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骢马与她也磨合得愈加默契,加速、急停、折转,无需她多下指令,马儿就能自行领会,稳稳照办,总算能在场上独当一面,不再像初时那般处处拖人后腿。
三月廿一,终于到了比赛这天。
圣人虽未亲临,可双方该来的人一个不少。大宣这边但凡参加了春猎的皇室宗亲,皆悉数到场,为玉珍公主助阵,看台席上乌压压坐了个满满当当。一些进不去内场的御林军兵卒,纷纷寻了球场外的高树土坡,各显神通,抢占视野好的地方,生怕错过了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斛律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偏还要硬撑着让扈从搀扶到视野最好的座位上,亲自给妹妹督战。
鹰隼似的独目在场中缓缓扫了一圈,死死钉在那道苍青色身影上,刀似的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呵,这家伙是赖上你了,伤成这样都不忘拿眼刀子剜你。这要是让他知道你到底是谁,还不得把这整座猎山给掀了?”
蒋南峥压着嗓子,轻蔑地笑。
李从嘉负手立在席位前,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盯着不远处大宣球队休整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只老母鹰,紧张又担忧地盯着自家刚学会扑翅的幼崽头一回独自出去觅食。
蒋南峥忍不住笑,“想看就过去看,几步路的事,谁还敢拦着你不成?突厥人手脚一向不干净,你若真放心不下,不如待会儿比赛的时候动点手脚,让玉珍她们赢得轻松些,也让你那温家姑娘出出风头,多好。”
李从嘉板着脸道:“既是比赛,自然要讲公平。突厥人动手脚,那是他们不干净,自有人唾弃。我们若是也打了歪心思,岂不是和他们一样成了卑劣无耻之徒?”
“哟哟哟,跟我这儿装高尚呢?昨儿个是谁担心有人醉酒误了比赛,心里头会过意不去,巴巴弄了一袋巴豆,下到云伽公主的宵夜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兄弟我吧?昨儿下药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怎么今儿倒跟我讲起‘公平’来了?”
蒋南峥尖着嗓门,有意揶揄,表情夸张到要飞出脸庞。
李从嘉只面不改色,坦坦荡荡道:“两码事。昨日比赛尚未开始,我去突厥营帐做些手脚,让比赛推迟几天,并未妨碍它本身的赛程,自然算不得不公平。可一旦比赛正式开锣,再使什么小动作,就只能叫下作了。大宣向来以‘礼义’治天下,若是连一场马球都要靠卑鄙手段取胜,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嘁,你总有你的歪理,我说不过你。”
蒋南峥“啧啧”摇头,视线转落到场上裁判举起的号旗上,神色逐渐凝重,“突厥人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和体格都比咱们占优势,你当真觉得这场比赛咱们能赢?”
李从嘉笑了笑,眼神笃定道:“骑术和体格说明不了什么。当年突厥的铁鹞军何等威风,士兵战马皆是万里挑一,最后不也一样输给咱们的玄甲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越是看起来不可战胜的对手,往往越容易在细微处露出破绽。放心,她会赢的,而且会赢得很漂亮。”
*
鼓声雷动,比赛开始。
这次比赛不设时限,哪一方先攻入对方球门五球,哪一方就获胜。
由于先前突厥已经让出发球权,第一球自然由玉珍公主来开。
她六岁便能于马背上颠球不落,球技练得出神入化,便是与宫中禁卫同场竞技,也不遑多让。
甫一开球,她便与队伍中最擅长击鞠的英国公嫡女配合,将云伽公主带领的一众胡女远远甩在身后。开场不到一盏茶,便以一记干净利落的斜角抽射,将鞠球稳稳送入突厥一方球门,先下一筹。
趁着云伽几人互相推诿抱怨的当口,温颂宜驱马偷偷绕到她们身后,瞅准时机,一杆将那方脸胡女正要传出的鞠球劫走,拨给玉珍公主。
等那胡女反应过来,球已经到了玉珍公主杆下,再次直逼突厥球门。
第二筹,拿下!
看台上爆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连场外树杈子上趴着的御林军兵卒,也跟着振臂高呼。声浪一波叠着一波,几乎要把整个马球场掀翻过来。
斛律本就不甚晴朗的脸越发阴沉,仿佛乌云压顶的戈壁滩。
云伽也“咯咯”咬紧了后槽牙,两眼死死瞪着那道她先前最瞧不上的纤弱背影,眼珠红得能滴下血来。
玉珍公主顺着她视线扫了眼,嗤笑道:“弥弥可不是我随便抓过来凑数的,她那手球技是我一杆一杆亲眼看着练出来的,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叫我放心。你敢小瞧她,活该栽跟头。”
云伽冷声一哂,“这比赛才刚开了个头,公主就把话说得这么满?这万一要是不小心叫我们翻了盘,您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可要往哪儿搁呀?”
“那你就赢一个给我看看啊!”
玉珍公主不屑地扬了扬下巴,“你要是能赢,我就把赌注翻一倍,再送你十匹我亲自挑的宝马良驹,如何?”
云伽眉梢一挑,“那便请公主收拾收拾,准备绕着球场学狗吠吧!”
说话间,鞠球已裹着风声,朝她们这边飞来。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策马疾冲而出。
云伽骑术尤为精湛,玉珍公主也不逊色,且她今日胯/下乃是一匹万里挑一的乌骓马,奔驰起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纵使起步慢了半拍,也很快追上,超过云伽半个马身。
球杆一挥,大宣的第三筹已近在眼前。
却听“唰”的一声,云伽俯身贴马,手中球杆如蛇信般探出,在砂石地上猛力一刮,扬起一片细碎沙砾,风一送,正正好扑进玉珍公主眼中。
“啊!”
玉珍公主吃痛闭眼,球杆骤然失了准头,从鞠球边缘堪堪擦过。
云伽趁机探杆取球,抡臂一记长传,鞠球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入大宣球门!
“好!”
斛律第一个站起来,独目迸出亮光,拊掌为自家胞妹喝彩。
其余突厥人也紧跟着爆出一阵欢呼,牦牛角长号在阳光下高高举起,“呜呜”吹得震天响。
“无耻!”
蒋南峥狠狠啐了口地,拨开人群就往场边赶,想凑近些看看玉珍公主的眼睛伤得重不重。
李从嘉扫了眼看台上得意洋洋的斛律,紧随其后跟了去。
就在两人赶路的当口,云伽已趁玉珍公主尚未恢复,率队发起狂风暴雨般的反攻,连下三筹,将比分直追至二比四。
非但再进一球便可锁定胜局,混乱中,还有两名胡女迎面夹马冲上来,同英国公嫡女争夺鞠球,利用身体优势将她生生撞下马背,伤了胳膊,只能被迫退场,换上来一个球技平平的毬婢。
大宣这边瞬间落入下风。
斛律激动得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扈从,踉跄冲到看台栏杆前,高声叫好,嗓子都快喊劈了,余光扫过人群中的李从嘉二人,还不忘歪过头来,朝他们扯起一个挑衅至极的笑。
蒋南峥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张丑脸一拳揍歪。
云伽仰面享受满场欢呼,驱马架着球杆,优哉游哉地朝温颂宜踱来,像打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雀儿,笑容漫不经心,“能打的都折了,你还要坚持么?就不怕我一杆子把你打废,下半辈子都只能瘫在床上过?”
温颂宜面色沉静,“若只有我一个人,的确不是公主的对手,可马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比赛。”
云伽挑眉,“所以呢?”
温颂宜微微一笑,“骄兵必败。”
话落,便不再多看她一眼,双腿轻夹马腹,朝自己的队友疾驰而去。
云伽满头雾水,想不通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只“呸”了一声:“故弄玄虚。”
也策马追了过去。
下一球至关重要,大宣这边谁都不敢松懈半分。
看台上的宣人也纷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连方才还在高声叫嚷的几个宗室子弟也安静下来。
就听一声娇叱。
大宣这边再次截下那颗在空中被打得来回翻飞的鞠球,毫不犹豫地传向同伴,策马疾冲向前。
温颂宜朝接球的队友打了个昨夜约好的暗号,队友心领神会,将手中球杆抡满,一记长传将球高高送出。
云伽带人来劫,那球却不往温颂宜身边落,而是笔直飞向众人头顶,直直朝温颂宜上方坠去。
云伽脸色一变,调转马头想要再追,已是来不及。
只见电光石火间,温颂宜腰肢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仰卧在马背上,球杆自下而上横扫而出,以一个极少见的仰击动作,精准地将即将落下的鞠球重重击出,正灌入突厥的球门。
三比四。
大宣再追一筹!
“好!”
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宣人们攥着拳头,激动得面皮发红,却又不敢大肆庆贺。
毕竟落后的颓势还未扭转,突厥人手里仍捏着赛点,倘若再进一球,仍旧能将大宣彻底按死。
云伽也很清楚眼下的局面,索性连防守也省了,招呼两个胡女,呈三角队列直扑大宣球门,想以速度和凶悍直接碾碎对手,彻底结束这场比赛。
温颂宜看穿她的意图,迅速领人回防。
若论个人本事,大宣这边没有一个是云伽的对手,可众志能成城,大家拼尽全力互相补位,一时竟也将云伽几人困得进退维谷。
云伽心中逐渐生起焦躁,索性甩开队友,孤身带球向球门强冲。
温颂宜紧追出去,两马并驾齐驱,八蹄翻飞,搅得沙土滚滚。
云伽胯/下的火红烈马健硕剽悍,温颂宜的青骢马也不肯示弱,二马相争,一时竟难分高下。
可温颂宜在马背上的底子到底不如云伽扎实,体格更不及她健壮,几番冲撞下来,很快就被撞得连连偏斜,落了下风。
可她半点放弃的意思都没有,犹自策马紧缀其后,马蹄扬起的沙尘扑了她满脸,她也浑不在意,只伸长手里的球杆,一点一点往前探,再有两寸,便可劫下那颗决定整场胜负的鞠球。
云伽火冒三丈,也顾不得什么武德不武德,抡起球杆便朝温颂宜脑袋狠狠挥去。
马球的球杆乃是铁木所制,坚硬无比,一旦砸中,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当场脑骨开裂,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可温颂宜仍旧不退!
手越发往前探,哪怕豁出这条命,她也要将这球夺下。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从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根根泛白,双眼死死盯着那道飞驰的红影,呼吸都滞了半拍。
就在球杆即将击中温颂宜的刹那——
“砰!”
一根长杆不知从何处斜刺而出,挡住云伽的球杆,硬生生将它打飞出去。
云伽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勒紧缰绳好一阵才稳住身形。
而这时,温颂宜早已断下鞠球,一路纵马直冲,干净利落地将球送入突厥球门。
四比四。
平!
“啊啊啊啊啊啊!”
看台上下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激动得互相拍肩拥抱,更有甚者直接从树杈上蹦下来,满脸涨红地跟着一块嘶喊。
云伽气得牙根发痒,愤然回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坏了她的好事。
就见那位早被众人忘在脑后的玉珍公主,朝她高高昂起下巴,明明眼睛还在通红流泪,嘴角却笑得张扬,“我早就说过,别小看弥弥,她可是我亲自挑选的人!”
云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冲上去一拳砸烂那张得意的笑脸,可鞠球已呼啸而至,容不得她多耽搁半刻。
她只能狠狠剜一眼玉珍公主,咬牙策马回防,嘴里用突厥语厉声高喝:“盯住她!若她持球,便用我教你们的法子将她打落马下!绝不能让她再挡我们的路。胜利属于长生天!”
“噢——”
胡女们齐声应和,数骑并驱,如合拢的利爪般朝温颂宜围追而去。
玉珍公主亦不示弱,率人驰援接应。
双方你来我往,马匹交错,球杆挥击间叱呵声此起彼伏,鞠球被打得满天滴溜溜乱转,久久不肯落地。
场面胶着,看台上也跟着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握紧拳头,屏息凝神地追着那些奔驰挥杆的身影,偌大的球场只剩下马蹄踏地的闷响,和球杆击风的锐啸。
终于,混乱中,玉珍公主抢先夺得球权,一招“海底捞月”,将球朝突厥球门方向奋力击出。
胡女们纷纷策马向门前收缩,欲要拦截。
那球却力道过猛,“砰”地撞上门框,反弹而出。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正要策马去抢那弹回的落点,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闪至球门前,胯/下青骢马四蹄稳稳立定,仿佛早已等在那里。
声东击西!
胡女们这才猛然醒悟,方才那一球根本不是冲着球门去的,而是在传球。
玉珍公主是打算借这一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球门,好让温颂宜摆脱围困,及时出现在球门前,完成最后一击!
可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温颂宜高高抡起球杆,马上就要打出这决定整场比赛结果的最后一球,一声怒喝从她身后传来:“你想都别想!”
云伽竟凭借自己超群的骑术,硬生生从数丈开外的距离纵马追了过来!
两骑相距不过数尺,她非但没有收势,反而加速直冲,分明是要故技重施,像先前撞落英国公嫡女那样,用身体优势将温颂宜也连人带马一并撞飞。
就温颂宜那体格,无论如何也扛不住这一撞。
大家都闭上眼,不敢再看。
却有一缕清风,带着浅淡的菩提香,从记忆中那晚的马球场,吹拂到温颂宜耳畔——
“有时候比赛的输赢,并不一定在球场之上。这话虽不体面,可若是对方先用了场外邪招,且三番五次纠缠,那咱们也不能一味退让。上兵伐谋,适当地以牙还牙,才是正理。”
温颂宜神思一凝,在那两骑即将相撞的刹那,用李从嘉昨晚临时教给她的突厥语,朝着冲到她面前的云伽说道:“长生天必不喜汝之所为。”
云伽一愣,动作随之一顿。
就是现在!
温颂宜迅速挥杆击球。
“砰!”
漆红的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球门。
五筹已满。
大宣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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