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姜窈眼泪都急出来了,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漆黑的眼睫濡湿,好不可怜:“我方才去厢房净手的时候怕磕了碰了,便将镯子褪下来用帕子包好放在一旁,走的时候却忘了,这可是夫人才赏我的镯子,若是丢了可怎么是好!”
其中一人道:“琴歌姑娘别急,既然是姑娘的东西,又是落在自家铺子里,应该不会丢,你还记不记得是在哪家铺子褪下来的?”
姜窈低头抹泪:“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在粮行和银楼都净过手,却忘了是在哪家铺子褪下的镯子。”
两个护卫见她哭得眼眶泛红,心生怜惜的同时无不心旌摇曳,不停地软声安慰姜窈:“琴歌姑娘别急,我二人这就折返回去帮你找,一人一间铺子,分头行动总归快些。”
姜窈小声地啜泣着:“多谢两位大哥,也只能这样了,若镯子还在便是万幸,若是有没眼色的人不知东西来历,起了贪念昧下可就麻烦了。”
两人忙道:“放心,我们一定将东西找回来,既是夫人的铺子,就算一时丢了也能立时查出来。”
姜窈这才安心了些,她擦了擦眼泪,对着两个护卫难为情地笑了笑:“让两位大哥见笑了,我也是一时情急,就烦你二人回去帮我找找,我先在这边把夫人交代的差事办完,将正阳街铺子的帐册送给各个掌柜才行,你们若是找到了镯子也不必折返回来,就在上次的那个酒楼等我。”
二人被姜窈柔弱天真的模样迷惑,早已神思不属,自然她说什么都应好,皆心神恍惚地点头同意。
姜窈等二人坐着国公府的马车走远后,平静地擦干眼泪,戴着帷帽随便进了一家成衣铺子,临时买了身男子穿的灰褐色粗布衣裳,简单乔装后从铺子的后门出去,又临时雇了辆马车,朝着京城最南边的永定门走去。
正阳门大街是通往永定门的直行道,从这里过去乘马车只需要半个时辰,而从正阳门大街回到崇文门大街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更不用说那两个人还要在两家铺子里去找注定找不到的镯子。
姜窈从怀中拿出那只翡翠镯,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用帕子轻轻擦拭了一番,重新包好放回怀中,方才在崇文门那边查账的时候,她随意选了两家铺子更衣,镯子就是那个时候被她故意藏了起来。
那二人说要回去找镯子的时候,她又说了些刻意引导的话,让他们下意识觉得镯子找不到很可能是被铺子里的人昧下,这样一来,若未找到镯子,他们便会一一仔细盘查,没有大半日绝对不可能结束,而那个时候姜窈早已出城,待要找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姜窈乘着马车一路来到永定门附近,这里已经是城池最边缘,位置偏僻,人烟稀少,姜窈沿着城墙一直走,终于找到了种着三株银杏的巷子。
姜窈连忙跑进巷子里,左右张望,正午炎热,正是人们用完午饭休息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
姜窈来到第三株银杏树下,从放账本的包袱里翻出早已准备好的小铲子,这小铲子原本是花房里的婆子给花盆翻土用的,被她悄悄拿走了。
姜窈用小铲子对着树根卖力地刨了数下,很快碰到硬物,她连忙将东西挖出来,是一只漆黑朴素的匣子,姜窈将匣子打开,里面正好放着严掌柜为她准备的的东西,两份路引,一份伪造过身份,一份空白,和一个三指见方的竹牌,竹牌上写着数字、时辰与地点。
路引是大宁朝的百姓出行必备的凭证,无论是出入城门亦或是行船走马,都会要求查看行人的路引。
而竹牌,相当于后世的船票,上面写的便是船只的编号、出行的时辰、起点和终点。
船票倒也罢了,路引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严掌柜的胞弟做海上生意,虽然没有自己的船,但在外行走多年,混迹的又是鱼龙混杂的船队和码头,多少有些门路,这也是姜窈选择让严掌柜帮她的原因。
姜窈将自己携带的账簿放入匣中重新埋回土里,如何利用新的记账法做假账姜窈已经告诉了严掌柜,这几本账簿,全是其他商铺的旧账,严掌柜是生意人,只需一看便能发现其中问题,届时便可以此为把柄为自己谋划,这也是当初姜窈和严掌柜的交易。
姜窈仔细检查了所需的东西,确认无误后才来到城门口,她容貌惹眼,故而做男子打扮时便用事先调配好的脂粉将脸涂暗了些,五官却依然出挑,以至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连看了她好几眼。
站在高耸的城门外,姜窈回望京城,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五年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五年多,却常年被困于内宅,即使偶尔能够出门,也不过是在固定的几个地方打转。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座繁华的城池,前路茫茫,但总归,能得自由身。
日光西斜,姜窈转身,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国公府。
赵霖斜倚在炕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墨玉棋子。
逐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抱拳禀报:“爷,人已经出了城,夫人那边尚未知晓。”
赵霖嘴角挂着饶有兴致的笑,目光却冰冷慑人,精致小巧的棋子在指尖来回翻转,他道:“把人跟好,不必打草惊蛇,如果李乐宁不能将人找回,再命他们动手不迟。”
逐风瞟见赵霖的表情,只觉得心惊胆战。
很多猛兽在抓到猎物后并不急于进食,而是喜欢将之当成玩物逗弄把玩,待玩腻了,再慢慢将其拆吞入腹。
那个叫做琴歌的丫鬟,从踏进沉璧楼的那一刻,便成了国公爷衔在口中的猎物,不曾想这女子胆大包天,竟敢耍手段私逃出府。
等被抓回来后,此女下场可想而知,只希望国公爷到时候能高抬贵手,饶其一命。
此时张嬷嬷走进内室:“爷,表小姐求见,说是带了亲手做的点心想请您尝尝。”
表小姐蒋芳宁隔三差五就会来正院一趟,每次都会带些吃食,赵霖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也知道赵霖从未让人进来过,都是让张嬷嬷将人打发了。
现下张嬷嬷不过是例行公事禀报一番,然后回绝蒋芳宁便可。
此次赵霖却道:“让她进来。”
张嬷嬷和逐风一时楞在原地,茫然对视一眼,确定方才并未听错,张嬷嬷这才有些恍惚地道:“是,奴婢这就请表小姐进来……”
逐风忙跟着离开:“属下先行告退。”
赵霖吩咐道:“你先回去,一有情况,立刻来禀。”
“是。”
蒋芳宁进入正院和姜窈失踪的消息是同时传到东跨院的。
两个护卫跪在花厅的屏风外,紧张地回禀琴歌失踪前后始末:“属下到了正阳门大街的时候,琴歌姑娘忽然说夫人赏赐的镯子落在了崇文门大街的铺子里,让我们回去找,约好找到后在醉仙楼见,可小的们找遍了所有的商铺都没有找到,时辰也晚了,便想着先去醉仙楼与琴歌会面,不料琴歌一直没有回来,醉仙楼的伙计也没有见过她,我们二人才察觉不对劲,折返到正阳门大街找人,才知琴歌压根没有进过正阳门大街的商铺,和我们分开后便、便失踪了……”
花厅内静得可怕,两个护卫跪伏在地,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静静洇入丝毯。
他们二人是李惟今亲自选派给李乐宁的,如今李乐宁的贴身丫鬟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失踪,若是李乐宁将他二人交还给老爷处置,恐怕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
屏风内,李乐宁靠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极其难看,半晌说不出话,不知是气是怒,放在椅背上的手微微发抖。
当两个护卫急匆匆回来,琴歌又不见人影的时候,她便隐约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连忙屏退了伺候的众人,只留了方氏一同在花厅接见二人。
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听到琴歌失踪的时候李乐宁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气血上涌,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琴歌!
李乐宁从来都知道这丫鬟不安分,但她手中握着琴歌的藉契,又有其亲人可作要挟,以为再怎么样她也翻不出花来,没想到她那么大胆,竟然敢做逃奴!
若是还在李家,李乐宁就算舍了这颗棋子也会报到官府治她个死罪,可这妮子聪明,表面上乖乖跟着她嫁到了国公府,又听从她的话进入正院伺候赵霖,却偏偏挑这个时候利用她逃跑,因为李家和国公府微妙的关系,又因为她那些见不得人的打算,李乐宁现下不仅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还得替她遮掩着!
李乐宁想起父亲得知新式记账法出自琴歌之手时凝重的神情,叮嘱她事成之后一定要除掉这丫头,当时李乐宁还想,琴歌已被困于她的股掌之间,生死任她拿捏,翻不出什么花样,现在想来,终究是她过于轻视身边之人了。
方氏见李乐宁气狠了,忙抚背安慰,又碍于屏风外的二人,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不停地为李乐宁顺气。
好半晌,李乐宁才缓过劲来,厉声斥责两个护卫:“你们,枉为李家的侍卫,那么大个人都能弄丢,她究竟给你们灌了多少迷魂汤!”
两个护卫惶恐且心虚,在屏风外不断磕头:“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方氏低声道:“夫人,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找回来,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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