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师弟黑化后 > 40-50
    第41章 酸涩 这一刻,谢


    姜盈和宁娇相觑无言。


    宁娇被谢闻晏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行为, 弄得有些发懵,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一眼姜盈, 警告似地剜了她一下,快步追了上去。


    洞窟深处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姜盈还坐在原地, 整个人怔怔的。


    她没想过,自己与小师弟再见,竟然是这样的情景。没有想象中欣喜的重逢,也没有迫不及待的相认,甚至他们连一句话都还没说上, 此刻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满是说不出的酸楚与失落。


    她茫然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起来, 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此刻又忍不住断了线般, 从红肿的眼眶里再次滚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在青冥峰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她还不认得他, 只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不知怎么爬上了这么高的峰。他那一身的伤口触目惊心, 像一只濒死的小狗来找她要回属于他的东西。


    结果一转眼,物是人非。曾经属于她的青冥峰,此刻已成平地;曾经她的小师弟, 现如今也成了别人的大师兄。


    好奇怪。等她察觉到脸颊湿润时, 用手背飞快地擦拭,可是怎么也擦不完,晶莹的泪珠连成线地往下掉。


    她恨恨地捶打了地面:“怎么这么没用啊!”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然而, 回应她的只有这死寂洞窟里不断拉长的回声。


    姜盈听着自己的回声在这片空寂无人的洞窟内四处回响,最后渐渐微弱、直至消失,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与落寞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


    抛下身后的一切,包括那个让他心乱的女子,谢闻晏独自从青冥峰底走了出来后。天地浩大,他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他从没有在砺剑川呆过一天过,这里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拿出红色恶鬼面具,重新扣在脸上,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


    他闭眼,狠狠甩下这令人窒息的烦躁,不知不觉间,竟走到去了问道坡。他终于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竟然停在了那片熟悉的山荫下——那是他曾经魔气压制不住时躲起来的地方。


    旧地重游,面具下的眼眸微微颤动。那是他狼狈不堪的时候,那是他害怕惶恐的时候,是师姐将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她曾那样坚定地对他说,她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他要用一辈子来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要永远保护师姐。


    可现在师姐还重伤未愈,他半分努力也做不得。如今还对一个陌生女子起了别样的心思,他怎么能对除师姐以外的人动心?!


    这一刻,谢闻晏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脏了,为了压下这股让他作呕的动摇与慌乱,他眼底翻涌起猩红的戾气,吃狠地朝着树身砸去!力道又狠又重,鲜血肉眼可见地从拳头上涌出,树干上也洇开一片暗红。


    “这位道友在此处做什么?”一声熟悉的清冷女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谢闻晏眼皮一跳,敛了敛神色,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快速压回心底,然后转过身去。


    来人一袭剑宫内门弟子服饰,肩头那一枚流光溢彩的白玉剑章熠熠生辉,彰显着她绝非寻常弟子,这是掌门关门弟子身份的标志。


    正是云冷玉。


    她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名执法堂弟子。


    此刻正是太虚剑宫召开抚仙宴的特殊时期,九洲仙门齐聚,弟子众多,难保不会混进来什么魔族奸细,云冷玉身为执法堂掌刑典正,自然是要亲自带队加强巡护的。


    于是,她就看见了他——在这在荒僻山荫里形迹可疑之人,竟是大青阁那位名震九洲的神秘天骄,谢归。


    谢闻晏透过面具静静看着云冷玉,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与这位云师姐的第一次交集,便是因为师姐为了护他而强行出头,导致师姐被这位冷酷无情的掌刑典正押了回去,被关了禁闭,因着这桩旧事,他对云冷玉从来算不上有好感。


    但云梦秘境那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师姐在秘境中要被掳去魔界,所有人都被魔气威压地动不了身,也是她,竟毫不犹豫地祭出自己的本命剑。哪怕剑身已裂,她也没有收手,最终还是为师姐争下了一线生机。


    一念及此,倒是让他对她生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复杂情绪。


    碎了本命剑,轻则修为暴跌、仙途尽毁,重则当场道消身陨。可他清楚,曾经的云冷玉对师姐总是公事公办,甚至称得上严苛,两人绝非至交。他也好奇,为什么当初她愿意碎了本命剑也会救师姐?


    带着这抹挥之不去的疑惑,谢闻晏透过面具的双眼紧紧锁定了眼前的女子。那打量的目光里,盛满了探究。


    被那道不加掩饰的探究目光笼罩,云冷玉只觉得有些被冒犯的荒唐。她不悦地蹙起双眉,右手搭在佩剑上,声音冷如寒霜:“谢道友,我宗抚仙宴正设在砺剑川,此处乃是外门弟子所宿之所。道友身为贵客,何故只身留滞于此?而且——”


    她的视线往他身后的那颗树干上看去,空气中还隐隐有一丝血腥味。


    谢闻晏垂下的手悄然施法,刚刚被砸出来的伤口瞬间恢复如初。


    他露出疏离的笑容:“只是见有一对看不惯眼的虫子,一个虫子突然转了性,伪善地对另一只虫子示好,可怜那只傻虫子毫无防备,直接被那只伪善的虫子生吞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谢某生平最厌恶这种背后捅刀、吃肉喝血的行径,所以为那只虫子鸣不平,忍不住为它报了仇。”


    “这位谢道友还真是性情中人。”云冷玉身后的那名执法弟子突然此时插话。


    谢闻晏的目光如利刃般看向他。那弟子面容清癯,长相虽算得上周正,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奸猾,并没有剑宫执法堂弟子该有的浩然之气。


    那个弟子见谢闻晏看他,立马挺起了胸膛,口气傲然:“我乃剑宫执法堂弟子朱涛,这位是掌刑典正,赫赫有名的云冷玉云师姐。”


    见朱涛擅自开口,云冷玉倏然回头,目光淡然地扫了他一眼,面沉如水。


    她转回目光,语气依旧清冷平直:“此处虽是剑宫外门,但宗门戒律甚严,不便外人窥探,还请谢道友移步。”


    谢闻晏只冷淡地回了一句:“好说。”径直离开了。


    朱涛看着谢闻晏离去的背影,走近一步,贴着云冷玉说道:“云师姐,这位大青阁的谢归当真古怪的很,不像是才此处散心的,莫不是……有别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云冷玉回头,一掌将他震开到几米外,看向他的目光冷得像结了冰:“放肆!此人行事如何,自有师尊去权衡,无凭无据之下,你岂可胡议攀言?!”


    强劲的掌风生生将朱涛掀翻在地,但他却丝毫不恼,很快便从地上起来,躬身对云冷玉行了一个礼:“典正说得是。”


    云冷玉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剩下朱涛站在原地。他甚至有些贪婪地抬手揉了揉被震痛的胸口,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云冷玉的掌温。他微微低着头,藏起眼底闪烁的阴鸷。


    青冥峰底。


    姜盈最后哭得累了,竟靠着石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虽然她那落寞的心情不减分毫,但回过神来,看着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觉得一个人呆在这种阴冷死寂的地方感觉还是很可怕。她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洞窟。


    姜盈披着月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也走去了问道坡。


    夜色下的山道空空荡荡,草木在月影下摇曳,这里已经不会有小师弟的身影了。


    当初那个随便就可以被人欺负的小可怜,现在已经是震九洲的天之骄子。如果换作以前,哪怕是今天早上刚上少阳峰那会儿,她若是得知谢闻晏的修为竟然已经强横到了如此地步,她绝对会忍不住高兴得跳起来——不仅是为了他苦尽甘来而高兴,更是为自己终于抱上大腿、离留住这条小命迈出了一大步而庆幸。


    可是现在呢?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感觉那里空荡荡的。


    理智告诉她,现在的她不应该在这里落寞伤怀,她应该赶紧告诉谢闻晏,她才不是什么方盼儿,她是姜盈啊!


    一阵冷风吹过,将她从自怜自艾的情绪中吹醒,她一刻也不要再等,她现在就要去告诉他,她到底是谁!


    但是打脸总是来得如此之快,她才跌跌撞撞地没走几步,隔着一片斑驳交错的树影,便再次见到了那个戴着红色恶鬼面具的青年。她面上一喜,提起裙摆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可是,皎洁的月光下,另一道娇柔的身影如影随形。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极自然、极亲昵地挽上了谢闻晏的一侧手臂。


    “大师兄,你怎么了?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就到这里来?让我找了半天。”宁娇声音娇嗔,甚至将头也顺势轻轻靠在了谢闻晏的肩头。


    这一幕,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姜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在洞窟的时候,宁娇对她如此羞辱,他却一言不发。


    那些自己的笃定,也许一切都只是幻想。他从来,都没有把她真正放在心上过。


    她这样想着,脚底踩到了一根枯枝,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


    谢闻晏目光扫去,视线穿过层层树影,却只见一道正仓皇离去的背影。


    又是她!他的心再度猛地坠地。


    下一刻,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魔气……为什么爆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掉马 “正好,该


    宁娇见谢闻晏突然面色痛苦, 整个人因剧烈的疼痛甚至连身子都弓了起来,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酷刑。她骇然失色,担忧地喊道:“大师兄,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谢闻晏死咬着牙,此刻他的气海里正翻江倒海,额角青筋暴起, 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那颗原本沉寂了两年的魔丹竟不知为突然异动,魔息在经脉中逆行。


    宁娇想伸手去扶他,又不敢贸然碰他。


    当他再度睁眼时,面具下的双眸已是猩红一片, 妖异而暴戾。


    他缓缓转头看向宁娇,原本还试图靠近的宁娇被他这副极其可怖模样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惨白, 控制不住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样的大师兄……当真好可怕,简直就像真的从幽都爬出来的恶鬼。


    谢闻晏额间的魔纹若隐若现, 他用尽全力将几乎要透体而出的魔气强行按回体内。此刻他身处剑宫,魔气一旦彻底爆发, 到那时, 等待他的只会是全九洲仙门的围剿。


    想到这里, 他眼底猩红翻涌,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宁娇,哑声道:“别跟着我!”


    随即,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 往剑宫外的方向飞掠而去。


    谢闻晏一路强压着经脉逆行的痛苦,直接奔向了曾经跟踪赵庆去过的广白城。这里既然能有见不得光的黑市,就代表这里鱼龙混杂, 邪修魔气也肯定掺杂其中。在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收敛魔气、平复暴动的魔丹,最是能掩人耳目。


    他收敛心神,几个起落间便跃上了城中一处地势极高的酒楼屋顶。此刻夜色已深,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城池尽收眼底,是个极好的观望之处。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放在膝头,开始引导体内暴乱的魔气。他紧咬牙关,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却始终不肯松动半分心神。


    过了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候,眼中已经恢复清明。


    恢复平静后,他终于觉得那个方盼儿有一丝不正常。


    谢闻晏在脑中仔细审视那个方盼儿——外貌平庸至极,修为也低微得可怜。长孙慕青凭何会带着这样一个毫无长处,甚至会拖后脚的人来参加抚仙宴?


    而且,在画境中时,长孙慕青身为蓬莱少主,怎会为了门内一个普通弟子找寻半天?那样的人,素来沉稳持重,行事有度,不会为了一个寻常弟子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那人对他的意义,本就不一般。


    突然,一个近乎荒诞、却足以让他浑身僵住的念头,悄然浮现在他的心中。


    像是迷雾中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疯狂指向同一个可能——方盼儿,就是师姐。


    他不敢去信,害怕这又是自己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空欢喜,可他必须要确认一番。


    谢闻晏缓缓从怀中拿出了那枚贴身藏着的青鸾语。这枚属于他们两人的传音法宝,已经沉寂两年多,未曾亮过。


    这期间,他也曾无数次怀着卑微的希望,自欺欺人地想着——也许师姐已经服了灵丹妙药,伤势已经好了呢?在每次心怀希冀里,他都往里注入过灵力。


    可是,毫无例外,每一次都是泥牛入海,没有半分回应。


    他失望地多了,也不敢再怀有期待了。


    可是此时,方盼儿的身影在脑海中与师姐重叠,他胸膛里的那颗心正在猛烈地跳动,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烈火点燃了,他的手颤抖地朝青鸾语注入灵力。


    *


    姜盈跑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抱着膝盖蹲坐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青鸾语,忽然一阵气闷涌上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它摔在了坚硬的石地上。


    玉符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可是,完好无损。毕竟是灵器,怎么可能摔坏。


    刚刚宁娇熟稔地往谢闻晏肩头上一靠的画面还在她脑中不断回放,明明……明明就在前一刻,才刚刚说服自己,要立刻告诉小师弟她的身份,怎么人就在眼前,她却逃走了呢?


    姜盈盯着那块玉符,又捡起来丢进了一旁的枯叶堆里。亏她心心念念想着他,他却不知道给自己传个信。


    鼻尖一阵阵泛酸,此刻,她突然又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气他什么?是气他冷漠还是气他已有良人?


    她只好抬起头看向天边那轮高悬的明月,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月看得久了,她眼眶里的酸涩渐渐退去,不自觉地缓缓举起右手,指尖隔着虚空,对着那轮饱满明月上的斑驳阴翳,细致地描摹起来。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那枚被她丢进枯叶堆里的青鸾语,此刻正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在一闪一闪地亮起光芒。


    她全然忘我地投入到另一件事了——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快地划动,对着冷月细细描摹,这一刻的专注和宁静,反倒让她彻底忘记了那些令人难过的事情。


    她并不知晓,她凭空用指画下的每一道笔划,竟然在无形之中凝聚起了天地间最为纯净的灵气。那些灵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缕缕细不可见的荧光,悄然间飘去了青鸾语里。


    寂静的山道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袭青杉的长孙慕青在看清月光下那个单薄蜷缩的身影时,眼底的焦急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心疼。


    “阿盈?你哭了?”此时四下无人,他终于可以这样叫她。


    此刻,广白城的屋顶上,谢闻晏手中的青鸾语毫无征兆地回应了他发出的灵召!那一刻,他突然间觉得全身发麻,身体近乎痉挛般地颤抖起来。


    师姐她回来了!


    可是,紧接着,青鸾语却将一句清晰、温柔的男子声音,一字不落地送到了他的耳边。


    那语气中的疼惜太过刺耳,他知道那声音的主人就是长孙慕青。


    长孙慕青叫她阿盈,说明此刻师姐就在虚剑宫之中,那个能够搅乱他心神的方盼儿,就是他一直朝思暮念着的师姐!


    谢闻晏的情绪在这一刻无比激荡。他妒忌长孙慕青可以如此亲昵地称呼师姐,又欣喜师姐真的就在他身边。


    师姐就在他身边这个认知几乎将他的神魂冲散,可另一边他又无比懊悔,自己怎会连师姐都认不出来。


    他自认为自己了解师姐、熟悉师姐,但现在他却成了一个有眼无珠的瞎子,生生将近在咫尺的珍宝错过了这么多次。


    姜盈看着长孙慕青,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才讪讪道:“没有,刚刚风太大了,有沙子进眼睛了。”


    师姐又哭了……


    谢闻晏听着姜盈口中的拙劣谎言,心疼得几乎要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都是他的错,之前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终于解开。现在他才懂了,为什么先前师姐看他的眼神中全是怨愤与委屈。


    他恨,他悔,为什么今日他在宁娇和师姐之间,选的是宁娇。


    长孙慕青深知姜盈的脾性,见她现在这副模样却还要嘴硬,心下微叹,索性也在她身旁撩袍坐下。


    他牵过她的手,轻轻一拽,让姜盈的身子侧向他这边。


    随后,他微热的指尖精准地按在姜盈微肿的眼睛周围。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躲闪,于是提前开了口,嗓音低沉而缱绻:“阿盈,别动。”


    怎么什么人都叫她别动?


    姜盈想起白天宁娇也这样说她,差点又鼓气了。


    但面前的人毕竟不是那个惹她讨厌的宁娇,她也就撇撇嘴,任他动作了。


    长孙慕青的指尖轻轻按压着她因哭得太多而微微刺痛的眼睛周围,丝丝缕缕温润的灵力沁入皮肤,很快就让那股灼烧感舒服了起来。


    此时,他们二人面对面坐着,距离极近,甚至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对上长孙慕青那双深情如水的眼睛,姜盈突然觉得尴尬极了,为了打破这种诡异的暧昧,于是她干脆眼睛一闭,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不一会,感受到他的动作停了之后,她才缓缓睁眼。


    她问:“慕青哥哥,你怎么不在峰底继续修炼了?”


    “无妨,修炼从来不是一天的功夫。既然阿盈觉得烦闷,我陪陪你吧。”


    姜盈顿时无言,只觉得长孙慕青这人好到让她有点无地自容。


    长孙慕青盯着她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眶,忽然轻声开口:“阿盈在这里不开心?”


    姜盈微微点头。


    长孙慕青语气温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你不开心,那我们现在就返程蓬莱。”


    “现在返程?”姜盈蓦地瞪大了眼睛。


    来之前,白曼和他都告诉过她,抚仙宴是九洲天骄齐聚、是无数求道者见一面而不得的无上盛会,现在长孙慕青就因为她一句话就要打道回府,也太不顾大局了吧?


    “正好,此次你回了蓬莱,就该把我们的婚事办了。”


    婚事?


    听到这两个字的姜盈和谢闻晏皆是浑身一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起誓 “若我食言


    谢闻晏眼中的妒火此刻仿佛要燃为实质, 将他仅存的理智烧成灰烬。


    如果说曾经的他卑微到了骨子里,再动心也不敢去肖想如月般皎洁的师姐。


    可是两年前白曼转告他的那句话——她说师姐喜欢他。那几个字,早已经让他在绝望的死灰中死而复生, 甚至疯狂地滋长出了想要将她生生占为已有的野心。


    既然她心里是有他的,现在的他怎么甘愿、又怎么舍得将师姐拱手让人?


    即便他们之间有婚约也不行!


    姜盈也被长孙慕青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吓了一跳。


    在她原定的计划里,她在蓬莱要以身体需要调养为由, 然后慢慢休养,再接着拖到三年之期。这样,既修复了元丹,又可以趁乱一走了之,直接隐姓埋名去过她的咸鱼日子, 岂不美哉?


    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很骨感。


    这个突如其来的“成亲”砸下来,直接把她原本完美的剧本砸得稀碎。姜盈僵硬在原地, “额……”了半天也没“额”出个所以然来,而长孙慕青就那样耐心地、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那眼神温柔得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压得她恨不得马上掘地遁走。


    姜盈很想当场表演一个装疯卖傻,她悄悄努力了一番, 但是她做不到。


    盯着巨大的压力, 姜盈硬着头皮开口:“确实……确实该办了。”谁能想到她不过是躺了两年, 这原本稀碎的元丹就自己好利索了?这下连唯一的挡箭牌都没了,她还能怎么拒绝?


    然而,这句话一字不落地也被谢闻晏听见了。他心头却猛地一紧, 师姐竟然答应他了?她竟然真的要嫁给长孙慕青?!


    那两年前白曼同他说, 师姐喜欢他、愿意为了他退掉这门婚事,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暇去分清白曼告诉他的究竟是不是谎言,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亲耳听到师姐说要同长孙慕青成婚的。


    此刻谢闻晏幽深的瞳孔里,魔气又开始翻滚。


    长孙慕青听见姜盈这样回答,很是欣喜:“父亲母亲知晓的话,肯定很高兴。那我现在就传信给他们,让门内开始操办起来?”


    “不急!”这两字是她生平最快的语速。


    长孙慕青抬眸,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急切。


    她连忙撑起一抹笑,道:“我的意思是……抚仙宴不是还没结束吗?而且地脉难遇,既然要追求仙途大道,自然不能浪费此等机缘,慕青哥哥你还是安心在地脉修炼吧,等抚仙宴结束后,咱们回去再准备也不迟!”


    见长孙慕青依然还盯着她看,她继续找补:“毕竟……成婚是人生大事,我想自己亲自盯着操办,不想如此仓促草率。”


    闻言,长孙慕青这才柔声笑了一下:“嗯,都听阿盈的。”


    青鸾语那端二人的声音渐渐没了,周遭的夜色再度将谢闻晏重重吞噬。


    他握着那枚青鸾语,力气仿佛大得要将它捏碎。愤怒和妒忌像两股暗流在他胸腔里翻搅,越涌越急,越涌越烫。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颤抖,魔气如浓烟一般,一缕一缕地从身体里透出来。最后,在一声嘶吼声中,一股庞大的魔气冲天而起,直接将头顶那轮明月都遮蔽得暗淡无光!


    *


    睡了一觉后,姜盈已经彻底想通了。


    昨天肯定是因为她失了智,做出那种不清醒的矫情姿态。这世上什么风花雪月、恩怨情仇,哪能跟她的小命比?


    他们二人再次在砺剑川遇见。


    只是这一次,谢闻晏身边已经不见了那个招人烦的宁娇,可姜盈的身侧,却多了一个寸步不离、温润如玉的长孙慕青。


    他们的目光遥遥相望。双方的眼中仿佛都盛满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很多心事。


    谢闻晏见她,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送到她面前。可姜盈见他这样,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像一堵墙,让他不敢再上前。


    谢闻晏僵硬地站在原地,眼底那抹刚刚升起的希冀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大雪般的哀恸与委屈。


    姜盈垂下眼,对站在一旁的长孙慕青开口:“我和他单独谈谈。”


    长孙慕青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谢闻晏身上,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好。我等你。”


    最后三个字,却是故意说给谢闻晏听的。


    姜盈和谢闻晏一路无言,走到了问道坡曾经那处山荫。


    “我——”


    “我——”


    二人同时开口。


    姜盈抢先说:“你先说吧。”


    可是话到嘴边,谢闻晏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那些他在心里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句子,此刻全都记不起来了。


    于是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看着姜盈。


    “师姐,是我。”


    “我知道。”姜盈点头,“昨天我看见了。”


    又是一阵压抑的无言,树荫外的知了叫得令人心烦。


    姜盈神情复杂:“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谢闻晏微微一僵,他刻意隐瞒了昨天他从青鸾语里听到了她和长孙慕青对话的事情,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个在暗处窥探的疯子,只说道:“……我猜到的。”


    见她像是没有完全信,于是又补了一句:“能够让长孙少主对一个人这么好的,也只有师姐你了。”


    “哦……”确实,长孙慕青对她的确好极。


    可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落在谢闻晏眼里,让他又隐隐有了失控的兆头。


    明明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可现在,谁也没有开口。


    不行,不能忘了正事。


    姜盈抬眸看他,今日他穿了一身黑衣,愈发显得身形挺拔孤冷,可唯独脸色有些苍白,甚至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这两年,他比她刚见时,壮了一些,甚至还高了几分,周身环绕的气息隐隐已经和她记忆里那个青涩的少年不太一样了。


    在谢闻晏的注视下,她拿出来一个香包,递给了他。


    他的目光从香包上移开,无措地看着姜盈:“这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就知道了。”


    谢闻晏伸出双手接了过来,小心地解开了香包的系带。他缓缓倒出那里面的器物——赫然是那枚骨笛。


    正是因为此物,他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念头。这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是保护,也是枷锁。


    谢闻晏喉咙发紧:“……多谢师姐。”他满心翻涌着千言万语,为何却只挤出这一句?


    他要向师姐解释,自己和宁娇之间什么都没有,他还要向师姐剖露自己的心迹。


    他正欲开口,但被姜盈直接打断。


    “好了,物归原主。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承诺,那你呢?”


    谢闻晏微微一怔,如果说,他答应过师姐什么的话,那便是他会永远保护师姐。


    想到这里,他原本灰暗的神情开始生出亮色,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缓缓升起。


    “我从未忘记。”他的声音微带暗哑,郑重得像是在起誓,“这两年来,我不曾有一日松懈。每日我都有好好练功,我会保护师姐的。”


    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姜盈心里悬了很久的石头总算落地。


    “希望你不会食言。”她眯起眼,“如果你食言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谢闻晏便接了过去:“若我食言,便叫我此生剑心破碎,受万剑穿心之苦,永坠极寒之地,再也见不到师姐。”


    他话说得认真,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姜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点点头:“那现在你可以去找你的宁师妹了。”


    说完这话,她没由来地觉得胸口堵得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谢闻晏知道,她还在气他,气他没有在宁娇面前为她辩驳,甚至任由旁人羞辱她。


    他知道自己伤了师姐的心,于是道:“师姐怪我是理应的,我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师姐心中的气消解一两分,若是我的命能换得师姐消气,这条命,随时可以被师姐拿去。”


    “你干嘛?!”姜盈见谢闻晏竟真的抬手要向自己的胸口刺去,于是连忙抓住他的手。


    “放开她!”就在那一瞬,一道身影从侧方猛然掠入,一柄折扇裹着凌厉的灵光直直飞出,擦着谢闻晏的手腕划过,将他逼退几步。


    长孙慕青横身挡在姜盈身前,折扇回旋至他掌中:“既然阿盈不愿与你多做纠缠,你又何必阴魂不散。”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便带着姜盈离开了。


    谢闻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他一直在等着师姐回头,哪怕只是为他驻足半刻,可是师姐没有。


    他望着手中莹白如玉的骨笛,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大口鲜血溅落在笛身之上,迅速被那冷白色的骨质吸收。


    黑衣之下,早已伤痕累累。


    他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那是为了强行压制体内魔气而留下的道道刀痕。昨夜,那股狂躁的魔息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若非他放血散出一部分魔气,今日又岂能踏足剑宫?


    “找到你了……吾儿。”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像从很近又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他周围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开。


    谢闻晏的动作猛地顿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伏魔 “诸位道友


    姜盈被长孙慕青拉着走了好一段路, 步子有些仓促,她的思绪却还滞留在刚才谢闻晏那张苍白而偏执的脸上。她刚才其实很想回头来着,可又怕一回头就看见宁娇正从什么地方冲出来, 于是硬生生忍住了。


    她想起谢闻晏方才说那句誓言时的神情,竟然会发这么毒的誓,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她忽然觉得,根本没必要担心了。只要她再拖一拖回到蓬莱,很快她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咸鱼人生。


    这么一想,她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突然,她的右眼处传来一阵毫无征兆的、尖锐剧痛。那痛楚突兀得可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肉里疯狂冲撞,试图钻出来。


    “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痛呼瞬间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她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跌倒在地。


    她捂着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搏动感,仿佛她的眼睛正在融化。


    “阿盈!”


    长孙慕青一贯的从容荡然无存, 他箭步上前,强行将她捂着眼睛的手拉了下来:“让我看看!”


    姜盈疼得视线模糊,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朦胧间看见了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竟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的手竟在轻微地发抖。竟是魔种!


    “我……我怎么了?”她忍着剧痛问道, 她感受到痛感是来自眼尾处。


    刹那间, 姜盈记起在泉玉/洞时,她在池中看见的倒影,她的右眼眼尾处, 确实长出了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随着那痛感加剧,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血红一片。魔气丝丝缕缕从她的四肢百骸渗出,环绕在她周身,宛如活物。


    长孙慕青看着萦绕在她周围的魔气, 瞳孔骤缩,他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凝聚灵力,想要为她压制住这股魔气。


    可是瞬间他便被反噬,一口鲜血喷溅在草地上。


    长孙慕青暗觉不妙,来不及擦去血迹,连忙将姜盈从地上扶起。他动作极快,反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黑色法袍,将姜盈裹住,连兜帽一起拉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他必须立刻带她离开这里,否则,她会被当成魔族奸细抓起来的!


    “阿盈,忍住。”他一把将瘫软的姜盈横抱在怀中,直奔剑宫山门而去。


    就在长孙慕青怀抱姜盈,身形刚掠至山门的刹那,变故陡生。


    “当——!!!”


    一声沉闷、悠长且带着极度压迫感的钟声,从剑宫最高处的摘星楼震荡开来。那是太虚剑宫的警示钟,非遭遇灭顶之灾或重大变故绝不敲响。紧接着,整座山门的禁制轰然爆发出刺眼的赤金光芒,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幕从地上升起,将出口彻底封住。


    他们出不去了!


    几乎是同时,梁达海的声音响彻在剑宫的每一个角落:“诸位道友,抚仙宴有变,请诸位速速前往伏魔台集合!”


    守在山门处的两名执剑弟子,原本正严阵以待。听到钟声和掌门令,神色骤变,立刻盯住他们二人:“掌门有令,请二位随我去伏魔台吧。”


    *


    伏魔台之上,阴云低垂。环绕在圆台周围的缚魔柱发出嗡鸣声,震得人心神不宁。伏魔台上黑压压一片,尽是参加抚仙宴的各大宗门弟子。


    谢闻晏面无表情地立在人群中间,他那一身玄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身体内那股躁动的魔息正被他以惊人的毅力强行镇压。他也被巡山弟子带来了此处。


    他不能在剑宫内与弟子动手,否则便是直接告诉他们,自己就是魔族。


    宁娇就在不远处,见到谢闻晏,像是见到鬼一样,不敢离他太近,于是只好紧挨着伯雷。


    伯雷一脸莫名其妙:“师妹你怎么了?怎么在发抖?”


    宁娇不敢开口,她昨日已经见过他如恶鬼般的模样,此刻她哪里再敢靠近呢?


    “别问了……”她声音细如蚊蝇,伯雷觉得事情不对,欲往谢闻晏方向去,但是却被宁娇拉住了。


    见一贯亲近大师兄的师妹,竟然主动疏远谢闻晏。伯雷好奇,还想追问,忽然间,一道身影从空中落至圆台中央。


    梁达海的声音同时响起:“诸位,本尊昨日在宫外发现了一股强烈的魔息,追踪之下,竟已混入剑宫内部!现在我们之间,恐怕已有魔障潜入!”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瞬间炸开了锅。在场的修士们纷纷变了神色,哗然一片。


    梁达海那双阴冷的眸子缓缓在众人身上移动。


    宁娇更是他的话彻底击碎了心防,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再次回想起昨日撞见的景象——原本淡漠谦逊的大师兄,一瞬间就变得狰狞如罗刹,甚至连眼底都流淌着暗红色的血光。难道大师兄当真是魔族?她忍不住地瑟缩。


    梁达海站在圆台中央,袖袍一挥:“魔气冲天,为乱四方。本尊今日,便要将潜藏在诸位之中的魔孽抽筋剥皮!”


    谢闻晏垂眼,他在听到警示钟响起之际,就知道今日自己肯定是躲不过去了。他在心中暗自掂量了一番,若是拼尽全力,独自冲出剑宫并非全无可能,只是……从此以后,他该如何再见师姐?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体内魔气狠狠压住。他以为下一刻,梁达海的剑气便会指向自己,然而,预想中的杀意并未落下。


    他听见梁达海在说:“长孙少主,你身旁的这位弟子,何故以黑袍遮身?”


    梁达海声音落下的一瞬间,伏魔台上的万道目光,如同潮水般刷地汇聚到了长孙慕青身侧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谢闻晏猛地抬起头。


    只见长孙慕青面色不改,上前半步,语气从容:“掌门有所不知,我宗这位弟子昨日不慎染上怪疾,周身起了红肿异斑,且带有极强的传染性,所以不便当众露面,故而以袍遮掩。”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围拢看热闹的众弟子脸色瞬间变了,纷纷连退数步,竟然在他们周围清生出了一片空地。


    梁达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道:“蓬莱医道向来冠绝九洲,长孙少主更是医道圣手,医术卓绝。这世上怎会有少主你治不好的顽疾呢?”


    “对啊。”


    “说得没错。”


    “长孙少主向来妙手回春,怎会连门下弟子都治不好?”人群中应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让他把黑袍脱下来,让大家看看!若真是病也就罢了,若是在掩盖什么魔族印记,今日谁也别想走出伏魔台!”


    这一声呼喊如同火星落入油桶,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猜忌之心。


    “没错,掀开看看!”


    “怕什么传染,这里这么多高阶长老坐镇,难道还怕区区顽疾?”


    “遮遮掩掩,必定有鬼!”


    梁达海面上仍是一片和善,语气却步步紧逼:“既然大家都想一睹这位弟子的真容,不如就掀开兜帽,让诸位看看也无妨。”


    长孙慕青不语,他暗暗施压:“长孙少主迟迟不肯掀开兜帽,莫非心中真有顾虑?还是说……”他的目光转向黑袍,“蓬莱早已与魔族暗中勾结,才这般遮遮掩掩?”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分量太重,四周的议论声都倏地静了一瞬。


    “你——!”就连长孙慕青这样从容沉稳的人,也不免被逼的失了风仪。不过半瞬,他便冷静下来。他明白这不过是梁达海的激将法,若在此处乱了阵脚,才是正中下怀。


    他略一停顿,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梁掌门,切莫血口喷人。”他当少主这些年,也见惯了大风大浪,“蓬莱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宗训刻在每一代弟子心头。修补四方碑一事,蓬莱亦是倾力相助,从未推诿半分。在场诸位,有不少人曾亲眼见证过蓬莱在魔劫中的付出。”


    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沉静,语气不卑不亢,“若只因一件尚未查清之事,便将‘与魔族勾结’的帽子扣在蓬莱头上——不仅是污蔑我宗,也是在寒了所有曾并肩抗魔之人的心。”


    长孙慕青一番话,让原本涌动的质疑声渐渐小了下去。


    梁达海见他将局面稳住,面上和善笑意未减,可手上却探出,五指微屈,竟是要直接掀开那身黑袍!


    长孙慕青目光一冷,稳稳挡在姜盈身前。


    一声灵力相撞的闷响,梁达海收手而立,而长孙慕青却被那道力道逼得连退数步,面色微微泛白,他按住胸口才将喉间的腥甜咽下。


    姜盈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忍不住担忧道:“你没事吧?”


    长孙慕青对她微微摇头。


    梁达海沉声道:“既然少主执意遮掩,本尊身为剑宫之主,又是仙盟执事之一,有义务查明一切可疑之人,不能任由来历不明者混迹于仙门盛会之中。”话音未落,他掌间灵光已然凝聚,显然不打算再等长孙慕青解释。


    眼看梁达海还要出手,姜盈知道不能让他再挡下去了。


    蓬莱已经救过她的命,她不能让长孙慕青和蓬莱都遭受她的牵连。


    她把最后一丝犹豫也斩断,一把掀开了兜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现身 他亲手送出


    兜帽之下, 是一张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让人毫无记忆点的一张脸。


    看到如此普通的一张脸,在场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众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都隐隐有点失望。然而, 还没等他们收回视线,却猛然发现她的右眼眼尾处,竟长着一颗妖艳至极的红痣!猩红如血, 平白为这张普通的脸蛋添了几分艳色。


    但是,很快就有人看出不对劲了。


    她眼下的那颗红痣,竟在往外溢散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她是魔——!”


    “我不是!”姜盈本能地高声为自己辩驳。她一条只想苟活的咸鱼,哪里知道这该死的身体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什么疯?


    但是谁会听信她的话呢?众人眼中的失望瞬间被惊恐与杀意取代,伴随着一声声怒喝, 纷纷亮出了手中的武器,将她死死围在中央。


    谢闻晏见状,眼底猩红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必须去为师姐解围。


    他刚要动,手臂被一股力量拉住了。


    “你不能去……”竟是宁娇, 此时的她脸色煞白,身体虽在止不住地抖缩, 但那只手还是死死地拉住了谢闻晏的衣袖不肯放, “大师兄, 你现在不能去啊……”她眼眶微红,满眼哀求地对着谢闻晏摇头。


    她虽无法确定大师兄究竟是不是魔族,但是, 他身上肯定是藏有秘密的。尽管昨日她亲眼见到了师兄那副形同恶鬼的可怖模样, 可他们毕竟也曾在大青阁朝夕相处、一同生活了两年多。这两年里,她眼中的师兄是多么的皎皎如月、惊才绝艳,所以,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就在宁娇拉扯他的这个时间,梁达海却抓住了由头,向长孙慕青质问:“长孙少主,如今人赃并获,她身上的魔气做不得假,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并非是魔。”长孙慕青面色一沉,上前一步,“她只是在两年前被种下了魔种。”


    “魔种?”梁达海冷笑一声,“世上怎会有魔种可以在两年内隐而不发?莫非是少主故意包庇,还是说,蓬莱真的已经和魔族暗通款曲了?”


    “你放屁!”姜盈忍不住爆粗,“掌门,你倒是看看清楚,我是谁!”她气急,竟一把撕开了面上的无相幻帛。


    面皮之下,是一张绝美的脸庞。肌肤胜雪,皎皎如月般圣洁,刹那间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彩。纵然眼睑下那颗红痣依旧魔气缭绕,也丝毫不损她那份美丽,反而多了一种妖艳感。


    “怎会是你?”梁达海眼皮一跳,没想到这位黑袍人竟是他两年前亲手送出去的烫手山芋!现在这个烫手山芋不仅自己回来了,而且,还是他自己当众揭发捉拿的。


    这一瞬间,他竟有些后悔今日要这么做了。


    在场许多年轻一代的弟子并未见过姜盈,一时间伏魔台上窃窃私语,纷纷问道:“梁掌门,此人是谁?”


    即便梁达海不想严明姜盈的身份,但是数万双眼睛下,他又怎能瞒住。


    见他犹犹豫豫,不肯直说,姜盈索性冷笑一声,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我是姜衡之女——姜盈!”


    姜衡之女,姜盈!


    姜衡这个名字,九洲大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曾是百年前一剑横扫妖域、挽救过整个九洲正道的无双剑圣,是不知多少剑修心中高山仰止的图腾!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年他销声匿迹,大家也就渐渐把他淡忘了。如今这个名字重新提起,顿时在所有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梁掌门,她说的可是真的。”人群里,有人大声追问。


    梁达海在在万千目光注视下,叹气一声,点了头。


    伏魔台上沉寂了片刻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梁达海既然点头,那就说明此人真的是姜衡之女,所以她不可能是魔族。


    长孙慕青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眼眸眯起,但很快恢复亲和:“既然梁掌门确认了,那我便多解释几句。诸位皆知澜沧城一战惨烈,阿盈她在澜沧城一战中,因遭遇异化魔军,导致元丹损毁。姜衡掌门爱女心切,于是远赴方外境为阿盈寻灵药密法,至今杳无音信。


    而蓬莱受姜掌门之托,这些年耗费无数心血,虽已经为阿盈复原了元丹,但她的修为却无法重聚。阿盈被种魔种,实非她所愿,蓬莱也曾努力救治过,但仍然无法去除阿盈身上的魔气。


    姜衡掌门对仙门有恩,阿盈她亦是为了澜沧城百姓安危、为了天下苍生才遭受如此大难。难道,诸位今日,仅仅为了一个身不由己、被种了魔种的英雄孤女,就要将她赶尽杀绝、不留活路吗?那岂不是寒了天下正道英雄的心!”


    长孙慕青一番话说下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众人心口。不仅名明了姜盈对仙门有恩,又敲打了那些暗地里心怀鬼胎之人。说得在场的人是心服口服,心里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激愤之意了。


    梁达海暗暗惊叹这位蓬莱少主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见此刻局势已经全然逆转,他无力挽回,于是假意做出一番姿态来。


    他上前一步,对着长孙慕青躬身行了个礼,道:“是梁某一时眼拙,皆是因为昨日魔气冲天,导致梁某满脑子都是九洲安危,一时间草木皆兵了,望长孙少主莫怪。”又道,“剑宫与蓬莱向来世代交好,大敌当前,咱们两派理应一致对外,切莫因为这点误会生了嫌隙。”


    众人被梁达海如此谦卑的举动深深震动,纷纷露出了钦佩的表情,赞叹他果然心胸宽广。


    长孙慕青这才领会到梁达海的城府之深,他也是聪明人,于是顺势上前扶起他:“梁掌门,言重了。快快请起,此礼慕青受不得。”他直起身,环顾四周,“蓬莱确与剑宫交情匪浅,情谊深厚。待抚仙宴事了,阿盈便会与我同归蓬莱,结为道侣。往后,剑宫与蓬莱便是姻亲之盟,同气连枝,共护苍生。”


    梁达海笑着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原本阴云低垂的伏魔台上,变得祥和一片。


    宁娇见状,心里松了一口,还好今日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看向谢闻晏,只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现在她知道了,原来方盼儿不是方盼儿,而是太虚剑宫的小师姐,大师兄心底装着的那个人,从来也是她吧。


    她的心底涌出无尽的酸涩与无力,但是她明白,自己这辈子……是彻底争不赢了。如果是方盼儿,她还有底气去争一争,可眼前这位,她可是师兄装在心里视若性命的人啊。


    突然间,地动山摇。


    整座伏魔台剧烈晃动起来,无数修士立足不稳,惊叫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众人惊恐。


    因为这个震感根本不是来自于伏魔台这一个地方,而是放眼望去,远处的群山在崩塌,整片苍茫大地都在发生着恐怖的颤动!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伏魔台上耸立了千百年的缚魔柱无法承受这股来自地底的狂暴力量,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石激射四散。


    梁达海目光一震:“不好!四方碑裂了!”


    众人更惊,明明才修补过的四方碑,怎会毫无征兆地又裂了呢?一时间人人自危,恐慌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梁达海稳住心神,用内力扬声道:“现在情势严重,魔气随时可能肆虐,请诸位留在太虚剑宫内暂避,剑宫会开启护山大阵,护卫大家周全。本尊即刻去查探四方碑的情况!”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一刻,向着天边疾掠而去。留下伏魔台上满场惊惶未定的众人。


    因为魔族又卷土重来,抚仙宴自然是无法再继续了。


    各宗弟子被统一安排在剑宫各处的客舍住下,等四方碑的消息传来再做打算。姜盈被安排在了一处单独的院落,这里位置清幽,按理说是个不错的好住处。可她心里清楚,安排她单独住在这里,恐怕不是因为她喜欢清静。而是因为她身负魔种,剑宫怎敢放心让她与旁人同住?


    长孙慕青虽为姜盈感到满腹担忧,可如今情境,他也无法保证姜盈身上的魔气不会肆虐,而且此地毕竟是太虚剑宫,在重重顾虑之下,他只好让她一人独住。


    姜盈心中腹诽,这不是等于将她一人关禁闭吗?


    但是她习惯了,就还好。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被“妥善安置”了,而且她上辈子当咸鱼的时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宅着。


    好在眼处痛感已经散去,她无所谓地撇撇嘴,直接躺在松软舒适的床榻上。这里四面有竹,清幽僻静,仔细想想,也不失为一个完美的宅家圣地啊。她惬意地翻了个身,拉过薄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美美睡下。


    院落外的灵力结界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晕。


    风吹窗外竹叶,响起一片沙沙声。


    在这片被夜色放大的寂静里,却藏有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这太虚剑宫的重重禁制,果然就跟纸糊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亲吻 他的喉结忍


    谢闻晏趁着夜色, 悄然撕开了姜盈院外的禁制。


    他不放心师姐。


    今日长孙慕青当着众人的面,说师姐身上的那是魔种,可只有他心里清楚, 那并非魔种,而是天魔本源标记,是只有历任魔尊才能烙下的印记。今日, 四方碑毫无征兆地碎裂、大地剧烈震动,这一桩桩的异象,无一不在说明那魔头玄枭很快就要彻底突破封印了!


    若是玄枭卷土重来,那他一定会去找师姐的!


    想到这里,谢闻晏眸色一凛, 脚下步伐加快,一刻不歇地朝姜盈的寝屋赶去。


    可是,他在急速穿行中, 却突然地听到了另一人细微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夜里静悄,却在他耳边陡然放大。


    谁?是谁会同他一样, 宁可冒着触发剑宫禁制的风险,也要在深夜潜入这里?


    谢闻晏指节无声攥紧, 在如今情况危机又人人自危之际, 会来这处偏僻小院的, 不是看重师姐的人,就是想害师姐的人!他自认不是唯一会为师姐冒险穿越结界的人,可长孙慕青向来光明磊落, 也没有道理要这样做, 那么——只能是后者。


    他循着声音追去,穿过竹丛,追到一处溪涧边, 看见一道黑色影子从石桥上闪过。谢闻晏没有片刻的犹疑,也没有半句废话。


    铮——!


    长剑出鞘,他一剑便朝那道影子劈了过去。


    那黑影猝然察觉到身后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恐怖剑气,几乎是使出了全力,才勉强侧身闪避成功。紧接着,黑影身形在竹影中一晃,看着像是要借着夜色的掩护遁入黑暗。


    可惜谢闻晏的修为现在已臻化神,普天之下,仙门之中,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的人本就不多。那黑影还没来得及完全拉开距离,剑风已经追至身前。只两招,便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一道身影跌倒在地,口中溢出一口鲜血。


    谢闻晏踩着满地的竹屑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道倒地的身形上,语气冷淡:“是你。”正是前日跟在云冷玉身边的那个执法堂弟子——朱涛。


    朱涛此时胸口塌陷,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与试探:“谢道友,为何出此杀招?”


    红色恶鬼面具之下,谢闻晏的神色冷峻如霜:“谢某该问你,为何会来此处。”


    朱涛面色阴翳地抬眼看向他:“我本就是剑宫名正言顺的弟子,在自家宗门内行走何需向你汇报?谢道友并非我宗之人,行迹反倒更加可疑吧!”


    他的话尾刚落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一下,恶鬼之面已在他眼前放大。


    谢闻晏的身形瞬间闪至他身前,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侧面。剑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夜露浸过的凉意。


    他顿时僵住了。


    “你还不说实话?”


    朱涛浑身颤微,在化神期恐怖的威压下连骨头都在发酸,连忙道:“我只是见小师姐今日被魔气侵袭,特意为她送来一枚清心玉露丸……”


    “说谎!”谢闻晏暴喝一声。


    剑身已擦过朱涛颈侧,已经出了一串血珠。


    朱涛感到脖子一凉,有微热的液体流出,但在谢闻晏仿佛看死人一般毫无温度的注视下,他还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玉瓷瓶。


    “谢道友请看,此物正是清心玉露丸,正可以用来消解魔气的!”见谢闻晏一时竟真的停了动作,朱涛心里一喜,他大着胆子,想要移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柄长剑。


    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剑身,就听见谢闻晏语气森然:“若想你的脑袋见到自己的身子,便尽管不说实话吧。”


    他一眼未瞧朱涛手中那只白玉瓶,黑靴一抬,干脆利落地一脚把它踹飞了。瓷瓶狠狠砸在远处的石堆上,啪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朱涛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比鬼还要难看。脖颈上的剑锋又逼近了一毫,他冷汗直下,这位谢归周身气息如此可怖,哪里有半分仙门弟子的模样,他怕是真的会要他的命!


    他面露惧色,只好道:“姜师姐抢了云师姐的东西,我只是气不过,所以今日想要为云师姐出口恶气罢了。”


    “她抢了云冷玉的东西?”


    朱涛闻言,以为找到了脱身的借口,赶忙气愤点头。


    然而下一刻,那道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寸,他颈侧那道尚未完全止住的血痕又被带出了一串新的血珠。朱涛疼得一激灵,连忙喊道:“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此生再无进境之机!”


    见他神色间惶恐不似作伪,谢闻晏这才停下动作来:“她抢了云冷玉何物?”


    “她抢了云师姐喜欢的人!”


    谢闻晏震惊,云冷玉喜欢长孙慕青?


    被恶鬼青年用剑指着,朱涛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继续道:“云师姐和大师兄君礼自小青梅竹马,可是,姜盈却要横插一脚,硬生生夺了云师姐所爱。”


    大师兄君礼?


    谢闻晏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记起来了,就是那个传闻中一直在龙首峰上闭关的剑宫大弟子君礼!


    他从前还在外门时,也曾偶尔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据说这位大弟子数十年前也曾是天资卓绝的人物,剑道修为在同辈中一骑绝尘,但不知因何受了重伤,导致双腿尽废,自此便一直居于龙首峰上,再未出来过。


    谢闻晏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道:“你是说,姜盈她喜欢的是君礼?”


    “正是!”朱涛说的很肯定,连连点头,“云师姐倾慕君礼师兄多年,眼看就要修成正果,哪知姜盈横刀夺爱!”


    一个长孙慕青还未解决,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君礼,谢闻晏心中顿感一阵莫名的烦躁。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觊觎师姐!


    朱涛见他信了,于是继续说道:“君礼师兄当年发了重誓,永生不下龙首峰,所以他再也不肯见云师姐……”


    “他们三人之间的恩怨,与你何干?”谢闻晏一语点破,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朱涛的面色瞬间涨红,有些歇斯底里地低吼道:“因为我……我爱慕云师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云师姐一直还惦念着君礼师兄,从不肯回头看我一眼……”他越说越急,“而且,云师姐两年前为了救姜盈,竟然碎了本命剑,导致修为倒退,硬生生跌了几个境界,至今未能恢复……所以我实在不甘心,不甘心云师姐为了一个不知感恩的祸害,平白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与骄傲!”


    闻言,一道闪电骤然划过谢闻晏脑中。


    他猛地盯住朱涛,声音陡然拔高:“也就是说,当初在云梦秘境入口那人,也是你!”


    朱涛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震,心头狂跳。他脑中一片混乱,一个外来的大青阁弟子,怎么会知道两年前剑宫内部的事?可谢闻晏的语气太过笃定,根本不像是猜测。


    他不敢再赌,此刻如果自己再说谎,自己的项上人头还会在不在。于是,在那道隔着恶鬼面具的目光之下,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谢闻晏闭上双眼。


    原来当初害得师姐被卷入魔界,害得她烙下那道永远无法抹去的魔尊烙印的,就是眼前这个手段卑劣的执法堂弟子。他恨得几乎要握碎剑柄。


    但他反手将长剑收起,朱涛见那冷冽的剑锋离开了自己的脖子,还以为他要放过自己,当即心中一喜,双手撑地想要挣扎着起身。


    可下一刻,还没等他直起腰,谢闻晏便是一掌猛然轰出!那一掌裹挟着化神期威压的掌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朱涛的胸口上。


    只听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朱涛直接被一掌打飞,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一连撞断了数十根翠竹,最后狠狠砸在山壁上,全身经脉被震碎了大半。


    “快滚!别让我在她身边再看到你!”谢闻晏的声音沉到了谷底,声音因极度克制杀意而显得沙哑。


    朱涛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去。他惊恐万分地听着身后的警告,脑子里混沌一片——他口中的“她”,说的是姜盈吗?他根本不敢问,但是,看那疯子恨不得将天下人碎尸万段的眼神,定是她了。


    朱涛怎么也想不通,姜盈这样的废材,身边怎会有一个这般手段残暴、令人发指的化神期疯子,如此护着她。他强撑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一寸一寸挪出了这片让他窒息的竹林。今天遭受的屈辱和重创,他会百倍千倍地要他们还回来!


    虽然他已经知晓,两年前推师姐入秘境之人就是朱涛,他虽然恨极,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宜惹出更多风波,反而会给本就身处风口浪尖的师姐招来无尽的麻烦。


    他在院中沉息片刻,将身上的暴戾之力全数散去后,才悄悄踏入竹屋之中。


    月光从竹窗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榻边,照出姜盈安静沉睡的侧脸。她的面容恬静,羽睫轻颤。


    还好,师姐没有被他吵醒。


    他慢步上前,走到塌边,低头凝视着她。他的喉结忍不住滚了滚,他缓缓俯身,在她唇边,虔诚地落下一吻。


    只蜻蜓点水一般,谢闻晏很快抬起头,甚至有些仓皇地退了一步。


    师姐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明知不能亵渎师姐,明知她是天边高悬的明月,可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


    长孙慕青、君礼……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接二连三冒出来的人,心中的妒意让他完全失控了。


    他沉沉地凝视着师姐,像是要把她一寸寸生吞活剥,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


    月光如练,柔柔地洒在两人交叠的阴影上。


    谢闻晏缓缓阖上眼,然后抬起手,修长的指尖猛地扣住自己的心口。随着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一团闪着金色光芒的灵光在他掌心跳动。


    这是他的半颗本命精魄。他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看着姜盈的眼神,却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半颗本命精魄,将手掌温柔地覆在姜盈的心口之上。


    那团光球触碰到姜盈的瞬间,化作无数温柔的流光,丝丝缕缕地沁入她体中。


    若是以后,师姐若遇到危险时,那半颗精魄会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强行撕裂命魄的痛苦让谢闻晏几乎站立不稳,他有些脱力地虚扶了一下床沿。


    他轻轻地为姜盈掖了掖被角,贪婪地再看了她一眼,如幽魂般消失在窗外。


    *


    姜盈是被冻醒的。


    她已经盖了薄被,但还是冻得瑟瑟发抖,终于这股寒意让她无法再睡下去了。


    她索性爬起身,但在坐直身体的那一瞬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清冽、又莫名有些熟悉的冷香,这让她莫名觉得刚刚好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可她转念一想,她现在等于是被全宗门严密看管的状态,外头重重禁制,怎么可能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多半是自己做梦产生的错觉。


    窗外一阵凛冽的冷风吹进,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让她再次狠狠发抖了一下。她当即双手环臂,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


    她走到门外,见白日里青翠欲滴的竹子依旧苍绿,但是……她看见溪涧上在冒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并且,一些树丛也已经枯黄了。


    剑宫明明设有阵法护持,各峰皆可以四季如春,可一夜之间怎会突然天寒地冻?


    强烈的违和感让姜盈无法忽视,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院外走去,最后停在了困住她的那道禁制面前。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原以为会被大阵的力量猛烈反弹,但是,她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她的手竟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紧接着,她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她下意识地仰头看天,只见原本黑沉沉的夜空中,无数细碎的白色晶莹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整片天地,竟在此时开始飘起雪花!


    而她身前的这道禁制,也在这一刻,像是承受不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寒冽之气,竟如同琉璃一般,彻底碎裂,化作漫天碎光消散在冰冷的风雪之中。


    姜盈站在漫天大雪中,看着那道通往外界、已经被风雪覆盖的小径,心中不祥的预感瞬间拉满——三年之期,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斩业 玄枭复活了


    姜盈沿着小径往外走去,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而下,剑宫四处早已成了冰天雪地之象。


    这等异象,便说明离魔军攻打人界不远了。


    姜盈意识到这一点后, 心头突突地跳,真怕自己的小命没有被自己保护好。


    对,她现在应该马上去找谢闻晏, 死死黏在他身边。必须要蹭上主角光环啊!只要抱紧他的大腿,自己的小命肯定能苟住。


    此刻还未天亮,周遭灰蒙蒙的一片,姜盈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剑宫摘星楼方向的警世钟钟声又猛烈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接二连三地,那钟声沉闷而急促,如滚雷般瞬间传遍了太虚剑宫整片九百里剑山, 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她的心头止不住地生出大难临头的恐慌感。


    撞钟弟子的声音从传音法螺中响起, 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四方碑倾倒,护山大阵已破, 魔族已越过引路井大举入侵剑宫!请诸位道友即刻做好迎战准备!”


    还未等传音法螺中的声音完全落下, 整座剑宫就像被点燃的荒原, 从四面八方涌出杂乱而惊惶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衣袍翻飞,法器灵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有人大喊出声:“剑冢镇压的魔剑碎片被盗了!”


    “师父传信——赤溪宗的魔剑碎片也被盗了!”


    “揽秀宗也是!镇山长老身陨, 碎片失窃!”


    接二连三地有人在报信, 此起彼伏的惊恐声里,传来的全都是各宗镇压的魔剑碎片在同一时间被盗的噩耗!


    “玄枭要复活了!”


    百年前玄枭被仙盟联合诛灭,肉身虽毁, 可他的魂魄却寄身在上古魔剑斩业之中,如今七块碎片齐齐被盗,意味着玄枭的魂魄即将完整归位,那尊曾让三界血流成河的恐怖杀神,马上就要重临人间!


    霎时间,到处是哀嚎和哭喊。昔日里,自诩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仙门弟子,在这一刻彻底乱作了一团。


    突然,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撕裂开无数道漆黑裂缝,如同一只只贪婪睁开的恶鬼之眼。所有人驻足仰望,看着这些诡异的裂缝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便有黑压压的魔军从缝隙中涌出。


    它们身披重甲,面目狰狞,撕咬着、咆哮着,直接往人脸上扑去!


    许多仙门弟子甚至来不及拔剑,便被凶残的魔爪撕裂了!惨叫声在风雪中骤然响起,但又很快被更加尖锐的哭喊声盖过。


    刹那间,太虚剑宫四处沦为修罗战场,鲜血将刚落下的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姜盈被人流裹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听见有人在喊“聚在一起!”“开阵!”一道沉稳的嗓音从混乱中压下来,像是从高处传来的。


    她抬头望去,看见一名剑宫弟子已经跃上高处,将散落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开始结阵共同抵御魔军。


    还好她周围还没有魔军,现在人群已经这么混乱了,她该去哪里找到谢闻晏呢?


    她下意识想拿起青鸾语,可是摸向怀中,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她脑子混乱,把它摔在地上……然后丢进了问道坡的枯叶堆里!


    姜盈焦躁起来,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这么重要的东西,她竟然就那么随手扔了,连捡都没捡回来!


    可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把乾坤袋里所有能戴在身上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她也不管什么品阶效果,一股脑往身上挂。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有什么用,但是,靠量取胜!只要数量够多,她肯定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抓到几件被动触发的防御法器。


    果不其然,她刚走出一段路,一只低阶魔物便从侧面扑来,利爪直取她面门。眼看那漆黑的利爪就要拍碎她的天灵盖,突然,她手腕上套着的一只金刚镯瞬间爆发出一道白光,为她挡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咔嚓”一声,手镯上光芒尽失,彻底碎成了凡铁。她顾不上肉疼,又赶紧拿出别的法器手忙脚乱地补上。


    姜盈一路心惊肉跳地往前走,身上的法器在魔物的轮番冲击下,失效得都差不多了。当她再次把手探进储物袋时,已经不剩几件法宝。


    她环看四周,入目皆是仙门弟子与魔族惨烈打斗的画面。战斗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像摸瞎一样,在这偌大的太虚剑宫毫无头绪地去找谢闻晏。否则还没等她找到他,自己先被魔军弄死了。


    她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拿到那枚青鸾语,有了它,她才能找到谢闻晏。于是,她一咬牙,拧头转了个方向,朝着问道坡快步走去。


    然而,问道坡的惨状更甚。问道坡本是外门弟子聚集所在,弟子们修为低微,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神兵利器,面对突如其来的魔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道旁、屋舍前,皆是残肢断臂。姜盈被这样的惨状冲撞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煞白,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她忍着反胃,正要继续往前走,却意外看见了一道还在站着的身影。那人正挡在几名瑟瑟发抖的外门弟子身前,手中长剑斩落一只扑来的魔物,她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孔仕诚。


    当初,是她让谢闻晏在擂台上将那句药方告诉给孔仕诚,他因而放弃了晋级资格,甘愿止步于外门。他的实力远在所有外门弟子之上,今日一见,他果真能以一当十。


    就在他一剑击杀眼前魔物的时候,余光扫到姜盈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凝。


    还没等她站稳,一只魔物面朝她扑来。孔仕诚没有犹豫,剑光斜掠而过,那只魔物在半空中便被劈成两半,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姜盈被那道剑风带得退了一步,站稳后抬眼看向他,道了一句:“多谢。”


    孔仕诚道:“我只是还你的恩情罢了。”他抬手又砍翻一只从侧面袭来的魔物,“我知道姓谢那小子,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妹妹所中寒毒的解法。思来想去,唯有你这小师姐告诉他的了。”


    姜盈一时间无言,这位看似木讷又寡言的人,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孔仕诚心细如发,看出姜盈像是有事,便问:“小师姐,你要去哪?”


    姜盈便对他直言自己要去拿回青鸾语的事情,孔仕诚也不多问,一路为她杀出一片血路,直到她成功在枯叶堆里拿到了青鸾语。


    青鸾语到手,姜盈狠狠松了一口气,再次向孔仕诚郑重道谢。


    “师姐,我只能护你至此了。魔军攻山,山脚下的镇子定然也遭了殃。听寒还在山下,她没有修为,我必须赶去保护她的安全。”


    姜盈点头,表示理解,并催促他快些离去。


    孔仕诚看了她一眼,一抱拳,义无反顾地逆着魔军涌来的方向,朝着山下杀去。


    他离开后,问道坡这一角仅剩姜盈一人,她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取出灵石握在掌心,将灵力注入注入玉符之中!


    *


    谢闻晏离开姜盈所在院落不久,便发现天降大雪,四周景象异变。


    强行撕裂命魄的剧痛还未平息,又听警世钟响,撞钟弟子言四方碑倾倒,魔军来袭。


    他的眼神骤暗,他明白,玄枭很快就要来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连忙折返。他一路上遭遇不少魔军,皆被他迅速解决,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是,等他赶回去的时候,院落早已空空如也,师姐竟然已经不在院中!


    长孙慕青带走了她?还是被魔军……


    谢闻晏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一下子无比慌乱。失去她的恐惧在脑海中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要将他击溃。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急光,在剑宫四处穿行,他找过了她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到处都是纷飞的血肉和刺目的白雪,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好急,体内的魔气随着他激荡的心绪开始疯狂反噬,嘴角溢出黏稠的鲜血;他好怕,怕自己迟了一步,怕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师姐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谢闻晏不敢想,他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眼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他近乎绝望、体内的魔气即将彻底失控将之际,怀中那枚青鸾语,突然亮了起来。


    里面传出了少女带着哭腔又急切无比的呼喊:“谢闻晏……谢闻晏你听得到吗?你在哪里?!”


    听着这道穿透风雪而来的声音,谢闻晏原本那颗几乎要冷透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起来。他欣喜若狂,那股盘旋在头顶的毁灭欲硬生生被这道声音拉了回来——师姐没事!她还活着!


    谢闻晏正要开口:“师姐,我在——”


    他本想说,让她别怕,立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他马上去找她。


    可他才要开口,四周漫天的风雪突然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


    下一刻,一柄裹挟着无尽黑炎、凶煞之气滔天的巨大魔剑,轰然刺穿虚空,带着如山倾倒般的压迫感拦在了他面前!


    玄枭的声音从中传出:“闻宴吾儿,你这般急色,究竟是要去哪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身死 姜盈低头看


    姜盈从青鸾语中听见谢闻晏只说了几个字, 她急得不行,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几分:“谢闻晏!谢闻晏!你听得到吗!快回答我!”


    谢闻晏听见姜盈的声音从青鸾语中不断传出,他虽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 可那柄魔剑横在他面前,玄枭就在他身前,很明显是冲他来的。


    现在回应她, 也许会将玄枭引向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在,他已把命魄给了师姐一半,师姐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思及此,他的目光极其克制地从青鸾语上挪开, 随后缓缓抬眸,眼神中退去了所有的温度,冷冷地紧看着玄枭。


    黑芒之下, 斩业魔剑剧烈颤动,虽然威压滔天, 但谢闻晏却冷笑了一声。玄枭无可供他寄身的肉身,如今只能龟缩在一把剑里罢了。


    没有实体, 不过是外强中干的孤魂野鬼。


    谢闻晏眸色阴沉, 缓缓握紧了剑, 死死盯着玄枭看。


    玄枭这百年来,布局隐忍,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爪牙渗透到各宗门内部, 今日才有朝可以里应外合, 将这自诩正道的修仙界一举踏平。


    这些年,他也不断在找谢闻晏,毕竟, 他是自己耗费无数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完美寄身之体。只可惜,这小子滑溜得很,躲在仙门不出,半点踪迹不露。


    可是两年前,他却意外发现了新的融灵之体!本想利用这个万年难遇的纯净炉鼎,重新造一具新的供他寄身的完美躯壳。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苦寻多年的谢闻晏,竟然也同那具融灵之体一起,暴露在他面前。


    这两个人,一个是最契合他神魂的肉身,一个是绝无仅有的融灵之体。他们二人,他都想要。


    魔剑之上的黑炎疯狂翻涌,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既然今夜已经先找到了谢闻晏,那就把他的躯壳先拿过来!


    他阴森森笑道:“闻宴吾儿,那位娇娇不是正在唤你么?怎的不做声?”


    谢闻晏目光骤冷:“别这样叫我!谁是你儿子!”


    玄枭听言,吃吃地笑了:“你是你母亲灵体受孕而生,是本尊将魔煞注入你母亲的胞宫,你身体里流着本尊最纯正的魔血,你怎会不是我儿子?”


    谢闻晏听后欲呕,他大喝一声:“闭嘴——!”


    一剑悍然挥去,刹那间,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相撞在一起,恐怖的余波将周围数米内的风雪荡涤一空,无数合抱粗的古木齐齐被拦腰震碎。


    姜盈从青鸾语中听到传来的巨响,瞬间意识到,谢闻晏现在可能已经遇上强敌了,也许,正是魔尊玄枭!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现在肯定是没空来找她了,为了能抱紧这条最粗的大腿,只能她主动去找他。


    “但是他刚才根本没说他在哪啊!”


    啊啊啊!这九百里剑山,她要去哪里大海捞针?!


    姜盈急得快要发疯,可祸不单行,此刻一只浑身长满倒刺、流着涎水的凶残魔兽蓦然嗅到了她的生人气味,直接张开巨口朝她袭来!


    她身上残余的几件法器全都已经失效,更糟糕的是,此时她周围空无一人,根本无人可以求助!生死一线间,她想起自己在画境中那次成功画出灵符的经历,于是飞快咬破手指。可此刻情况危急,姜盈身边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承载符文的树叶或符纸作为载体,眼看着那狰狞的血盆大口就在面前,恶臭的腥风已经扑面!


    她心一横,直接以虚空为纸。指尖的血液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金色的光痕,那道符纹在雪光中一闪,随即化作一道雷霆之力朝那只魔兽迎面撞去。


    随着一声轰隆雷声,那只魔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瞬间化为灰烬。


    姜盈心有余悸,大口喘着粗气。再不赶快找到谢闻晏,她这身血恐怕都不够画符的。


    而谢闻晏这一边,玄枭还在不断激怒他。


    他的声音像一条毒蛇,字字句句都朝着谢闻晏最脆弱的地方咬去:


    “闻宴吾儿,你如此心急……是为了你那位心上人吗?”


    “不对……你受伤了?你身上的半颗命魄是给她了吗?”不过数招,玄枭就从他身上感知到谢闻晏体内的涩滞,当即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哈哈哈哈!你竟为了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如果本座此刻去找她,你已失半颗命魄,还能拦得住本座吗?”


    这句话是一柄真正的利刀,直接捅穿了谢闻晏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他目眦欲裂,攻向玄枭的招式也乱了章法。


    玄枭等的正是这一刻,斩业魔剑轰然拍在他的胸口。谢闻晏遭到重击,整个人被狠狠打落坠地,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当场吐出一大口鲜血。


    玄枭盘旋在半空中,发出怪笑:“早知那女娃是你的软肋,本座应当先寻她去。”


    谢闻晏抹去嘴角血迹,站起身提剑又砍。


    魔剑化作无数道残影将他的剑招尽数化解:“你如今失了半颗命魄,怎会是本座的对手?!”


    玄枭的话音未落,滔天的魔威再度化狠狠拍下。谢闻晏避无可避,再次被打得浑身骨骼碎裂大半,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狼狈不堪地倒在血泊中。


    姜盈在那头,听到青鸾语中不断传来的血肉撞击声,听得心惊胆战,手心全是冷汗。她深深担忧,这位书中的男主角,该不会比她先挂了吧?


    然后,下一刻,她从青鸾语那端混乱的声响中,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小、如同万剑齐吟的奇异回响——那是鸣石声。


    这是剑鸣峰特有的石头,只要方圆数里内有强大的剑气,这些蕴含灵性的石头便会跟着一起共鸣震颤,发出如泣如诉的剑鸣之音。听到这一声音,姜盈瞬间福至心灵,她知道了,谢闻晏此刻就在剑鸣峰!


    姜盈再无迟疑,立刻往剑鸣山的方向赶去。


    等到她赶到的时候,已经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谢闻晏半跪在雪地里,身上满是剑痕与魔气灼伤的痕迹,黑衣被割破多处,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们打架的威压实在太强,她这点微末道行自是不可能凑近的,所以她在远处找了巨大个鸣石堆地躲起来,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还发现有不少仙门弟子跟她一样,全都是缩头缩脑地四处躲着,竟没有一人想要上前帮忙。


    姜盈气不打一处来,她猫着腰挪到其中几个仙门弟子旁,推搡了一个人:“你们怎么不去帮他?!”


    被推的弟子用看病的眼神看她,压低声音怒斥道:“帮他?你没看到那是什么阵仗吗?我可不想去送死!”


    旁边另一人也瑟缩着脖子,颤声附和道:“就是!那可是玄枭!以我们这样的修为,上去了也是送人头,谁会这么蠢?”


    见这边根本劝不动,姜盈咬了咬牙,又猫着腰去到另一堆人里,试图说服他们合力去帮谢闻晏,但无一例外,任凭她怎么说,没人愿意迈出一步。


    姜盈气得咒骂一声:“一群怂货!”


    风雪中,那道身影还在独自支撑。她看着谢闻晏被打得浑身是血、几度险些跪倒在地却又硬生生撑着剑站起来的身影,觉得这些所谓的“仙门正道”,此刻看起来竟比风雪还要冷。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这一刻,她真的开始为谢闻晏的性命担忧起来。


    看到现在这样的惨状,姜盈知道,谢闻晏支撑持不了多久了。


    “冷静,姜盈,你可是看过原著的人,快想办法!”她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从恐慌中冷静下来。


    她努力回想书中剧情,脑海中的记忆书页开始疯狂翻动。既然谢闻晏是原书男主,自然不可能就此交代在这里,原文这里也是打得极其惨烈的,谢闻晏也是几度濒死,最后关头他是怎么反杀的?魔尊玄枭虽然强大,但此时只是残魂寄托在斩业剑上。能压制上古魔剑的,在这太虚剑宫里只有那一把神兵……


    是含光剑!


    原著里,太虚剑宫的镇派神兵——含光剑,在最危急的时刻认谢闻晏为主!他手持含光剑,剑气纵横九万里,才一举击退了魔军!


    没错,谢闻晏此刻,正是缺了含光剑,所以才落入下风,如果含光剑在手,他必定能将局势扭转!


    含光剑此刻正在剑冢,离此地不远,姜盈又顶着漫天风雪,拼命朝着后山方向奔去。


    因为魔族进犯,四方碑倾倒导致灵气大乱,太虚剑宫大半的防御阵法全都失效,自然也包括剑宫内的重重禁制。平日里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的后山,此刻已无禁制所拦。


    靴子踩进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姜盈跑得几乎喘不上气,当她好不容易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到剑冢入口,抬脚要进时,一个老头拦住了她。


    他头发似雪,眼窝深陷,瞳仁浑浊,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


    他问:“你要取何剑?”


    “含光剑!”姜盈答的斩钉截铁。


    那老头摇摇头:“含光剑唯有天命之人方可执掌,你无此机缘,不必去试了。”


    姜盈急道:“我一定要取剑!”


    老头神色凝重的盯着她:“非含光剑之主,拔剑会损伤己身,轻则经脉受损,重则……”


    姜盈没等他话说完,人已经奔进剑冢,伤身就伤身吧,反正小命还在就行。可她根本没有听完老头的下一句——


    “……重则身死道消,万劫不复啊。”


    随着她踏入剑冢,四周悬浮的千千万万柄残剑仿佛受到了生人的惊扰,齐齐发出刺耳的铮鸣。凌厉的剑气如实质的刀刃般刮过她的脸颊,瞬间割开几道血口。


    在那座由无数神兵垒砌而成的剑山最顶端,一柄通体莹白如月华凝铸的长剑,正静静地倒插在最顶端的的位置。


    那就是含光。


    姜盈踩过无数柄残破、生锈的断剑,手脚并用地在陡峭的剑山上努力朝着含光剑爬去。


    哪怕这些残剑将她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有刺骨的剑意往她骨缝里钻,但是她不怕,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剑带过去,砸烂玄枭那柄破烂魔剑!


    她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爬到了剑山之上,离含光剑只有一步之遥。


    含光剑此刻在昏暗的剑冢中,兀自散发着柔和、莹白的光芒,姜盈伸出颤微的手,双手张开,握住了剑柄。


    她在握住含光剑的那一刹那,整座剑山沉寂了百年的剑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惊醒,猛然掀起了滔天的狂风,吹得她一头青丝疯狂乱舞,衣袍猎猎作响,甚至已经被割裂出许多道口子。姜盈整个人差点要被这股浩瀚的剑威掀飞下剑山。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老头说过的话,非天命之人拔剑会损伤己身。自己真的要拔含光剑吗?


    可是,当谢闻晏被玄枭打得浑身是血、生死一线的惨状浮现在她眼前,她哪还有半分犹豫,当即便用力握住了剑柄,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的力量狠狠使出,猛地向上发力,她在漫天飞卷的剑气狂风中,拔出了含光剑!


    拔出剑的瞬间,姜盈便被剑身猛然爆发出的、巨大的震飞,她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被震得倒飞出去。


    那老头说的话果然不假……


    她被弹飞在空中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可随即便马上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手欠去拔剑啊!如果不拔剑,说不定自己还能找到个地方苟住,可这下好了,现在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绝望地闭紧双眼,等待自己的结局。


    可当姜盈整个人被重重地拍击掉在地上,预想中她肯定会骨头碎成粉末、当场吐血的场景却没有出现。她躺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努力感受全身上下,发现身上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欣喜睁开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蹦跳了几下,果真什么事都没有!


    她嘴角得意地笑,捡起含光剑就往剑冢外走去。


    走到入口时,那老头还在那里。他看着姜盈扛着含光剑走来。


    姜盈对着那老头道:“你说错了,我拔了含光剑,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


    那老头盯着她看了半瞬,摇头:“非也。是有人替你挡了这一劫。”


    有人替她挡了?是谁?


    姜盈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他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她撇了撇嘴,只当这老头是在故弄玄虚,现在唯一要务,是赶紧把含光剑给谢闻晏送去。


    有含光剑在手,姜盈去剑鸣峰的路上果然顺畅了许多。几只魔兽远远地嗅到那柄剑的气息,因畏惧神剑之上散发出的威压,竟没有一只敢上前,反而呜咽着夹起尾巴跑了。


    姜盈美滋滋地笑起来,不愧是镇派神剑啊,就是自带驱魔效果。


    可雪落得更厚了,狂风卷着白毛雪呼啸个不停。她每往前迈一步,踩进雪地里时,几乎半只小腿都没进去了。姜盈不会用术法御寒,虽然她冻得小脸红彤彤的,但却并不感觉到寒冷。这一路的狂奔,让她身上冒出热气来。


    当她爬上最后一处陡坡,终于遥遥看见雪地里仍在与玄枭缠斗的那个身影时,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还好还好,谢闻晏虽然看起来惨了点,但到底还活着。


    隔着那片被风雪模糊的距离,她抱着含光剑,脸上的喜色已经溢出来了。


    在漫天雪屑中,姜盈一头乌发被风吹乱,额上因跑急而沁出了汗珠,汗珠打湿了鬓角的几缕头发,湿湿地贴在鬓边。


    那张原本白皙精致的鹅蛋脸此时被冻得有些发青发红,鼻尖也是红扑扑的,可偏偏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衣袍在风雪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个有些笨拙却十分娇俏的雪娃娃,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朝着战局中心狂奔。


    “你看,你的心上人主动送上门来了。”玄枭贴在谢闻晏耳边,用一种粘腻阴冷的声音低语道。


    谢闻晏心头一颤,下意识去看,果真看见姜盈正毫无惧意地、急切地朝他奔来。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收回目光。不仅没有朝她而去,反而将剑势压得更沉,缠得玄枭更紧。他双目猩红,每一剑都裹挟着玉石俱焚的暴戾,他绝不能让玄枭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空子可以去找师姐!


    玄枭显然也察觉到了他陡然加重的攻势,剑身被逼得微微后退,他万万没想到,谢闻晏已经身受重伤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这副躯壳果然完美!


    不过很快,那道玩味的笑声又从斩业剑身中幽幽渗出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你看,你那位娇娇,要有危险了。”


    谢闻晏听后,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他飞快抬眼,余光穿过风雪,捕捉到姜盈身后的景象——一个浑身血污、面容阴鸷的身影,赫然便是朱涛。


    朱涛才被谢闻晏打得经脉俱断,此刻竟敢还出现在师姐身边!


    朱涛站在姜盈身后阴森森地,他如今这等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全拜她所赐!


    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朱涛缓缓遥看谢闻晏,嘴角咧开一个癫狂而扭曲无声笑容。


    玄枭一副看好戏的声音道:“他像是要对你那位娇娇下手了,你这个做情郎的,怎么还不去护她?再慢半步,她那漂亮的身子可就要被戳出个窟窿了。”


    谢闻晏闻言,又是一连打向他数道燃烧着本源精血的霸道剑气,硬生生将斩业剑震退了数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能分心,他心里清楚,玄枭正是要故意用师姐来引诱他,乱他的道心。


    如果自己真的在此时转过身赶去师姐那边,他就会将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给玄枭,正中这老怪物的下怀。到时候,不仅他自己会被玄枭强行夺舍,连带着失去庇护的师姐也绝无生路。


    师姐身上有自己的半颗命魄,区区一个已经废了的朱涛,绝伤不了师姐分毫。当今要务,是要将眼前的玄枭彻底打败!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坚毅起来,招式挥得愈发狠绝、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杀气,将玄枭死死按在原地。


    而姜盈此刻整颗心都被一种强烈的喜悦感充斥着,只要想到自己即将迎来的美好生活——送完剑之后,她就能彻底功成身退。她哪里能察觉到自己身后竟然一直跟着一个人呢?


    她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这种激动让她忍不住想要顶着漫天大雪飞跑起来。她甚至为了让谢闻晏能够早一刻、或者是早半刻拿到含光剑,她已高高举起那柄莹白如月的神兵。


    朱涛也举起了剑。姜盈眼看着离谢闻晏不远了,于是借着奔跑的惯性,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神剑用力抛去,对着血泊中的少年高声大喊:“师弟,接剑——!”


    含光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流光,下一刻,一声闷响,姜盈的胸膛被被一柄利剑从背后狠狠穿透。


    她惊愕地低头,看见从自己心口像开出了大朵大朵的玫瑰花,瞬间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滴答滴答落在雪地上。


    意识在这一瞬间被抽离,无尽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


    这下自己是真完了吧?


    姜盈无力地闭上双眼,软软地倒在了雪地里,再无任何感觉。


    作者有话说:


    盈:总算结束了自己炮灰的命运╮(╯▽╰)╭


    第49章 入魔 他的一头乌


    师姐——!!”


    一声哀恸地、近乎泣血般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响在死寂的剑鸣山谷之上, 将漫天的风雪都震得微微一滞。


    谢闻晏眼睁睁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如同一朵开败的血色玫瑰,软软地、毫无生息地倒在皑皑白雪之中。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他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连飞来的含光剑都未曾去接。一种从未有过的灭顶恐慌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连眼前的玄枭都顾不上了,任由斩业剑在他的后背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谢闻晏的身影化作残影, 直接飞掠到姜盈身边,可她生息已绝。


    朱涛面色扭曲,脸上笑意骇人至极:“也该让你尝尝永失所爱、生不如死的痛苦了!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还尚在回荡,可他的脑袋却在瞬间已被谢闻晏捏爆,血雾在空中炸开。朱涛那具无头的残躯晃了两下, 烂泥般瘫倒在了血泊里。


    世间最极致的绝望、悔恨与痛楚在疯狂焚烧着他的理智,谢闻晏搂着姜盈逐渐冰冷下去的身躯,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寸寸碎尸般的痛苦, 仰头爆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大嚎叫:


    “啊——!!”


    万千鸣石与他的嚎叫声同泣。他颤抖着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颤巍巍地想去碰她的脸, 却又像是怕弄脏了她一般,手停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着。直到那温热的娇躯在风雪中一点点变得冰凉, 谢闻晏才猛地一把将她死死扣进怀里。


    “师姐……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师姐……我要你醒过来, 你听见没有, 姜盈!你给我醒过来!!”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疯狂地将灵气往她体内输入,可那些灵力却如同泥牛入海, 再也唤不回怀中人半点生机。


    他抬起头, 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疯狂。笑得狠了,竟流下了两行血泪。


    玄枭此刻也来到他身边, 居高临下道:“啧啧,可惜了这具融灵之体啊。”


    谢闻晏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是怎样一双眼——无半分情绪,无半分温度,像两口被掏空了的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洞洞。


    他抬起颤抖的手,伸入怀中,将姜盈先前还他的骨笛拿了出来。


    谢闻晏当着玄枭的面,五指骤然收拢,将骨笛在掌心轻轻捏碎,在刺耳的碎裂声中,那月白色骨头化作了漫天齑粉!


    玄枭一震:“这可是你母亲——!”他话未曾说完便兀自顿住。


    谢闻晏原本被压制的魔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逆流。他黑发狂乱地飞舞,漆黑的魔纹刹那间从颈侧蔓延而上,爬满了整个面颊,像一张逐渐展开的面具。他此刻仅靠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就已将盘旋在半空中的玄枭震退了数丈!


    刚刚破晓晨光尚未铺开,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骤然被染成了漆黑的墨。整片天地,只剩下黑一种颜色。


    其他人惊惧交加围在一起,看着雪地中央的那道身影。他已经不能当做一个人来看了,已经变成从阿鼻地狱走出的修罗,没人敢靠近。


    玄枭还在不知死活地嘲讽:“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一个女人而已。你体内流着本座的血,本座愿意助你登顶魔道,情情爱爱在大道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以为这句话还能像方才一样,在谢闻晏心中搅起波澜,再趁着他心神大乱的间隙,找到破绽。可是,此刻谢闻晏的理智早已经全然不再。


    他如今成了一只真正的魔,没有理智,没有情感,没有痛觉,只遵循着魔最原始的本能。


    吞噬!


    魔如果想要变得更强大,最快的方式就是吞噬同类的血肉和修为。


    谢闻晏见玄枭正是最纯粹至极的魔源,于是,他遵循魔的嗜血天性,本能想要吞噬他。他脚下的虚空轰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团漆黑的魔烟,瞬间逼近玄枭。


    “……你疯了!”玄枭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谢闻晏没有回答,他一步踏出,五指屈起,径直朝那柄剑身抓去。那柄剑在他手中剧烈挣扎着,像是试图挣脱那道正在吞噬它的力量,却被他死死攥住。


    剑身在谢闻晏掌心中发出刺耳的嗡鸣,玄枭的声音变得断续而破碎,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一点点从剑身上剥离出来。


    “住手——!”


    谢闻晏没有停。玄枭疯狂地催动浑身魔功,狂暴的魔气如密雨般砸在谢闻晏身上,将他全身炸得血肉模糊,但他毫无感觉。


    他像一具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只在全力地吸纳玄枭身上的魔源。玄枭仅剩的残魂化作一缕缕黑气,谢闻晏大口一张,生生将他吞入腹中!


    剑鸣峰一时间满是残暴的撕裂声与玄枭惊恐绝望的惨叫。分散在剑宫四处的魔军感受到了这股新诞生的、凌驾于九幽之上的恐怖威压,无不浑身战栗。它们纷纷停下了手中屠刀,齐齐调转方向,如同受到了至高主宰的血脉召唤,潮水般赶去伏拜。


    当万魔齐聚在满目疮痍的剑鸣峰时,谢闻晏已经成功吞噬玄枭成为了新的天魔。他的一头乌发变得雪白,银发披身,为这片焦土带来一块刺目之色。


    他的双眸已成暗红,千万只残暴的魔兽与魔修齐齐在他面前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血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所有仙门弟子都赶来此处,看见此等壮烈之景,无不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


    宁娇靠在伯雷肩头,两行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混在冰冷的风雪里,她哭着问:“那还是我们的大师兄吗?”


    可这些远远不够!体内暴涨的魔气和沸腾的杀戮让谢闻晏浑身躁怒,他朝着已围成一团的人群走去,他脑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些人,通通该死!


    他每往前走一步,脚下便有黑色的魔莲绽开,浑身散发出的威压如千万座大山同时崩塌,压得在场所有正道修士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空气中凝结着的杀意随着谢闻晏的步伐轰然爆发,仙门人群中,不断有血雾炸开!狂暴的漆黑魔气化作无数道锋利至极的黑色触手,如绞肉机般在正道人堆里横冲直撞。


    嘭!嘭!嘭!


    沉闷的爆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竖子尔敢!布阵!快布阵!”紫炎长老等人目眦欲裂,颤抖着祭出本命法宝企图抵挡。可很快,那些长老就被狠狠砸飞出去,大口大口地喷着鲜血。


    在这股绝对力量面前,所谓的“仙门正道”,不过是满地的哀嚎与求饶。


    直到梁达海带着其他仙盟执事长老回到了剑鸣峰。


    能够成为仙盟执事的,无一不是各大宗门之中修为最顶尖的掌门或长老。长老们个个道骨仙风、威震一方,最弱的其修为也有化神中期的实力,随便一人放在外界都是足以镇守一方的人物。


    剩下的人见到他们,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漂来的浮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梁达海眼见剑宫剑山被毁于一旦,当即带领执事长老们,结成乾坤诛魔大阵,金色的浩瀚灵光交凝成一面遮天蔽日的巨盾,真的抵御住了谢闻晏身上那股无孔不入、毁灭万物的暴戾魔威。


    谢闻晏看着面前这道金色屏障,露出不满之意,他狭长的凤眸危险地眯起,掌心在虚空中轻轻一握,无数漆黑魔刃在他身后冲天而起,对着巨盾袭去。


    那股摧枯拉巧之力震得结阵的几个仙盟长老顿时脸色惨白,口中鲜血狂喷而出,他们脚下之地龟裂而开,梁达海也被反噬得不轻。


    可他目光一扫,便见雪地之中,剑含光正斜斜地插在碎石与冻土之间,剑身莹白,散发着纯正的月华之力。他脸上狂喜。


    他并非是含光剑之主,可含光剑向来是太虚剑宫传承千年的镇派神兵。他虽不能拔剑,但他身为剑宫掌门,可凭借掌门令强行驱使神剑。


    含光剑此刻出现在此处,竟像是特意为他解眼前之困,苍天要他绝处逢生!


    于是,梁达海将掌门令祭出,高声大喊:“太虚有锋,掌门令出!神剑含光,还不速速归位!”


    雪地中,含光剑似有感召,通体白芒大盛,但是它感到那股召唤之意并非它选定之人,似乎并不甘心听从这道命令,剑身嗡嗡剧烈颤动着。


    见状,梁达海面色一厉,再度逼出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掌门令上,又加强了灵力,怒喝一声:“祖师血契在此,尔敢不从?!起!”


    含光剑这才极其不情愿地发出一声嗡鸣,化作流光,飞到了梁达海手中。


    梁达海此刻手握含光,瞬间底气大增,整个人威势暴涨,宛如天神下凡。


    “妖孽,受死!”梁达海爆喝一声,双手紧握含光剑,对着谢闻晏的方向狠狠劈下一剑。


    轰隆隆——!


    这一剑劈出,天地间仿佛升起了一轮皎洁的满月。含光剑爆发出的剑芒,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白色剑气风暴,不仅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黑雾魔气,更将两人之间的虚空与雪地生生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


    面对这开天辟地般的一击,谢闻晏根本不躲。


    他只冷酷抬起手,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含光剑竟被他徒手捏在手中。梁达海见状大骇,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催动灵力,含光剑都纹丝不动。


    最后,谢闻晏只是轻轻转了一下剑身,一股磅礴的魔气便沿着剑身反震而出,将梁达海整个人弹飞出去,重重落在远处的雪地上,滑出一道长长血痕。


    谢闻晏低头望着手中神剑,原本暗红无光的眸子似有所动。


    刚刚……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到来之前,好像是谁,拼了命把这柄剑带到他身边的。


    含光剑温顺地呆在谢闻晏手中,他握着它,一寸寸抚过剑身。随着他的指尖划过,那原本莹白如玉的剑身,像是被墨汁浸染一般,一点一点地变黑。从剑柄到剑尖,整柄剑被一层深邃的、翻涌着魔气的黑色所覆盖。


    千年神兵转瞬间变成灭世魔剑!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无不肝胆俱裂。


    下一刻,谢闻晏缓缓举起手中魔剑,冰冷而空洞的面容缓缓对准了眼前的所有人。剑锋所指之处,深渊正朝他们张开巨口。


    所有人都绝望了。


    在这片凝滞的死寂中,一道纤瘦的身影从乾坤诛魔阵中走了出来,站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应誓 万剑将他穿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死寂的剑山上响起。


    紫炎长老朝着那道身影喊道:“华馨, 你在做什么!快回来!”


    华馨不理会身后的声音,对着宛如降世修罗的谢闻晏,言辞悲切:“谢师弟, 你当真要毁了姜盈师姐从小生活的地方吗?”


    姜盈?师姐?


    这个名字好熟悉,像雪地里的一粒火星,将原本已经冻实的冰层融化了一小块。


    他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像在风雪里看见一个人,抱着剑朝着他跑来,那人的身影模糊而遥远,被一片惨白盖住了。


    谢闻晏举剑的动作未停,从他握住的剑柄处, 开始燃起了幽黑火焰,覆盖全部剑身。那魔火散发着毁灭万物的森冷气息,惊得四周的魔物愈发动荡疯狂。


    见他还未清醒, 华馨急急开口,声音都带了颤意:“谢师弟!你当真要用师姐拼了性命为你取来剑, 毁了她的故土吗?让她死后连一处可以栖息的地方都没有吗?!”


    这句话如惊雷,在他混沌的意识里轰隆作响。


    见谢闻晏的手开始颤抖, 华馨见他停住了动作, 赶紧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微光流转的玉符, 正是青鸾语。


    “谢师弟,你可记得此物?”她将它举到他面前,“这青鸾语本是一对, 姜盈师姐一块, 你一块。”


    青鸾语化作烈火燃烧的青鸟,在大雪地飞掠,所经之处, 冰雪消融。


    谢闻晏终于看见了那道光,这光彻底照亮了他识海中无边无际的黑雾,他缓缓从混沌中清醒。


    他呢喃着:“师姐……师姐……”那柄剑从他手中垂落下去,周遭魔火也都熄灭。


    随着谢闻晏身上浓烈的魔气渐渐淡去,脸上魔纹也消退不少,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满是哀恸的面容。不少剑宫弟子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不是当初被逐出剑宫的谢闻晏吗?!


    当初只是外门一个毫不起眼、被人随意欺辱的废材,谁成想如今竟成了毁天灭地的天魔!


    梁达海面色阴沉,也认出了此魔头正是他亲手废除灵根的谢闻晏,他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抹狠毒与决绝,见他现在因那枚玉符而失神怔然,便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诸门弟子听令!趁此魔头道心动摇,结万剑阵,随本尊将其万剑穿心,永绝后患——!”


    身后弟子闻声而动。成千上万道剑光自乾坤降魔阵中冲天而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长剑在这一刻齐齐发出惊天动地的共鸣,化作漫天剑雨,刺向谢闻晏!


    谢闻晏的身躯被万道剑影穿透,他就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任凭那些长剑刺穿他的身躯。


    他的嘴角挂起一抹凄凉的微笑,他的誓言这么快便应验了。


    那些剑光穿过他的身躯,在他身后堆叠成一座新的剑山,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像是一座坟冢。当漫天剑雨终于停歇,众人皆以为这场祸患终于解决,可谁料,烟尘散去,谢闻晏竟还站在原地!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仙门卑劣,他不止一次领略过。自诩正道,做着背弃之事;自诩大义,行着狭隘之举。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吓得前方无数正道修士齐齐脸色大变,惊恐地连连后退数步。他们如临大敌,已经做好准备拼死一搏。


    华馨说的不错,这里是师姐的故乡,他不能毁去,否则师姐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此刻,他感到无比疲倦,只想抱着师姐的尸身,躲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去,那里没有恩怨厮杀、没有世俗纷扰,更没有仙魔之别,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姜盈的身影还静静躺在雪地中,嘴角似乎还残有一抹笑,只是睡着罢了。


    梁达海察觉到他是要将姜盈的尸体带走,于是,先他一步,灵力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劲,将姜盈的身体从雪地中托起,掠回阵内!


    谢闻晏刹那间暴怒,魔纹隐隐又攀上面颊。


    他问:“梁达海!你毁我灵根、逐我出山门,这些我都不曾与你计较,如今,你还要将师姐的尸身夺走!”他盯着梁达海,“你当真不怕,我把你这座山门,连根拔起?”


    梁达海站在阵光之内,露出得逞的狞笑:“你已受万剑穿心之创,含光剑亦在我手中,如今,护山大阵已再重新开启,你还有把握从仙盟和宗门大阵中全身而退吗?”


    谢闻晏眸色深沉,周身魔气再度涌出,又朝他们狠狠打去。这一掌,又打得一些人口喷鲜血,倒地不起。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这一击的威力果然比之前弱多了。


    万剑穿心的伤势正在疯狂蚕食着他的生命力,若是他露出颓势,不仅仙门的人要围杀他,就连他身后的万魔,也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鹰隼一样,盯着他不放!


    梁达海就是要拖。只要护山大阵重新稳固,谢闻晏便会被彻底锁在阵内,届时他伤势加重、魔气溃散,便是瓮中捉鳖。


    华馨见他还要同仙盟众人殊死搏斗,眼见他身上剑伤血流不止,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竟又站了出来:“谢师弟,你也不想师姐的尸身被当作两界争斗的筹码吧!”她深吸一口气,四指并拢,“我以我的性命和道心起誓,师姐的尸身,我会替你妥善安置。若我违言,便叫我万劫不复,神魂俱灭,永堕轮回!”


    紫炎长老远远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叹了一句:“……傻孩子。”


    而谢闻晏似乎在辨认华馨话中真假,紧绷的身体因这句话有了一丝迟疑。可梁达海哪会给他喘息之机,见他分神,当即催动含光剑爆发出数道剑气狠狠斩下!


    谢闻晏被这股力道打得后退数步,肩头又裂开一道口子,血肉翻卷,深可见骨。他整个人虚弱得险些单膝跪地,鲜血顺着衣摆滴落。


    万魔看见他流出鲜血,瞬间发出贪婪的低吼,甚至有几只高阶魔物已经亮出了獠牙。


    下一刻,护山大阵的金色铭文彻底亮起,无边无际的正道威压如天幕般沉沉压下,梁达海自觉胜券在握,脸上露出冷笑,再度汇聚全身灵力一掌狠狠打向谢闻晏。


    谢闻晏还欲起身去迎,但他身后一名魔修见势不妙,大着胆子上前,跪地劝道:“尊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太虚剑宫护山大阵已成,您又身负重伤,四面楚歌,咱们还是回魔界,日后再踏平仙门,迎回夫人吧!”


    不知是为眼前的情势所考量,还是被这个魔修口里的“迎回夫人”所打动,谢闻晏原本暗红暴虐的眸子,看了风雪那端仙门众人一眼后,竟真的回身。


    他将魔气凝于掌心,在虚空中一划,虚空直接被他撕开一道巨大的黑色深渊,他化作一团浓烟,裹挟着身后蠢蠢欲动的万魔魔,倏然没入空间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梁达海一行人见那魔头终于离去,方才强撑的镇定霎时松懈下来。一时间,倒的倒,坐的坐,众人纷纷脱力倒地,露出惊魂未定的绝望与疲态。


    其中有一弟子满是惊恐地问:“那魔头还会卷土重来吗?”


    梁达海抹去嘴角的血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疲倦:哼,他亦身受重伤,又刚承魔尊之位,魔界那边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短时间内,他哪有空再犯?”


    一长老看着满目疮痍的剑鸣峰,重重地叹道:“可四方碑如今已倒,人魔两界再无屏障。这天下以后,怕是要战火不断,生灵涂炭了……”


    在场众人闻言,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望着那焦黑的废墟与满地同门的尸骸,眼中只剩下对未来无尽的迷茫与恐惧。


    直到此刻,长孙慕青才带着仅剩的一两名蓬莱弟子赶到。


    魔族进犯时,他们被困在偏殿的阵法密室中,封印一旦合拢便无法从内侧打开,直到魔气退去、阵纹松动,他们才终于脱身。


    他一路赶来,踏过满地尸山血海,看见那些倒伏的身影和破碎的法器,脚步越来越快。他甚至来不及平复紊乱的灵力,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无法相信眼前这宛如人间炼狱的一幕。昔日钟灵毓秀的修仙第一宗门,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以及无数同道冰冷的残躯。


    直到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道身影。


    姜盈安静地躺在雪地里,发丝散乱,衣襟上染着大片未干的血迹,像是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风雪都快要降她完全覆盖。


    长孙慕青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推开身边的弟子,扑跪在她身侧的。


    “阿盈……?”


    少女已没有了平日里鲜活的笑容,没有了那双亮晶晶注视着他的眼睛,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没有丝毫生气的、冰冷的躯壳。


    哀恸许久后,长孙慕青终于起身。


    他单膝跪地,朝着梁达海郑重行了一礼:“掌门,阿盈与我自小相识,又订下姻亲。虽慕青未曾与阿盈完婚,但在心中,早已将她视作自己的妻子。阿盈如今尸骨未寒,但她是我蓬莱认定的少主夫人,恳请掌门同意慕青将阿盈的尸身带回蓬莱安葬。”


    他一番话说得沉缓真挚,在场众人听罢无不动容,谁都以为梁达海必会应允。哪知他沉默片刻,竟冷冷开口:“不可。”


    “姜盈是我剑宫弟子,其父亦是梁某掌门师兄。她的尸身,又岂能由外人随意带走?”他语气不容置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


    一连过去数天,等到各宗弟子都陆续离开剑宫之后,华馨再一次来到梁达海面前,跪地恳求道:“掌门,师姐已经走了多日……恳请您准许,让她入土为安。”


    她低着头,脊背微微发颤。


    梁达海盯着眼前这个苦求不放的少女,目光缓缓变了意味。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对着虚空冷冷说了一句:“把她给我关起来。”


    话音刚落,他身后便无声地浮现出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华馨身侧,一掌劈落。华馨甚至来不及抬头,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那两道黑影一人拖住她一只手臂,像拖一件无用的物件,将她带出了殿门。


    大殿内重归死寂。梁达海缓缓走到存放姜盈尸身的冰棺前,伸手抚摸着棺盖,脸上那抹笑意逐渐演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


    他当然不会安葬姜盈。


    她是先天融灵之体,哪怕死去,她的躯壳也是世间难得的容器,更何况……她的神魂还未完全散尽,日后,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先好好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