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给出的条件不够丰厚,还是她的心里其实依然惦记着雅典娜和阿弗洛狄忒那帮人?她倒是一直在说,所谋求的是更遥远更宏大的事情,可眼下她做的难道还不够多么,帕拉斯·雅典娜甚至愿意冒着被我杀死的风险,险些从我的金车上将她抢走!”


    抱怨归抱怨,但阿尔忒弥斯的思路依然十分清晰。似乎就连“给出的恩惠被拒绝”这种在其他神灵看来,简直没脸再出门了的奇耻大辱,都无法撼动她本性中的寒冷半分:


    “再说了,以绝大部分人类都有的‘好逸恶劳’的天性来看,就算她完成了那个愿景,感激她的人固然不少,但恨她的人同样良多。”


    “那些恨她的人只会抱怨,她阻断了她们坐享其成、用身体和美色交换生存资源的道路,却看不见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自己会遭遇何种求救无门的惨况。”


    阿尔忒弥斯越说越几乎能够见到自己所预见的未来,毕竟根据千百年来对人类的理解,这些都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哪怕是她的兄长,司掌预言的阿波罗,也无法反驳阿尔忒弥斯这些过分超前的忧虑:


    “我不要见她一腔心血付诸东流,而这注定是要发生的事情。与其让那些领受着她的恩惠,却迟早会误会她、忘记她的凡人耗费她的心神,倒不如让她归于我的神庙中,与我一同纵马出游,狩猎山林,听宁芙歌唱,与众神狂欢。这样岂不更好?她可以不回应我的心意,却为何要如此苛待自己?”


    阿波罗耐心地听自己的妹妹一口气把所有的不解和忧虑说完后,才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如此伤心?”


    虽然在法庭上,阿波罗作为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完全站在了燕北北的对立方;但眼下审判已经结束,燕北北带来的利益的首要受益者又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自然还是很愿意帮阿尔忒弥斯一把的。


    ——没办法,希腊神话的众神之间,就是这种亦敌亦友,上一秒还在捅刀下一秒就能和好的混乱状态。


    火与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因为被生母赫拉抛弃而心生怨恨,专门打造了能困住神灵的黄金座椅让赫拉受钻心剜骨之痛;却又在后来,宙斯和赫拉之间因为情人的事情而大吵一架,赫拉被拴住双手吊在奥林匹斯山上之时,第一时间赶来为母亲求情。


    阿多尼斯一开始完全不接受阿弗洛狄忒的求爱,拒绝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不假辞色,甚至不愿听从阿弗洛狄忒的劝告,执意外出打猎,最终死于妒火中烧的战神阿瑞斯派出的野猪之口;却又在以植物神的身份复活后,成为了阿弗洛狄忒最爱的情人之一。


    就连最针锋相对的处女神和阿弗洛狄忒之间,在人间也有着来往交集。未婚的少女们会将腰带供奉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让贞洁的狩猎女神见证自己的纯净;在心有所属或出嫁时,便会从阿尔忒弥斯的神庙取回自己的腰带,转而供奉阿弗洛狄忒,让爱与美之神保佑自己的容貌娇艳,还有情人的永不变心。


    被阿波罗这么一问,阿尔忒弥斯的怒意竟然稍稍止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挚却又空洞的茫然。很明显,她是真的没考虑过阿波罗提出的这种可能:


    “我怎么会为这种事伤心?”


    “她是被神灵眷顾之人,和百年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的凡人不同,哪怕这具身体崩坏了,也会以其他的身份和相貌,回到我的身边来。即便她不愿回到我身边来,我也可以前往冥府,亲自引渡她的魂魄,正如你的子嗣、歌声能迷惑飞鸟走兽的俄耳甫斯,试图从冥界带回他的妻子欧律狄克那样。”


    “这可不是个好例子,毕竟俄耳甫斯最终没能成功,在走出冥界之前实在耐不住妻子的苦苦哀求,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第二次、也是永久地失去了她。”阿波罗摇摇头,继续耐心分析道:


    “如若是任何一位凡人拒绝了你的赏赐,你会不解、会生气,甚至会降罪于她,但独独不会如此刻这般伤心。”


    他看着阿尔忒弥斯明净至极,却也空茫至极的眼神,心下悯然,却不得不点明那个残忍的真相,那个在阿瑞斯山的法庭中,他便预见到的真相。


    也正是他无意中窥见的这个未来,使得无往不胜的医药与音乐之神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与退让,竟再不敢攫取那凡人胆敢与天意、与众神、与命运抗争的锋芒半分:


    “你伤心的唯一缘故,便是她既是你命定的爱人,又是异界的来客,你们的‘心’,永远不能殊途同归。”


    “再者,又有谁说过,神灵的爱人便不会离我们而去呢?她或早或晚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这样一来,阻隔你们的便不仅仅是人神之别、生死之隔、观念差异,还有更不可逾越的时空。”


    他看向阿尔忒弥斯被自己点明后而愈发痛苦的神色,虽心生不忍,却不得不说,因为这是最后的,能够避免自己的胞妹和那凡人的智者迎来过分惨痛的结局的机会:


    “你可以驰骋于山林之间追逐野兽,可你要怎样追逐时间?你可以跨越河流涉水登岸,可你要怎样跨越空间,去往我们这些神灵的光辉都早已黯淡了的未来?”


    端坐金座上的太阳神目含同情地俯下身来,轻轻揉了揉阿尔忒弥斯的头顶,就像是他们还都是小小孩童时,身为兄长的他永远都将自己视为胞妹的庇护者那样:


    “阿尔忒弥斯,你的爱情自始至终都无可解。”


    这对双生子也曾那样亲密无间,互相依靠,直到有一天,出自阿尔忒弥斯之手的长箭先他一步洞穿猎物,阿波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妹妹阿尔忒弥斯,已经成为毫不逊色于自己、甚至在某些方便比自己更出色的成熟神灵了。


    自此之后,他们便再也无法回到孩提时期的亲密无间,无忧无虑。


    阿波罗从赫利俄斯的手中争到了太阳的神权,而阿尔忒弥斯也从塞勒涅的手中取得了月亮的力量,这对双生子成为了奥林匹斯十二神中亲缘最近的两位神灵,为他们的母亲黑夜女神勒托增添无数光彩,却也渐行渐远,不复当初。


    然而眼下,在注视着阿尔忒弥斯茫然又痛苦的神色时,阿波罗恍然间又觉得,面前身形高挑清瘦的女神,依然是自己那个看着自己第一次亲手狩得的猎物,露出快活又不解的神色的小妹妹。


    ——你的快乐,是因为有所成就;你的不解,是因为前所未有。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然而你却不能以追逐猎物的迅捷与骁勇去收获爱情,所以你的快乐只会愈发澎湃而动人,你的不解只会更加纠结又疑惑。


    于是他叹息着,试图帮阿尔忒弥斯最后一把,提议道:


    “你若真的心有困惑,又为她痛苦,便遣她来我的神庙里吧,等到你想她之时,便过来看她一眼。这样你便可以不受分离之苦,也不会亵渎和疏忽你处女神的神职。”


    然而阿尔忒弥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阿波罗提出的主意做出回答,异变陡生:


    一道非人类的嘶吼遥遥传来,其中不仅蕴藏着某种比所有的奥林匹斯神都要古老的,更玄妙也更可怖的力量,甚至还有独属于众神之王宙斯的雷电伴随着怪兽的吼叫声响起,震耳欲聋,摇动天地!


    年轻的奥林匹斯神明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吼声传来的那处,只见黑烟滚滚,直入高空,雷电大作,震耳欲聋。


    一时间,就连奥林匹斯山上那终年放晴的天空,都被这惊变撕碎了,露出漆黑的混沌裂口;就连太阳的位置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被硬生生扭转了。


    掌管太阳的阿波罗与赫利俄斯齐齐踉跄跪倒在地,已经占据了太阳这一神权的主要部分的阿波罗更是受伤最重,当即便咳出一口金色的神血;掌管星辰的阿斯特赖俄斯更是被这一声吼叫扰乱了所有行星运行的位置,受的伤比起两位太阳神而言只重不轻。


    这还没完。


    海洋中掀起万丈怒涛,稍弱些的海洋女神只得尖叫着往相对平静些的海底迅速逃去,凡是动作稍微慢一些的,便被这不受控制的大海撕成了碎片,墨蓝的汪洋中很快便混杂了肉眼可见的无数丝丝缕缕的金色;流星女神阿斯忒瑞亚化作拖曳着长长光尾的大星自奥林匹斯山落入凡尘,与她一同生死不明下落不明的,还有掌管四方的风与云的埃俄罗斯。


    阿尔忒弥斯眼疾手快地支撑住了兄长一瞬间便千疮百孔的身体,缓缓反手挽过背后的长弓,慎之又慎地凝视着异变发生的方向,沉声疑惑道:“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埋首苦读许久的燕北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与身在太阳神神庙中的阿尔忒弥斯,一同遥遥望向被撕裂的天空。


    然而就在这连神灵都手足无措、惊慌失神的当下,她的眼中却半点慌乱与不解都没有,只有某种得偿所愿的解脱与算无遗策的快活——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