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有再多不舍,再多爱意,她总是方如练深思熟虑后,决定放弃的那个。
她说:“我恨死你了。”
闭眼,犹觉得这句诅咒不够。泪水滚落,她攥紧手机,几乎是咬着牙,对着话筒一字一顿重复:“方如练,我真的,恨死你了。”
夜色浓稠,半分夜色也不见,海浪一浪比一浪大。
“小意,”眼泪淌了满脸,方如练声音裏带着哽咽,“遗嘱的事是我不对,可我后来真的没那样想了……我舍不得的。你在哪儿?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你——”
她慌乱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不用了。”
方如练固执追问:“你在哪儿?”
方知意撑着湿冷的沙滩缓缓起身,“我会回来的,不用你担心。”
“多久回——”
方如练话还没说话,电话再次被挂断。
半小时后。
方知意推开家门,一抬眼,就看见方如练静静站在门边,一双眼睛红得明显。
她望着方知意,努力弯起唇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问道:“我做了晚饭……要吃一点吗?”
方知意低头换鞋,随后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方如练心头一涩,转身急忙跟了上去,“小意,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以后也不会做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方知意倏地停住脚步,转头。
定定地看着她,冷冷道:
“可就算重来一百次,你依然会这么做。”
她扯了扯嘴角,“不为什么,就为了向我证明——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不再跟我有牵扯,以及向穆云舒和方虹证明,你真的只是个关爱妹妹的好姐姐。”
方如练睫毛轻颤,见方知意转身要走,慌忙拉住她的手臂,“我……”
“姐,我要洗澡了。”方知意垂眸瞥了一眼那只手,声音疏淡,“请放开。拉拉扯扯的,不太像姐妹该有的样子。”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径直进了卫生间。
阳臺的门没关严实,风溜了进来,吹得门帘轻轻晃动。
方如练走过去自己把门关好,又转身收拾起沙发上的杂物,换上新洗干净的沙发罩。一通动作下来身体暖了几分,方如练把茶几上放的东西清理了,顺手把粉丝送的礼物抱回卧室。
粉丝送的手工礼物她有个专门的地方小心存放。
只是床上有点乱,方如练先把几个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衣柜裏抽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把旧的换下来。
正整理着,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她走到门边,果然见方知意从卫生间裏出来。
女孩才洗完澡,一张脸白皙得过分,头发吹得半干,松散地搭在肩头。夜晚天气凉,她又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冻得脸色微微发青,额头上青色的凸起也越发明显。
“我给你擦点药吧。”
如今爱人的身份没有了,姐姐的身份也岌岌可危,方如练有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姿势和方知意说话,因而动作和语气都有几分生硬。
方知意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方如练朝她浅浅一笑:“等我拿一下药。”
她记得床头柜的抽屉裏放着一瓶红花油。
蹲身拉开抽屉,方如练刚把药瓶取出,一回头,却见方知意悄无声息跟进了卧室,正垂眸静静看着她。
方如练眼睫轻颤,犹豫地开口:“在、在这裏擦吗?”
方知意没有作声。
方如练抿唇笑了笑,像是自我解围般轻声道:“那……就在这裏擦吧,你坐着。”
方知意沿着床边坐下,方如练站在她身前,用棉签蘸了点红花油,微微俯身,小心涂抹在方知意额头的肿包上。
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身下人一动不动,闭着眼任由她动作,方如练只听得见细微平缓的呼吸。
方如练低头给她抹药,竟然在这片刻的专注裏获得了几分久违的平静。
“好了。这瓶药你明天带回学校,记得每天擦两三次。”她轻声嘱咐,把红花油和棉签放在一旁,抬手在方知意额头肿包处轻轻打着圈,“擦完后要这样轻轻按摩,才能尽快散瘀。”
见方知意微微蹙眉,似是吃痛,她立刻放轻了力道。
擦完药,方如练抽了张纸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药油,轻声问:“明天几点去学校?”
女孩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裏,眼神有些放空,闻言才缓缓回神,抬眸望向她。
头微微偏向一侧,方知意忽然冲她笑了一下:
“做一下吧,姐。”
第123章 失控
卧室的灯不算亮,黄色的暖光,也并不刺眼。
方如练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像是仓皇逃窜的老鼠,被方知意拎着尾巴,一会儿松一会儿放地玩弄,她分辨不出这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只想拼命逃跑。
刺鼻的药味随着空气缓缓流动,熏着方如练的眼。方知意的目光像个大灯泡似的悬在她脑门上,弄得她有点眩晕。
但谁也不敢动,谁也不说话。像是在等对方第一个犯错,然后顺理成章惩罚或是逃跑。
落在床边的斜影动了,方如练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开玩笑的。”
是一种很轻松的语气,但方如练还是吸着那口气。方知意向来不怎么和她开玩笑。
果不其然,坐在床边的女孩俯身向前,几乎是贴在她小腹处,仰着头,对上方如练低头躲避的视线,“这么说你会觉得轻松点吗?”
她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中映出方如练类似恳求的神色,语气惋惜地说:“好像并没有诶。那我不撒谎了,撒谎不是个好习惯,不能跟姐姐学。”
膝盖分开了些,她猝不及防抬手抱住方如练的腰,把人往前揽了一步,用天真乖巧的表情仰头重复:“做一下吧,姐姐。”
方如练低头看她,像是要哭出来了,“小意,别这样。”
方知意不想看她姐哭。她姐的眼泪最具有迷惑性了,她分不清那是真的眼泪还是让她心软的手段,于是干脆别开头。
脸颊靠在方如练的小腹上,她感受到来自姐姐的气息和温软,语气到底软了几分,“既然决定放弃我,那就对我狠心一点,一点好都不要给我。”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上未干的红花油,“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你是在训狗吗?”
“就算我们不是……”方如练摸她刚洗完的头发,触感很好,“我也还是你姐,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呵。”方知意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抬头望她,“什么妹妹,上过床做过爱的妹妹吗?将来和你对象介绍我的时候你要怎么说,你不嫌恶心吗?”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我暂时还……”
大概率以后也不会有对象了,只是怕将来方知意不好和对象介绍她。
“妹妹?”方知意嘲讽道,“呵,我忘了,你妹妹也很多。一个对你崇拜至极的亲妹妹,一个对你爱慕到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情妹妹,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好妹妹。把我这个……不知该怎么归类、属于你糟糕过去的人,随手塞进‘妹妹’这个分类裏,确实省事。”
一个是有无法割裂的血缘关系的妹妹,一个是有正当身份可以在一起的妹妹。只有方知意夹在中间,什么也不是。
……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方如练拿什么保证。
“小意和她们都不一样。”方如练捧着她的脸,“我只有小意这一个妹妹。”
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方如练,“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你只有我这一个妹妹,你发誓你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她很贪心,她要方如练毫无保留的爱情,也要那个独一无二的“妹妹”身份的亲情。但这也算不上贪心,这本来就是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方如练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林柚清,但还是竖起三根手指头,跟着她起誓,“我发誓,我只有方知意这一个妹妹,我发誓我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如果你要是有一丁点喜欢她——”
“如果我有一丁点喜欢她。”
方知意盯着那双眼睛,忽地不知道要她起什么誓。她想了想,看着方如练,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有一丁点喜欢她,如果你有一丁点把季小满当作妹妹,方知意就死无葬身之地。”
方如练望着那双无比郑重、甚至是带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寒意猝然窜上脊背。方如练隐隐察觉,背负在她身上的罪孽或许比她认为的还要多。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裏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方知意眼中的兴奋瞬间褪去,转为一片冰冷的审视。她看着怀中人游移的神色,语气陡然沉下:“你喜欢她。”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