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我只想上京赶考啊[聊斋] > 19、第 19 章
    好不容易将画观音哄了出去,还要费心来哄不知为何发怒的小虫,陈言已是感到疲惫倦怠了,甚而生出一股烦闷。


    他看着温润,实则性子是有些惫懒的,不愿与人生事,平日里做选择也总爱留一条退路,和谁都理好关系,与孟潭直来直去的刚强刚好相反。


    然而一出家乡,自踏上这条赶考路开始,就接二连三地与他的期愿相悖:先是遇纨绔子挑衅,再被沈六郎困在江上,只得委婉行事;好不容易脱身,又被狐妖追赶,不得不逃进废庙,本以为是桃源仙境,却遇上更大的麻烦……


    现下又要忍着不耐去哄人。


    陈言倒真想回那虫妖一句:你是甚么身份,缘何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口口声声帮他助他,做个好心慈悲大仙的模样,却还不是收了孟潭的阳寿?


    但这话也就放在心里想想,陈言是万不会说出口的——无奈耶,与那小虫实力相差太大不说,眼下这番局面,也实要靠它才能脱困……


    ……若是孟潭在此,怕是就要骂他软骨头了罢。


    陈言默默调整心绪,再抬眼时,已是端出一副熟练的脉脉情深样。


    他的碎发垂在鬓边,双手轻捧起小虫,只一敛眉,便显出无限温柔,桃花眼中只专注地装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低声细语,“虫大仙,不生气了,好不好?”


    小虫从未见过陈言的这般攻势,一时连翅膀都不扇了。


    “我怎会与他真的成亲呢?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说着,青年微微一笑,又有些亲昵地嗔怪,指尖轻轻虚虚点了下它,“我自是一心向着你,你却倒好,将我的耳朵都叮痛了,真要吸我的血么……”


    “……”


    小虫愣住。


    若它有心留意,便会发现这就是刚才陈言应付画观音的手段,几乎一模一样移到了它的身上。


    小虫还笑那画观音千年修为,一朝轻易被凡人迷住,真乃妖物之耻——但是,此刻轮到它身在局中,被那副全心全意、独一无二的温柔所笼罩,小虫又禁不住像画观音一样怔然,眼睛下意识看向了那白皙的耳垂。


    它刚才确实生气……真的咬了很重吗……?


    青年含笑睨它一眼,适时侧过头,指与它看,“你瞧,是不是有个红印子了?”


    好像真的有……


    小虫盯着这处隐隐约约的红点,只觉脑子里好像有些发晕,口中却仍强道,“是……是是又如何,谁叫你惹本大仙不高兴了?”


    “坏仙,”青年看着它,声音低低,“别再欺负我了……”


    什么……坏……?


    小虫脑袋里轰地一下,好像浑身血液都猛然变热了,总觉得现在似乎有股微妙的东西,从这凡人的眼神里、语气里幽幽地传来,让它一下子变得拙嘴笨腮。它是被骂了吗……它该生气吗?但现在生气,总感觉会破坏什么……


    最终,这嘴毒心硬的小虫呆呆地想了又想,竟只憋出一句,“……哦……”


    陈言便知道,这已经是哄好了。


    他立刻将小虫放下,直入主题,“那大仙先前所说招数是什么?还是给那画妖下毒么?”又道,“只是适才那碗毒茶却是浪费了……”


    “……”小虫见他转变得如此快,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一股无力。


    只是陈言所问也在理,这本就是他们如今该解决之事,速战速决也好……它将此时心中莫名的失落与不快全放在画观音身上,定是那画妖胡搅蛮缠,叫陈言不得不用成亲做借口,拖延了时限,它才会如此难受……


    特别是,一想到陈言要穿着喜服簪花,用刚才看它的眼神去看画妖,它就涌出一阵想要杀遍全天下的暴怒来。


    小虫阴恻恻地飞到空中。


    它改变主意了。


    本来只是想着杀了画妖,将其练成虫蛊,千年法力为它所用……


    而现在——


    不将这妖境假仙杀个血流成河,难解它恨!


    小虫冷笑道,“招式自然不能用第二遍,你且先将那鬼丹来龙去脉告诉我。”


    陈言忙将与沈六郎结实的前因后果说了——怕虫大仙与画观音一样发癫,他故意省略了许多细节,只将其当作一个善心前辈囫囵过去。而小虫只是哼了一声,罕见地没有追问,只沉吟半晌,道,“既如此,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它的眼中又露出狠毒的光芒。


    ……


    ……


    画观音自陈言说了成亲的言论后,便三魂丢了七魄般,在外面漫无边际地游荡,呆立地看着这片广袤仙宫。


    成亲……


    原来他与陈言真的两心相悦……他真的要做陈言的夫人了……


    云鸾之上,痴痴然的仙人猛然回过神,耳珰发出碰撞的清响。他这时才从不可置信中反应过来,心中爆发出一股猛烈的、无穷无尽的欣喜,那颗始终不安定的心终于感到了餍足。


    他第一次尝到如此陌生的甜意,不知如何宣泄,又忽而觉得这天宫似是安静了些,狂乱一挥袖,便立刻有筝乐磬音奏响,凤鸣声声,好似都是对他的祝贺。


    是了,就是这般——他与陈言的婚事,就合该天地为之震动才好!


    画观音听着这庆贺的乐声,忽然将袖袍举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眉眼,喜不自胜,只觉这是他自石头中诞生神智、潜心修炼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他驾着云鸾,所到之处皆是法天象地,莲花朵朵绽放,红粉铺满玉池,过往的仙人声音一滞,皆惊诧地看来,他却视若无睹,就这样直直地闯入了决明子的府邸,就连停也不停,将那大门轰了窟窿。


    “?”被他禁锢在府中的决明子听到声响,震撼地抬头,“师兄……?”


    “我要成婚了。”画观音径直道。


    “啊?”


    决明子怀疑自己聋了,“什么?”


    或许是他的反应不尽人意,那双漆黑的眼珠立即移了过来,冷不丁道,“你不为我贺喜么?”


    “…………”


    决明子默默看了眼自己被撞破的大门,觉得师兄大抵是疯了,可能从遇见那个凡人起就疯了……


    他不敢惹状态不对劲的画观音,只好勉强道,“哦、哦哦,恭喜你啊,师兄。”


    太荒谬了……


    决明子迟钝地想,妖和人,真的能终成眷属么?……那个凡人也真的肯和他们一起,留在这虚假的地方么……


    画观音过来却只像是为了听到这一声贺似的,也不管决明子是不是言不由衷,只淡淡一颔首,便驾云又离去了。


    他行过云海,海面立刻波涛汹涌,从脚下翻卷而起,扑上了天边的重阁。


    他越过群山霞彩,山峦翻身,积雪融化,流霞如帷幔层层掀开,五颜六色的光芒四散,仿佛孔雀展屏。


    他越来越快,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愿作鸳鸯不羡仙。画观音纵横在波涛彩霞中,想着这句诗,只觉心中也有无尽霞光波动,他要将成婚的消息宣告天地,邀六道九霄,他要,他要——


    他忽然停下了。


    画观音猛地旋过身,急速向来路赶去。


    ……怎么,回事?


    附在陈言身上的防护法咒……刚才有一瞬,好像,断了……?


    ……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不不不——


    天宫坠落,云海劈斩,群山霞彩失了色彩。


    只一个眨眼,画观音便回到了仙府。


    他看见了倒在地上咳血的凡人。


    “………………”


    画观音站在门槛前,看不清神色,声音很轻很轻,“……仙、君……?”


    “仙子……咳……”陈言捂着胸口,艰难地抬头看向他,面白如纸,“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想让你看见的……”


    ——画观音一步步走近。


    他看见自己刚立了婚约的、喜爱到不得了的心上人,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我家中的一种怪病,我是……我是活不过去的,只能以妖鬼精丹供养,来……维持生机……却不知为什么……”


    ——画观音跪了下去,指尖沾到红色的血迹。


    “我应是要死了……婚事便、便不作数罢,咳咳……我不愿耽误了你……”


    陈言奄奄一息,心中却在打鼓。


    小虫说的法子真的可行吗?


    在他看来,这虫大仙只是制定了一个再粗糙不过的计划——装病装死——又给他吃了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说是药蛊,吃了之后便会伪造出一种衰败的假象,虫大仙信誓旦旦,这世上除了它之外,无人会看得出来……


    但这计划未免有太多疑点,哪有他前脚刚说了成婚,后脚就紧接着病倒的……?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这虫妖了。


    陈言看着画观音低垂的头,暗暗给自己鼓劲,紧张地又吐了口血,“好观音……你,你走罢……”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陈言都快以为这出烂戏演不下去了,忽听眼前的人轻声道,“……我要如何做,仙君才能好起来呢?”


    “需得要另一枚精丹……”


    “原来如此。”


    陈言在紧张与惶恐中,看见画观音缓缓抬起了头,黑黑的眼珠没有半分光亮,脸上也没有神情。


    就这样,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然后,俯下身,在他的唇边落下了一个吻,一触即分,混着他的血,陈言能感觉到画观音的唇瓣似乎在微微颤抖。


    “仙君……”


    他听见他说,“无需担忧……我定会治好你。”


    耳边的小虫嘻嘻笑了一声。


    ……


    ——观音仙疯了。


    仙,妖,人。


    生老病,怨憎会,惧死,惧别离。


    和无穷无尽的欢喜一样,画观音感到了无穷无尽的恐惧。


    他是千年的妖,是半步真仙,是脱离五行的观音。


    可是他所爱之人,却只有蜉蝣朝露般短短的一生,受尽八苦。


    画观音想的不是为陈言取丹。


    他更进一步。


    他想的是,让陈言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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