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都是通过心腹传音,皇上的声音已然若不可闻,他传召闻丞相几位重臣,知他们乃忠心刚正之人,命他们尽心辅佐新主。
“传老三和遥儿来”,皇帝仰面望着床帏,说罢便不再多言,目光空空,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老三起了反心,其罪当诛,朕念他自幼无母,教导不利,犯下如此打错,好在及时悔改,未酿成大祸,留他一命,发配边关,终身不得进京。”
大臣、皇子、公主、妃嫔,全都聚在皇帝寝宫,苓贵妃仍在床前,祁路遥和三皇子跪在最前,妃子们在偏殿,大臣们未入内殿,跪在外间。
三皇子从天牢中来,身上仍是囚服,祁路遥刚在御花园与陈长青打过照面,皇上突然传召,陈长青在最后面跪着。
妃子们已经握着帕子啜泣,这种时候无论怎样,都要表现出担忧才是对的,上面躺着的是她亲爹,祁路遥却演不出来,只能冷眼看着身边的抹泪作态。
她垂眸不去看,薄薄的眼皮敛了所有情绪,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间依旧是化不开的冷漠,可她的眉头蹙着,不愿往明黄的龙床上瞧。
那是她的父亲,一个城府深,心狠手辣的男人,曾经坐在龙椅上的高大男人,也曾意气风发骑马射猎的人,现在躺在那,身体被毒侵害,瘦成一把骨头,被子都没有鼓起多大的弧度。
像一把腐朽枯木。
她的父亲害死了她的母亲,现在父亲也要没了。
祁路遥心裏说不上痛快,也算不上难受,她心裏很复杂,没有头绪无解的杂乱。
自幼时被苓贵妃收养,为母亲报仇成了她在宫中活下去的动力,她努力练武,学习收拢人心,在宫外暗自养兵。
她在黑暗中独行久了,眼睛是冷的,心是硬的,早已忘记她并不是生下来就是这般模样,她最初也是个会在母后怀裏撒娇的小女孩。
是这吃人的宫裏,让她穿上了铠甲,从此冷漠无情,毫无人气,铠甲穿得久了,就连她自己,也记不起以前是什么样子。
好像一出生就是这般冷心冷肺一般。
这条黑暗的路马上到了终点,二皇子一组败落,皇上驾崩,她母后的大仇得报,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在一众真哭假哭的人中,祁路遥在不合时宜的冷静。
中午还在想着,今日阳光很好,打个盹去御花园赏花、晒太阳,一觉过后却再也起不来了。
“这个,春,天的,花”,皇上断断续续道,“朕,看不上,了。”
“爱,爱妃”,苓贵妃附耳上去。
皇上握着苓贵妃的手,唤她的名字,似是放不下苓贵妃,最后说些夫妻小话,苓贵妃已经哭成泪人,摆手示意心腹下去。
心腹跟其他人跪在下方,他们离床有一定的距离,看皇上与苓贵妃说话,便将头低下。
“朕,放不下,放、不下爱妃啊”,皇上含糊不清道。
“你陪、陪着朕吧”,皇上想用力握苓贵妃的手,“给你个、永远陪在朕、身边的机会。”
殉葬的圣旨和立新帝的圣旨在一起,要苓贵妃等后宫嫔妃,全部殉葬。
“看、不成、花”,皇上看这苓贵妃,露出些笑意,“朕便,带着朕的、花、同去。”
祁路遥抬头,看着苓贵妃同皇上说话,苓贵妃俯身听着,皇上强撑着也要同她说话,想必是十分不舍。
“陛下看臣妾像花吗”苓贵妃在皇帝耳边低语。
皇上用气音回应,“像,美、美极。”
“那皇上”,苓贵妃吐气如兰,“闻臣妾香吗”
皇上当即要喊人,可他已然发不出声音,苓贵妃稍稍起身,就是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震惊慌张,满脸的难以置信,可爱极了。
苓贵妃抬手,用指背摩挲皇上的脸,“原来,陛下才是花吶。”
“下去陪姐姐了,开心吗”苓贵妃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着,在旁人眼裏,她就是充满爱意和心疼的替皇上整理容貌。
和往日伺候皇上时一样,苓贵妃有无尽的耐心,“皇上都放不下什么呢,走了自然不就放下了吗。”
“姐姐走的时候,会放不下什么,她的娘家人,她的女儿,她的夫君,会有我吗陛下,你觉得呢姐姐会放不下我吗”
“臣妾跟遥儿,她更放不下哪一个呢”
苓贵妃看着皇上徒劳挣扎,他说不出话,身体也动不了,只有一口气在,仅能勉强呼吸,像个活死人。
她就是要这样,让他清醒的等待死亡,让他知道所有的事情,愤怒悔恨,却于事无补,让他体验一下在死亡面前的无能为力。
“臣妾香吧”,苓贵妃要让皇上在死前,气饱饱的上路。
二皇子母妃下的毒,急且剧烈,举太医院之力,虽不能根除,但至少能维持着,把命吊个一年半载,不至于这样快就耗尽生命。
苓贵妃每日的熏香,无异于是慢性毒药,跟皇上中的毒相反应,只要有她在身边,皇上的病永远也不会好。
她还不让开窗子透风,空气流通不得,皇帝每天在服慢性毒。
即便太医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也不会发觉问题,香味极淡,旁人离不得那样近,自然闻不到,即便是闻到她也不怕,这是她家乡的一种罕见花做的药,中原根本不生这个。
皇上神思清明,听着苓贵妃做的一桩桩事,即便是他身体健全时,都能被气死。
“遥儿比臣妾幸运,陛下想知道她为何失踪吗,失踪这一载做了什么遥儿幸也不幸。”
“陛下你先去找姐姐认错吧”,苓贵妃说了许多,终于放皇上合眼,“可千万别再让姐姐生气了啊,我们等下就去。”
临咽气之前,皇上突然回光返照,挣脱苓贵妃的限制,猛然扭头。
祁路遥猝不及防和他的视线相撞,皇上的目光直勾勾的冲过来,脸上的肉抽动,张了张嘴却又合上,没有说话。
他依旧直勾勾的看祁路遥,嘴唇用力扯动,眼睛未笑,仅有嘴在笑,皇上笑容阴狠,别有意味。
就这样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眼睛睁着,皇上咽下了气,他的珠子翻白,脸对着祁路遥的方向。
祁路遥被他那个眼神和莫名其妙的笑,激的后背发毛。
皇上--驾崩了——老太监悲怆的声音,响遍了寝殿。
接着是各种嚎啕大哭的声音,祁路遥此刻有些呆,目光仍旧停留在皇上的脸。
他刚才动了动嘴,是要说什么。
第94章 香不香
国丧从简, 三皇子戴罪,由祁路遥和苓贵妃主持,将皇帝葬入皇陵。
皇上说的两道遗诏, 只找到一道立新帝的,让苓贵妃陪葬的那道圣旨, 太监没有寻着。
苓贵妃将这道诏书一把火烧了,纸烧的灰就堂而皇之的洒在她宫中的花园裏。
最后人都要死了,竟然让所有妃嫔给他陪葬, 苓贵妃干脆烧了它干净。
祁路遥心力交瘁, 皇帝死不瞑目的脸, 连续几日出现在她的梦裏。
母亲离世时,她连着三个月半夜心悸,现在父亲死去, 她又开始半夜惊醒, 皇上那个眼神和笑,始终挥之不去,让祁路遥觉得心神不安。
祁路遥坐在桌边心绪难宁,干脆命人研磨,她写信给闻宁舟报平安。
给她道歉, 给她解释, 以后对她再也不会欺瞒, 最多再过半月,等解决藩王进京与三皇子造反的事, 朝中安稳下来,她一定回家煮酸梅汁给她喝。
祁路遥想对闻宁舟说的话有很多,不知不觉便写满一张纸,可还有许多没有说。
不知不觉, 躁郁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祁路遥还是能隐隐感到心底冒出的不安。
这时,陈长青在外求见。
皇上驾崩,他们这门草率的亲事彻底没有存在的必要。
陈长青来跟祁路遥商议解除婚约的事,祁路遥本不欲见他,看到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有要暴躁起来。
但她也有事要找陈长青,“让他进来。”
祁路遥起身去外殿,陈长青已经在等着,规规矩矩的站在那,看见祁路遥端端正正行个礼,让人挑不出错来。
“公主殿下,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微臣有些事对殿下有隐瞒,思来想去,微臣寝食难安,现容微臣如实相禀。”
“微臣在老家已娶亲……”,陈长青一本正经的彙报,仿佛那个在家门口没有进去门的不是他一样,在祁路遥面前说着他跟闻宁舟多么伉俪情深。
祁路遥听不下去,打断他,“够了,原本的结姻是为先帝冲喜,现先帝已去,做不得数。”
陈长青料想祁路遥要顾及皇家颜面,总不会在皇上刚驾崩的当口,跟他争闻宁舟。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