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出入君怀袖 譬如此钗,


    出入君怀袖


    (蔻燎)


    “这不是一面之词。”


    落花啼道, “真真假假,我自有定论。你现在咬死不认,没关系, 我会从花下眠那撬开话, 届时让你在我面前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她转头看看花月阴, 深吸一口气,“月阴姐姐, 对不住, 请把那柄镂花珠玑钗还给我,我送出去的东西, 我有权利收回。”


    花月阴低低地啧了啧, 无视花辞树目眦欲裂的表情,掏出镂花珠玑钗扔给落花啼, 千钧一发花辞树冲来硬抢,落花啼执着绝艳横劈而去。


    “锵!”


    镂花珠玑钗被绝艳剑砍得折弯, 珠玑碎裂,以诡异的扭曲姿势跌落在地。


    花辞树的左边小臂也被绝艳一剑砍伤, 不多时,泉眼般的血液汩汩从伤口处冒出,潺潺地流不停,他的袖子瞬间湿得滴出一串红豆珠子。


    红珠砸在地上,嗒,嗒,嗒,诡谲可怖,震耳欲聋。


    落花啼好像没看见花辞树受伤, 更像没注意她让花辞树受了伤,她只是举起绝艳继续对着镂花珠玑钗的残躯狠狠一劈,莹白的珠玑迸溅弹飞,碎得像干涸的泪。


    花辞树就那么站着,垂着伤臂看见落花啼亲手毁掉了珠钗,他如鲠在喉,眸子红红的。


    落花啼自嘲道,“花辞树,你应该有所耳闻,我已和花下眠断绝师徒关系,我能和她毫无瓜葛,同样,我也可以与你恩断义绝,毫无瓜葛。”


    “譬如此钗,再无修复可能。”


    “我父母二哥的死,你必须付出代价。”


    “……”花辞树缄默,手臂处的血在脚边聚了一洼水潭,他神智发昏,怒不可遏道,“花啼,你没有证据能证明那是我干的,你不能因为一点猜疑就和我恩断义绝,你不觉得很残忍很不公平吗?”


    他眉山压眼,气得额心青筋跳动,周身发抖,手里的心惩折出寒光,“不公平!花啼,这不公平!”


    “明明我和曲探幽都是花-径深,明明我和他都犯了错假扮着花-径深欺骗你,为什么你能原谅他,你不能原谅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曲探幽眼下在落花王宫,他差点死在枫林余孽手里,我自有耳目告知这些事,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花啼,你是怎么对待他的?你在救他!你为什么救他?你忘记他以前欺骗你的事了?既然能忘记,你何以要死死揪着这一点来折磨我?”


    落花啼头痛欲裂,胸闷气短,艰难地喘息,“花辞树,曲探幽再如何不堪,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戕害我父母兄妹的心思。而你,花辞树,你做出了世界上最歹毒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再有瓜葛,别说恩爱的伴侣,连普通朋友都不可能。”


    花辞树仿佛当头棒喝,眉毛搅死,苦笑道,“是吗?我什么都没有做,你偏偏就是不信。我自认为除了假扮花-径深一事有错在先,旁的,我绝无任何指摘的地方,如今你却要捕风捉影给我扣上杀害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花太子的帽子,对不住,我不能接受!”


    “为了证明清白,我能以死明志。”


    说时迟那时快,落花啼和花月阴将一听清他话中内容,花辞树已倒调心惩匕首,对准自己的腹部就是一捅。


    捅-进去。


    拔-出来。


    来来回回,他竟一次性捅了自己三刀,刀刀重创。


    心惩上有毒,第三刀捅下后,花辞树薄唇发紫,眼前一黑就摔了下去。


    这一举动,搞得落花啼和花月阴措手不及,一俱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错怪了花辞树,纷纷跑过去查看花辞树的伤情。


    花月阴心口发慌,大呼小叫喊来了警世司的人,警世司众人面面相觑,惴惴不安地围了上来。副司主见状,忙不迭利索地翻出一粒解药喂下,惊骇无极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花司主他……”


    花月阴见花辞树血色渐无的面孔,眉梢捻了捻,“别问了!不关你们的事,快!带我去你们司主的寝殿,他需要止血救治。”


    副司主点头如捣蒜,引着抱起花辞树脚下发软的花月阴去了后院,一群人呜呜泱泱跟了过去,如出一辙的焦头烂额。


    落花啼岿然,屹立在血泊边,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淹没入廊下,闭上眼睑,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真的,不是你吗?”


    警世司外,攀檐垂下一帘碧绿的枝叶,几朵在暴雨里存活下来的淡粉淡黄的月季绽放得艳丽,暗送香雾。


    戴着斗笠,身着便衣的曲探幽从花枝的掩隐后翻下房顶,作壁上观这一切,冷笑了之,“拙劣的苦肉计。”


    出鞘亦是同样装扮,一撩斗笠的白纱,警惕道,“太子殿下,他会死吗?”


    “故意在警世司自杀,不就是笃定他的属下有解药救他么?不过是想博得春还的恻隐之心罢了。”


    曲探幽负手在后,走入大街上的人海,讥鄙之气不加掩饰。


    出鞘愤愤不平道,“太子妃不会心慈手软的,可惜没有确切的证据,花辞树还能空口狡辩,当真气煞人也。”


    “不急,孤迟早会让他下地狱给春还的亲人赔罪。”


    曲探幽眸仁黯然,望了望浩瀚穹宇,道,“离开灵犀盆地太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严夏多雷雨,轰轰烈烈连续下了半个月。


    曲水沣都仿佛被泡在了雨水里浮浮沉沉,城中百姓都对瓢泼大雨感到麻木恐惧,闭门不出。


    下雨不可怕,奇怪的是今儿一早下起了冰雹,冰雹夹杂在密雨中,唰唰敲砸着大地,打得屋瓦地面砰砰作响。


    有些初次看见冰雹的幼孩好奇地开门想去捡几粒冰雹吃吃,被父母一把揪回了屋斥骂一顿。


    抱着幼孩的丈夫道,“奇了怪了,好端端的怎么下冰雹了?已经几十年没遇见这种天气了,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百姓们对鲜少遇见的恶劣气候总会报以迷信的揣测,议论纷纷是不是不祥之兆。


    “唉,这可如何是好,这样大的冰雹雨若不赶快停歇,今年的粮食收成怕是惨了……”妻子望着窗外噼里啪啦坚硬的冰雹飞溅弹起,砸得地面碎冰成片,忧心忡忡地抹起了眼泪。


    民以食为天,倘若粮食被糟蹋活不了,他们来年吃什么喝什么,又哪里有余粮缴税。


    聊到此处,妻子和丈夫相看一眼,愁眉苦脸地叹息。


    曲水沣都的大街小巷无一不被冰雹雨袭击,这场堪称凶恶的冰雹一直坠到了皇宫之中。


    倚在崇礼殿窗柩边扶额沉思的曲远纣瞧着外头的阵仗,两弯黑眉搅成一股花。


    曲水沣都的冰雹雨还在承受范围内,昨儿早晨时有官员上书奏折,其他稍远地区的冰雹有鸡蛋那么大,一夜就能摧残半个村落,数万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他不得不拨一点钱去救灾,奈何东补西缺,心力交瘁。没想到曲水沣都竟也会遭受如此天灾,不可谓是百年难见。


    “难道——是上天在暗示朕什么?暗示什么?”


    曲远纣越发恐慌,深觉突如其来的冰雹雨非同小可,不是能含糊忽视过去的。


    他负手远离窗柩,张回便迅速掩上窗,堵住那凉丝丝的寒气。


    曲远纣回身端坐在一方龙椅上,身边的泫儿就贴心地为他奉一杯热茶,瞟瞟地面上跪得板板正正的三抹身影,泫儿柔笑道,“皇上,眼下要紧的不是冰雹,是太子妃在向你行礼,你不让太子妃平身吗?”


    曲远纣何尝不知他特命带刀侍卫去逢君行宫“请”入皇宫的太子妃落花啼正跪在金砖地板上,他却心无旁骛地去研究冰雹,不过是迁怒般在使下马威。


    地上跪的人正是伪装落花啼穿得雍容华贵,珠围翠绕的红药,还有两名大宫婢将离,余容。三人臻首低垂,颔胸不语,静静等着曲远纣的发话。


    曲远纣很渴似的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茶水,“砰”地重摔茶盏,茶盖跌在桌上打了几个晃儿才伏下不动。


    他鹰隼般的眼神勾在红药的脸上,打量,打量,再打量,眉心的细纹蹙得深刻,“太子妃,太子可曾同你书信过?”


    “太子殿下宵衣旰食,夙夜不懈,重视国事胜过儿女私情,甚少写信归来。”红药目不旁视,毕恭毕敬道。


    “甚少写?那也是写了,把信拿出来给朕看看。”


    红药早在进皇宫就被侍卫要求带上太子殿下的书信,皇上想过目一观,她只得携带过来,眼下自袖里取出交由张回递到曲远纣手上。


    曲远纣一张一张地捋开看,三封信确是曲探幽的笔迹,内容就是夫君对妻子的嘘寒问暖,半字不提战争情况。


    索然无味。


    曲远纣扔了信,直勾勾瞪着红药的脸蛋,一针见血道,“太子妃,近日落花国的奇事闹得沸沸扬扬。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后太子无故暴毙身亡,‘你’,就是‘你’,在落花国不知天高地厚地称帝,连年号都取为‘福雍’,当真是胆大到天地都揽不住!”


    红药目瞪口呆,猛地抬头,慌慌张张的神情天衣无缝,“皇上,这怎么可能?儿臣的父王母后和二哥明明都好好的,儿臣也在逢君行宫日日期盼太子殿下回来,儿臣连曲水沣都也没出去过,怎么可能干出称帝如此荒诞的事情?求皇上明查!还儿臣一个清白!”


    她情真意切,字字珠玑,俯首摆出蒙受奇耻大辱的震怒,身后的将离,余容异口同声道,“求皇上明查!”


    曲远纣充耳不闻她们三人的话,斜睨一眼泫儿,笑了笑,走下龙椅款款来到红药面前,不怒而威,“朕派去落花国的密探得到确切消息,太子妃落花啼就是在平定落花国内乱后自封福雍帝,那一片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他大爷敢欺瞒着朕!好大的胆子!”


    “如果落花国的太子妃是假的,那她怎敢顶着你的身份招摇撞骗混入落花王室,还能赢得众人的信服和推崇?”


    他伸手掐住红药的下颌,扳正后者的脸令其眼睛看向自己,胡须跟着声音抖动,“如果落花国的太子妃是真的,那你就是假的。说!你到底是谁?在听何人的命令胆敢假扮曲朝太子妃?替人包庇掉包?”


    “……儿臣……”


    红药吞口唾沫,下颌被掐得淤青,动弹不得,她眼珠转动想寻找托辞掩盖,不料上座的泫儿一拂水袖,笑盈盈地煽风点火,道,“皇上,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名为银芽,侍卫们回话说在逢君行宫全然找不着此人的影子,而太子妃极度喜爱的一把绝艳剑也不在逢君行宫。现在的这个太子妃身边没有银芽,也无绝艳,奇怪得紧。臣妾听闻,太子殿下还住在东宫之时有四名大宫婢,簌珠,红药,将离,余容。簌珠在多年前因惹太子殿下不悦被逐出宫闱,那么还剩下三人。”


    “一,二……目下臣妾数着只数到了两人,将离,余容皆在,那位名唤红药的女子去了何处?嗯?”


    一番话,不亚于把谜底揭露在明面上,完全不给红药反击的机会。


    曲远纣头也不回,仍旧大手掐得死死的,掐得红药额心冷汗涔涔,如同垂死之人浑身冒虚汗。将离,余容偷偷觑了觑曲远纣的黝黑面孔,大气不敢出,极力缩短脖子。


    红药道,“不是,不是这样。”


    曲远纣道,“告诉朕,谁教你偷龙转凤瞒天过海的?”


    红药闭口如蚌,咬死不答。


    曲远纣怒火攻心,反手一掌摔过去,红药不堪重负倒在地上,一群侍卫涌上来箍着红药的手脚,七手八脚去撕扯红药脸上的东西。


    撕了须臾,薄如蝉翼的肉色人皮面具支离破碎地掉下,红药畏葸的真容暴露无疑。


    曲远纣不知是怒还是喜,眸子里滑过诡异光芒,醍醐灌顶,“好啊,好啊!果然在欺骗朕!好啊!落花啼竟真敢称帝,朕明白了,千古一帝的传言指的不是落花王室的男子,指的就是落花啼这个女人!”


    “来人!把红药,余容,将离这几个贱婢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他怒不可遏,声音都在发颤,目仁赤红似血,“再把二皇子,五皇子和明将军等人喊来,朕要即刻起兵攻下小小落花国!”


    “记住,这件事绝不能传到灵犀盆地太子的耳朵里。”


    “遵命!皇上!”


    崇礼殿外的黑影齐齐跪地,喊声如雷。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挨三刀,你也挨三刀,学人精是吗?花辞树:关你什么事?我想捅三刀就三刀曲探幽:宝贝们,六一快乐!从星期三恢复日更哈,


    第222章 啼鸟空遗恨 我也不知道


    啼鸟空遗恨


    (蔻燎)


    风竹幽居的竹林如一帘墨绿的瀑布, 深浅的叶流顺着墙瓦淌下,在阳光的照射下印出碧绿的阴影,仿佛天神的罗裙猎猎荡漾。


    竹风袭面, 清香怡人。


    凉亭下, 一男一女对酌。


    “算算时辰,应该出了花落知多少城门罢。”


    落花啼喝一口李怀桃这些天专门为他们夫妻俩研制的补血药酒, 苦得她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都突起来。


    自从曲探幽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李怀桃和花天恩就制定了精密的补养身体的药膳药酒, 逼他们两人日日食用,不得有误。毕竟被血蛇咬了近两月, 双方元气大伤, 非得仔细调养回来。


    曲探幽凝眉,放下手中药酒, 心神不定,答道, “嗯,长姐与李道长已平安出了城, 过上一两月就可回到曲水沣都。”


    堂堂曲朝长公主离开曲朝许久,再不回去就容易引起嫌疑,今晨曲双蛾,李怀桃,纸鸢与众人告别,踏上了回京之路。


    落花啼道,“无妨,我派了人手暗中保护,双蛾姐姐和李道长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还有你的暗卫纸鸢,他们绝对能安全到达曲朝。”


    “孤自然相信。”


    曲探幽若有所思一会,突然道,“春还,我体内的祭语果真……”


    果真利用血蛇釜底抽薪解决干净了?


    落花啼犹疑道,“这我不清楚,不过你体内的砒霜肯定被清理了,花宗主说要看祭语会不会‘死而复生’,还得多多观察你几日。”


    “可孤等不及了。”曲探幽意味深长道,“春还,有些事不能再拖,孤明日会与出鞘启程回灵犀盆地,恐怕没时间让花宗主观察。”


    曲探幽醒来在曲双蛾的组织下特向花天恩,李怀桃二人登门答谢,送了金银表示感谢,算是尽了微薄的报答之心。他深谙落花啼的话是何意义,但他不能在落花国坐以待毙,留在落花国,绝不是上上策。


    “你要回灵犀盆地?回去打金炼焰焚?”落花啼直起腰杆,语气郑重。


    曲探幽摇摇头,笑道,“孤的重点不在焰焚金炼,春还不必担心,春还唯需遵循你的本心去做便是,孤不会阻拦分毫。”


    这话说得有些朦胧,落花啼琢磨不透曲探幽到底是什么心思,但看他不像是撒谎的模样,想了想也觉把曲朝太子关在落花国不合时宜,不合规矩,“好,那你去吧。”


    “你同意?”


    “嗯,同意。”


    “春还,不瞒你说,孤实话告知你。”


    曲探幽轻笑一声,扛不住落花啼的视线,不再拐弯抹角,肺腑之言侃侃而出,“将才孤刚收到十一皇叔的信,信上说父皇已在召集军队,遣了二哥,五哥和几名曲将来攻伐落花国,逢君行宫的红药等人被父皇关押。此事刻不容缓,孤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派兵来围攻落花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红药她们斩首示众,所以,孤必须回灵犀盆地召上军队……”


    落花啼脑门一紧,隐隐猜到曲探幽的弦外之音,“你想做什么?”


    曲探幽一言蔽之,不容置喙,“孤要召上军队回曲水沣都一趟,和父皇倾心交谈。”


    言及此处,落花啼瞬间了然曲探幽的想法,她咳了咳不接话茬,不自然的左顾右盼,默认了对方的计划,她道,“我知道了,这一步是你前世也走过的,不过,真的是为了我吗?”


    “孤说过,不会让落花国覆灭,只要父皇坐在龙椅上一日,落花国就一日会危机四伏,而孤,不会给父皇吞噬落花国的机会。”曲探幽直视落花啼的眉眼,抬手握住对方被风儿吹得微凉的手掌,摩挲着为其取暖,莞尔一笑,“春还能为孤献血救命,孤保下春还的国度作为答谢,有何不可?”


    “那就借太子殿下的光了。”落花啼端起药酒和曲探幽一磕,斜杯入喉,笑意莫测。


    她反手拽紧曲探幽的手,起身走几步挨着曲探幽坐下,脑袋懒洋洋搭着他肩膀,享受着两人十指相扣的微妙惬意,她眯上眼睑,“希望我们所走的路都能正确吧。曲探幽,假如事情非常凶险棘手,你就无须执着,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明白吗?”


    “孤的这条命是春还给的,孤可舍不得死。”


    曲探幽偏头吻了吻落花啼的额心,音质朗绝,动听悦耳。


    落花啼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手臂攀上曲探幽的脖子,脑壳直往人胸膛钻,“你喜欢风竹幽居这座宫殿吗?喜欢的话,我就把这宫殿为你留一辈子。”


    “喜欢,风竹幽居里若每日有春还相伴,便更喜欢了。”


    曲探幽拦腰一搂,把落花啼搂到自己腿上 ,两人四目相接,就那么望着望着,情不自禁靠上去压住彼此的唇瓣。


    急切凌乱的索吻,亲得杂乱无章,好险要把对方一口给吃掉。


    落花啼脸庞酡红滚烫,啄啄曲探幽的喉结,嘬出了淡淡的红痕,她笑得明媚,“我会想你的,你走之前要让我多一份想你的回忆。”


    “正有此意。”


    曲探幽嘴角噙笑,轻轻揉捏落花啼的红唇,俯首堵上去肆意吮吸,天雷勾地火抱着互啃半刻,他双手一捞,打横抱住落花啼就朝风竹幽居的寝殿走去。


    雪白的长袍摇曳,像一缕白云落到人间。


    两扇殿门相撞闭合,太子夫妻已麻利地滚到了软床上,青色帷幔缓缓下降,帐内影影绰绰的男女交缠扭动,压抑的吟语悄然如水浪泄出,难以遏制。


    一场酣畅淋漓的相嵌,最后下床一看,床腿不知不觉移了位,在玉石地板上划出大片磨痕。


    旦日,天蒙蒙亮。


    曲探幽吻别了落花啼,领着出鞘和一群绝命卫离开落花王宫,依着地图马不停蹄往灵犀盆地赶。


    曲探幽一走,落花啼当即去书房写了两封信送去焰焚,第一封是写给焚鹤鸣的,言简意赅,解释了落花国发生的乱事和自己称帝的原委,并将带来落花国镇压暴动的剩余的焰焚士兵归还回去。准备了一些军饷粮草作为供应,还多加了一万落花士兵去阴水襄助焰焚作战。


    她要求焚鹤鸣派人把落花蕊,银芽,花卉护送到落花国,不暗做手脚,如此两国邦交,永不背弃。


    第二封信是写给枫铁屏的,在焰焚士兵落花士兵听命去阴水时,落花啼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幽禁在西风愁坞数月的枫梧一道儿送回去交给枫铁屏。坦言枫梧策划了刺杀曲探幽的事,她先发制人告知枫铁屏,扬言曲探幽已死过一次,承受了枫梧的怨恨。冤有头债有主,枫林人要继续复仇就得找曲远纣,不要纠缠曲探幽。


    希望枫铁屏能在战火频发之时,管好枫梧勿要惹是生非。


    两封信塞进毒蛇嘴里,打发走毒蛇后,落花啼没有歇息,反而唤了花将军等落花将领,扔出一道命令,“厉兵秣马,三日后,兵攻蓝穹!”


    “兵攻蓝穹?”


    花将军不解,捋一捋修长飘逸的美髯,犹疑道,“末将听闻戌邕帝已动了对付落花国的心思,我们何以不枕戈待旦防御曲朝,为何要去攻打蓝穹?”


    落花啼徐徐图之道,“曲朝要防,蓝穹也要拿下。花将军有所不知,得到蓝穹后,才能更有胜算拿下毗邻蓝穹和落花的灵犀盆地,得到灵犀盆地,那么东南西北的疆域都归落花所有,落花一强大,曲朝是没那么容易打倒落花的。何况,你们无须担忧,去了蓝穹自会有人来联系你们,当地的旧贵族和民兵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这一役,多利用蓝穹旧贵族复国之心,联手屠尽曲官,逼退曲兵,蓝穹唾手可得。”


    花将军恍然大悟落花啼的野心,他本以为落花啼称帝就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是犯了大错招来了曲朝的冷眼和注意。没曾想她居然不是头脑一热的决定,竟想要吞并其他国家,心中不由一凛。一本正经道,“遵命,末将这便去办。只是,拿下蓝穹后,蓝穹是还给蓝穹旧贵族,还是……”


    落花啼唇角上翘,耐人寻味笑道,“既然是落花帮他们脱离曲朝,蓝穹自然要向落花俯首称臣。”


    “末将明白!”


    花将军应一声,旋身欲与众将军出殿,落花啼蓦地叫住他,问了一句,“月阴姐姐还是每日往警世司跑么?”


    警世司。


    花辞树自捅三刀后没得到落花啼的怜悯和原谅,在花月阴的抢救下止住血从濒死状态中脱身,他睁开眼没看见落花啼的身影,一个字不说,郁郁寡欢。


    一天下来除了喝药吃饭,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除了脚不沾地照顾他的花月阴偶尔能与他说说话,靠近几分,旁的警世司中人一律不敢近距离接触他们的司主大人,就连最喜在警世司溜达的钱钵溢也怕被殃及池鱼受到责怒,半个月没胆子来警世司露面。


    对于花月阴漫山遍野挖草药给花辞树治病一事,花卧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甚至拿出花天恩来压制自家姐姐,苦口婆心劝慰道,“姐,你干什么救那个小白脸,师父都说了他非是善类,让你少和他来往,你为何不听呢?就因为他的漂亮皮囊吗?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在跑,你一个个挑选都够挑半辈子了,何必苦苦吊在他这棵不明恩情的坏树上?”


    花月阴给弟弟翻个白眼,铁锄头翻起一根药,眼前迷雾森森,恍惚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看见他死。虽然,认识他这么久,他的确干了很多不是人干的事。”


    就像世界上剧毒的蛇类,带刺的恶花,斑斓的毒蘑菇,外表往往昳丽美好,内里却潜藏着恐怖的万劫不复的陷阱。就是如此,这些事物变得极其吸引人,反而比普通的事物更夺人心腑。


    花月阴明明知道花辞树不是纯善的人,她也能把他恶的一方面契合在他身上,慢慢看顺眼去。


    花卧石抠抠头,愁得眉毛都硬了,“姐,可是花辞树很可能就是杀死落花公主三位至亲的幕后帮凶,这样,你也能接受他?”


    “他做的坏事我不会帮他粉饰,我也不会助纣为虐,我……只是,想让他活着,仅此而已。”


    花月阴提上竹篾篮子,把一篮草药挂在臂间,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犯蠢做这些事,好像身体里有奇怪的东西在控制她的举止,她苦笑着摇头,“走吧,该下山了。”


    “恩恩怨怨何时了,或许花辞树此时命不该绝,我就是他命不该绝中的一环,往后他的生死自有天定,我便不阻挠了。”


    “卧石,你能明白吗?”


    花卧石诚恳地摆摆脑瓜子,疑窦丛丛,“我不明白。”


    花月阴自嘲自讽道,“我好像明白了落花啼对曲探幽的感情,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要陷进那深不可测的泥沼。”


    “真是够愚蠢好笑。”在药房煎药的花月阴想起方才在山上采药时和花卧石的谈话,坐在小马扎上盯着药罐发呆,自言自语,等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沸气扑了她一脸,她才如梦初醒收起神来。


    抓过帕子揭开药罐盖子,见药已煎好,熟稔地寻一瓷碗倒了半碗黑糊糊的药汁。


    捧着托盘来到花辞树的卧房,花月阴叩叩门,道,“醒了吗?该喝药了。”


    屋内半晌无人应答。


    花月阴以为花辞树还在昏睡,转身欲走,一记低沉的喉音掠来,无波无澜,疲惫苍然,“她,还没来警世司吗?”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卧床养病中,伤心……花月阴:落花啼:曲探幽:


    第223章 花缺伤难缀 我什么都没


    花缺伤难缀


    (蔻燎)


    得到花辞树准允, 花月阴推门步入,将一进去就闻见了苦涩浓稠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丝丝血腥气。


    花辞树面容煞白地仰躺在床上, 只穿了下半身的黑色锦裤, 上身为了更好养伤而不着寸缕,除去包扎腹部刀伤的沁血绷带, 再无其他。


    他本就生得瓷白,白中泛着冷意, 眼下裸露的肌肤因失血过多变得比从前更白了不下三度, 仿佛一只鬼魂化了人形,虽有人身, 却无人的血色。


    黑发散开枕在身下, 柔软的发丝搁浅在颈部,像黑蛇蜿蜒在那蛰伏酣睡。眉宇精致, 鼻梁挺拔流畅,弯翘的睫毛小扇子般覆了半只眼, 唇色淡得看不出。


    鼓鼓囊囊的胸肌和腹肌在穿衣的时候倒没如此分明,褪了衣袍的身材百里挑一, 展露得恰到好处。


    他一只腿平放,一只腿支起,听见开门声时转首望来,下意识去护胸口,护了护又觉大惊小怪没必要,反正花月阴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因而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拿开了手。


    重复一遍,语调像渴望吃到糖果的稚童,惹人怜惜, “花啼还是不肯来看我一次吗?她相信我作恶,是吗?”


    花月阴把药物搁在床边的矮柜上,坐于床沿,先扶花辞树半坐起来,倒一杯清茶想喂他喝下,花辞树一手推开。只好点点头,无情道,“她很忙。”


    “忙?”


    花辞树冷笑,眼神骤黑,讥诮道,“忙,忙着和曲探幽耳鬓厮磨,你侬我侬?我险些丧命,她也能不痛不痒和曲探幽执手恩爱?我在她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花月阴没来由蹿了火气,把茶盏一敲,“你险些丧命是败谁所赐?不是你咎由自取吗?你大难不死就应该感到庆幸,这时候别奢望落花啼会来看你。你们之间已隔了血海深仇,再不是花-径深这一件事挡着。”


    “……”


    花辞树胸膛起伏,饶是气怒到极点,他一手挥开花月阴熬好的药打翻在地,哗啦啦碎了一地残渣,迸飞了雨点似的药汁。眼里血丝拉满,彻骨的绝望令他头晕眼花,呼吸一窒,勃怒道,“你也不相信我?那你管我的死活做什么?滚!这里不需要你,你也滚!我死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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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耳光猝不及防掴在花辞树脸颊,不出半秒脸侧就肿起了高山,红通通的五指印无比清晰。


    花辞树脑袋向右一偏,通身僵硬地凝固许久,凝了近乎半钟头他才机械地扭头看向花月阴,嘴角的血丝划下,流到了白嫩的脖颈,有种另类变态的美。


    花月阴向来习惯了说打就打,眼见花辞树被一巴掌扇懵了,勾住对方的下颌,亲昵地抹去那些血,哄小孩般道,“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她说,“落花啼不在意你的死活,我在意,我不想听你说‘我死了就好’这句话。”


    花辞树启唇言语,唇畔血丝就溢出,他瞪大了眼,透明的水液涌出眼眶,灼热地滴在花月阴的手背上,“我早该死了,曲水国覆灭的那一天,我就该跟着死的。我恨曲远纣,我恨曲探幽,我恨曲探幽抢走花啼……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只要让曲探幽身败名裂,痛不欲生的事,我都不后悔!”


    他全身颤抖,泪水恣意,情绪波动过大,腹部的伤似乎裂开了,花月阴肉眼看见那可怖的温血打湿了绷带,快把白绷带染成暗红。


    花月阴心房抽痛,赶忙去翻箱倒柜找绷带要替换,刚一动,一双手就倏然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花月阴感觉自己的衣袍都被对方的鲜血晕得湿漉漉,暖融融的。


    她惊愕道,“怎,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有,连死的权利也不能给我吗?”


    “花辞树?”


    “无人真正的关心我,从始至终我都是躲在面具后阴魂不散的恶鬼,可是,我也想见见太阳,我也想拥有挚爱……但我什么都没有。”花辞树面对面抱着花月阴,在对方看不见的位置放纵地哭泣。曲水灭国之后,他从来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即便所抱之人不是心中所想的落花啼,他也愿在此时放肆地哭出声。


    花月阴头一回看见花辞树这般模样,心口最软的地方狠狠揪痛,她伸手揽住花辞树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对不住,是我打疼了吗?我只是……”


    “我知道。”


    花辞树吸吸鼻子,泪眼模糊,“你在关心我,我知道,就像我知道你是第一个出来找我回去阴水府邸的人。”


    他突然放开花月阴,泪水打湿的俊脸别有一番姿色,俨然梨花带雨的楚楚美人,动人心魄,“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处境,你会愿意站在我这边,永远不离开吗?”


    这一瞬间,花月阴盯着花辞树深邃的眼眸,她恍然发现花辞树给她设下了一套精美的天罗地网,捕她入内,困她难行,诱她作为他与落花啼中间的磨合人,保他为非作歹还能有一线存活的生机。


    花辞树利用她的心,在为他日后的所作所为提前讨一个能收拾烂摊子的人,而她就是最合适的工具,既能拦住落花啼,又对他无能为力。


    花月阴眉颦青山,她拭去花辞树嘴边被她打出的血迹,哭笑不得道,“你真的不愿回头吗?”


    这问题,多此一举。


    花辞树对曲探幽的恨意,对落花啼的执念就像他所说的藏在面具下的阴魂一样,根本无从连根拔起,怎是三言两语就能哄骗说服过去的?


    花辞树不答,指了指腹部红透了的绷带,顾左右而言他,道,“疼得慌。”


    花月阴“啧”一声,用剪刀剪掉带血的绷带,打湿帕子擦干净他的伤口,细致入微地敷好药,找出新绷带一圈圈缠了上去。


    她缠得很认真,花辞树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目不斜视,神态无动于衷,眸如枯井,空洞死寂。


    清风拂柳,烈日贯空。


    阴水河水浪滔滔,鱼虾潜在底部,悠然自得地穿梭于巨石缝隙间。


    突的,一阵剧烈的搅动声响起,人肩宽的一条颀长的粗韧身影在水下翻滚着,巨大的棕褐色蟒尾一拍就能拍死一群小鱼。


    忙忙冬眠后就喜欢在融化的河水里打滚撒泼,往往游龙戏海似的把阴水河的生物折磨得苦不堪言。


    它“哗”地破水而出,滑向了河畔边的主人枫铁屏,拿大脑壳去蹭蹭枫铁屏的腿,蛇信子吐得虚影连连。


    枫铁屏正在看一封信,抽空摸一摸忙忙的头颅,旋即聚精会神看着落花啼写的内容,越是看脸色越是黑得离谱。信中不止交代了落花国的大事,落花啼称帝等等,还交代了枫梧的去向和枫梧冒险所干的事情,差点杀死曲探幽,差点死在出鞘手里,云云。


    最后,落花啼提议焰焚联合金炼去对付曲钦寒,伺机抢夺灵犀盆地。


    这三大震撼消息,一次次把枫铁屏雷得外焦里嫩,头皮发麻,甚觉荒诞。不过枫梧还活着,这个消息足以让他和枫有尽安心不少。


    “春还公主,原来你帮助焰焚金炼,乃至帮助枫林,不仅是痛恨曲朝,还动了一统天下的心?”


    他五味杂陈,“你是我毕生所遇唯一让人摸不透又不得不佩服的女人。”


    “可惜,曲探幽居然还活着?”


    枫铁屏晃了晃头,负手朝着阴水府邸走去,去了府邸和焚鹤鸣一通消息,双方收到的信封内容相差无几,焚鹤鸣信里面的无非多了有落花士兵过来,要求焚鹤鸣把落花蕊等人送回落花国的话。


    焚鹤鸣久病缠身,劳累国事,咳血症一日比一日严重,看清落花啼的信,一个没憋住就喷出一大口热血。他难以置信落花啼回去后会无视戌邕帝曲远纣称了帝,这无异于自引祸事,惹火烧身。但看在落花啼援助的落花士兵和军饷粮草,他又强行忍住落花啼的做法所带来的冲击。


    焰焚金炼遭遇火山爆发,从前积攒的很多粮食用品都被岩浆毁了,打仗打了一两次就兵黩粮绝,士兵青黄不接,非得借助外力不可。他们是靠着落花国的帮助才能支撑到现在,否则无法抗衡曲朝的战火,眼下他们两国已然成了依附落花国的弱势。


    他叹口气,下令道,“明日起,出四队人马护送花蕊公主等人回落花国!”


    他们只需等待援兵到来,届时与清流渠的曲钦寒斗得你死我活。


    过了约摸一月多,焰焚士兵,落花士兵,军需物资到达了阴水府邸,得到助益的焚鹤鸣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吩咐枫铁屏,枫有尽和将领们去打曲钦寒。冬季过去不久休战就结束了,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枫铁屏,枫有尽和侥幸回来的枫梧一打照面,揪着人就去了军队,一边骑着马奔跑,一边言辞教训枫梧说走就走消失不见的举动,一行人领着军队离去。


    枫梧过阴水的时候打探消息,发现曲瑾琏没有混入曲兵军营,暗道他这个废物,要不他是没本事,要不就是在耍她。枫有尽微微愠怒枫梧一出去就折了枯藤昏鸦古道三个锁阳人,和枫铁屏一拍即合把枫梧关禁闭,枫梧每天必须反省自身,数名锁阳人守着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清流渠的曲钦寒开春后就对金炼发起攻击,曲兵,黑羲士兵狗皮膏药似的粘着金炼咬死不松口,金炼节节败退,无奈让出几十里疆域。


    曲探幽去蓝穹的日子里,曲钦寒坚持打仗,等曲探幽回到灵犀盆地与他书信交谈后,他才得知七弟就差毫厘死在枫林余孽手里,想起簌珠被枫铁屏抹了脖子,曲钦寒对枫林余孽的憎恶更上一层楼。


    他嘱咐将领看守好清流渠阵营,马不停蹄连夜跑回灵犀盆地,和风尘仆仆归来的曲探幽碰面,上下打量七弟的身体,见其安然无恙,吁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活着就好。”


    曲探幽坐在桌案边,直入主题,“六哥,阴水这边的战役就有劳你了。”


    “这是何意?”


    “孤要带走五万曲兵去打落花国,六哥想必也耳闻过一些风声,落花国蠢蠢欲动,再不动手岂非让父皇日夜难眠?余下的近五万士兵就由六哥来对付焰焚金炼。”曲探幽随意撒了谎,不愿曲钦寒得知他领兵的真实意图。


    曲钦寒也没多想,的确听过落花国有人称帝的疯狂传言,他同意曲探幽的做法,又道,“太子妃正是落花国人,她会忍受你如此对待她的国度吗?”


    “孤若不打,等着父皇去打,那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也是。”


    曲钦寒捏捏眉心,疲惫道,“七弟,你可知晓前不久有自称四哥的人找来了军营?”


    曲探幽自然知道,他一回灵犀盆地,留守在军营的入鞘就一五一十把这些告诉了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坦言那就是曲瑾琏,只不过被曲兵们打了一顿赶走了,不知去向和死活。


    曲探幽笃定那人是曲瑾琏,如果单看这件事他可能拿不准,但联系到枫梧假扮落花啼,刚好曲瑾琏就逃出来找到军营,一前一后严丝合缝,他有理由怀疑是曲瑾琏勾结枫梧金蝉脱壳才能逃出焰焚。然而目下曲瑾琏到底死了还是活着,无人得知。


    “留个心眼吧,四哥若没死,必会想办法卷土重来。”曲探幽音色沉然,“如今焰焚没泄露四哥逃走的消息,那就静观其变,他们如果还想借‘四皇子’威胁你,你就不理会。”


    “好。”


    曲钦寒道,“你这一去,珍重。”


    曲探幽道,“珍重。”


    当日傍晚,曲探幽,出鞘入鞘号令上五万曲兵,一众绝命卫走出灵犀盆地,自南向北渡过卧女关,径直往遥远的曲水沣都行近。沿路警惕至极,时时注意有无其他军队南下。


    若有发觉,立马半道截住厮杀,绝不能让他们冲向落花国。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怎么你跟花啼都喜欢打人耳光!花月阴:你欠打落花啼:我很喜欢打人耳光吗?曲探幽:(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没有啊,你从来不会动手的。落花啼:我就知道。


    第224章 丹砂神仙诀 不知舟娓公


    丹砂神仙诀


    (蔻燎)


    “他醒了。”


    “快, 倒杯热水来。”


    陌生的女子嗓音时远时近,似远似近地回荡在耳畔,像蜜蜂嗡嗡得聒噪。


    曲瑾琏头痛欲裂, 无意识地伸手去抓, 抓了个虚空,人声环绕在周遭, 密密匝匝拥堵着他,害得他头疼得愈发厉害, 太阳穴抽动。


    微凉的玉手带着冰雪般的寒意贴上了他的脸, 呵气如兰,软声细语, “嗯?还在睡么?是本公主用药的剂量搁多了吗?”


    旁边好像有宫婢在答话, 咕咕唧唧地听不清。


    曲瑾琏感觉到被人用手拍打着脸,眉心拧死, 被迫抖开了一丝眼缝,浑浑噩噩地溜动眼珠子逡巡四面环境。待瞧清床榻边正襟危坐, 珠钗满鬓,身覆黑衣的妙龄女子, 他如雷轰顶“噌”地僵坐起来,迟疑两秒,恍然回过神。


    华丽的黑色宫宇,几柄银烛垂泪静照,闭合的窗户透过窗纱能望见外面的飒飒雪白,灰绿色帷幔荡在殿内,像鬼魂在无依无傍地飘摇。


    面前的黑衣女子锦服华裳,披着厚密昂贵的墨狐大氅,大氅上还有未融化的雪花, 显然是刚自殿外进来。


    女子肤色冷白,目仁黝黑,眉淡如烟,唇色和形状像极了梅花,一颦一笑都撩拨人心,美得如花仙降世。


    她身后立了两排宫婢和宦官,每人都恭恭敬敬束手待命,其中几人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黑漆漆的药罐瓶子,他们看见曲瑾琏醒来,偷偷睃上两眼,忙不迭低下头颅。


    曲瑾琏呆呆地觑着黑衣女子,觑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捏捏绷紧的眉心,“你怎么又守在我床边,很瘆人的。”


    他一捏眉心,指尖传来粗糙的沙沙手感,两指一搓,一块薄薄的黑紫色毒疮轻松被他揭下来,他捻在手掌定睛一看,不可置信地看向黑衣女子,“舟娓,这,这……”


    曲瑾琏大喜过望,跳下床奔到殿内的一面铜镜前把脸照了一遍,边照边去撕脸上纠缠折磨他多年的黑紫色毒疮,一撕就撕下一大片,没出一分钟就把脸孔上的毒疮全部撕干净。


    毒疮消失后,他许久未见的真实俊颜浮现出来,曲瑾琏喜极而泣,激动得讲不出一个字。


    “本公主说了,能解你的无情思就能解你的无情思,何故大惊小怪?”


    舟娓身为舟自横的独女,自幼接触黑羲国的众多毒药,对覆掀雨的无情思也是学了一手,如何下如何解,简直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无情思是一种掺了美人泪的毒,以年轻女子所哭的眼泪为药引,没有解药,只能以毒攻毒,用另一种极其强悍的毒药去替代压制无情思,同时要泡在灼热的泉水里七七四十九天,方能一点点化去无情思的威力。


    舟娓给曲瑾琏下的剧毒,名为“无终”,此毒能压下无情思,但服毒之人的寿命会减少三十年,而且夜夜梦魇无法入睡,这是曲瑾琏清醒时分一口答应的。


    不过舟娓在这件事上撒了谎,她骗曲瑾琏会减少寿命,只是减少三年,曲瑾琏一听这条件,区区三年能永除无情思,便欣然接受。


    曲瑾琏在曲兵军营被静山固山暴揍一顿昏死过去,静山固山想在舟自横眼前献殷勤,唤了几名黑羲士兵连夜秘密把这个谋害过覆掀雨的恶人送去了黑羲国的王城夜乐宴,交由舟自横处置。


    舟自横第一时间的确想杀了曲瑾琏泄愤,但看曲瑾琏如今惨不忍睹的怪物模样,不知不觉想到了死去的曲跃鲤,他突发奇想要培养第二个曲跃鲤,受他操控,为他肝脑涂地。


    他给出的好处就是治毒,相应的曲瑾琏必须替他办事。


    黑羲国派去帮曲朝打仗的黑羲士兵被曲探幽,曲钦寒两兄弟贱用,把他们当冲锋陷阵的炮灰使,舟自横对此怀恨在心,积怨颇久。


    现下得到曲朝四皇子困在黑羲国,他便打算利用曲瑾琏以全新的身份,譬如黑羲国的“舟将军”混入曲兵军营,暗中打败曲探幽,曲钦寒,帮黑羲国抢夺领土。


    他会竭力辅佐曲瑾琏登上太子之位。


    诚然,这句话是假的。


    曲瑾琏在曲朝浸淫多年,不是个单纯无知的傻子,他一听就听出舟自横的弦外之音,但他佯装不知,任其出谋划策。他想改变被无情思侵蚀的容貌,也想借黑羲国的军队回灵犀盆地对付曲探幽和曲钦寒,既然有人帮助,何乐而不为。


    因此曲瑾琏来了夜乐宴苏醒的第一夜就与舟自横,舟娓达成合作协议,他答应听命舟自横去寻机和曲探幽作对,舟娓便花了月余为他解毒,两全其美。


    但曲瑾琏留了心眼,毕竟覆掀雨的九皇子可是死在他手里的,他也畏惧舟自横来日找他算账。


    撕完脸上的毒疮,他撕着手臂上的,看着镜子里舟娓的貌美容颜,笑道,“我已好全,不日便能出动去灵犀盆地搅乱曲兵军营,不知你父王意下如何?”


    舟娓起身走向曲瑾琏,两手抄胸,戏谑道,“父王自是为你备好人手,你只需要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曲钦寒曲探幽死……你的脸……”


    舟娓走近几步赫然看清了曲瑾琏毒疮遮挡下的俊逸五官,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脸型流畅,在乌发披肩的衬托下竟好看得夺人眼球。


    周身一股皇室子弟浑然天成的华贵气质,引得殿内的宫婢太监都一俱看痴了,呆呆地瞅着他。


    舟娓没想到曲瑾琏有这样一张漂亮脸蛋,话至半截硬是咽了下去。


    曲瑾琏嘴角翘起,回身牵住舟娓的手,唇红齿白,笑达眼底,蛊惑道,“我会努力作战的,若是能为黑羲国开拓新领地,不知舟娓公主能否纡尊降贵同曲朝联姻?”


    舟娓一愣,突觉指尖灼烫得慌,移开目光,不置一词。


    星空。


    澄黄的一粒粒星子像打翻的豆子落满了天幕,东一簇西一茬,一明一暗闪烁不止。


    曲探幽,出鞘入鞘,绝命卫,曲兵在潺城一带的空地歇脚,燃上篝火围着取暖。


    曲探幽盯着跳动的火焰,面目笼上淡淡赤红,他低声询问出鞘,“你事先派出的一批绝命卫可有到曲水沣都?”


    “回太子殿下,算算日子,他们很快就到了,届时等候太子殿下指令,故技重施伪装成锁阳人伺机而动,必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出鞘擦拭着长剑,铿锵有力道,“而且孽海的一波军队也正悄然往这边赶来,怕是过几日就能汇合。”


    “甚好。”曲探幽一贯放心出鞘做事,点了点头,再无下文。


    入鞘行军的这些日子每每缠着出鞘给他讲述曲探幽是怎么被枫梧捅伤,又是怎么救治成功,捋清楚来龙去脉的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嚷嚷着差点见不着太子殿下,逗得曲探幽和出鞘忍俊不禁,不得不出言抚慰他。


    这时入鞘挑了木棍戳一根红薯烤着,专心致志烤完了就第一个送给曲探幽吃,他急着取下滚烫的红薯,耳朵蓦然一动,机警地拽上弓箭,道,“有动静!”


    “啪”地扔了红薯,趴在地上听着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出鞘亦是发觉异常,眼神一使,穿着曲兵服饰的绝命卫都跟着入鞘用同样的动作听着地下的声响。


    少顷,一行人一致道,“太子殿下,北方有数以万计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北方?马蹄声?数以万计?


    难不成是曲远纣安排攻打落花国的人马?


    曲探幽攥紧双拳,怒目圆睁,道,“熄灭篝火,自东西南三方向设下埋伏,假使是曲水沣都来的曲兵,围堵诛杀,不可教他们继续南下!”


    “是!太子殿下!”


    曲兵们迅疾地几脚踢灭火焰,洒了泥土覆盖上去,在黑魆魆的山间密林里潜伏藏匿,静候来人。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北方果然由远及近奔雷似的撞来轰隆隆的马蹄踏地声,震耳欲聋,难以忽视。


    借着稀薄的月光星芒去眺望,一条浅金色龙形蜿蜒的队伍沿着不宽不窄的僻静山路朝这边冲来,为首有三四名重要之人,看甲胄和兜鍪就与普通士兵截然不同。


    “五皇子殿下,什么时候能休息一会啊?坐在马背上颠得妾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屁股疼得紧呢。”


    一匹马的前方坐了位瘦弱无骨,妩媚多姿的华服女子,噘嘴向五皇子曲贤渠撒着娇,似乎真的受不了颠簸的山路。


    曲贤渠一手控着马缰,一手腾出来飞速揉揉爱妾的屁股和腰肢,眉飞色舞,戏语道,“屁股很疼吗?是哪里疼呢?给我说说呗!”


    爱妾面红耳赤地一拳轻锤曲贤渠的胸口,含羞带怯地咬咬嘴唇,“五皇子,讨厌!你太坏了,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是什么意思呢?哈哈哈哈哈!”


    曲贤渠一掌不轻不重刮在爱妾的屁股上,半是抱怨半是无奈道,“忍一忍吧,等打下落花国就能回曲水沣都了,届时你想骑马都不给你骑呢。也不知父皇到底怎么想的,偏偏让我去打仗,我看起来很像能打仗的人吗?也是,打的国家是七弟的太子妃的家乡,他肯定不想七弟知道,所以让我们来干。烦死了!谁想风餐露宿连夜跋涉去那么远的地方!”


    说着他就来气,恨不得收拾东西回曲水沣都过着那悠闲自得的舒坦日子,奈何圣旨不可抗,他也只好忍气吞声跟过来。所谓建功立业什么的荣誉,吸引不了他。


    二皇子曲纭边就在旁边和曲贤渠并排骑行,山风吹过来,把那爱妾的脂粉香扑到他鼻腔里,他侧头打个喷嚏,无言以对,没好气道,“五弟,早跟你说了不要带女人,你是出来作战的,不是出来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的,整日没个正经样儿。”


    “你懂个屁!我这叫有情有义。”曲贤渠面不改色狡辩道,“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婉婉会想我的。”


    婉婉甜笑道,“嗯嗯,五皇子殿下最是有情有义了。”


    曲纭边拳头捏硬,给曲贤渠滚了个白眼。


    两兄弟就这样斗嘴斗到了曲探幽他们方才歇息的位置,大抵是那一片相对平坦,适合安营扎寨睡一晚上。


    曲纭边道,“就地歇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他好不容易得到曲远纣重用派出来攻打落花国,浑身干劲,仗着身份地位在军队里呼风唤雨,痛快已极。


    数万人马寻地方坐下,不一会儿,明亮的一团团火焰摇摇晃晃燃烧起来,士兵们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盯梢的盯梢,各自忙活。


    曲纭边坐在一棵树下捏着水囊灌了一通,转头想和曲贤渠说话,看过去,将好误打误撞看见曲贤渠抱着婉婉往一丛郁郁葱葱的灌木走去,他一时气笑了,低骂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明将军和曲纭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吃着烤热的干粮,计划着去了落花国如何动手。


    曲纭边侃侃道,“先去蓝穹驻扎,从蓝穹边境往西南而去,只要能避开灵犀盆地的七弟,我们就有胜算,小小落花国能抵挡得了吗?”


    明将军点点头,摇摇头,“二皇子,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如何避开灵犀盆地就得好好商榷,这么大的队伍想无声无息从灵犀盆地边上绕走,怕是极容易打草惊蛇。太子殿下一旦发现,我们如何找理由遮掩过去?”


    “那该如何是好?”


    “到了灵犀盆地周围先按兵不动,免得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我们还得派密探去落花国摸一摸底,冲动攻过去非是良策,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地利是非常重要的。”


    “明将军所言极是,我确是没有实战经历,还得明将军多多提点……”


    话犹未了,蹲在篝火边添柴的一名曲兵闷哼一声,捂着中箭的喉咙砰然倒地。


    热乎的血液溅在了曲纭边,明将军二人脸上,一刹那唬得他们拎着武器躲到树后,道,“来人!有刺客!”


    “杀刺客!”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我的帅脸终于好了舟娓:但是你命不长了曲瑾琏:……


    第225章 天子曰天子 太子殿下他


    天子曰天子


    (蔻燎)


    瞬息之间, 如蝗箭雨接踵而至,密能遮天。


    暗处的曲兵箭无虚发,对着明处的曲兵就是一通杀伐, 曲纭边, 明将军忙不迭用盾牌挡着毒箭,他们手下的曲兵则赶紧找地方躲避, 纷纷瞄准发箭之地射-出箭矢。


    两波人有来有回地过着招,铺天盖地的箭只在头顶上方飞来飞去, 织出了一盖屋瓦般, 叫人觳觫害怕。


    腥风血雨,抵挡不得。


    “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


    灌木丛后的曲贤渠急急忙忙套着衣衫甲胄, 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刚一叫完就有数柄毒箭朝他贯来。


    他眼疾手快拖着婉婉一起匍匐在地, 快速在黑暗里挪动到曲纭边的大树后。曲纭边见状丢给他一只盾牌和防身的刀剑,道, “你武力不行,躲好点!”


    ???????


    曲贤渠道了句“多谢二哥”, 他小心翼翼捡起被曲纭边的利剑扫掉的毒箭,翻来覆去看了看,瞠目道,“二哥,这箭看着好像是曲兵的箭?对方难不成也是曲兵?”


    这一提问倒提醒了曲纭边和明将军,两人一俱查看暗处飞来的箭只,一经辨别,果不其然正是曲朝特制的金纹鹰尾羽箭,心下一惊, 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镇定发现此节的忐忑,几道黑影蓦地跃出,剑尖抵喉,挟持着躲在树后的曲贤渠和婉婉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淹没进黑暗中。


    曲纭边眼瞪如牛道,“五弟!”


    “救我啊!二哥,唔唔唔——”


    不远处响起曲贤渠的求救声,下一秒就朦朦胧胧听不清。


    随后那密密麻麻的利箭铺空的阵仗也弱了几分,直到再无利箭射来。曲纭边和明将军相视一眼,火烧眉毛般唤上曲兵往那方向去追,追了不知多久,队伍停在了一片茂密的枫林里。


    枫林深处有一碧波涟漪的水潭,深不见底,周边雾气腾腾,视物不清。


    “五弟,五弟!你在哪?五弟!”


    曲纭边头皮都快炸了,还没抵达落花国就丢了一名皇子,传到曲水沣都他还有什么脸见人,心急如焚,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蹿。


    众人漫无目的寻寻觅觅良久,分毫不见曲贤渠的一根汗毛,芒刺在背,焦头烂额。


    “来者何人?胆敢擅自闯入枫林仙境!”


    水潭边雾气散去,三四名身穿黑白阴阳八卦斗篷的锁阳人乍现,每两人手里扣着昏迷的曲贤渠和婉婉,横剑在前,“受死吧!”


    语毕,就欲调转剑锋捅入曲贤渠的身体。曲纭边惊呼道,“且慢!你们是锁阳人?这里就是枫林仙境?”


    “你们放开他,否则休怪我们把这里夷为平地!”


    一位锁阳人不屑一顾,嗤笑道,“是吗?那就让这皇子先一步陪葬吧!”


    说着就要去刺曲贤渠,曲纭边和明将军怎能眼睁睁看着曲贤渠死在锁阳人手里,届时如何回皇宫向曲远纣复命,两人心脏收缩,不及思索拔剑奔向水潭边的锁阳人,身后一群曲兵乌泱泱跟上,势不可挡。


    “啪!”


    一兜死沉死沉的铁网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网住了曲纭边与明将军,一时之间,网面收缩被暗处的绳索一拽,曲纭边和明将军瞬间被拖到了龙怨潭,让铁网裹得结结实实。


    众曲兵群龙无首,一群人不知所措地跑上去和锁阳人搏斗,一群人则想办法去潭水里捞人。


    天上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毒箭飞射,簌簌簌的破风之音使人不寒而栗,无数的曲兵中招倒地,一命呜呼。


    那些锁阳人携着曲贤渠,婉婉,还有被另一股力量扯到潭岸边在铁网里苦苦挣扎的曲纭边,明将军。开门见山地威胁着数万的曲兵,“退后!否则你们的主子即将死无全尸!”


    曲兵们面面相觑,如履薄冰地后退一两步。


    曲纭边道,“不必管我们,杀了这些该死的枫林余孽!”


    话未说完,一锁阳人蹲踞在岸边,邦邦两拳就给他敲晕过去。


    曲纭边再次醒来,是在一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残破的木屋里,屋外遍地种着树盖如云的枫树,绿草如茵,水流汩汩,乃是一绝妙的桃花源般的好地方。


    他动了动四肢,发现手脚都套了铁钳捆在床柱上,玄铁所制的大铁链子把他绑得毫无反抗之力,他破口大骂,咬牙切齿道,“操!枫林余孽,你们想做什么?有本事手起刀落来个痛快,就这样算什么意思?余孽,出来!别大爷躲着!”


    “二哥,好久不见,你还是这般暴脾气。”


    一记熟悉到诡异的低沉男音涌到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劈在了脑壳上。


    曲纭边动作停滞,鼓着匪夷所思的眼睛瞪向木屋的门口,心脏激动得快从喉咙眼蹦出来。


    俄而,一抹身长玉立的高挑身影拾阶而上,云淡风轻地踱步入内,在曲纭边目眦欲裂的神情下缓缓落座在一张藤椅上。


    曲探幽翘着二郎腿,瞟瞟曲纭边,轻描淡写地笑道,“如何?二哥,这从前的枫林仙境可还值得一览?”


    “你……七弟,你何以在此?”


    曲纭边舌头发硬,一口气塞住险些说不出话,磕磕绊绊道,“五,五弟呢?明将军呢?他,他们……”


    “他们还没醒,所以孤先来看看二哥。”曲探幽的语调还是那么悠闲自在,凤眸黑得看不出神色。


    曲纭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失措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对,你不是在灵犀盆地吗?你怎么在这,这个枫林仙境,你想干什么?七弟,你在干什么?”


    “二哥,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曲探幽道,“枫林仙境是枫林余孽举族逃亡时被迫弃下的躲藏之所,这里安全无虞,只要不出龙怨潭,无人能找到此地。孤要二哥,五哥,明将军在枫林仙境生活最多三月。三月后,孤会命人放你们出去。”


    “这三个月里,二哥带来的曲兵顾及你们的性命不敢违逆,暂时由孤带去灵犀盆地所用,不劳烦二哥和五哥辛辛苦苦去浴血奋战。”


    “二哥,你以为如何?”


    舌挢不下,曲纭边自幼和曲探幽非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关系,他知道曲探幽不是好惹的角色,因此曲探幽变傻后他也有点幸灾乐祸,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他也没有落井下石暗害曲探幽,他自认为他没有什么地方妨碍了曲探幽,对方为何要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把曲朝皇子囚禁在曾经的枫林仙境,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不对,不对!


    难道曲探幽是因为知道了他们会去攻打落花国,所以提前埋伏要抓捕他们,阻止他们去落花国?


    曲纭边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四肢发达,但却不是空无头脑的蠢货,稍微一捋就顿悟过来,脸色黑糊糊的,“七弟,你疯了!你在违抗父皇的命令!看来落花啼称帝是真的,你在包庇她?七弟,我告诉你,即便我不去打落花国,父皇也会让其他人去打,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你别因为情爱而胳膊肘往外拐!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听着曲纭边挣扎发出的锁链碰撞声,曲探幽挑眉一笑,“谁说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孤自有办法防上一世。”


    “二哥,这三月,你就别瞎折腾了,孤留的人手可不少,你若惹孤生气,囚你们在枫林仙境一辈子也不是难事。”


    他站起来一拂衣袖,迈步走出木屋,候在外头的出鞘入鞘迎上来附耳言语,曲探幽听罢,敛眸含笑,“好,即日出发回曲水沣都。”


    曲探幽,出鞘,绝命卫,曲兵会在逆兽道附近与自孽海过来的一波曲兵汇合,届时北上至曲水沣都。入鞘则留一些能假扮锁阳人的绝命卫和几千曲兵待在枫林仙境,看守着曲纭边,曲贤渠,明将军,婉婉,防止他们在曲探幽去曲水沣都后闹事。


    枫林仙境的入口唯有龙怨潭,龙怨潭外有绝命卫时刻哨岗,枫林仙境里又有入鞘和曲兵严防死守,曲纭边等人只能戴着镣铐过着犹如罪犯的日子。一旦曲探幽成功,他们才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刻。


    曲探幽也不想如此对待至亲兄弟,但眼下绝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他若放过他们,他的胜算就大打折扣,甚至是为自己遗留后患。


    别了入鞘等人,曲探幽,出鞘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前进,在逆兽道与孽海曲兵碰面汇上,再花不到一月时日就来到了曲水沣都。


    他们前脚跨进城门,后脚就看到一群身披黑白八卦斗篷,面覆黑白八卦面具,手擎锁阳大刀的人影飞檐走壁直往皇宫而去,鬼魅般迅疾似电,一眨眼就钻没了影。


    曲探幽,出鞘四目相对,把一围曲兵留在城外悄然包裹着曲水沣都,他们则大张旗鼓领着曲兵冲进去,扬言替皇上抓捕罪该万死的锁阳人。


    城门口守卫的士兵见状不妙,壮着胆子凑过来拦住曲探幽的黑马,震惊道,“太子殿下?你无诏回京恐会冲撞皇上,请太子殿下在城外等上一等,属下叫人去皇宫禀报一声……”


    “滚开!”


    出鞘横眉怒竖,呵斥道,“多管闲事,太子殿下回来自然是得到皇上的秘诏,岂是什么事都能让你知晓的?”


    士兵畏葸地退到边上,灰溜溜地看着太子殿下带了数不胜数的曲兵往皇宫进发,声势浩大。


    百姓们万人空巷,争争挤挤看热闹,男女老少都一俱凝望着曲探幽逐渐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


    一位耄耋老先生顺了顺花白胡须,耐人寻味道,“看样子,有事情要发生啊。”


    街头卖瓜的妇人来了兴致,追问道,“老头,你说说,会发生什么事?难道是——”


    “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哦。”老头咳嗽着,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


    “这死老头,一天到晚装疯卖傻,神神叨叨的,故弄什么玄虚!呸!”妇人哼哧着,抱着胳膊撇撇嘴。


    虽然无人敢在大街上议论纷纷,但心底深处不约而同想到了那荒唐的猜测。


    橐槖,橐槖,脚步声杂乱无序,震出伤耳的重响。


    “不好了!不好了!皇上!锁阳人又来偷袭皇宫了!”


    张回连滚带爬跑进崇礼殿,一进去就不合时宜地撞见曲远纣和泫儿在贵妃榻上纠缠的身影,吓得心脏骤停,脸色煞白,闭上眼睛战战兢兢逃出殿外。


    曲远纣一拳捶桌,怒不可遏,“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找死……你说什么?锁阳人!”


    泫儿懒散地穿衣,听到此节亦是一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道,“锁阳人?是那个刺杀皇后娘娘的锁阳人?他们这是卷土重来?”


    曲远纣咆哮如雷,怒焰沸腾,三两下套上龙袍,号令道,“来人!戒备森严,不允一个锁阳人跑到皇宫里,发现一个,诛杀一个!”


    殿外整齐跪着身强体壮的带刀侍卫,得令后脚下生风去布防逮捕。


    曲远纣打心里畏惧着枫林余孽,先不论里面有他最憎恨不愿见面的枫有尽,单论锁阳人杀害覆掀雨一事他就夜不能寐,时常心焦肺枯,苦不堪言。


    固若金汤的皇宫他们都有办法进来,怎一个叫人安心得了?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负手不语,泫儿就那么盯着他,似笑非笑。


    不多时,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在皇宫的甬道乒乒乓乓响起,残血溅得比天高,残肢铺了一地,刀戈碰撞声不绝如缕,骇然不已。


    曲远纣原以为是侍卫们在击杀锁阳人,心神不宁,但也没多么焦急,可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劲,厮杀的声音太大了,人群太多了,不像是应对一群锁阳人的状态。


    除非,锁阳人多达万人?


    不可能!


    “皇上!”


    张回手脚发软地跌进大殿,屁滚尿流,满脸是血,惊恐道,“皇上!来了,来了……”


    “锁阳人来了?还没杀干净?锁阳人到底来了多少!”


    “不,不不是,皇上,是,是太子殿下来了。”


    张回抹去脸上不小心迸溅到的血迹,抖如筛糠,指着殿门外道,“太子殿下,带着曲兵,杀,杀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曲远纣:我靠靠靠!曲探幽:


    第226章 天子弑天子 儿臣不会杀


    天子弑天子


    (蔻燎)


    血。


    死人的污血。


    曲远纣走出崇礼殿,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河流般的血,自宫墙的一角聚成毒蛇那扭曲的身形,悄悄地, 悄悄地往这边吞噬侵蚀。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得曲远纣脑筋抽搐,眼前发黑, 猛地回忆起几十年前他领兵攻入皇宫,弑君夺位, 亲手捅穿先帝腹部的那一天。


    发自肺腑的恐惧摧枯拉朽席卷着他的身心, 他脚下一软,忍不住后仰着要跌坐在地, 好在及时扶住一扇金纹斑驳的雕花门, 堪堪站直身子。


    “逆子!就这般等不及!”


    先帝死前痛吟出声的话竟然滑稽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轮回似的。


    他强自镇定地呼唤皇宫侍卫源源不断地堵着攻势, 自己折身关上殿门,拔-出挂在墙面上的一柄多年不见血迹的伏龙宝刀, 紧紧攥在掌心自保。


    泫儿也拎着自己的剑,藏在他背后, 小声道,“皇上,怎么办?太子殿下是想干什么……谋朝篡位么?”


    “他敢!”


    曲远纣怒火冲天,爆喝道,“朕正值壮年,怎是他想篡位就篡得了的?逆子,逆子!”


    “就算他杀进来,朕也能让他败在朕的手里!”


    “是吗?”


    泫儿道,“皇上果是真龙天子, 臣妾也相信皇上能挫挫太子殿下的锐气,太子殿下骤然回宫,莫不是知晓了皇上要攻打落花国的计划?”


    曲远纣在听见曲探幽回曲水沣都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说起初他怀疑曲探幽知道落花啼称帝,那么眼下他就能笃定曲探幽知道,并且还推崇包庇着落花啼不可一世的做法。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难道,曲朝真要亡于落花国不成?”


    他的观念受到巨大的颠覆,摇晃脑袋想抛掉这种想法。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崇礼殿较好,可又怕一出崇礼殿就与曲探幽在别处撞个正着,犹疑不定间,背后的泫儿手持雪亮剑刃,剑身反出冷冷的寒光,她眯了眯美眸准备趁乱出手。


    下一秒,“轰”地一声雷响。


    崇礼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张回骨碌碌摔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遮天蔽日的黑色箭雨,示威般把曲远纣,泫儿周围的金砖地板扎成了矮小的山林。


    毒箭擦着边将皇上和美人包在了一个圈内,像是简易的牢笼,杜绝他们生还的可能。


    泫儿不动声色收了剑,缩成一团躲在曲远纣背后,垂眸不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曲远纣看清曲探幽的脸,心口咯噔,极力遏制怒云,胡子气得一颤一颤,“探幽,你在做什么?”


    曲探幽信步走来,金靴上是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花,他拍拍手,出鞘就扔了几位看似锁阳人的男子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俨然束手就擒之姿。


    他挑着一边眉峰,音质剔透如玉笛飞声,又似毒针刺耳,刺得人脑仁剧痛,天衣无缝地笑道,“儿臣不才,忧心父皇安危,特意千里迢迢归来,血洗一遍皇宫为父皇捕了几个锁阳人,希望父皇龙颜大悦,再无忧虑。”


    “你!你……”


    曲远纣指着曲探幽,怒极一笑,发出愀然色变地诘问,“你这是要造反吗?你就如此亟不可待?”


    “造反,这个词,似乎用在父皇身上更为妥当。”


    曲探幽道,“父皇能造先帝的反,儿臣如何不能造父皇的反?这个想法在很多年前就有了,只是刻意压制得不显露出来,没想到父皇要去攻打落花,倒激起了儿臣的叛逆桀骜。儿臣,等不及了。”


    他闲闲自得地在箭羽圈外踱步,语词不兴波澜,说出的内容却扎人肺腑,刺痛人心,“父皇,认命吧。儿臣回来的路上截住了二哥,五哥,明将军的军队,杀遍了想要赶来通风报信的斥候和暗卫,眼下大军包围着整个皇宫,宫外的官员皆被控制,远处的军队不得诏令无法回京,他们根本不知这边情况,即便来了儿臣也自信能打服他们。父皇,因此无人能出面救你,你孤立无援,只能听儿臣的话去照做。”


    曲水沣都的固防士兵已在疯狂的厮杀中败下阵来,曲远纣是叫破喉咙也不可能得到救援。


    曲远纣一听此节,喉头堵着腥血,张张嘴想反驳谩骂,愣是心脏骤缩得憋不出一个字。


    曲探幽嗤笑,淡然自若地按着腰间血色浸泡的缚龙剑,偏头向出鞘示意,出鞘立即呼了一绝命卫去抢过泫儿拖出了崇礼殿,叫人把泫儿送回到锦王府。并把那几名锁阳人一同带了出去。


    毒箭围成的圈子里仅剩下九五至尊曲远纣。


    曲兵和绝命卫收小包围圈,密不透风,把曲远纣逼得无处下脚。但他活了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生死关头还能挥剑拼死拼活地搏斗,披头散发和曲兵们打了半个时辰,殿内血溅三尺,地板全部血红黏腻,他竟凭借一己之力杀了近百人。


    曲兵的尸首堆在他脚下,他也遍体鳞伤,累得气喘吁吁,伏龙宝剑支在地面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华丽的龙袍绽放着无穷无尽的血莲,前胸后背的大小刀伤不胜枚举。


    嘴里的血挂了满下巴,滴答飞入血泊,血泊中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苍老容颜。


    殿里的曲兵,绝命卫并没有乘机上前将他一刀毙命,反而得到某种指令携着武器退出大殿,“砰”地阖上开满红梅的雕花门。


    曲远纣竭力地抬目一瞭,正正对视上曲探幽居高临下俯视的冷漠眉眼。


    殿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曲探幽没有走,也没有抽剑夺命,他就负手立在不远处,脚下的血河打湿了锦靴,仿佛踏着烈焰地狱而来的死神。


    曲远纣道,“来吧,我们斗一回。是死是活,且看天意。”


    “不必。”曲探幽一口拒绝,咥笑道,“儿臣虽想‘子承父业’,但这般结束的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儿臣还是做不到。”


    他走近几步,近距离凝睇曲远纣那张血痕遍布的衰老脸孔,转动着手上那曲远纣从前御赐的金玉扳指,声调似近似远,冰冷凛冽道,“父皇,你总说儿臣是众多子女中最像你的一人,幼时儿臣也十分认可,笃信不疑,等儿臣渐而长大,儿臣慢慢觉得儿臣与父皇不像,一点不像。父皇,你知道最不像的一点是什么吗?”


    他取下金玉扳指,摘了胸前的那条紫金凤尾戒指,对着窗外的光芒照了照,两块金色耀眼的物件在手里把玩着,“最不像的一点是,父皇为了一统天下能亲手屠尽正妻的国家,能背弃曾经托举你当上太子登基称帝的兄弟,能眼睁睁看着继后残害你的亲生骨肉,能嗜杀成性地作尽暴戾恣睢不择手段的各种事情……儿臣,和你截然不同。你所做的这些事,儿臣实在是学不来。”


    “就拿造反一事说,儿臣也不会像父皇杀死先帝那样杀了你,儿臣只会让你自己写下诏书,退位给儿臣,儿臣尊你为太上皇,让你在皇宫锦衣玉食活一辈子。看着你的江山不再属于你,失去一切呼风唤雨的权力,永久煎熬,垂垂老矣,直到死去。”


    “哈哈哈哈哈,果然,你果然没忘记曲水国灭国之事!”


    曲远纣癫狂疯笑,撑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使出浑身解数手仗伏龙宝剑去捅曲探幽,但闻“哐当”一声,曲探幽的缚龙剑千钧一发格挡住那杀气蓬勃的剑身,劲力一推,曲远纣力不从心地摔在墙上,“噗”地吐出一口黑血。


    曲探幽将缚龙剑插在脚边,戏谑地斜睨着曲远纣,冷冷质问道,“忘记?怎么可能忘记?母后是如何被你逼死的,曲水国如何被你覆灭的,你让儿臣如何忘记?”


    “忘记什么?曲水国公主水绫衣嫁给你之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国破家亡,夫君迎娶新的皇后,任由新后把她残忍杀害。这些父皇你能忘记,儿臣永远忘不掉!儿臣只记得母后死了没多久,你就沉浸在覆掀雨的温柔乡,你忽视儿臣和长姐,儿臣大病一场险些一命呜呼,垂死挣扎活下来,你有记得过吗?母后离去,本以为父皇会像我们一样悲戚痛苦,可惜,可惜父皇你没有,你毫无感觉,甚至没意识到母后的离世是多么大的打击。”


    “你说,这叫儿臣怎么能忘记?母后死了这么多年,儿臣就怨恨了你这么多年,儿臣每每看见你和覆掀雨牵手相伴的画面,儿臣恶心得食不下咽。忘记?你给儿臣什么理由去忘记!”


    曲远纣仰头大笑,不知是悲哀绝望还是无力回天,笑声如锥子刺痛耳膜,他恶狠狠道,“那又如何?若不这么做,曲水国能纳入曲朝疆土吗?朕做的这些是历代帝王推崇的,不是你能随意指手画脚来谴责朕!逐鹿天下就是要心狠手辣,必要时就算失去某些东西去当祭品,朕也不觉有误。探幽,你还年轻,优柔寡断,自是不能理解,朕的做法才是一个皇帝应有的格局眼界!水绫衣死了,的确在朕意料之外,朕没想到她如此不懂朕的雄图伟业,还同朕怄气找刺客来杀朕,哈哈哈哈,活该她死!”


    “闭嘴!”


    曲探幽眼眸黑如死井,无一丝生气,“你没资格如此评价母后!”


    他拎着缚龙剑缓慢地走向墙壁边咳血不停的曲远纣,手背青筋浮现,努力平息怒火,杀人诛心道,“父皇,大易丸吃着可还受用?自从儿臣恢复正常后,那泫儿被十一皇叔送进宫,你的大易丸就被调包了,你吃的是赝品,李怀桃的丹药出了紫云观就落不到你的手中,里面的金属铅毒怕是把你五脏六腑都侵蚀黑了。”


    “……你!你竟敢对朕的大易丸做手脚,难怪朕这些年感觉身子骨每况愈下,是你!”


    曲远纣不听这些话还好,一听大易丸被换,咳嗽的力度凶猛得压不住,“唔”地又呕了一大滩黑糊糊的脏血,他费力地喘气,不可思议地瞪着曲探幽。


    曲探幽皮笑肉不笑,凝视着曲远纣仓惶畏葸的眼仁,扔出一个晴天霹雳,“哦,对了,父皇,还有一事儿臣未能告知你。眼下时机正好,儿臣一并坦白吧。”


    “继后,覆掀雨之死,不是枫林余孽锁阳人的手笔,是儿臣干的。不为别的,只为迟来的替母复仇的心。继后死了,父皇仿佛比母后死了还要痛心疾首,看来父皇果然还是适合和与你相似的蛇蝎之人混在一起。”


    “……”


    曲远纣脑袋挤得快爆炸,他难以置信覆掀雨的死也是曲探幽在暗中操纵,且把他糊弄得毫不察觉,如此匪夷所思的城府,硬是教他这一国之君寒毛倒竖,“好,好啊,朕的好儿子,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眼看着曲探幽离自己越来越近,曲远纣背脊蹿上挥之不去的凉意,他横举剑锋对准曲探幽,自保道,“你,你想做什么?弑父不成?”


    “父皇何必大惊小怪,弑父的戏码你可是在几十年前亲自上演过一遍,十一皇叔出生那一日就无父无母,这也是拜父皇所赐。儿臣说过了,儿臣不会杀你,你何以怕得如此厉害?”


    曲探幽语调是轻松的,手上狠劲一使,“哐”地一剑扫飞曲远纣手里的伏龙宝剑,嗡嗡嗡弹到墙上插着,他剑尖抵着对方喉咙,威逼道,“去书房,写传位诏书。”


    崇礼殿正殿的偏室就是书房,里面笔墨纸砚俱全,是曲远纣有时候把奏折搬到此地打发时间批阅的地方,他看看喉间锐利反光的墨色长剑,颦眉怒目,拖着伤残的身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坐在蟠龙金椅上,提笔研墨,曲远纣咬死牙关在曲探幽的胁迫下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把传位诏书写好。


    金线穿梭的圣旨上言简意赅地写明意思,戌邕帝久病缠身,不堪政务劳形,愿退居幕后作太上皇,特传位太子探幽,一月后举行登基大典。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父皇乖乖写诏吧!曲远纣:我嘞个好儿子,有你是我的报应。


    第227章 酒醉花下眠 一山不容二


    酒醉花下眠


    (蔻燎)


    戌邕三十八年, 夏,八月,戌邕帝传位于太子, 太子即位后年号为天羿。


    自此, 便是天羿元年。


    与福雍前前后后隔了五月,同年称帝。


    曲探幽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曲远纣是四十年时被他逼下皇位的, 吃了太多重金属的大易丸毒发身亡。今生他却故意提前两年,因为他知道, 再不动手, 曲朝和落花国难逃一战。


    曲远纣写了诏书后就被数百的曲兵前后左右包裹着崇礼殿,一只苍蝇蚊子腿儿都塞不进去, 曲探幽对外声称太上皇缠绵病榻, 为防歹人行不轨之事,特派重兵把守保护。


    并扬言, 让太上皇好好地在崇礼殿颐养天年,衣食住行不会刁难他。


    说好听是颐养天年, 说不好听就是要把他囚禁到死。


    曲探幽登基那日,曲远纣在崇礼殿乱砸一气, 扯着喉咙大骂一通。自从那日对峙,崇礼殿就没有一寸铁器可用,除了陶瓷就是木头,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加上身受重伤,体内铅毒太浓,他的身体日薄西山,每日闹上一阵就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就算如此,曲探幽还是好心地每隔三日遣了新太监去伺候太上皇吃大易丸,不吃的话自会有带刀侍卫前去辅助。


    对于从前的首领太监张回, 曲探幽直接打发他一笔银两,将之放出宫门在民间经营小本生意,永不许踏入皇宫半步。


    锦王曲中论对此虽觉惊世骇俗,但并无过多想法,偶尔去崇礼殿探望逐渐疯魔的曲远纣,随后就殚精竭虑帮曲探幽对付朝中略有不满妄图惹事的官员,好在忙活一段日子就险险控制下来。


    弟弟登基,身为姐姐的曲双蛾自然可喜可贺,喜极而泣,她和曲探幽一条心,表面上对曲远纣有着若即若离的父女情,私底下恨曲远纣简直是恨到了骨子里。


    曲探幽坐上龙椅后,没忘记飞鸽传书叫入鞘把曲纭边,曲贤渠,明将军放出枫林仙境,送回曲朝监视防范。


    亦是在登基大典结束了就立马将被曲远纣打入天牢的红药,余容,将离三人救出,安抚一顿,赏赐金银绸缎,让她们回逢君行宫养养身子。


    入鞘一回曲水沣都,便和兄长出鞘一起被封为三品武胜将军,可谓是扬眉吐气,实至名归。


    泫美人一出皇宫在锦王府住了几日,没过多久就留下书信感谢曲中论的佑护,不辞而别。


    虽然登顶九五,但曲探幽还是喜欢去逢君行宫安寐。


    一日忙罢政事,他在出鞘入鞘和曲兵,绝命卫的保护下回到了多日不见的逢君行宫,在那已经没有落花啼存在的正殿入睡。


    看着空空荡荡另半边床榻,曲探幽辗转反侧都睡不着。


    窗柩半敞,夏日的熏风暖暖袭击着窗板,打着旋儿卷到了殿里,冲刷走那疲倦忧虑的情绪。


    俄而,风声中蓦地多了一种微不可察的奇怪声音。


    曲探幽拽住枕头下压着的缚龙剑,鲤鱼打挺坐起身逡巡四下,眸子定定地注视着窗台上鬼魅般蹲踞的人影。


    猎猎招展的袍子抖在半空,簌簌摇晃。


    不用猜想也知道来者是谁。


    血泉剑横亘在窗边,粉白道袍莲花般摇曳生姿。


    曲探幽直勾勾瞪着花下眠,花下眠恍然无人地跳下窗,环顾着殿中事物,不男不女,半阴半阳的嗓音充满了亢奋愉悦,目色灼灼,“曲探幽,你这一次干得真不错,出乎师父的意料。看样子是在枫林余孽手里九死一生后顿悟了,听师父的话,再接再厉,此时你应该像你父皇那样起兵拿下落花国。落花啼都自称福雍帝,你还能忍着?”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皇帝这种掌控天下的地位?”


    曲探幽没有下床,也没有拔剑,就那么一腿支起,一手握剑,懒懒地瞥视着花下眠,凤眸黑沉,不乏抱怨道,“是,朕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过往是朕目光短浅。不过,男女有别,你总是如此不打招呼来寻朕,是否不太体面?”


    “哈哈哈哈哈!男女有别?”


    花下眠不知想到什么,乐不可支,眸珠敛去光泽,寒声嘲讽道,“男女有别这个词,我不喜欢,若如此算来,我与天底下任何人都有别了。”


    曲探幽笑而不答,开门见山道,“你来此,还有什么事?”


    花下眠道,“无事,就是来看看你这位年轻的天羿帝,你放心,你登基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蚕食周边小国,这些师父都会帮你。”


    “特别是,西南方向的落花国。”


    曲探幽闻言,唇角掀起一缕促狭而憎恶的弧度,他冷笑道,“是吗?”.


    暮夜,香炉灰未烬,杯杓酒未停。🇨?🇯?🇼?


    落花蕊,银芽,花卉回到落花国没多久,落花国上上下下都得知了一个如遭雷击的消息——曲朝太子登基称帝,戌邕帝甘愿当太上皇,不问朝政。


    此事如石惊水波,一层层漾开涟漪,不胫而走,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落花啼得知曲探幽成功篡位登基当上天羿帝,内心是半喜半忧,夜夜不寐,常常批阅奏折批到三更半夜,以酒为友,拉回逐渐迷惘的思绪。


    她知道,他们两人真正的斗争马上来了。


    蛇酒一杯接一杯灌满肚子,落花啼却感觉不到醉意,她脸色红烫,一头敲在桌上,脑门肿了个大包她也无知无觉,喃喃自语道,“天羿帝,前世的天羿帝吗?”


    “下一步,你又会做出何种决定?嗯?天羿帝?”


    分不清是醉话还是梦话,落花啼嘟嘟囔囔就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翌日,天一亮,银芽和雁旋就在外急匆匆禀声道,“皇上,皇上!”


    “有消息传来!”


    落花啼迷迷糊糊道,“什么?进来吧。”


    银芽,雁旋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推门走入。银芽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是去蓝穹作战的花将军所送回的,雁旋手里拿的则是一条毒蛇,毒蛇嘴里衔了信纸,大抵是在蓝穹的叶一片,茗香传回的信息。


    落花啼枕着胳膊凑合睡了一宿,衣服褶子印压了半边红通通的脸,她甩一甩麻痹的手,忙不迭站起来接过二人的东西,一个一个巨细无遗地翻看,笑如云染,眸光熠熠生辉,“太好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蓝穹失守,蓝穹脱离曲朝的掌控,花将军果然不容小觑!”


    两方的信上内容洋洋洒洒,总结概括下来就是叶一片,茗香,天雍阁门人使用了间谍计划打入曲官内部,偷窃情报,再和花将军里应外合,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死了驻守蓝穹的多名重要曲官。


    消息被窃的曲官们每次的作战计划都被敌方识破,数次战役惨败收场,又因蓝穹暴动如春风吹又生席卷而来,蓝穹乱象频频,曲官死后那些曲兵无人指挥丢盔弃甲往北逃窜,花将军即带着落花士兵占领了蓝穹。


    如今蓝穹得到重建国度的可能,不过需要倚仗着落花国的相帮,还得养精蓄锐缓缓元气,一时掀不起风浪。


    花将军,叶一片,茗香暂时守在蓝穹,避免曲兵的反攻。


    临了,他们同时道,“陛下,后续应当如何?”


    落花啼提笔写就,答曰,“固守蓝穹,不可让权。朕将攻伐灵犀盆地,击退穷凶极恶的曲兵。”


    对于蓝穹贵族蠢蠢欲动的立国之心,现在局势动荡,落花啼只能设法按下,蓝穹的首要任务是保住疆土,而非权力更迭。


    落花啼不会杀光蓝穹贵族,反而会给予他们极高的礼遇,并且自掏腰包为蓝穹修路,通商,两国友好经济相绑,让他们不得不依赖落花国。


    她还不忘嘉赏花将军,叶一片,茗香,许下诺言待天下大统,她会为其给出应有的功名地位。


    毒蛇衔信上还有一句话,自从火山爆发后,焰焚金炼受难,天雍阁第一个出面救济灾民,这件事世人记在心尖,不少的江湖青年才俊想方设法要拜入天雍阁,愿为天雍阁唯命是从,马首是瞻。叶一片,茗香就负责挑选合适的人,扩大门人数量,落花啼对此也是欣然应允。


    雁旋笑眯眯道,“天雍阁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门人啦,说不定我们会把天相宗给比过去呢!皇上,百姓们眼睛雪亮,知道哪些门派是好的,哪些门派是坏的!”


    “门派哪有好的坏的,立场不同罢了。”


    落花啼放下手中的两封信,心情颇为愉悦。


    雁旋眨巴大眼睛道,“可是那个狡兔窟就不是什么好门派啊,天天研究这个毒那个毒的,噬天山爆发后他们也置之不理,就眼睁睁看着灾民们流离失所,我听说曲朝太子……不不不,额,天羿帝从前就被狡兔窟的皇后下了毒,咳咳,都是过去的事了。皇上,我去给你泡一壶新茶吧!”


    在这个节骨眼提了不该多嘴提的话,雁旋尴尬地找借口准备溜走,抱着茶壶罐子就要跑。


    落花啼道,“无妨,他的名字还不至于不能说。”


    雁旋腆颜一笑,抓着银芽的袖子一起出了大殿。


    落花啼重新入座,揉揉跳跃得泛疼的太阳穴,对外厉声道,“来人!传文武百官来见朕,朕要议事和焰焚金炼联盟。”


    清流渠。


    “报——六皇子殿下,曲水沣都有一封圣旨传来!”


    一名曲兵带着几位太监火急火燎飞驰过来,跑出密密的尘灰,领头太监满头大汗地在帐外卑躬屈膝,双手呈上一份自皇宫八百里加急的明黄色圣旨。


    曲钦寒道,“进来。”


    太监听罢,恭恭敬敬掀了帘子入内。


    走到甲胄裹身倚着椅子闭目养神的曲钦寒面前,弓腰一礼,低低道,“六皇子,六皇子?有圣旨传来。”


    曲钦寒闭着眼睛“嗯”了一声,顿了顿,冷不丁睁开眼,“你说什么?”


    他定睛一看对方手中的圣旨,心口一动,一抖威风凛凛的大氅,跨步折出案桌,单膝敲地,俯首道,“儿臣接旨。”


    太监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快速把旨上词句读了一遍,曲钦寒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圣旨上一口一个“应王”,他琢磨不透道,“你确定是曲水沣都送来的圣旨,无有歹人造假?莫不是有人戏耍我?”


    曲钦寒不等太监结结巴巴回话,一骨碌站直身体,猛地夺过圣旨瞅了两眼,登时舌挢不下,双手发颤,“什么?七弟登基了,封我为应王?父皇呢?是死是活?这是怎么回事?!”


    信息量过于庞大,一直戍边在清流渠和焰焚金炼交战的曲钦寒疑幻若真地分不清现实虚妄,他好像断了线的风筝独自在外飘扬,对人间的大事毫不知情。


    “七弟啊七弟,你说去落花,怎的杀回了皇宫,你的如意算盘果真无人能及。”


    事已至此,曲探幽以正统身份即位,对外百姓都认为是戌邕帝主动退位,他这小小一个六皇子远在天边,即便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只得憋着闷气咽下此事。


    造反么?


    七弟能造反,兴师动众,大张旗鼓,至少还有太子身份掩饰,能干干净净收场。他这皇子身份若去造反,届时就会被世人打成篡位的贼子,名不正言不顺也罢了,结局也不一定能像七弟那般成功圆满。


    曲钦寒选择忍气吞声,毕竟以他和曲探幽的多年交情,他自信这应王是个好位置,是他或者曲探幽当皇上,他都能接受,只要不是那个不知死到哪里去的曲瑾琏便好。


    失魂落魄把圣旨卷好,曲钦寒突觉冷冰冰硬邦邦的甲胄坠得他喘不过气,面上一暗,“罢了罢了,应王也好,应王也好。”


    此时帐外又响起曲兵的通禀声,干净利落,“六皇子殿下,黑羲国王上特派了一位舟将军来襄助攻打焰焚金炼,舟将军正在外面候着。”


    “舟将军?舟自横的人?”


    曲钦寒简直烦得要死,一掌拍桌,怒气冲冲道,“寻个帐篷安置他,我没时间见!黑羲国的什么臭鱼烂虾都往这边塞,信不信我把他们一个个剔出去!”


    曲兵默了默,实话实说斗胆道,“舟将军说,他带来了狡兔窟的秘毒,可助曲朝兵不血刃屠尽焰焚金炼的士兵。”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天羿帝,你好你好(握手握手)曲探幽:福雍帝,你好你好(握手握手)花下眠:不准握手!落花啼,曲探幽:谁管你?


    第228章 抽刀断水流 天羿?哼,


    抽刀断水流


    (蔻燎)


    一听此言, 曲钦寒攒紧的剑眉愈紧一分。


    “让他进来。”


    曲钦寒刚回身坐在帐中央的上首,厚实的军帐帘子便被一只惨白的大手撩起,一位生得高挑的清瘦男子穿着黑甲, 戴着兜鍪, 大步流星向他走来。


    通身漆黑的黑羲国将领铠甲,一柄长剑傍在腰间, 剑身旁边挂着一枚黑羲国的令牌,行动间端的是气宇倜傥, 风度翩翩。


    那人低颔头颅, 抱拳行了礼,声调沙哑, “末将见过六皇子殿下。”


    曲钦寒一摆手, 看到对方的脸庞时,震了一震。


    舟将军从头到脚都是黑色, 只有脸上不一样,本应暴露在外的脸庞掩了一张煞白胜雪的面具, 白得如融化的雪泥,白得与那些黑甲格格不入。神秘莫测之时萦绕着诡谲的死气, 教人有一种遇则不详之感。


    曲钦寒哼笑道,“装神弄鬼,摘下你的面具。”


    舟将军道,“容貌被毁,无法视人,但请六皇子见谅。”


    “如何被毁?”


    “战场上杀敌,被敌人削去了半边脸。”


    曲钦寒点点头,将信将疑,沙场奋战难免有士兵会遭受奇怪非人的毒手, 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或是没了下半身,比比皆是。能抗过痛苦坚持活下来的,乃是当之无愧的英武人士。


    他也不能当揭人伤疤的变态,一笑泯之,把话语拉回正题,“原来如此,战场上刀剑无眼,能活着就是因祸得福了。对了,舟将军,你此行前来有什么作战计划,不如详细地讲一讲?”


    “狡兔窟有一毒,名曰‘黄泉’,入水即化,无味无色,饮者会在一天之内七窍流血而亡,不着痕迹。”


    舟将军的眸仁透过苍白面具斜睇着曲钦寒,暗暗攥着拳头,徐徐图之道,“倘若将此毒从清流渠上游洒下,水过之处会波及下游的阴水,如此一来,焰焚金炼岂有逃乎?”


    曲钦寒抄着手臂,反问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曲兵军营挨着阴水河,如果没用这些毒弄死焰焚金炼,曲兵们也无水可喝,岂非得不偿失?”


    舟将军似乎料到曲钦寒会有这一问,敛敛眸子,道,“想把灵犀盆地的军营保全好,末将还有一计,便是在灵犀盆地那段的阴水河开挖一条支流引进盆地内部的水泊,等可用的水足够支撑半年之期的战争,立即封死闸口,断了河水。然后再从清流渠下毒,就不会伤害到曲兵了。不知,六皇子意下如何?”


    曲钦寒沉吟,权衡利弊道,“开挖河道需要人力和时日,你估摸着得花多久时间,安排多少士兵去做?”


    “三百士兵,一月足矣。”


    “好!这件事交由你去办,办好了再来见我。”


    “是。”


    舟将军道,“六皇子,那末将今日便去灵犀盆地?”


    “不要叫六皇子了,我现在是曲朝的应王殿下,我想你们的王上应该不比我知道得晚,世事大变,如今曲朝是天羿帝把持朝政,非是戌邕帝。”曲钦寒其实没把舟将军说的这个方法当回事,只是想找个借口把此人支远点,不要在眼前晃荡,一身黑漆漆的,看着就晦气。


    舟将军惊愕得僵住,白色融化般的粗糙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黑点,他不可置信道,“天,天羿帝是——”


    “从前的曲朝太子。”


    “……”


    舟将军目眦欲裂,胸膛起伏不定,须臾才撤步退出了军帐。


    在曲兵的带领下,他走到属于自己的单人帐篷里,坐在椅子上,一拳头敲得桌上杯盘磕碰出脆响,声调愠怒,熊熊烈焰烧而不灭,“曲探幽,你竟敢堂而皇之夺位,莫要欺人太甚!天羿?天羿?哼,与天对羿,你玩得过吗?狂悖至极!”


    “只要我不死,曲探幽,曲钦寒,你们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你们以往如何对待我的,我怎能不讨个说法?”


    他独自在帐中压低喉咙碎碎念,发了一顿牢骚,片刻后,帐外兀自雄赳赳气昂昂走来两道身影,亦是穿着黑羲国的甲胄,吊儿郎当地抬着下巴。


    “呦!末将们正在军营大门候着舟将军呢?没看见人影儿。不料舟将军一声不吭来了清流渠,理都不理我们就见过现在的应王殿下,看来是末将们位卑职小,不得舟将军青睐在意?”


    “谁说不是呢?当初的救命之恩他怕是忘得烟消云散,不是我们突发奇想帮他一把,他有机会变成舟将军接近应王殿下么?”


    来人是养好挨了军棍的伤势后,从灵犀盆地赶到清流渠听命曲钦寒差遣的黑羲国狡兔窟门人,静山,固山。


    “救命之恩?”曲瑾琏忍无可忍,寒声笑道,“你们分明想我死在你们王上手里,不过没想到我会活了下来,别扯得那么伟大无私。”


    静山,固山面面相觑,嘻嘻一笑,五官透着阴邪不正之气,跃跃欲试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重要的是,我们得帮你下毒。”


    他们兴致高涨,仿佛急不可耐想让人世间沾满血腥死意,尸山堆垒,亢奋得眼冒狞光,“放火烧山一事没把金炼除掉,那么何不借‘黄泉’将焰焚金炼一网打尽?一石二鸟,岂不快哉!”


    曲瑾琏岔开腿大马金刀坐着,斜眼睥睨着静山固山二人那邪恶的神态,绷出一丝惬意的笑,“此事若成,我必能时时近身接触曲钦寒,日后想杀他,便是小菜一碟了。”


    他愁云渐舒道,“今夜就出发吧,去灵犀盆地挖渠引流。”


    忙活了一月有余,干净水源在灵犀盆地储存够了后,曲瑾琏,静山,固山领着一波黑羲士兵趁着月黑风高偷偷地在清流渠最上游抛了数十斤的“黄泉”毒药,足足抛了四五日。


    叮叮咚咚的清流渠的支流往下汇聚进了阴水河,又叮叮咚咚奔腾着流向了金炼,焰焚两个国度。


    没过多久,不出意料,焰焚金炼陆陆续续出现了士兵百姓暴毙殒命的事件。


    甚至是焰焚国王上焚鹤鸣也中了招,乃因他患了操心国务的咳血症,每日得服用大量药物,一不小心喝到了掺有黄泉的河水熬出的药,毒发后卧床不到半日就呕血,呕到天黑后撒手人寰。


    死的时候还紧紧牵着弟弟焚煜的手,像是念叨像是交代遗嘱,艰难道,“保,保住,保住焰焚,不能失去……”


    经此一事,焰焚上下大为震惊,宣王焚煜悲痛欲绝,发疯发狂哭了三天三夜,他疾速下令彻查是何人下毒,何人戕害一国之君,最终得出的结果是水有问题。


    水源可谓是军队作战时,重中之重不可或缺的命脉。


    待医师去阴水河捞了水验证后,焰焚和金炼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无故死去的士兵百姓不是身有顽疾才猝死,竟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捣鬼。


    身为亡国之君的枫有尽深谙此事严峻,当即说服宣王焚煜下令封锁水源,严禁任何人靠近阴水河畔,此为第一道命令。第二道则是明令指出,禁止百姓士兵渴到极致去偷喝毒水,违者斩立决,以达到杀一儆百,牢固森然军纪的效果。


    第三道,枫铁屏带领士兵捕了一些鸟兽做实验,让它们喝下有毒的水后,观察其毒发的时间,症状,联合军营的军医去研究解毒的法子。


    金炼那边得知,便效法学之,也堪堪止住中毒的范围和趋势,然而天下生灵无不饮用水源,如此下去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久耗着必会渴死一大片人。


    为了稳固军心,振奋斗志,焚煜这个混吃等死的宣王都在枫有尽枫铁屏的严肃游说下逼不得已答应“御驾亲征”,届时会出面带兵迎接曲兵的战火。


    因为这件事,焚煜是悲上加悲,恐上加恐,一天到晚不是哭焚鹤鸣的死,就是哭自己会不会一下子死在沙场,但眼下不是他撒泼打滚的时间,焚鹤鸣一去,他只能咬牙抗起焰焚国生存的重任。


    焚煜,枫铁屏,枫有尽,枫梧等人将一把焚鹤鸣的丧事操持好,曲钦寒的万千铁骑就横渡阴水践踏前来,势不可挡,磅礴恐怖。


    焚煜当即命人把牢狱的曲瑾琏拖出来当挡箭牌,将他绑在十字架上故技重施要挟曲钦寒退兵,勿要前进。孰料这一次失算了,曲瑾琏在架子上疯疯癫癫地咿呀咿呀说不出一个正常的字眼,身形也因长久关在狱中瘦削如干柴棍子。


    曲钦寒的军队一上岸,瞧见架子上的人,一眼识破不是曲瑾琏,冷笑道,“他不是我的四哥。”


    木架上的人“呜呜呜呜”地叫着,仿佛在哭泣,仿佛在狂笑,总而言之使人不忍卒闻,堪比魔音伤耳。


    曲钦寒义正辞严道,“你们把我的四哥弄到何处去了?你们杀了他?这人怎会是我的四哥,四哥的眼神不会有这种畏畏缩缩之态,他还不会说话,难不成是少了舌头。说!曲瑾琏在何处?倘若死了,焰焚必须付出代价!”


    语罢,他扬手拉满弓弦成满月状,“咻”的一箭射穿十字架上的假曲瑾琏的眉心,箭无虚发,那人一击毙命,连感觉痛苦的机会也没有就僵硬地动也不动,两只浑浊的眼珠死鱼似的往上翻了翻。


    瞧这气势,明眼人都知道曲钦寒是打算借此强攻焰焚,不留余地。


    左边骑着马匹的舟将军曲瑾琏暗暗瞥了瞥曲钦寒,白色面具下的嘴角绷得笔直,眼孔冷寂,攥着马缰的五指骨节生生泛着青白色。


    一身惨白孝服的焚煜缩在一众焰焚士兵落花士兵的盾甲后,小心翼翼扯了扯枫铁屏的衣袖,瑟瑟发抖,披麻戴孝的额上汗雨密密,期期艾艾道,“什么,什么意思?他说这不是曲瑾琏?怎么可能呢!我们明明把曲,曲瑾琏,关得好好的啊!怎么办?怎么办啊!他现在全无顾虑了,完了!完了!谁能救救焰焚,本王的二哥不在了,焰焚该怎么办!不会要亡在本王的手里吧?”


    枫铁屏缄口,双手环胸,不答一字,他静静地瞟一眼枫梧。


    枫梧骂一声“操”,朝着曲兵那边滚个白眼,揶揄道,“看来是被他们兄弟俩耍了!难不成是在里应外合,曲瑾琏才有机会逃跑?曲瑾琏现下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他?”她怀疑是曲瑾琏,曲钦寒合伙在骗她。


    枫有尽用黑布束着骷髅脸,仅留半边正常人脸,他眺眺一望无垠的浅金色曲兵,拧着眉头道,“拦不住他了,必有一场死战。动手打吧!”


    曲钦寒早有此意,扬臂一挥,黑压压的曲兵便如鬼似魅地冲向焰焚和落花士兵,不及三秒,双方的军队就在阴水河畔厮杀连天,互拼刀戈。赤,粉,金三股颜色混合搅动,杀得血流如河,湿润了脚下的泥土。


    焚煜是未来的焰焚国王,虽还没进行册封,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极度惜命地在一队士兵的护佑下抱头鼠窜,屁颠屁颠蹿到最远处的安全地带,一边焦急万分地看着战斗,一边狠拍大腿根叫苦不迭。


    枫梧没有武力无法去杀敌,只得被锁阳人们护着跟去了焚煜的身边,远观战事。


    枫铁屏,枫有尽得先王焚鹤鸣重视,此时也是领兵的一大重头,数不清的焰焚落花士兵甘愿跟随着块头强壮,虎背熊腰的枫铁屏作战,志气高升,视死如归地去拼杀。


    曲钦寒,曲瑾琏,静山,固山搅在人群里,对着赤色粉色的士兵横劈竖砍,几乎是一招制敌,不出半刻血水就溅湿了甲胄一角。


    静山固山又是使大刀又是甩毒镖暗器,忙得不亦乐乎,两人一回头,就恰好看见曲瑾琏步步紧随在曲钦寒身后,曲钦寒去东他就去东,曲钦寒去西他就往西。看似在保护曲朝应王殿下,实则明里暗里在给曲钦寒使绊子。


    譬如,曲瑾琏砍杀敌人的时候会不经意砍中曲钦寒座下的宝马,宝马腿脚一折,嘶鸣一声“噗通”摔在地上。马背上的曲钦寒眼疾手快地一手撑着马背翻身跳下,稳稳停在地面,好险没被敌军趁机砍成稀巴烂。


    他舞剑刺死几名焰焚士兵,扫扫那位舟将军,心下暗生疑窦,不料那舟将军却是向他伸出一只手来,道,“应王殿下请上马!”


    一把将他拉上马背,两人同骑一马,奋力在厮杀圈里浴血。


    曲钦寒没心情在此时去质问舟将军的所作所为,他坐在后面相对不怕对方的偷袭,正欲去抢一曲兵的战马骑上去与最为骁勇难以对付的枫铁屏硬打,耳畔出乎意料掠来“咻咻咻”的羽箭破空之声,迅疾如雷电,爆鸣撼人。


    他循声遥望,登时毛发根根倒竖,瞪圆了星眸。


    阴水河畔不知何时奔策了密密麻麻的千军万马,  壮观浩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这边飞驰,乱石迸开,尘土飞扬。


    马上的士兵身穿粉金色甲胄,持弓搭箭,眯细眸子正对着曲兵的头颅。


    而那军队的领头之人,是戎装覆身的曲朝太子妃,落花啼。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舟将军?什么玩意?曲瑾琏:


    第229章 白骨乱蓬蒿 花啼不想看


    白骨乱蓬蒿


    (蔻燎)


    曲钦寒目瞪口呆, 一时忘了动作,倏忽之下就被冲上来的焰焚士兵一刀斩伤了手臂,他疼得闷哼, 立马清醒过来, 反手一剑贯穿那焰焚士兵。


    拔高喉音道,“注意后方!有一大群落花士兵!”


    经他提醒, 曲兵们纷纷转头一望,芒刺在背, 皱拧眉毛。


    离曲钦寒不远的枫铁屏, 枫有尽父子俩顺风听见这句话,一前一后朝那粉金色海潮般的军队瞧去, 又惊又喜, 登时浑身来了劲。


    焚煜也看见了落花啼,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 挥臂道,“有救了!焰焚有救了!老天有眼, 真是老天有眼!”


    枫梧瞥见落花啼的身影,撇撇嘴, 不乏埋怨地哼哧一声。


    落花啼渡过阴水河,第一时间就让落花士兵对着曲兵进行两翼包抄,直把曲兵堵在了严丝合缝的圈子里,难以折身反逃。


    她此次赶来阴水是隐瞒着落花国人,留下妹妹落花蕊替她暂代政务,无人得知福雍帝在外御驾亲征,因此这边战斗的众人皆是大吃一惊,震撼不已。


    落花士兵直捣黄龙刺入曲兵内部,联合焰焚士兵互帮互助地屠戮曲兵, 有了助益的焰焚士气大振,胳膊抡圆了去招呼曲兵,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大快人心。


    原本他们渴了数日,力有不逮,俨然落于曲兵下风,眼下得到落花国数万大军的襄助,如虎添翼,颓靡之气一扫而净,就算口干舌燥也压不住内心对敌军的怨恨。


    半个时辰后,曲兵明显有了招架不住的势头,无头苍蝇一般在落花士兵的包围圈里横冲直撞,想要破个口子遁逃。


    阴水河畔尸首如麻,血流漂杆,烂骨烂肉堆满了脚下泥地,泥地是诡异的黑红色。


    血染疆场,哀鸿遍野。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这数月的经历已能征惯战,杀起敌军信手拈来,三人直奔曲钦寒而去,意欲像活捉曲瑾琏那样把曲钦寒给活捉了。天高皇帝远,灵犀盆地如今仰仗依靠着曲钦寒,他若一倒,灵犀盆地的曲兵岂非一盘散沙,随意击败。


    奈何曲钦寒不是曲瑾琏,他早有预料落花啼他们三人的目的,一脚踢翻静山抢占其马匹,疾驰着混入眼花缭乱的士兵里,如同游鱼入水顷刻不见。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扑了空,退而求其次去捕方才和曲钦寒同坐一马的白色面具人曲瑾琏,曲瑾琏毛骨悚然,一夹马腹在静山固山的双双掩护下跟着曲钦寒跑进了曲兵的阵营里,刹那躲避起来。


    落花啼道,“他们真跟泥鳅似的!莫不是害怕曲瑾琏那样的前车之鉴?”


    花月阴促狭道,“我想是吧,看那曲钦寒对你避之不及的态度,怕是也知道你和曲探幽各自称帝的事,能躲则躲了。”


    “那有什么?如此更好斗下去不是?”


    落花啼死死盯着曲钦寒,抓耳挠腮想把其生擒在手。


    曲钦寒眼见曲兵节节败退,继续僵持下去非是良策,不宜恋战,率先屠了几名落花士兵开出一漏洞,领着曲兵呜呜泱泱往灵犀盆地跑去。


    众曲兵见状,马不停蹄跟随主将落荒而逃。


    落花啼对着接近过来的枫铁屏,枫有尽道,“追!不能让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枫铁屏看见落花啼的第一句话却是,“春还公主,你无恙便好。”语罢,携上一群士兵穷追不舍着曲兵的踪迹。


    曲兵训练有素,战斗时虎虎生威,逃跑时也绝非俗人,竟是撇下一小簇自告奋勇的曲兵善后,拖延时间助军队跃过阴水,走得一干二净。


    待杀尽那簇曲兵,曲钦寒的队伍已成功回到灵犀盆地曲兵军营,那里人数众多,如若强攻,十有八九会深陷圈套,无路可退。


    落花啼,枫铁屏便及时打住,唯恐有调虎离山之计,赶忙回去阴水河畔与焚煜会面,一见焚煜穿了通身素白,额上绑了白色孝布,落花啼心房一紧,“宣王殿下,这是,你这是怎么了?”


    安排一波落花士兵在阴水河畔驻兵,一并清理战场上的尸体,挖坑埋在土里,倘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让落花士兵来阴水府邸禀报。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则跟着焚煜,枫铁屏,枫有尽,枫梧他们回到了久违的阴水府邸。


    一入府门,满眼的惨白。


    空气里有挥散不掉的浓浓香烛纸钱味,黄色的纸钱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仿佛在欢迎着来人。


    荒凉,死气,不复从前。


    回来的路上落花啼得知了焰焚金炼被敌军在水源下毒一事,焚鹤鸣久病缠身就是因为此事永久地阖上双眸,没能等到落花啼的援兵到来就悄无声息地死去。


    走到焚鹤鸣的灵堂前,落花啼默默地点燃香,眼里浮了薄薄的水雾,对着灵堂拜了几拜,鼻尖酸涩,胸口沉闷道,“焰焚王上,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多谢你借我一万兵力,我才能平定落花国的内乱,而我本欲亲自同你道谢,却不知你已驾鹤仙逝,对不住。”


    “王上,我会帮你守住焰焚,让百姓们能安居乐业,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你身前为百姓操劳费心,百姓们都铭记于心的。若不是战事频发,他们一定会来为你祭奠。”


    她的眼核红红的,泪眼婆娑,“你安息吧。”


    她将手中的香插-进炉中,旋身巨细无遗地盘问罢有关毒水的事,得知枫铁屏枫有尽推崇严厉做法控制士兵百姓去阴水河喝水,但不能釜底抽薪,想要真正解决问题,非得把阴水河变成以前甘冽无毒的水源。


    对此,落花啼给出了两个法子。首先是落花,焰焚,金炼三国联盟,共同抵御曲兵,要抵御曲兵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好毒水的迫害。如何处理?三国可以各自在地盘上寻找能挖出地下水的位置,打井取水,利用明矾沉淀法分离杂质或有毒之物,只取最上层的清水,再把清水煮沸,随后用木炭过滤一遍水,再来饮用。如果饮用后仍旧无法彻底弄净脏物,就得抠喉咙催吐排出。


    这法子一旦成功,就不易被曲兵们拿捏生死,此为其一。


    其二,用计谋去博得敌军的黄泉之毒的解药,洒入阴水河,毒素一除,饮水一事自然迎刃而解,轻轻松松。


    那么如何取得解药呢?


    落花啼道,“眼下灵犀盆地里有黑羲国狡兔窟的人,比如静山固山,此二人在卧女山脉武林大会时我曾见过,他们都是黑羲国王上舟自横的徒弟心腹,被派来跟着曲钦寒曲探幽打仗,当然不是混日子的。我想那毒就是他们二人下的。”


    “诚然,阴水河的水流日日冲刷,毒素不可能永久存在,但是我们不能赌河水有毒无毒,因为他们必定会一次又一次偷偷下毒。”


    枫铁屏听到此处,豁然开朗,冁然笑道,“春还公主的意思是,趁他们再次下毒时,提前埋伏,把他们逮个正着?”


    “正是。”


    落花啼笑意盎然,“届时严刑拷打,逼问他们解药何在,就能顺利破解毒水带来的迫害。”


    花月阴赞同第二个办法,虽然第一个也值得一试,但第二个显然更容易达到效果,她推测道,“落花啼,你说得有道理,而且他们下的毒能危及焰焚,还能危及金炼,金炼在焰焚上面,那只能说明——他们下毒的地点就在清流渠附近。如今曲钦寒等人回了灵犀盆地,清流渠那边的曲兵必然少了很多,我们只需去蹲点几日,绝对能大有收获。”


    言之有理。


    落花啼点点头,笑道,“月阴姐姐一语中的,我也推荐去清流渠试试。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这便收拾一下去那蹲蹲。”


    这办法凶多吉少,一旦暴露就会被曲兵发现,因此去的人不在多而在精,半夜三更之时,就落花啼,花月阴,枫铁屏,花卧石四人领了一小队落花士兵紧赶慢赶到了清流渠。


    夜晚黑漆漆的,独有一弯钩月高悬,抖下清冷的光。


    带够了干粮和净水,掩在勃勃生机的高大灌木丛后窥探着清流渠四面的情况,蹲了近三日,为了打发无聊时间四人会说些悄悄话。


    枫铁屏实在是好奇得紧落花啼去落花国后当上皇帝的事,当时落花啼写信给他,他也只知道七七八八,没有全面了解。在听见落花啼一夕之间丧失了父母二哥,遭到灵暝山天相宗的背叛,历经了曲探幽被枫梧捅杀又千辛万苦救回来后,枫有尽更多的是心疼,第二才是浓浓的拈酸吃醋。


    他心疼落花啼失去至亲,他也吃醋落花啼会不顾一切救活曲探幽的决心。


    他道,“既然曲探幽为你所救,他何以又回到曲水沣都逼父退位坐上了龙椅?你们天各一方,是否还有机会再续前缘?春还公主,你到底对他的心是……”


    落花啼托着腮欣赏头顶的银色月亮,心池的涟漪微微荡漾,她说不清道不明,因为她也没有答案。沉默许久,淡淡道,“这就是我和他的宿命吧,明明心里记挂着对方,却不会松手舍弃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


    她望向枫铁屏,字字铿锵,“少阁主放心,我会助你和阁主抢回灵犀盆地,也希望你们冤有头债有主,不要再像枫梧那样残害曲探幽。好吗?”


    “明明心里记挂着对方”,“不要像枫梧那样残害曲探幽”……好吗?能好吗?他可以说不好吗?


    枫铁屏现在后悔极了,他后悔没千方百计把曲探幽困在枫林仙境,让他永世不能恢复正常,永永远远是个毫无威胁的痴傻之人。


    可是,天底下哪里有所谓的后悔药呢?


    枫铁屏浓眉攒死,两拳捏得硬如铁砣,他叹息一记,算是无可奈何的一种回答。


    蹲在边上的花月阴看似聚精会神地盯着清流渠的风吹草动,实际魂魄飘离体外,悠悠然不知在思忖着什么,眸仁空洞无神,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在想花辞树,她离开落花国的时候花辞树腹部的三处刀伤还未痊愈,每日除了下地走几圈就得躺回床上养精蓄锐,整个人活生生瘦了一大圈,摸摸他的肩膀都有骨头硌手。


    走的那一天,她没告诉花辞树自己会去做什么,只买了几大包补药嘱咐他叫人熬好了按时吃下,花辞树那天第一回 主动地牵上她的手,把她揽到怀里,嘟嘟囔囔道,“别走,好不好?”


    花月阴摇头,“我非去不可。”


    花辞树道,“……你去帮花啼打天下,我很高兴,我做不了的事,你去也好。花啼是不想看见我的,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你口口声声没做什么坏事,怕她不原谅你什么?”


    “花月阴……”


    “行了,不提这一茬了。你好好养伤,希望我回来后你能活蹦乱跳的。”花月阴揉乱了花辞树鬓边的黑发,俯身在他唇瓣上印下轻如羽毛的一吻。


    花辞树没有反应,抬起一双摄人心魄的绝色桃花眸,顾盼生辉道,“希望罢。”


    手背上痒痒的,花月阴被迫抽回神思,定睛一看,突见一只绿色毛毛虫在手背上一鼓一鼓地蠕动,花月阴不寒而栗,一甩手就欲挥拳头去暴揍身后不怀好意搞恶作剧的花卧石。


    花卧石还没开始笑就感觉到姐姐的勃勃怒火,一屁股挪远点,抱着脑袋作出鸵鸟状。


    花月阴的拳头却迟迟没擂到他身上,花卧石懵懵地一扬首,竟见姐姐的嘴巴被落花啼捂住,拳头也被按下。落花啼朝花卧石小声“嘘”了下,众人一俱蹑手蹑脚攀着灌木丛顺着落花啼手指的方向瞅去。


    有人。


    一群鬼鬼祟祟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被夫妻俩一起玩,我谢谢!落花啼:曲探幽:


    第230章 春心托杜鹃 至此,三国


    春心托杜鹃


    (蔻燎)


    枫铁屏心中数了一数, 凝视那群人中间最为吊儿郎当,一副监管姿态的人,道, “他们有十五人左右, 每人手里一大包黑色包裹,为首的两人颐指气使, 大抵就是静山和固山了。”


    落花啼也观察到了静山固山雄赳赳气昂昂指挥那些黑羲士兵的跋扈样,屏息敛声, 低低道, “就是他们!今天必须拿下他们,让他们给私自纵火烧山, 下毒害人的恶举付出代价。”


    她低念咒语, 连吹几声悠扬的?哨,继续躲在灌木丛后瞪着静山, 固山。


    阴森森的蛇信嘶嘶声自远及近,穿梭于密叶间, 循循往清流渠岸边扭曲过去。


    静山,固山抄着腰专心致志吩咐黑羲士兵打开包裹把那些毒粉抛到河水里, 稍微动作慢些的黑羲士兵不得他的眼就会被猛踢几脚踹进水里。


    “一个个粗笨至极!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利索?能不能快点!”


    静山又是一脚踢下两名黑羲士兵滚进清流渠,那些士兵觳觫畏惧,在满是毒粉的水里慌里慌张地往岸上爬,爬一次就被静山踹回去一次。


    固山皱皱眉头,在一边烦闷道,“好了,消停点,折腾他们干什么?”


    “消停点?我是该好好消停消停的,操!曲瑾琏他凭什么跟大爷似的不出来, 还使唤我们来清流渠投毒,他知不知道他也是咱们王上养的一条狗罢了!”静山似乎憋了一股邪火,在此时爆炸开来,声调都忍不住高了三四分。


    固山附和道,“那是,没有我们,曲瑾琏能治好毒疮吗?我们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王上,曲瑾琏能重新回来……啊!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固山声音颤抖,猛地一跺脚甩开扒在脚脖子上的一条柔韧冰冷的活物,垂眸细看,瞳孔收缩成黑点,瞠目结舌道,“蛇!有蛇,不会有毒吧?”


    他立即捋起裤管蹲下身查看脚脖上的伤?,两粒红豆似的小洞正往外淌着黑血,他心里咯噔一下,面孔“唰”地惨白,结结巴巴道,“毒,毒蛇,是毒蛇!”


    静山风风火火跑去看固山的伤势,脚下被什么软物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如浪似潮斑驳糜烂的毒蛇群俨然势不可挡的腐水从四面八方泼来,不多时就将他们十几人堵在一逼仄的草坪上,无处可逃。


    黑羲士兵还没洒完毒粉,一见这情形,俱是身躯一震,纷纷挤在一起拔出刀剑拼了命和毒蛇搏斗。


    毒蛇太多,太多了,多得数都数不清,一个不小心就被其蹿上来咬一?,众人叫苦不迭,汗如雨下。


    静山眼见固山嘴唇黑紫,浑身发抖,冷汗流了一串又一串,心道不妙,手足无措地撕下裤脚去包扎勒死对方的脚脖子,背起人准备往灵犀盆地跑,嘴里道,“固山,忍一忍!咱们什么毒没见过,不就是毒蛇吗?我一定有办法帮你逼出毒素!”


    “……”


    固山昏昏沉沉趴在静山肩头,不到半钟头整个脸蛋都肿成了滑稽的猪头。


    “唰——”


    数枚箭矢从黑暗深处射出,扑簌簌下雨般威逼过来,不少的黑羲士兵防不胜防中了招捂着胸?啐血倒下。


    静山如临大敌,反手掷出一大片黑糊糊的密集毒镖,爆喝道,“来者何人?滚出来!”


    箭矢和毒镖对峙,噼里啪啦撞出清脆的鸣响。


    不等静山设法逃走,落花啼,花月阴,枫铁屏,花卧石带着士兵包抄而来,一瞬挡住了静山的去路,再唰唰一阵箭雨,那残存的黑羲士兵捧着黄泉毒药,呜呜咽咽地中箭倒地不起。


    徒留静山和被毒蛇咬后苟延残喘的固山二人孤零零地被落花士兵和毒蛇群围在正中央。


    静山看了看落花啼,登时了然中了计,他知道寡不敌众,徒劳挣扎不是个办法,眼珠一转,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无非是为了黄泉的解药?”


    落花啼冷笑道,“你还挺聪明,既然如此,还不快快拿出解药!”


    “我若是不给呢?”


    “不给?不给就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死在你面前。”


    落花啼笑冉冉地掏出袖中的一只瓷瓶,在静山眼前一晃,不着痕迹地威逼利诱,“哎,那我这毒蛇的解药也没人能享用了。”


    此言一出,静山的脸刹那间黑如锅底,连上面的五官都轻易看不见,他犹豫再三,瞥瞥气若游丝面庞都逐渐发紫的固山,纠结道,“你,你好狠的心,你想互换解药?你确定你瓶中之物能解毒?”


    “你想要解药我就给,不想要我就不给,不相信就算了。当然,你得到解药的代价是,把黄泉的解药给我。不然——”落花啼作势要把瓷瓶扔进清流渠滚滚流动的活水里,指尖一挑,瓷瓶悬空,欲坠未坠。


    “等等!”


    静山头皮发麻,忙不迭喊道,“我给!我给!”


    落花啼来劲了,嗤之以鼻,“你的解药我又如何相信是真的呢?除非你喝一?毒水再吃下解药给我看看,否则我不会把毒蛇的解药拿给你。”


    “你……”


    静山额筋气得一蹦跶,恨不得冲来掐死落花啼,按理说狡兔窟中人,若是遇见同伴殒命的事,他应该及时止损冷漠地弃人离开,这个道理他明白,他也自幼贯穿始终。但他能如此对待其他狡兔窟中人,却难以对待固山,固山是与他同一日拜入狡兔窟有二十多年交情的挚友。


    他想舍弃的,他能舍弃的,但是为什么还是做不到独善其身扔下固山一走了之。


    固山仿佛感受到静山的犹豫不决,浑浑噩噩的挤出一丝清醒,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焰火,舌?焦乏,“你跑吧,快跑,他们,他们人多……不必,不必管我……王上,还等你做……”


    一语未罢,固山抑制不住呕了一滩黑色淤血,全部吐到了静山的后背上。


    静山终于下定决心,他轻轻放下固山平躺在草地,一位落花士兵拿水囊灌满了毒水递给静山,示意他大喝几?。静山平复呼吸,抓着水囊踌躇须臾,鼓起勇气昂起脖子咕嘟咕嘟豪饮三大?,随后拿出腰间的一包白色药粉,指尖蘸了一点含在?中润下。


    他道,“满意了吗?我既喝了有毒的水,也吃下了解药,你们还不把毒蛇解药给我?”


    枫铁屏道,“再等等,且看你会不会毒发。”


    “不能等了,固山他要是死了,黄泉的解药我绝对不会给你们!”


    “是吗?大不了把你杀了,抢过解药不就成了。”


    “你们!”


    静山腮帮子抽搐,咬牙切齿地怒瞪着落花啼他们。


    半盏茶时间过去,静山还好端端地蹲在草坪上,落花啼朝几个落花士兵使了眼色,士兵们粗暴地持刀上前搜遍了静山,固山,黑羲士兵身上的所有解药,加起来不过寥寥可数的五六包。


    随后落花啼勉勉强强把毒蛇的解药丢给静山,道,“喂他吃吧。”


    静山来不及思考,拔了塞子一股脑把瓷瓶中的药水倒进了固山的嘴里,急切道,“一会就好了,我们还得给王上复命,你可不能死啊!”


    固山吃下药后,呆滞地看看静山,喉咙里全是污血,含糊不清道,“呃……呃。”


    “固山?”


    “唔……”


    固山回答不了一个字,他的喉咙如同汩汩不休的泉眼,咕嘟咕嘟往外喷着黑血,无止无尽的,这情况明明比方才糟糕了不知多少倍。


    静山下意识去抹掉固山溢出的鲜血,浑身鸡皮疙瘩爆起,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固山瞪直了双眼,?不能言,全身一颤后就戛然而止地僵硬不动,归于血腥的死寂。


    “固山!落花啼,你在骗我!你到底给固山吃了什么?”静山目眦欲裂地站起来,恶狠狠地凝睇着落花啼。


    落花啼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道,“没吃什么啊?就是瓶子里装了点掺有黄泉的阴水河的水罢了。忘了告诉你,毒蛇的解药我根本没有。喂他喝点水有什么问题?这些水不是你们自己污染的吗?自作自受。”


    “你大爷地耍我!我要你给固山偿命!”


    说着他奋袂而起,袖中数枚毒镖飞出,直袭落花啼的面门,来势汹汹。


    花月阴上前一步三两下就打落了毒镖,把落花啼护在身后,嗤笑道,“雕虫小技。”


    枫铁屏亦是怒不可遏,道,“速速结果他!”


    落花士兵闻言,齐刷刷搭上弓弦,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就“嗖嗖”飞出密密匝匝的箭雨,悉数捅进了静山的前胸腿脚,静山无能反抗,硬是被扎成了刺猬,跪地垂头。


    血水无声地从他嘴角流下,砸在死不瞑目的固山脸上,两人的脏血以荒诞的形式汇聚在一起。


    固山死了没一分钟,静山紧接着死了。


    两个作恶多端,怙恶不悛的狡兔窟中人,残害了数不清的黎民百姓和军中士兵,终于,终于下地狱去了。


    落花啼如释重负地展颜笑了笑,掷地有声道,“来人,把这两人的尸体抬走扔到曲兵军营的大门?,让曲钦寒和那些曲将们好好地看看,卑鄙无耻,罄竹难书的恶人就该得到这种下场!”


    “是,皇上!”


    落花士兵整齐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落花啼等人则干净利索地把黄泉的解药从清流渠上游洒下,洒完后连夜骑马跑回了阴水府邸,并把夜晚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告诉了焚煜他们。


    二日,天一亮。


    落花啼就唤人去阴水河畔打一碗水,她以身犯险亲自为金炼,焰焚,落花三国的士兵试毒。无论众人如何劝阻反对,她也毅然决然地把一大碗水一点不剩地喝到肚子里,在每个人心惊胆战得生怕她七窍流血死去时,落花啼一整天跟没事人一样一会爬房顶上晒太阳,一会儿骑着马到处闲逛。


    一天过去,她依旧神采奕奕,精神抖擞,活得好好的。


    试毒成功。


    众人悬而不坠的心石堪堪落地,长长吐一?气。


    阴水河的水能正常饮用的消息很快传入了金炼,金炼十分感激落花啼的帮忙和试毒,那边的百姓士兵能心安理得地喝水吃饭。


    经过落花啼试毒,焰焚落花金炼的士兵被其举动深深感染,油然而生了共患难的真心,三国的军心牢固,坚不可摧。至此,三国联盟抗曲的决心达成一致。


    落花啼在沙盘边思考着如何打倒曲钦寒,想着想着突然记起静山固山死的那一天交谈的话语。


    “……操!曲瑾琏他凭什么跟大爷似的不出来,还使唤我们来清流渠投毒,他知不知道他也是咱们王上养的一条狗罢了!”


    “那是,没有我们,曲瑾琏能治好毒疮吗?我们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王上,曲瑾琏能重新回来?”


    曲瑾琏?他们在说曲瑾琏?


    枫铁屏不是说曲瑾琏金蝉脱壳跑了吗?他怎么会和黑羲国扯上关系,还治好了毒疮,他现在何处?


    那天打仗没看见曲瑾琏,他是在灵犀盆地,还是在别的地方?


    按按太阳穴,落花啼思索半晌毫无头绪,只得压下不表。


    她盯着沙盘里绘有曲朝的曲水沣都的四个黑绿色大字,心情复杂难描,伸手抚摸那个“曲”字,呓语般悄然道,“你过得如何呢?曲朝那边应该有很多棘手的事吧。”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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