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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一秒,两秒。


    风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嗡嗡撞着耳膜,像一列老旧的火车正从遥远的夜裏轰隆驶来,带着令人心惊的震颤。


    方如练垂着眼,电话那头穆云舒说了什么,她“嗯嗯”应了两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太真切了。直到挂断电话,她依旧坐在落地窗前,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多久没和她说话了?


    其实连她的音色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撕心裂肺的控诉和那双流泪的眼睛。


    ——是你引诱我。


    ——是你抛弃我。


    方如练想,她总是让她流泪。


    明明从前许生日愿望的时候,吝啬的她总会从三个生日愿望裏分一个出来许给方知意:希望小意健康幸福快乐。


    方如练怔怔地坐着,望着不远处那栋小楼。


    想起刚才那道清冷的音色,并无起伏,也无情绪——方如练于她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并不关心也不在意电话这头的陌生人。


    ……应该要为此开心的。


    方如练努力提了下嘴角。


    阳臺上早已空无一人。


    客厅的门被关上,厚厚的遮光帘也严实拉拢了,整栋房子像沉入了静默的夜裏,再透不出一点光。


    夜色渐浓。


    小楼二楼房间裏,晚风长驱直入,书桌上摊开的草稿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方知意一动不动靠在紧闭的房门背后,唇色被抿得有些发白。女孩垂着眼,轻蹙眉头。


    睫毛不动声色往下压了压。


    叮铃。叮铃。


    她扭头看去,门后挂着那串风铃被风撞得叮咚乱响。方知意盯着那几颗粗制滥造的贝壳看了几秒,忽而歪了下头,一把将风铃扯下,抬手扔进垃圾桶裏。


    哐当。


    终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方知意拧开一盒新的薄荷糖,倒出五六颗,齐齐扔进嘴裏。


    剧烈的薄荷清香在口腔裏炸开,凉意直冲头顶。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要考试了。


    她不应该把注意力分给不相关的人。


    尤其是,那个人。一丝一毫都不值得。


    -


    今年高考一如既往地热闹。


    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家长们挤在校门外的警戒线后,翘首以盼,等着从裏面走出来的孩子。


    “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想跟朋友去哪儿玩?”方虹将一束鲜花递给方知意。


    方知意抱着花,和方虹、穆云舒依次拥抱,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先睡几天懒觉。”


    见她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周围扫过,穆云舒大抵猜到了她在找谁,轻声宽慰道:“姐姐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她一定会回来送你上大学的。”


    方知意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怀裏的花,只当没听见。


    事实证明,她的沉默是对的。


    因为方如练和穆云舒说的那句话,就和客套话“改天一起吃饭”一样,听起来诚恳,实则遥遥无期。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方知意收到鹭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大学报到、参加完军训,方如练也依旧没有回过家一趟。


    阳臺上的蔷薇一天比一天茂盛,瀑布似的倾泻下来,几乎要掩住小超市的招牌。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


    家裏再没有响起风铃声。


    转眼,秋至。


    方虹和方知意早已习惯某个人的缺席。


    只有穆云舒还与方如练保持联系,时不时通个电话,说一下近况。


    穆云舒偶尔想起那个高考前突然来访的方水旺,心裏总惴惴不安,再加上前世的事带来的恐慌,纠结许久,她七拐八弯地跟人打听了一番,得知那人似乎是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老家养伤。


    似乎是挺惨的。


    那点为人师表的同情心并未发挥作用。哪怕是亡夫的亲弟弟,穆云舒也并不打算管一管——倘若那人前世不曾去骚扰一个重病的孩子威胁她见面,她或许还可以念在亡夫的情分上,发发善心周济他一点。


    但如今,算了。穆云舒并没有那么大度。


    -


    天色转为一片沉郁的阴灰,雨紧跟着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阳臺和砖石地面上,溅开一片片潮湿的、晃动的晦暗阴影。


    食堂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播报:“新臺风‘白海豚’已经形成,目前正在向偏南方向移动,是否会在鹭围登陆尚有不确定性……受之前臺风外围环流影响,近期可能持续降雨,请市民们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胳膊被人轻轻晃了晃,方知意喝汤的动作没能完成。


    偏头看去,室友尹黎一脸愁容:“又下雨了,好烦啊……方知意,你带伞没?”


    “带了。”她回道。


    视线越过玻璃窗看向外面,雨水在城市裏又拉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青雾。


    在鹭围市出门带伞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这裏的天气预报形同虚设,雨总是说来就来,猝不及防地浇人一身。室友尹黎显然没有这份经验,开学以来已经被淋了好几回。


    得知不用淋雨,尹黎大为感恩,立刻表情夸张地双手合十:“呜呜呜呜我太爱你了知意!”


    两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雨小了很多。


    尹黎念念不忘她被偷走的那两把伞,“别让我逮到是谁拿走了我的伞,不然我一定会把他挂到表白墙上,让他身败名裂!”


    那可是两把新伞!她不过是进去上课前把伞撑开晾在外面沥水,结果下课出来,伞就无影无踪了。


    她感嘆:“学历过滤不了人渣。”


    方知意一如既往地听着室友激情四射地控诉,末了轻轻地应和一声,话题便又自动在对方单方面的输出裏继续下去。


    青灰色的潮湿慢慢顺着裤腿爬了上来。


    不知不觉又在走神,回神时两人已经走到宿舍,尹黎正和她说起,教学楼有几间教室要临时清空,腾位置给一个剧组拍戏用。


    拍戏自然少不了群演,尹黎正打算去报名群演挣点零花钱用,问方知意去不去。


    方知意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把伞收拢,显然是兴趣不大。


    这一场绵绵的秋雨直到晚上才停歇。


    雨后的水痕蜿蜒挂在酒店落地窗前,城市夜景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像是被打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


    “大后天就要进组了,鹭围大学。”


    陆可提醒她。


    方如练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把剧本往后翻了一页,“嗯。”


    刚卸完妆的脸上带着一种冷调的苍白,在头顶线条锐利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


    那灯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冷冷地悬在头顶,像根凝在屋檐下的冰柱。


    陆可问她:“准备好见面了?”


    剧本往上一抬盖住了整张脸,方如练闭上眼,拒绝回答。


    ……准备好了吗?


    她自己也并不清楚。所以干脆没有计划。


    很难说没有一丝晦暗的期待。


    她其实,是很想见她的。但做出决定便意味着要承担某种后果,于是她怯懦地,将决定权交给了上天。


    电影《潮痕》的拍摄地在鹭围大学。如果她们遇见……


    方如练在心裏预演过无数次重逢。


    怨恨的,漠然的,愤怒的,质问的,或是退回到安全的“家人”位置,淡淡问一声好,甚至冷眼相对,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外面下了雨,在拍内景,她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嘈杂热闹。


    方知意从门口进来的一瞬方如练就认出来了。她有这样的天赋,能在人潮裏一眼锁定方知意。


    古怪的、别扭的心气涌上来,她下意识微微抬起下巴,身体姿态很高傲,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她害怕这些动作被方知意察觉,被方知意看穿,但实际上,方知意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女孩穿了身黑白色的连衣裙,样子很乖,像刚录完青年大学习回来,裙摆沾了几点晦暗的雨渍。方如练看见她朝身旁的女孩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撑开伞,和那女孩走进了雨裏。


    方如练预想中所有声势浩大的重逢,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偌大的情绪,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练姐?”


    身旁有人叫她。


    她恍惚应了一声,放纵自己的失神,“那女孩是谁?”


    那女生的资料很快到她手上。


    尹黎,鹭围大学学生,方知意的室友,在《潮痕》剧组担任学生群演。大学生课程繁多,不可能天天到场,尹黎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


    方如练也就没能再见到方知意。


    直到某天尹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片场。


    方如练望着那个活泼的年轻背影,对一旁的现场制片淡淡提了一句:“那女孩形象不错,挺灵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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