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果然看见,那个腰挂长剑、手里正拎着一个酒袋递向身旁手下的女子,正是被她在慕容府踹了屁股的那位。
看到这里,狄潇其实心里已经升起一股很不妙的感觉了,而且她怎么还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呢?
她抿紧了唇,却还是压下心头的不安,视线在人群里试图找到季六郎的身影。
忽而感到一双十分直白盯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狄潇一愣,将视线放远些。
便很轻易就从马队就注意到了一匹皮毛亮闪得和缎子似的枣红马,马镫上踩了一只黑靴,顺着黑靴沿着腿一路往上看,就撞进了高昂着下巴、侧目在盯着她的慕容鲤的视线里。
“怎么了,公子?”
慕容鲤道:“那人,我眼熟。”
照春顺着公子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冷颜俊貌的女子侧身站在门后垂着眼皮若有所思,那女子似乎还未察觉她们所有人手里火炬的光早把屋里也照亮,她站的门边就是一口窗,透过窗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照春记性好,立即想起来了:“诶??这不是上次公子从街上捆回府的那个吗?”
“哪个?”慕容鲤落眸看向照春:“我什么时候从街上捉人回府了?”
照春:“公子不记得啦?”
“是么……”慕容鲤蹙起了眉:“那她现在怎么不在府上,却在这破屋子里?”
照春:“这这这……兴许是我看错了,只是长得像?”
“像?”慕容鲤眉头一蹙,再次掀睫朝狄潇看去,静静地盯着看了半晌,最后他盖下眼皮朝照春斜扫下去一眼。
照春就明白公子意思了,立马转身向前走去,“卖酒的啊!”
季六郎的父亲正指挥着季六郎灌酒,听见唤声,立马迎过去,却发现照春径直要往他屋里走。
不待他伸出手想拦,又听得一句:“你那屋里是什么人?”
季父心里顿时心虚,心想怕不是哪个死鬼还没走。
可打眼一看,七儿子兰东却不在这院里,就又落了心:“哦,我屋里就我儿子在里面了,我叫他出来见见各位娘子?”
却才唤了两声“兰东”就被照春抬手打断。
她听这卖酒男人这么说,也是落了心。
她目光凛凛,直盯着土屋的大门,这一刻她当真像是什么正义之士,压低声音道:“别喊了,反把人吓走了,你这蠢夫,家里进了贼也不知,还好碰见了我们。”
一旁的梁思勉闻听此言,一怔地来了精神,转头朝土屋看;
同时,季六郎也回了头;
躲在门后的狄潇终于意识到什么,她心里直打鼓,悄悄么么地再次探出一双眼睛去看……
好,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在看她。
尤其是那个被她踹过一脚的,在将她看清的那一瞬间,目光骤然变得烁亮,嘴角的笑都要咧到耳根去。
随后只见此人手一指,马队里所有的人虽不明原由,但明显全都十分效忠她,朝这座土屋四面八方地包围而来。
照春一愣,她没想到这梁世子怎么就突然如此积极地掺合进来,立即也指挥了慕容府的随侍们径直往土屋堂屋里冲。
这些所有人的人,从季六郎身旁穿过,带起的风反方向掀起他墨色的长发和还沾着那山腰黄泥的蓝色衣摆,他怔怔看着很快转身逃进里屋的狄潇的背影,伸出小指勾下脸颊边的发丝。
在他面前时,连做那事时都如两条死肉一样一动不能动的双腿,此刻看来,却分明灵活得很。
茫然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随后幽幽恨意从他心头划过。
他嘴角抖了抖,一时竟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可当照春一面和家仆们吆喝着:“把那人抓住,哄公子高兴了,统统都有赏!”一面从他身边越过;
以及当梁思勉也回头对手下们道:“一定把人逮住,别让她跑了!抓到人的,小娘我有重赏!”从他身旁经过时。
却又一股勃然的怒意在他心里烧。
舀酒的木勺掉在地上发生脆又闷的声响沾了泥,季六郎跨过勺子也朝屋子里走,将身后他父亲的怒骂声丢在了脑后。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们怎么全部来捉她了?她这是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
狄潇往后退出两步,随后转身就跑,却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她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一个小男郎,模样和季六郎有几分相似,却纤瘦很多,似乎是季六郎那七弟。
此刻他正双手举起一只杌凳就要往下砸,眼神不掩对她的憎恶,也不知他是把她当成了贼了,还是当成他那不检点的父亲的相好了。
她就说怎么背后凉飕飕的,他是不是幽幽地站在她背后瞪了她许久?
狄潇忙一矮身,就绕了过去,杌凳砸在地上,等他再回头,狄潇已经麻溜地钻进了老地方——床底。
可她在地下趴着,总还不能安心。
于是抬头看向那冷冷站在床边,一副肯定会把她暴露架势的小郎。
想了想,狄潇皱起眉,很是凶狠的模样:“滚开。”
那小郎反应过来,扭头就跑。
狄潇一愣,也反应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又从床底爬出来,抓住了小郎的手腕就往床底塞,然后她自己也重新钻进床底。
同时,堂屋的门轰的一声被人踹开,那些人一窝蜂地往里面钻。
狄潇手忙脚乱,一手紧紧捂住在她怀里挣扎的小郎的嘴,另一只手把他腰带扯了。
这一下,这小郎原本那一双微黯的柳叶眼倏地睁大,眼里瞬间盈上了晶莹的泪水,扭动得比一头成猪还要难按。
想必他从小在他父亲的浸淫下,心里恐怕早也熟透了,知道女男那档子事儿,只以为狄潇要动他身子了。
所以当狄潇忙忙碌碌地把他扣在怀里,手往后扭,用腰带把他双腕绑死后,按着他的头,便什么也没再做了,只一双晶亮的眼睛如临大敌地盯着床外时。
他便安静了下来,也懵然地学着狄潇的样往床外瞅,偶尔又偷偷转眸看向狄潇。
看她微抿起的嘴唇,看她长长眨动得很慢的睫毛,看她鼻尖的薄汗,看她耳边那缕不服帖飘出来的发丝……
莫名的,让他想到了几年前,随哥哥一起上山时,看见的那只蛰伏在荆棘丛里,竖着瞳孔紧紧望着他们兄弟二人,伺机待发的漂亮山猫。
忽而压在他头顶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回神过来,目光从狄潇的脸转而看向前方——有人进来了这个房间。
眼见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床边,可到了床前那双脚却又不动了……
季兰东不由得屏息起来,大气不敢出。
突然一张脸探到了他眼前来,“找到你啦——唔噗!”
季兰东心口一震,眼睛睁圆。
眼睁睁看见狄潇一拳正中那人脸正中间,打出印子,眼白一翻,直挺挺倒下去。
紧接着他就被狄潇又给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他何曾经过这样的事儿。
他看过的打架除了那两个他讨厌的醉鬼争他父亲那次,其余就是他父亲总对哥哥从小的动辄扇耳光和拧胳膊。
一时间,他丝毫没了主,只能任由狄潇将他带去哪,他就跟去哪,至少她到现在还没伤过他……?
季兰东站在房门正中央,目光缓缓地沉了下去,整个人木着一张脸,厌倦万物似的抬眼看向正向他一步一步谨慎走来的女子。
而他的背后,绑住他双腕的腰带另一头被紧贴着墙躲着的狄潇握在手里。
梁思勉才大步跨进堂屋,转头就看一个柔弱小郎独自站在一间房屋的门里。
她心里有疑,试探地走近两步。
小郎扫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只对她的接近无动于衷。
她走近过去:“你是这酒家的儿子?快出去,别碍了我的正事。”
话音未落,小郎忽而从她眼前被一把扯开,紧接着一只拳头直冲她脸颊而来。
哼,鱼上钩了。
狄潇心里得意于这个用美男探路的妙计,却不想,一拳下去,砸进对方的手心,再拿不回来。
下一刻,一道白光架上脖子。
狄潇悚然一惊,抬眼与对方对视,看见对方嘴角勾起的那抹自信的笑,心叫不好——对方是个练家子。
两人上一息还在对视,下一息,狄潇另一只手里的绳子一松,一拳就轰在了对方肚子上。
梁思勉连连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她抬眼看着狄潇反而嘿嘿笑了起来,“就这点力呐?”她把刀一扔,随后扭了扭肩膀,双手握拳摆出一个搏斗的姿势,“来!我就和你用拳!”
见她这般自信的模样,狄潇头皮都麻了。
这真是惹了尊大佛。
但是,输人不能输阵啊。
她缓了口气,往门中央一站,一只脚正好踩在正想要逃走的季兰东绑双腕的腰带上,然后伸出一只手,朝梁思勉招了招,亦是一副自信无比的模样,“你来。”
梁思勉的目光又重新将她打量一遍,尤其是她那只明显没练过的胳膊,目光闪过片刻的疑惑,但她还是冲了过去,简直像一头自信的猎豹。
狄潇看得心惊,眼见着对方的一个勾拳就要过来,她弯下腰,两手撑地,就是一个扫堂腿过去。
梁思勉重重摔倒在地,发出怒骂。
是吧,这招从小到大她就没失手过!
狄潇看都不敢再往后看,撑起受到反噬作用而阵阵闷痛的膝盖,拉起季兰东就跑。
却才走出两步,腰忽而被从后揽住……
“尽使阴招,不过……你腿好像不行呐?”
这一瞬,狄潇直感脊背发冷。
一眨眼,她整个人就被掼到了地上,梁思勉抬起脚就在她那只膝盖上狠狠一踩。
见狄潇一下就不行了,腿动都不再能动一下子,她拍了拍手,弯下腰去拉狄潇的腿,准备将人拖去门外。
谁知狄潇突然伸手,顺着力拖住她的手往下一拉,翻天覆地下,两人位置瞬间交换,狄潇坐在她身上,抡起拳头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砸。
梁思勉抬起一只手拦,另一只手寻了机会,又暴起一把将狄潇扯下来,她换上去,两人打作一团。
季六郎进到堂屋里的时候,一片混乱。
没了外面火把长龙的照亮,四下黢黑,只能靠着月光和偶尔手里有火把的人经过时,那一瞬的火光来识物。
他皱紧着眉,目光扫过所有攒动着的人影,终于看见一道明显鬼祟的影子,他大步走过去,对方也刚好转头,却不是她。
季六郎忽而想起什么,急步向他睡的房间走,却才走两步,脚步又顿住。
他侧目看见角落里,有两道身影扭打在一起,上面的人身形强壮显然不是她,而下面的那个体力明显有些不支了。
心在不住地往下沉,发酸又发紧,闷得他透不过气。
可越是气到一定程度,他越是冷静。
季六郎转身抄起棒槌,指节攥得发白,却只在两人身侧来回徘徊,脚步极轻,像猎食前屏下的呼吸。
他在等,他要等……
等被压在下头那人最后一丝挣动的力气彻底流干,等那双曾经推拒他的手软软垂下去,再无反抗任何人的力气,也再跑不出他手心。
这时,他才慢慢站定。
棒槌被他双手共握高高扬起,在空中顿了一瞬。
这一瞬,他紧盯着下面那人,眼底是狠决的冷漠却又浮出剜心剔骨般的心疼,两种情绪绞在一起,拧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随之,那棒槌对准了上方之人的后脑勺……狠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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