,无瑕今日怎么一直没来?”
戚岚哑声道:“她有事要忙。”
“她在这裏能有什么事?”花别枝老成地嘆了口气,“是吵架了吧?”
戚岚一怔,沉默不语。
“你以为这种事能骗到我吗?我可是过来人。”
说起这个,戚岚忽然想起什么:“一直忘了问,您来了这裏,江前辈呢?”
花别枝哦了声:“她有事要忙。”
戚岚:“……”
她不禁怀疑,这人是在故意学她方才的回答,以此来打趣她。
花别枝笑了声,温和道:“说说吧,为什么吵架的?”
见瞒不过去,戚岚犹豫了会儿,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完,她忍不住问道:“您也觉得,我该留在昆仑,让她独自前去吗?”
花别枝思索片刻,认真道:“若按医者的角度,我自然觉得你留在昆仑最好。”
戚岚声音低了下来:“是吗?”
“可若从长辈的角度看,”她嘆了口气,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放无瑕独自前去,是我的话,我也做不到。”
戚岚苦笑:“可无瑕如今已不愿见我了。”
“她不愿见你,你去见她不就好了。”
戚岚一噎:“这,这好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高声道:“戚岚呢!”
戚岚怔了下,转头:“临禾?”
临禾气势汹汹地走进门,刚要发作,就看清了戚岚那双泣血般的赤红眼睛,顿时吓了一跳:“哎哟,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没什么。”戚岚反问:“你怎么过来了?是无瑕出事了吗?”
临禾眨了下眼,心裏那股火气又窜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圣女今日心情不好,连饭都不吃了,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不吃饭?”戚岚蹙起眉,若有所思道:“我是和无瑕吵了一架,不过我们之间的事,还不至于让她气到不吃饭。”
“不管是不是你,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儿!”
戚岚心平气和道:“你有所不知,无瑕现在不愿见我。”
“那你去见圣女啊!”
戚岚听得一愣,花别枝却哈地笑了声,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站起身来:“有道理,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好了。”
走出院落时,夜幕早已铺满天空,璀璨繁星缀在墨蓝的画布上,仿佛触手可及。
戚岚跟着临禾一路来到她们的住处,这裏没有清脆的风铃摇曳,只一座屋子孤零零立在山腰一侧,清冷寂静。
她走到门前,小心敲了敲。
屋内没有回应,她安静等了片刻,又耐心地敲了敲。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有个不耐烦的声音透门而出:“都说了今晚别来打扰我,走开。”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戚岚柔声道:“谁又惹你了?”
屋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靠近,却又在离门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你来做什么?”
戚岚道:“来看看你。”
“我不用你看,顾好你自己便够了。”
“是吗?”戚岚安静下来。
应无瑕在屋内站着没动,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许久,竟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不自觉攥紧了拳,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门,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可下一刻,那脚步声却又慢悠悠地折了回来。伴随着“刺啦”一声轻响,像是有把椅子被拖到了门口,戚岚提着衣摆,在门外安静坐下,声音裏带着点笑意:“不介意我在这儿晒晒月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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