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罗墨拉,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你不能拒绝我,你不配拒绝我!我是色雷斯的国王,愿意自降身份来迎娶你这种出身自寒酸没落小国的公主,分明是你的荣幸,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今天如果不能带走你。那我就要带走你漂亮的尸体!”
当他撕掉伪善的外皮后,露出的那种极端自负又酷烈暴怒的本性,使得他的亲人都要退避三舍,不愿攫其锋芒;如果此刻他置身野外,那么对危险与死亡极度敏感的飞鸟与走兽,都会在这一瞬间惊逃四散,无影无踪。
可燕北北半步也不曾退让,只站在祭坛旁默默注视着他,丁点惊慌失措的模样都没有。墙上高燃的火把与祭坛上的烛光交织成明光的海,在她的身后摇曳出长长的、漆黑的影子,就好像她一生中本来要吃的所有的苦、要流的所有的血,都浓缩在这一捧难以穿透的墨色里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缩短,忒瑞俄斯酒意上头,又见阿尔忒弥斯竟然未曾降下神罚,便大着胆子,昏昏沉沉间一把捉住了燕北北的手,想要将她拉到身边来好好疼爱一番——
然而他没有成功。
他岂止没有成功,忒瑞俄斯惊恐地发现,他竟然动弹不得了!
不知何时,他向来自傲的勇力已消散殆尽,此刻的他甚至不比一个瘦弱的儿童更有力气。诡异的虚弱感悄然间传遍四肢百骸,连带着他的视线也一并开始模糊了。
他费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着站立的姿态,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黑发的雅典公主快步走到祭坛边,从尚在编织的挂毯上抽出大把大把的丝线,不消片刻便拧成一股结实的绳索,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忒瑞俄斯惊怒交加之下,试图开口斥责她的激进与恶毒,可他越是挣扎,便愈发无力,双眼发昏,金星直冒,随着燕北北手上动作的收紧,他耳边的嗡鸣声也紧随着一阵大过一阵,竟是要被活活勒死在这里的前奏!
死亡正在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向他逐步逼近,窒息感愈发加重之下,忒瑞俄斯每次呼吸的时候,都能明显感受到从肺里泛上来的血气。
他双眼翻白,面色铁青间又混杂着涨红,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颈骨在摩擦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扭曲声。他的眼白里甚至都涨满了血丝,舌头逐渐僵直着从嘴里落了下来,脖颈间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的血斑,身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失禁感,这些征兆无一不在预示着死亡。
真正的勇士可以直面死亡而面不改色,可很明显,只会自恃勇武的忒瑞俄斯不是。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害怕,而这种感觉,竟然还是他以往最看不起的女人带来的:
“放过我……菲罗墨拉……”
他虚软的双手有气无力地拉扯着颈上分毫不动的绳索,在无法吞咽的口水淹没下,驱动着他那愈发僵硬的舌头,断断续续、可怜兮兮地恳求道:
“你不能……我可以给你金银财宝,你不能杀我……”
“我要金银财宝有什么用?”燕北北冷笑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分毫不停,一点点地将忒瑞俄斯逼向断气:
“留下你的性命罢,忒瑞俄斯!即便色雷斯人要怪罪雅典,我也要叫你死个悲惨。你所有肮脏的、残暴的、胆敢冒犯我的念头,此时此刻,便合该以死亡偿还!”
她铁石心肠地无视了忒瑞俄斯向她伸出的绝望挥舞的手,奋力收紧手中的绳索,甚至在忒瑞俄斯逐渐双眼爆出眼眶,气力尽失,浑身软倒下来,撞在祭坛边缘的时候,还很冷静地往旁边让了让,任由他狠狠砸在石台上,发出了好大的一声“砰”的撞击声。
在坚硬的石台尖角撞到太阳穴的那一瞬,忒瑞俄斯险些晕过去,可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因为终究还是死亡先来一步。在最终的挣扎无果后,铺天盖地的黑暗如潮水般向他涌来,顷刻便将他吞没,送往终年黑暗的冥界了。
就这样,忒瑞俄斯终于在临死前,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清了这位他从来没有正视过的雅典公主的眼睛:
那双墨色的眼眸中,没有半分不安与动荡,只有一点隐约的欢喜与悲凉。
——就好像她在千年后的世界里,所见过的、经受过的所有的不公,都在千年前这个神灵尚未从人间退走的、尚能以血还血的古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里,尽数得偿了。
燕北北在半晌过后,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只手,转而用脚死死踩住绳子,用草叶伸到忒瑞俄斯鼻子下面,耐心地等了五分钟,确认他的呼吸完全断绝之后,才终于松开了手上的绳子。
这具尸体双目突出,面部紫胀,舌头拖出数寸,流出的口水黏黏糊糊一直拖曳到胸口。下半身几乎都泡在了他自己的排泄物中,身上更是大大小小的青紫撞伤淤伤无数,以脖颈间那一道几乎都变成黑色了的勒痕最为严重。
如若不额外加以说明,根本无人能辨识得出,这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竟然是色雷斯的国王,忒瑞俄斯本人。
燕北北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姝丽的面容无悲无喜,心中更是没有半点波动,浑不像一个生长在现代社会的遵纪守法的公民;她甚至连半点亲手杀人而造成的恐惧与后悔都没有,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痛楚与快意:
早该如此,理应如此,终于如此!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命还命,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要杀我,要害我,要威胁我,要强迫我。如若我命不该绝,他并未成功,我身为受害者,又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以同样的手段予以回应?
若说我能回击和复仇,我可以为自己而活,那么又是什么因素,让我在千百年后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如履薄冰?
怀着这样不可解的疑惑,年少的雅典公主静默伫立与阿尔忒弥斯的神像下,仰头望向那张黑曜石雕就的、绝美的面容。
就仿佛她的凝视,能够穿透风与水,穿过时间与空间,从凡人所居的尘世间直抵众神的居所奥林匹斯山,将神殿中的山川林泽之主唤醒似的。
第9章 Chapter 9
从来没有凡人的呼唤与哀求,能轻易穿透重重尘雾直抵奥林匹斯山,就连最虔诚的祭司也不行。
人类与神明之间的差距有的时候是那么小,可有的时候,又宛若不可跨越的天堑与鸿沟:
他们面容相似,而神灵的容貌更为英俊美丽,有着不属于人间的辉光与美好;他们性情相似,然而神灵的情绪却更极端、更酷烈、更爱憎分明,以后世人的标准来评判的话,有时说他们殊无人性都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在至关绝望中发出的呼喊传到他们的耳中,如果不是自己的附庸,也并不会有神灵愿意为此多费心思,就更不用说素来不合的阿尔忒弥斯与阿弗洛狄忒了。
阿弗洛狄忒是自血与浪相击而成的泡沫中诞生的爱与美之神。她掌管美貌、情/欲、繁衍与海洋,与掌管贞洁、狩猎、丰产与山林的阿尔忒弥斯在神职性情等多方面都针锋相对:
爱与美之神要歌颂爱情的美好,贞洁的月亮女神便要警醒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识人不清又无法分离的婚姻何等恐怖;阿尔忒弥斯弓马娴熟,长于涉猎,阿弗洛狄忒却不爱征战,只驱使无数神灵与人类的勇士为她效忠。
然而今日,在奥林匹斯山上,阿弗洛狄忒的宫殿里,踏浪而来的女神听到了风中一抹微渺的、痛苦的悲声。
然而这道声音中的悲伤,却并非在因自身的命运与痛苦,也不是由所在的国家的破损衰弱而生。阿弗洛狄忒细细听去,一时间神思竟然被攫取住了,再也无法转移注意半分:
这是来自千百年后,甚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迷茫与不可解;是汇聚着千千万万的被囚禁者,被暗害者的痛苦与亡语;是在神灵衰退的时代里,其声上不达天听又下不及黄泉的求助无门。
这样一来,连素来不愿意过多干涉美与爱之外的事务的阿弗洛狄忒都不愿再袖手旁观了。
她匆匆推开伏在她身边与腿间的貌美青年与男子们,拒绝了她的侍女要为她装扮容貌、系上那镶满宝石的金腰带的举动,揽起流云飞霞也似的裙摆,匆匆自繁茂的花丛掩映的神殿间拾级而下——
然后她便看到了一位全然在意料之外的女神。
神色淡漠的阿尔忒弥斯站在阿弗洛狄忒的神殿门口不远的地方,却又仿佛只是路过这里似的,依然像以前一样与她水火不相容。
然而只有阿尔忒弥斯裙角缀着的、尚且透着彻骨寒意的水汽,还有缀在她发间一缕明亮的辉光,才能证明她走了多远的路特意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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