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四蹄翻飞踏碎山路上的泥块, 鬃毛在山风中扬起褐色弧线马蹄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黑色的峰峦。
正当向鹿转弯,马蹄踏上岩边野草时,空气里忽然一片肃杀。
十数道黑影如天边黑云从崖外腾空而起, 她们直冲向鹿而来,雪白的刀尖闪过向鹿惊惕的眸光。
扑哧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 躲闪不及,只来得及避开要害的向鹿闷哼一声, 她的右肩中了一刀。
她眸光一沉, 来人定是知道她左肩左臂皆是有伤, 才专攻她右翼, 使她现在左支右绌难以对敌。
向鹿瞬间拔刀,刀锋反撩,同对方的刀刃擦出火花, 她借力旋身避开黑影。
黑衣人随之变阵,将向鹿团团围住封锁退路,还有几人绕到崖边用长索铁爪包围。
山路狭长, 前后皆被堵住, 而崖下是云海, 向鹿若被逼下去就必死无疑。
向鹿呼吸逐渐急促,握着刀柄的手掌隐隐开始颤抖。
刚才的刀上有毒!
呼吸逐渐急促,毒性蔓延地很快, 向鹿不消片刻就难以支撑的单膝跪地。手中长刀“咚”的一声撑在地上, 刀尖入土三分。
为首的黑衣人见向鹿已经是强弩之末,迅速一挥手,冷声斥道:“杀!”
只听见一个字。声音还刻意压低了,但向鹿却是心头一动:
她听出来来人是谁了!
心里闪过的人名使她心中更冷。
所有黑衣人得令,迈着步伐缓缓收紧包围圈。
就在为首的黑衣人举起长刀正要砍下时, 向鹿忽然眉眼一抬——
杀气尽显!
只见明明已经奄奄一息的向鹿忽然暴起,刀锋破风之声骤然撕裂沉寂,向鹿手中长刀裹挟着凌厉杀意直劈而下。
与此同时,追赶上来的沈棠如鬼魅般现身,手中长刀划破空气——
沈棠和向鹿二人默契的眼神在黑夜中交汇。
那些围在四周的黑衣人尚未察觉背后杀机,便均已感到颈间一凉。直至鲜血喷溅的瞬间她们才来得及看清向鹿二人的招式,却已无力回天。
二人配合无间,身法迅速如闪电,转瞬间余下所有黑衣人都被尽数斩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最后只留了一个活口,向鹿将其狠狠压制。
此时的沈棠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凝重,“总旗,全部面巾我都掀开看过了,全是些熟人。”
向鹿心中早已有所猜想了,此时她一把挑开仅剩活口的面巾,声音深沉:
“果然是你,游二姐。”
游二姐,薛百户的亲兵,跟随薛佳期来了这里。这代表,刺杀她的事情,确是熟人作案。
沈棠脸色黑的快要滴水了,恨不得立刻扒了游二姐的皮,她逼着游二姐交出解药,看着向鹿服下稍有好转后才稍稍放心。
随即她刷的一声将刀尖对着游二姐的眼睛:“你究竟是何居心?!竟然在半途设伏,以下犯上!”
游二姐闻言冷笑一声,将口中的血唾沫狠狠往旁边一吐,显然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向鹿冷冷看她一眼。其实当她听出带头这人是游二姐的时候,她就已经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向鹿不欲和她废话,只说:“我的手段你清楚,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只问你两个问题。”
空气静默片刻,游二姐冷哼一声。显然她很明白向鹿的意思,现在是默认的态度了。
自己想要在向鹿手里下保下一条命来,肯定是要交代些有用的东西的。
“我有条件。”游二姐语气冷硬,“唔!”
沈棠又给了她一拳头,直直的捶进背心,直接将她伤口崩的更开吐出一口血来。
“你还有条件!”沈棠没好气道,“现在是你的小命被我们捏在手里呢!一切得看你回答问题是不是有诚意了!”
游二姐狠狠瞪了一眼沈棠,默默擦了自己口边的血渍,倒是乖乖闭了嘴。
这时候向鹿才问:
“第一,我仲父林青松病重的消息是你们伪造的,只为了引我离开大部队,是否?”
游二姐喘了口气道:“是!是假的!”
语气不大好,但好歹是有问有答。
向鹿又问:“第二,你的幕后指使人,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核心,游二姐并未马上作答。
向鹿手腕一转,将刀脊狠狠一压,顷刻间游二姐的脖颈上便出现了血痕。
游二姐这才呵呵一笑,给出了向鹿不愿意听见的名字:“我也懒得骗你,其实你心里有数不是么?想要你命的,就是爱护你、提拔你的薛百户啊!”
游二姐明显感觉到脖颈上的刀口重重一顿。
她便忍不住又是一笑,“难不成你还指望薛佳期?哈……她就是个软货!平日里对你嫉妒眼红,但也只敢在你身陷死地时说上几句怂恿话罢了。”
“该死!”沈棠也不知道在骂谁,手上又是狠狠一拍。将游二姐又打碎两颗牙,直拍的她满口是血,加上刚刚打斗的伤势,一时之间竟是趴在地上苟延残踹了。
沈棠回身去看向鹿,急道:“总旗别慌,谁知道是不是这老妮子哄骗你我!”
向鹿却是怔愣片刻,随即就放下了一直举着的长刀,垂在身侧。
她沙哑开口:“她说的应是真的。游二姐脾气火爆,不如大姐圆滑,再者……其实我已经有所预感了。”
向鹿想起临走前薛百户的一言一行,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底荒凉,原来这几年的栽培和器重,终究也还是敌不过她薛家的功绩利禄。
沈棠愤愤又感慨:“真是白眼狼!今日幸好向鹿你料事如神,让我暗中跟上,不然今晚可是悬乎了!”
看着满山路的死尸,还有一旁半死不活的游二姐,沈棠对这个战无不能、事事诸葛的姐妹发出由衷的敬佩。
向鹿看着这些尸体眸中闪过悲戚,片刻便面无表情的分析道:
“如今看来,派人回去报死讯是假,目的无非是骗我心急、诱我无令撤离,再半路趁机除掉我。如此一来,反倒是可以坐实我一个指挥不当、临阵脱逃的罪名。最后,功劳归了她们,而我,就只能由于慌不择路、坠落山崖而死了。”
“好险恶歹毒的心思!”沈棠听了这番分析,额头上青筋直冒,“她们竟是冒了杀人灭口的风险,就为了争这功劳?”
向鹿目光沉沉,“不只是争这份功劳,也是争北辖区的百户之位,更是争北辖区的权势。”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向鹿难得讥笑一声。她又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游二姐,山风呼啸,吹不散游二姐身上濒死的血腥气。
游二姐对于那人是棋子,不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分量究竟是如何?
向鹿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那人都派棋子来杀自己了,自己还不明白是何分量吗?
也罢,也罢。
幸好消息是假的,幸好仲父无事。
“回去吧。”向鹿只觉得这冰冷的山风将自己的心都吹凉了。
沈棠一愣:“就这般回去?”她看向这满山路的尸体,更何况还有个游二姐,该如何处置?
向鹿知道她想问什么,答道:“她无非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但是明面上总是要做出一副爱护我、提拔我的样子。”
“我偏就光明正大的回去,她反而不敢轻举妄动。难道她还敢当面问我发生了什么不成?”向鹿又是冷冷一笑,“不过就是心知肚明的做戏罢了。”
沈棠似有所悟。
紧接着,向鹿悄悄向她嘱咐:“至于游二姐,你便……”
……
听完之后,沈棠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向鹿朝她信任的点头,二人的目光再次交会,坚定有力,短促简洁。
随即,沈棠便带着游二姐消失在了蒙蒙亮的天色之中。
————
林青松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捆缚手脚的绳索勒得生疼,令他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难以寻觅。
光线昏昏沉沉,目光涣散不清。他强撑扫视周遭:头顶是马车的盖顶,四周是寂静无声、空无一人的车厢内壁。而他,则被牢牢塞住嘴巴,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轰隆隆、轰隆隆……清晰而规律的车轱辘声碾过路面,那沉闷的声响阵阵传来。
林青松费力地定了定神,混乱的思绪渐渐拼凑起片段。他分明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他、明月,还有桃子三人,正安稳地待在向家院落里。变故骤生,一群锦衣卫闯进家门,不由分说便打晕了他们,强行掳走,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锦衣卫出手,照理说该是抓捕作奸犯科之人。他们这一行人里,若非要论及有什么干系,恐怕也只有明月的身份或许有点文章,但也绝对犯不上这样大动干戈。可若是因罪拿人,他为何不在阴暗的诏狱或牢房,反而出现在这辆马车之中?
他心头疑窦丛生,寒意更甚。
而且,明月呢?桃子呢?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林青松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勉强让自己靠着身侧座位边缘坐起身来。他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然而,身下冰凉的地板,正源源不断地渗透着一股股刺骨的寒气,一丝丝侵蚀着他本就昏沉的意志。
他屏息凝神,拼命侧耳倾听,试图从车外的声响中捕捉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然而,除了单调重复的车马行进声,以及若有若无、细密如织的雨点敲打车顶的簌簌声,外面似乎正下着雨,他便再也辨别不出其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被困的方寸之地和无尽的未知前路。
忽然这时,面前厚重遮光的车帘猛地被人从外面一把粗暴地掀开!一个面容粗犷的婆子探进头来,目光扫过车厢内部,正对上林青松茫然又带着些许惊惧的眼神。那婆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哟!这人醒了?”
“啪!”的一声脆响,不等林青松有任何反应,那婆子便迅速缩回头,狠狠摔下了车帘。紧接着,车外立刻传来她泼辣又恼怒的斥骂声,直指外面车娘:“你这个狗崽子下的什么药?!这才过了多久人就醒了?怕不是你克扣了蒙汗药的银钱吧?!想从中捞油水是不是!”
“没有、绝对没有!”一个听起来年纪尚小、带着惊恐哭腔的女声急忙辩解,声音颤抖着,“我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克扣!药量都是按吩咐下的……我、我这就去,这就再去加大剂量!保证让他睡到地方!”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林青松耳中,让他在绝望中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庆幸。他在春风阁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被迫接触过太多五花八门的迷药乃至春/药,日积月累,身体竟对这类药物产生了一定的耐受性。或许,正是这不幸经历带来的“好处”,让他得以提前醒来。
但他也很不幸,即便他侥幸恢复了片刻的清醒又能如何?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孤立无援的状况没有丝毫改变,他依旧是砧板上的鱼肉,醒来与否,于脱困无济于事。
车外,隐约还能听见那婆子不依不饶的训斥声,以及另一个声音——大概是那小女孩——手忙脚乱、窸窸窣窣翻找和捣鼓东西的碰撞声响。那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很快,一丝若有若无异香,再次从车帘缝隙飘了进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林青松试图闭气,但虚弱的身体和绑缚的姿态让他无法有效抵挡。意识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开始迅速晕染、模糊。刚刚开始聚拢的思维再次被打散,听觉也变得朦胧不清,外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向鹿想了清楚:
薛佳期不可信,但还有一人,暂不明立场,可以试探,化作盟友——
李百户。
于是向鹿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她故意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包扎。
她单手动作包扎实在是粗糙,加上自己本就有伤,就能营造出自己伤上加伤的模样。直到检查无误,她才拖着自己的长刀纵马返回。
“向总旗你这是怎么了?!”不明天色中,前方忽然响起一个人的惊呼,“我乍然听闻向总旗要连夜回家去可是吓了一跳呢!不过这是怎么又回来了?”
还有一些距离才到辖区范围,来人忽然出现,这便有些反常。
向鹿闻言微微眯起双眸,看着来人苍白无力地笑道:“李百户见笑了,我恐怕是无法归家了。”
向鹿借着熹微的朦胧晨光瞥了眼对方身后的几人,似乎都是李百户的亲兵,里面就有被向鹿打服气的两个总旗:一胖一瘦。这样齐刷刷的的人员配置倒像是专门来这里等着什么的。
她们怎么知道自己要回来?李百户如是薛百户一伙的,那她们是来抓她的?
或是来示好的?那她们是来拉拢她的?刹那间向鹿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与猜测。
纵使心中疑窦更重,向鹿却不敢轻举妄动。
不论对方究竟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她现在势单力薄,最好的办法就是示弱,以不变应万变,装作什么都不自清楚试探最好。
向鹿示弱的效果无疑是很好的。众人都是见过向鹿功夫的,更是知道她身手悍勇程度的。而现在,几乎是万女难挡的向鹿却虚弱的趴在马背上,身上乱七八糟的包扎着血迹斑斑的伤势,脸色苍白地自嘲一笑,使得对面众人都是一愣,随即纷纷立刻来搀扶牵马,七嘴八舌地喊着要把向鹿平安带回去。
李百户走在一侧,面上满是忧心忡忡地关怀了几句向鹿的伤势。话说了好几句,终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向总旗究竟是遇上了何事?竟是将你这十万火急的归家之心都挡了回来?”
这话几乎算是明晃晃的试探了。
向鹿心中一冷,面上仍是摇头苦笑,先是虚弱地咳嗽几声,似是马背颠簸引起了气血翻涌,向鹿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越往回赶心里就越是发慌……就在心中忐忑之时竟是遇上了山路滑坡!前头二十里断了路,我还想咬牙冲回去,谁知又冒出来一股子山匪趁我不备伤了我咳咳……”
“李百户知晓的,我本就伤重强弩之末,哪里经得起再挨一刀?”向鹿似是伤心着急又无可奈何到了至极,沮丧说道,“莫不是上天也不想我回去探望家人么?我便这般、咳咳、咳……”
话语被一阵急促的咳喘打断,李百户连忙抬手拍拍向鹿的背部。她一边顺着向鹿的气息,一边惊讶震惊:“什么?!我们辖区卫所距离不过这么点距离便有山匪?前头的路还断了?若是凯旋的总旗在我这里殒命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责?快!伍美,你带着人前去查探一番,务必查探清楚!”
“是!”伍美,也就是胖总旗领命而去,走之前瞥了一眼似乎半死不活的向鹿。这一眼中不乏探究,还有一丝担忧。
向鹿听李百户派人探查丝毫不慌,前面没有断路,也没有山匪,但是那满山路的尸体可都是实打实的“山匪”。
那些人都是薛佳期带来的,若是较真,向鹿自然是跑不掉残害同袍的罪名。
但掺和进去其他辖区的内斗可不是明智的选择,李百户只要不笨,她就会知道最好的选择就是顺着向鹿的理由将这些人当作山匪处置。
当然,若是她们勾结在一起……
只见这时,李百户回头满心关怀对向鹿道:“向总旗放心,我一定把你安安全全的送回去,不若被别人知道了东辖区的爱将到我这里没了,反倒弄得我好大喜功容不下人一般。到时候功劳都归了姓薛的,我反而给他们背了罪责,岂不是为她人做了嫁衣,弄得我告老都没个好名声了,向总旗你说是不是?”
这话基本上就是明示了,直白的告诉向鹿:我和姓薛的不是一伙的,也不想掺和进去你们的恩恩怨怨。
李百户这些话,还有胖总旗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让向鹿多了些底气。
李百户与薛百户不是一伙的。想来也是,二人关系若是好的话,薛百户何至于派他们来人家的地盘上抢功劳?
李百户看向鹿神情有所动摇,继续轻飘飘抛出了一句话:“说来也巧,今日手下人巡逻,抓到一个细作,是冲着您家的方向去报信的,竟是口口声声叫嚷着您剿匪牺牲了!”
“向先锋,您说奇怪不奇怪,难不成这人能未卜先知?知道您即将遭难,这才着急忙慌的帮您报死讯去了?”
向鹿心头一跳,她抬眼朝马侧的李百户看去,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面容。
李百户抓到了报信的细作!
可报死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哪里会有这么一个细作呢?
是李百户凭空捏造了这么一个人出来。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就可以证明薛百户诱杀下属、抢占功劳。
向鹿心跳开始加速,但面上丝毫不变。
她面若冰霜,“你无缘无故帮我,为什么?”
见向鹿有所意向,李百户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笑容:“我单纯就是看不惯她姓薛的手这么长,伸到我的地盘来了。而你我结为盟友,也是再便利不过的事情了。”
李百户循循善诱道:“我只有个小小的要求……我有幸去你们辖区玩过几天,对那个叫做松枝的花魁很是喜欢,听闻向先锋已经将那花魁赎买,反正你已经玩过了,只要你将他献给我……”余下的话语尽数淹没在李百户那心照不宣的笑容里面。
向鹿静静听完,嘴角也浮现一丝笑容,冰凉瘆人。
盟友。
狗爹养的盟友。
杀了她!
就在李百户和向鹿相视一笑,以为稳操胜券之时,一道雪白的寒光迎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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