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北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远方,她同胞的弟弟、年幼的俄瑞斯忒斯正被侍女抱在怀中前来,要与她们一同出发。俄瑞斯忒斯在看见她的时候,还欢呼雀跃着伸出双臂,要求他最喜爱的长姊将他接过去一同玩耍:


    “姐姐,姐姐!”


    可与俄瑞斯忒斯记忆中,对他有求必应、宠爱至极的长姊截然相反的是,燕北北垂下眼后退了半步,再不愿拥抱他。


    第14章 Chapter 14


    阿伽门农正在船舱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


    自从先知卡尔卡斯指出,这些天来一直盘桓在他们船只周围的飓风,是阿尔忒弥斯女神降下的惩罚后,他紧皱的双眉就再也没展开过半分:


    真是太不巧了。


    若换作是别的随便哪位神灵,只要及时献上丰盛的祭品和足够诚挚的赔罪,运气好的话就能把这件事揭过去;即使运气平平,神灵接受了祭品后依然不消气,还是会降下惩罚,也不至于这么重。


    可问题是他竟然撞在了阿尔忒弥斯的手上!


    山川林泽之主近日来刚刚打开她那幽闭了许久的神殿大门,只为寻找一名行踪不明的人类,可不管她派出怎样的宁芙侍女和人类祭司,都只能无功而返,半点结果也没有,被愚弄和欺瞒了的女神怎么可能有好心情?


    ——至少在雅典人民之外的,任何不明真相的人来看,都是这个样子的。


    正盘腿坐在船舱一角的先知卡尔卡斯仿佛洞察了他焦急又痛苦的内心似的,劝说道:


    “阿伽门农,你不必过分忧心。”


    “伊菲革涅亚是你的长女,迈锡尼素有美名的公主,如果能献上这样高贵的祭品,就算阿尔忒弥斯女神有天大的怒气也要消弭了。而且她身为你的女儿,为你排忧解难、分担困难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阿伽门农听闻此言,眼前便浮现出了他即将死去的长女伊菲革涅亚的面容,以及他的妻子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影像。


    这两张极为相似、素淡而寡味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使得阿伽门农内心陡然生出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虚”的滋味来。


    克吕滕涅斯特拉虽然不知为何,长得跟她的同胞姊妹海伦半点也不像,分毫没有人间第一美女的半点风采;可他当年最终还是看在她能带来的政治助益和大量钱财的份上,迎娶了这位面目平凡的女子做迈锡尼的王后。


    像这种没有美色的女人想要出嫁,还要嫁得高嫁得好,除去要有大量陪嫁和政治利用价值的同时,更要走贤惠淑德的这条路子。而克吕滕涅斯特拉也恰如他推测的那样,操持内务和外政都是一把好手,把迈锡尼王城里里外外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很是省心。


    伊菲革涅亚自幼乖巧懂事,从来没像别的王国中那些要么肆意妄为要么不知轻重的公主那样,给他惹半点麻烦,长大后更是柔顺贤淑,美名远扬,更是省心。


    他一边心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不起妻女;一边又在心底暗暗侥幸,心想按照这两人的一贯作风,十有八/九无法识破他的真正用意,就算侥幸知道了,也一定会继续省心下去,伊菲革涅亚甚至有可能主动赴死——


    然后他所有美好的幻想,就都破碎在了此刻本该在迈锡尼王城中为他管理后方国家,却不知为何会前来军中的克吕滕涅斯特拉饱含愤怒与难以置信之情的高喊里:


    “阿伽门农,你出来见我!”


    阿伽门农顿时心头一紧,强行鼓起勇气出了船舱,便迎面见到克吕滕涅斯特拉站在不远处的岸边,穿着朴素,半点迈锡尼王后的仪容都没有,与一介平常妇人无异:


    “告诉我,对我说实话,你为何一定要伊菲革涅亚前来这里?”


    “别再摇唇鼓舌,卖弄你那套所谓的‘订婚’的谎话,我已经从阿喀琉斯那里得知,你从未提过伊菲革涅亚与他的婚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阿伽门农所有的盘算都落空了。他望着自己数十年枕边人充满怀疑与不信任的双眼,痛苦地开口:


    “阿尔忒弥斯女神因我无意间捕猎了她的白鹿,大发雷霆,此刻萦绕在船队周围的逆风便是她召唤而来的。”


    说话间,愈发强劲的疾风裹挟着海水与雨水掠过,劈头盖脸地砸在所有人脸上。愈发瓢泼的大雨砸在船只湿漉漉的甲板上,溅起无数水花,士兵们的甲胄和刀剑也被那雨水与海水清洗得雪亮。


    阿伽门农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在雨帘中挣扎着睁开双眼,对岸边的妻子,还有姗姗来迟,被克吕滕涅斯特拉护在身后的长女和幼子高声劝说道:


    “放手吧,克吕滕涅斯特拉,让你的女儿上前来,平息阿尔忒弥斯的怒火,十万希腊联军方可开拨!”


    “伊菲革涅亚是迈锡尼的公主,也是我的女儿,能为父亲赎罪而死是她分内的荣耀,你又何必横加阻拦?”


    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脸上亦是湿漉漉的一片,也不知道那是咸涩的海水,还是从天而降的雨水,或者是一位母亲的泪水:


    “阿伽门农……”


    正在阿伽门农悄然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说动了克吕滕涅斯特拉后,自岸边陡然爆发出的怒喝与痛骂便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阿伽门农,你枉为我丈夫,你不配为人父!”


    “你这背信弃义的叛徒,杀亲的刽子手,毫无人性的冷血屠夫!你贵为希腊诸王之王,却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保护;你统率十万大军,却要你的女儿为你挡下神灵发怒?”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动伊菲革涅亚一根头发!”


    阿伽门农恼羞成怒之下,无意识往岸边迈了一步,他身边的将士和亲卫们便齐齐拔剑,在铿锵的刀剑鸣声中,雪亮的光芒划破黑夜,直直指向岸边的克吕滕涅斯特拉。


    可迈锡尼的王后不仅半步不退,甚至迎着那林立的、能置人于死地的刀剑更上前一步,高声喝道:


    “来啊,你们这些战士,你们这些只会抽刀指向手无寸铁的女性的男人,你们这些可以漠视国王杀害他的女儿以献祭神灵的、所谓的英雄!听着,谁要将她奉上祭坛,就要先踏过我的尸体!”


    “你们不是要去攻打特洛伊,抢回斯巴达的王后海伦吗?很好,那就把我的死讯一起告诉她吧,告诉我的同胞姊妹,你们为了夺回她,曾对她一母同胞的姊妹举起屠刀,又夺走过我女儿的性命!”


    风雨愈发潇潇不止,希腊船队正在被阿尔忒弥斯降下的逆风,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推近岸边,即将搁浅。


    克吕滕涅斯特拉将燕北北护在身后,刚刚还能中气十足地痛骂和驳斥阿伽门农与他的军队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温柔:


    “伊菲革涅亚,好孩子,你不要怕,妈妈永远都会保护你。”


    先知卡尔卡斯走出船舱,来到陆地,高高举起嵌金的长刀指向克吕滕涅斯特拉,分明准备威逼与劝说双关齐下,迫使这位顽固的母亲让开道路。


    可还没等卡尔卡斯开口,这场争论风暴的中心,伊菲革涅亚公主——也就是燕北北,终于说话了。


    然而她的话语却并非对着方才出声的任何一人而说的。黑发的迈锡尼公主转向她身侧的幼弟,也就是日后杀死母亲的俄瑞斯忒斯,声音清越而冰冷:


    “俄瑞斯忒斯,告诉我,你也觉得父亲的过错,需要由对此一无所知的我去承担么?你也要将无辜者送上祭坛,要目睹着你的长姊死去么?”


    年幼的男孩眨了眨他无辜的大眼睛,惴惴不安地咬着手指,嗫嚅道:


    “……为什么不行呢,姐姐?”


    “女人为男人而死,女儿为父亲而死,姐姐为弟弟而死,不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相信哪怕此刻,最慈悲善良的欧墨尼得斯亲临,也不会为姐姐的死而追究父亲和我,你不必为我们担心。”*


    “俄瑞斯忒斯,你的姐姐对你不好吗……?”克吕滕涅斯特拉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后退数步,以看怪物也似的眼神看向自她腹中诞生的最年幼的孩子:


    “你的姐姐难道不是从来都对你有求必应,无不应允,哪怕是你再任性的请求,也不曾让你失望半分?她为你亲手织造衣物,为你做五彩的陶器,为你的床帐上刺绣你最喜欢的猎犬的图形,你难道不敬爱你勤劳善良、又爱你至此的姐姐吗?”


    “你曾在你姐姐的怀抱中欢笑过,说要永远保护她,长大后要为她遮风挡雨,这难道不都是你……不都是你亲口说过的吗,俄瑞斯忒斯?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说谎与反悔,你为何会出尔反尔至此?”


    “是呀,姐姐对我很好。”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男童摇摇头,一时天地间仿佛都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这道稚气的童音响起,便等同于他在这风雨交加的黑夜里,代他的父亲、代能预见未来的先知卡尔卡斯、代沉默的十万希腊大军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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