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股力量从身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惊恐地回过头,正对上岫青那双天生带着冷意不似人类的银色瞳孔。他立刻认出,这是城门口抢他箩兜的高个子姑娘。
他本能地挣扎起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肩上的担子哐当砸在地上:“你、你……”
岫青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烧、饼。”
货郎愕然。额滴天娘嘞!他以为她追上来是要抢钱害命,或是把他拖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废了,结果就为这?就为他少给的一个烧饼?
他整个人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松了一截,又惊又怕又想笑,哆嗦了半天,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我还你就是了!你先放开我!”
岫青张开手指,货郎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掏钱袋子,袋子里抖出一个红布裹着的小包,他揭开红布,揭开蓝布,又揭开一层灰布,才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子。
他捡出最小的一块递过去:“烧饼卖光了,还你钱……”
岫青低吼着蹲下身,捏着他的衣领又把他提起来:“不、对。”
“给你钱给你钱还不行吗,这可是整整一两银子!”货郎叫起来,举着银子往她眼前凑,“够买十个烧饼了!不、不够是吧?我全都给你,全都给你总行了吧!”
可岫青根本没有看一眼银子。
她只要烧饼,被他昧掉的烧饼,本该属于她的烧饼。
等货郎终于意识到这点,他已被那双近在咫尺的冷瞳吓得后背淌汗了。他的烧饼今天已经卖光了,一个都不剩了,他上哪儿去变一个烧饼出来?
“姑奶奶!亲奶奶!”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吊在岫青手里,“我真没有了,今天的饼全卖完了!我明天做……明天我给你做一个最大的!不,给你做十个二十个!全都给你!送到你门口!求你——求你放开我——”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突然从街边扫射过来,直逼向岫青的手腕。
岫青立时往后闪了一步,她猛然扭过头,只见不远处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正抬手收回术法,纱帷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神情。
那女子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声音隔着纱帷传出:“这位姑娘,我看你也是修士,何故要恃强凌弱?”
岫青困惑地眯起眼。被扔在脚边的货郎见状,偷偷往后挪了一步,刚有动静,又被岫青反手攥住拎了回来。
“哎哟姑奶奶!你就放了我吧!你现在打死我我也变不出烧饼啊……”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方才还只是远远站着看不敢上前的一圈人,如今见有人出头,便纷纷往前挪了几步。
那些原本在茶棚下看热闹的修士,也陆续站起了身,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有人说:“有话好好说嘛,你看把那小贩吓得,脸都白了。”
有人说:“你也是个修士吧?跟个凡人计较,至于吗?”
还有人说:“我们修仙之人,最忌持强凌弱,传出去不好听。”
货郎见有人替他说话,胆子壮了一点,连忙开口替自己叫屈,从“她抢我箩兜”讲到”我昧了她一个烧饼”,颠三倒四讲了一遍,末了说:“我都说还她钱了,她还非要揪着不放……”
“拿了钱就走呗,不是多大的事。”
“大度一点,别丢我们修仙人的脸。”
“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就为了一口饭吃……”
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多。
有人是好意,有人只是凑热闹,有人觉得自己在主持公道,有人不过是想在人群里发出点声响。
岫青眉头越拧越紧,眼神越来越沉。
她听不懂大度,也听不懂丢脸,但她听得懂他们的语气,羊角村的村民们驱赶她时,也是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们说她是灾星,说她的存在是祸害。他们不许她靠近村落,不许她探望阿婆。她偏来。他们用扁担、用锄头、用刀和斧子撵她。她不走,他们就扬言要赶走阿婆。
坏人。
都是坏人!
岫青看着那些将她围作一团的人类,想起了荒原上的鬣狗群。
她曾独自猎下一头小鹿,在拖回狼群的途中,鬣狗循着血腥味跟上来,围了她整整一圈,就像现在这样……冲她低吼,狂吠。可她照样冲杀了出去!身上多了几道口子,但那些鬣狗没一个能咬住她的喉咙。
牙齿好痒。
痒意从牙根一路窜到舌尖,催促她现在、立刻、马上咬住点什么东西。她不想听懂他们的话,只想让他们停下来,让那些张张合合的嘴巴闭上,让那些指指点点的动作消失。
岫青往后撤了一步,肩膀微微往下压,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掠了一圈,落在一截近在咫尺的青色喉管上。
她身子前倾,腰腹收紧——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气息忽然从人群缝隙里钻进了她的鼻腔。
岫青猛地直起身,仗着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头的优势,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发顶和肩膀,看见了街道那头走过来的身影。
……
程让从护阵台回来,远远看见前方街上围了一圈,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热闹。
刚走近,就瞥见被围在人群正中的岫青。她分明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那么大一只,可程让看在眼里,却觉得她小小一个,孤零零地。
周围的指点声落到程让耳朵里,他拧起眉头,一股无名火蹭地从胸口烧起来,直接拨开前面的人往里挤:“让一让,让一让——般般!”
岫青的手猛地一松,货郎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她抬眼望向程让,嘴唇紧抿着,腮帮微微鼓起,整个人像一只受了委屈又憋着火气的小兽。
程让挤进中央,挡在岫青前面,余光瞥见地上那个货郎,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转身冲那群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嗓子:“别看了!都散了吧!没什么事,一点误会,别看了!”
有人走了,有人还站在原地,不依不饶地朝岫青的方向努了努嘴:“她是你什么人啊?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也是个修士吧?”
程让嗓门提高了八度:“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滚滚滚!”
那几个留下来的人被他这一吼震得脸一僵,张嘴想反驳,就见程让身后那个高挑姑娘正冷冷地扫过来,呲着牙,一副要把他们咬死的架势,几人脸色变了变,嘀咕了几句便缩着脖子散了。
只剩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还站在几步之外。
程让看了她一眼,瞥见那衣裳袖口绣着某种暗纹徽记,他依稀记得是哪个宗门的标志,一时想不起来。
“这位姑娘留下是还有事?”程让拱了拱手。
虚梦玉隔着纱帷看了他几息,又看向他身后的岫青,沉吟片刻才开口:“公子,方才我见这位姑娘威胁无辜百姓,虽有缘由,但手段过激。她……举止异于常人,似是兽性未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望公子严加看管,莫再惹出更大的乱子。”
说完也不等程让回应,略一颔首,转身没入了人群。
程让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想明白那身衣裳的来历,就被一旁的货郎抱住大腿。
货郎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块碎银子塞进程让手里:“我错了,我不该昧你烧饼!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求求你拿着这钱放过我吧,让她别再来找我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程让的身后,整个人又缩了一下。
“我说还钱她还不要,非要烧饼!跟她讲什么她都像没听见一样,就盯着我,沟通不了,半句都沟通不了!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来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了两遍,然后捡起地上的箩兜,头也不回地跑了。
程让抬手喊了一声,货郎已经没影了。他看了看手里那几块碎银子,又看看岫青,这狼崽子还盯着货郎离开的方向,目光沉沉的,那表情分明写着“还没完”。
程让叹了口气,拉着岫青往旁边巷子里走,抄近道回农户家,刚开口说一句“你呀”,岫青就抬手捂住了耳朵。
程让绕到另一边,凑近她耳畔:“不想听我唠叨是不是?”
岫青侧过身,挣开被他攥着的手腕,捂住了两只耳朵。
“哎呀我不说你。”
程让停下来。
”咱们换八个烧饼,他少给一个,出尔反尔是他不对。”
岫青转了回来。
“但是,”程让继续说,“这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能动嘴解决的,咱们不必动手。你在大街上把他拎起来,一百个人看见,一百个都觉得是你欺负人。谁管你少没少一个烧饼?他们只看你身量比他高,拳头比他硬。你就算有理,到最后也变成了没理。你说是不是?”
岫青松开耳朵,点了一下头。
程让表面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该怎么教呢?
不引导,他怕助长岫青的嗜血本能。
她本来就不太分得清“能咬”和“不能咬”的界限。如果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都靠武力解决,那她岂不是会觉得咬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惹麻烦是一回事,就怕她哪天脾气上来又咬他一口。
可压制太过也不好。
他想起刚刚岫青孤零零地被人围住、不会沟通不会辩解的无助模样,又十分心疼。
既怕她太极端会惹事,又怕她太乖顺会吃亏。
程让左右拿不准那个度,在心里来回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还是凑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果真的有那个必要了……你下次做这种事,至少找个僻静些的地方,没有旁人的……该还口就还口,咱不惹事,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岫青在后头“嗯”了一声。
“还有最重要的,你记住,人很脆弱。”他指了指自己,“尤其是我!很脆很脆的,咬一口就会死掉。”
岫青抬眼看他,真的假的?她印象中根本咬不动。
程让握住她的手,目光殷切地说:“你也不希望爸爸像阿婆那样离开吧?”
岫青的表情顿时凝重下来,下意识地摇头。
程让松了口气,嘴角放松地翘起,抬手拍拍岫青的肩膀,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见岫青仍然拧着眉头,一脸少见的深沉模样。程让意识到这个问题让气氛变得沉重了,赶紧打着哈哈转移话题:“你呀,真是笨笨的,别人说你你不知道还嘴?就傻站着让人指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乖顺?”
岫青没答话。
“说到底,还是怪爸爸我教得太好。”程让得出结论,又补了一句,“他已经赔钱了,那烧饼的事就到此为止。下次再见到也不准动手。”
提到烧饼,岫青的眼神又沉了一下:“烧、饼。”
程让抬头望天无言。
说了这么多,她怎么还惦记那一口烧饼。真是一头犟驴,不,犟狼!
他停下来,从包里翻出油纸裹着的烧饼,拿出一个递到她面前:“喏,烧饼!”
岫青摇了摇头。
她要的是“烧饼”,不是烧饼。
是那个本应属于她却被昧掉了的东西。
是她的,她一定要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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