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夺弟妻 > 9、第 9 章
    时近黄昏,曲江池畔次第亮起灯盏,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游人穿行其间,便似萤火落于星河之中,笑谈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温颂宜坐在马车里,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闹与喧嚣。


    燕枝一向坐不住,还没到地方就忍不住频往窗外张望,下了马车就更是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遍整个灯会。


    温颂宜索性放她独个儿玩去,自己和李从嘉一道沿曲江水岸慢慢逛。


    早春天寒,江边的晚风更是凛冽,吹在人身上,似薄刃剐在肌肤上。


    没走多久,温颂宜便忍不住轻轻打起寒颤。


    身旁的男人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人虽一直护在她左右,却始终和她保持一段距离,既不会逾矩,又能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俨然一个近身侍卫,不是来陪她逛灯会的,而是来站岗的。


    温颂宜撇撇嘴,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夫君一向随心自在,礼法规矩什么的,他从来只当耳旁风,想牵她手便牵她手,想抱她便抱她,从不在意旁人眼光,有时候牵手少递给他一根指头,他都要吃味半天,如今都成婚了,反倒生疏成这样。


    这失忆失得,还真叫人窝心。


    也罢,事已至此,抱怨也是无用,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解决吧。


    听太医说,失忆之人只要不曾损伤颅脑,便可尝试做一些过去令他们印象深刻之事,刺激他们的神识,帮他们寻回记忆。


    这曲江灯会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们互诉情衷的起点,比任何地方都值得纪念。


    他也曾不止一次告诉过她,他游戏人间二十年,从没想过要有什么大出息,直到那年曲江边,她回眸一望,他才头一回那么想出人头地,好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即便后来生了一场大病,他也从不后悔那日顶着寒风,跃入曲江,为她寻回鬓间那朵海棠花。


    自己若是陪他将从前灯会上的点滴都回忆一遍,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如此思定,温颂宜打起精神,问:“二郎想不想玩投壶?”


    李从嘉脚步微顿,“投壶?”


    “对,就是投壶。”


    温颂宜含笑凑上去,“你之前不是经常去张二哥家的摊子么?还嫌人家总也不出摊,耽误你散值后消遣,想帮他在西市单赁一间铺子,好天天开张,供你玩个尽兴。喏,就在那儿——”


    边说边指向街角一个小摊。


    巴掌大的一个地方,蜷缩在一棵两人合抱的榕树底下,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然周遭围着的人却里三层外三层,早将路口挤得水泄不通。


    摊上各种耍玩的把式应有尽有,投壶的器具也精心改良过,壶口有圆、有方,有单耳,亦有双耳,还有几个还镂空了壶身,需得箭矢穿过花眼,方算入壶,瞧着便十分刁钻。


    后头展出的最高奖品“和田同心佩”,亦是中原少有的款式,宫里都不曾有过,显然是下了血本,以致许多人都已经玩过一轮,仍留在摊边不愿不去。叫好声、唏嘘声不绝于耳。


    温颂宜也被气氛感染,踮着脚尖,跃跃欲试,“要玩吗?”


    李从嘉捻着菩提珠,没有回答。


    说实话,他并不感兴趣。


    这些把式说白了,不过就是些投射之事,军中每日都要练上几百遍,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


    那些奖品也都是些花架子,没什么实用之处,拿了也只能搁在架上落灰,还不如折成现银,给河西的将士多添些过冬的袄子。他从前做官的时候,就不甚在意,而今快要出家,就更加不会放在心上。


    可真要他拒绝,他也委实张不开口。


    毕竟替娶之事,是他理亏在先,若再因为这点小事让她失落,他也忒不是东西。


    况且这一路逛过来,她究竟玩得开不开心,他看得一清二楚。


    虽说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竟惹得她这般失望,明明该接的话、该做的事,他都做到了。


    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比突厥人摆的军阵还要捉摸不透……


    叹了口气,他也没多废话,径直走到摊主面前,一口气买下五十根圆头短箭,转身便要去投壶线前做准备。


    温颂宜急忙拉住他,“我不是让你投!”


    李从嘉疑惑看她。


    温颂宜挠挠脸颊,不好意思地错开眼,“我是说,我来投……你过去帮过我许多,如今有事,自然应该轮到我为你做些什么……”


    李从嘉扬了下眉,正想说不必。


    温颂宜却已抢过他手里的木箭,侧身挤到投壶线前。


    时下民风开放,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骑马射箭。投壶更是高门贵女交际往来中必不可少的技艺,那些技艺好的,还能在宴席间博得满堂彩。


    辛夫人向来有意将温颂宜养废,自然不会教她这些。


    可她有李从心。


    那可是长安城里一等一的投壶好手,无论什么壶型,他都游刃有余。有他指点,温颂宜自然也不会逊色,有回西域使团来朝,她还在宫宴上赢了突厥公主,得先皇后亲口夸赞。


    似这样一个街边小摊,她动动手指,就能轻松拿下。


    可也不知是她许久不曾练习,还是江边风大,无论她怎么投掷,那木箭都跟长了眼睛似的,如何也不肯往壶里飞,有几根甚至连壶口的边都没擦着。


    “这也投得不怎么样啊,怎么就敢上来现眼?”


    “就是,白瞎了那五十根箭。”


    “也怪张二哥今夜摆出来的同心佩太诱人,什么人都想来碰碰运气,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


    边上响起窃窃议论声,直白又刺耳。


    温颂宜像被刮了鳞片的鱼,瑟瑟缩起脑袋,手里箭丢也不是,攥也不是,只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不等她躲开,一片黑影便从她身侧掠过,她的手随之一空。


    温颂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从嘉已拿着余下的木箭,站在投壶线前,随手抽出五支,未作任何起势的动作,箭影便如残电般从指尖疾冲而出。


    “咻咻咻——”


    壶身轻晃,五发全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不等他们惊叹出声,李从嘉再次抽出五支木箭,直指摊子最里头的陶壶。


    那是一尊雕着缠枝莲纹的镂空壶,几个圆洞错落壶身,箭矢须得穿过这些洞眼方能入壶,稍偏一寸便会被壶身弹开。


    张二哥在这摆了多少年摊,这壶就在这当了多少年镇摊之宝,至今没人投中过。


    可李从嘉不仅再次五箭齐发,还转过身去,背对而投。


    就听“咻咻——”五声嗡鸣,箭矢急射而出,比刚才更加快。


    众人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五支木箭便已次第穿过五个洞眼,稳稳落入壶心,响声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在夜风中格外悦耳。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就连见惯了世面的张二哥也看直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怎么可能……”


    可不等大家从震惊中缓过神,下一瞬,第六支木箭便擦着壶口,“哐啷”一声,滑落在地。


    ——投的不是那只难度极高的镂空壶,而是一只最普通的陶壶,距离也是最近的一档,哪怕刚入门的新手,也不会失误。


    可他却偏偏没中。


    议论声再次响起,众人纷纷看向李从嘉,眼神无不讶异。


    李从嘉却一派泰然,垂眸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被夜风拂起的衣袖,声音温淡从容:“有风,失手了。风大难控,我亦如此。我夫人悟性极好,适才也不过运势差些,才没有中壶,没什么好奇怪的。诸君若是有兴致,不妨也来试试,看看今夜的风,究竟偏向谁。”


    此言一出,众人皆哑口无言。


    谁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就为了给自家夫人撑腰。


    想不到啊想不到。


    竟还有男子能为了保全自家夫人的颜面,把自己的风头压得这般低,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场的男人不约而同露出几分讪色。


    随行而来的女眷们又羡又妒,眼刀直剜自家丈夫,恨不能从他们身上割下二两肉来,“你看看人家!”


    张二哥连忙解下木架上的同心佩,双手奉上,“真不愧是李二公子,这样的投壶都难不倒您。下回您再来,小的定为您预备更好的彩头。听说二位已经成亲了?恭喜恭喜!小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愿这对同心佩,能保佑二位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李从嘉扫了眼同心佩,没有接话,只收入袖囊,便携温颂宜一道离开。


    夜色渐浓,街市上的气氛也越发热闹。


    不知哪里传来密集的鼓点声,十来个赤膊的汉子擎着长竿,从人群主动让出的道路中鱼贯而来,步伐整齐,动作利落。竿头挑着的火龙,随鼓点有节奏地蜿蜒游动,烟火骤然从龙口喷出,映红半边夜空。


    火星子簌簌落下来,惊得围观的人群又兴奋又躲闪。


    李从嘉侧身帮她挡开,高挑的身形宛如一座小山,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自己袖角被火星燎到,也未曾退开半分。


    温颂宜心中生起一抹甜,觑着地上两人紧密相贴的影子,嚅嗫道:“适才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该如何下台。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送你,算是答谢。”


    李从嘉垂眸看了她一眼,摇头淡淡:“应尽之责,不必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想送你!”


    温颂宜急得扬起脸,一双眼睛坚定地望着他,“本就是我提出来要玩投壶,也是我非要亲自上阵,闹成这样,总归是我的不是。你帮我解了围,我怎能白白受着?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定不会推辞。”


    李从嘉挑了下眉峰。


    这丫头一向不肯欠人情,无论是谁,只要给她一点好处,她都会加倍报答。哪怕对方是她最亲近的人,待她的好全都出于自愿,不求回报,她也绝不辜负。


    因为这个,子游没少同他抱怨,总觉得她在拿他当外人,还难过了好久。


    自己若是直接拒绝,她只怕又要多心,以为他嫌弃她了,又平白难过一番;可真要答应,他又能跟她讨什么?


    功名利禄他早已放下,亲缘恩债他也即将还清,之所以会来逛这灯会,也不过是为了哄她高兴,他并没什么兴趣。若不是子游出了事,他早已剃度出家,不问红尘。


    如此,他又能跟她要什么呢?


    李从嘉垂下眼,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的菩提珠,良久才终于开口:“能不能帮我折一枝海棠?听说曲江渡口边的海棠乃京中一绝,署衙里的日子枯燥,若能多添些鲜活的颜色,心情也能舒畅许多。”


    ——她和子游之间的事,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海棠花是他们的定情之物,眼下又正值花期,折一枝轻而易举。让她送这个,既不会叫她为难,又能宽慰到她,一举两得。


    温颂宜果然扬起嘴角,眉开眼笑,“好,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便提着裙摆,欢喜地跑开。鹅黄色裙绦迎风飞舞,像一缕轻快又捉不住的月光。


    渡口离这不远,李从嘉手里的菩提珠刚转到第三圈,她便携着花香回来了。


    许是今夜赏花的人太多,她衣上明显多了几道被挤出的褶皱,鬓发也微微散开几缕,瞧着很是可怜,可一双眸子却晶亮无尘,仰着脑袋笑吟吟望过来,整个春夜的星子都落进她眼中。


    “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李从嘉一愣,“什么?”


    温颂宜微微笑开,也不回答,只伸出两只合拢的手,递到他面前。


    李从嘉下意识摊开双手去接,便有一个灰色的团球,滑入他掌心,圆溜溜,毛绒绒,张着两只小翅膀,摇摇晃晃在他掌心上走,像一团刚学会走路的小灰云,细声细气地“啾”了一声,喙上的白毛都跟着抖动,极是可爱。


    ——是海东青,鹰类的一种。


    “这是我从渡口边一个胡商手里买来的。”


    温颂宜笑盈盈道,“从前你就喜欢养这些鹰隼,还专门请了驯鹰的师傅。适才逛灯会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那胡商手里的雏鹰瞧,一看就是想要的,我便帮你买了来。如何,喜欢吗?”


    李从嘉脸色一僵。


    他的确养过鹰,也很喜欢鹰,除却能为枯燥的军旅岁月添几分意趣外,还因为征战时,鹰隼能帮他刺探敌情,传递消息,是极得力的帮手。


    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在外人面前表露过半分。


    即便是他的母亲,也不知他还保留着这么个嗜好。


    她竟就这么看出来了……


    他不由抿直唇角。


    他自小独立惯了,自己的事从来都是自己扛,从不假手他人。这种被人一眼就看透的感觉,他最是厌恶,仿佛将自己的命门交到旁人手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要往回收手。


    却有另一双手,在他退回暗处前,先伸过来,握住他。葱削般的指尖柔若春水,握在他腕上的力道却格外坚定。


    “我知你眼下忘了许多事,对前路也甚是迷茫。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重新记起一切,别怕。”


    “呼啦——”


    风吹灯晃,四面一片骤亮。


    他抬起眼,她的脸就在他眼前。


    精致的五官在光影中斑驳,额间那枚精心描摹的花钿已有些花了,显得有些狼狈,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漂亮得惊人,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视线一触,便迸出花火。


    李从嘉慌忙错开眼,不敢再看。


    胸口闷闷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搅得他越发慌乱,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不知为何偏偏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她牵。


    夜风裹着彩灯流光,拂乱江边初发的柳枝,海棠在月下轻轻颤动,像少女欲言又止的唇。


    万事万物都在春天里肆意疯长,他的心却越发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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