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上官桐这句话, 薛滢终于不再和她对着干。
七八日下来,她将赤朱伞练得炉火纯青,上官桐也在心法的帮助下驱散了体内邪气, 但薛滢发现她脸上的痕迹没有消失,不禁多问了她一嘴。
“死心吧,老娘我还得活个几十年。”上官桐冷哼说。
“谁在乎你死不死, 只是我在想, 你虽然练邪功, 却和沐连齐大不相同。”薛滢打着红纸伞, 俏生生坐在院内的石桌上, “是不是因为这邪功并非你想练的, 而且也没有走火入魔, 否则当年师父怎么没带人围剿你呢?”
“他敢围剿我?”上官桐冷笑连连, “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如果你失控发狂,知道的可不止我师父一人了。”薛滢淡然分析, “你活这么久,我师父跟你这么久, 他不是为了杀你, 是为了护你吧。”
上官桐盘腿坐在石台上, 闻言眉头蹙起。
“先前师父说他年轻时有个喜欢的姑娘, 不过后面因为种种决裂了, 就是你是不是?”薛滢弯起唇。
数十日相处下来, 虽然一老一小总是拌嘴, 但薛滢发现这老太婆好多地方和她大差不差,有时说话,竟还会说到一块去。
“死丫头,劝你别信男人的话。”上官桐淡声说。
薛滢满不在乎, “谁对我好我信谁。”
“再者,若你真的十恶不赦,怎么能活到现在?我师父若真无情无义,他跟你这么久,你又为何不杀他?”薛滢又道,“我看这其中的缘由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笑容意味深长,上官桐眉头颤了颤,“闭嘴吧!”
她起身,一挥衣袖,“行了,再和你这女娃待,我得折寿。现在你就走,拿着赤朱伞去潇湘。”
“当真!”薛滢一跃而起,喜上眉梢。
“你再耽误,我可就不让你走了。”上官桐威胁说。
“我要走,我当然要走!”薛滢喜道。
上官桐上前把她手上的束缚打开,叮嘱她:“切记我说的话,否则我就再把你抓回来,让你在我老婆子身边孤独终老。”
“我知道,不过有我师父在,你也不会孤独终老的,放心吧。”薛滢嬉笑道。
“谁稀罕他!”上官桐瞪薛滢,“快走!”
此时已过深秋,几日前大地便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薛滢一袭碧色的衣衫,撑一把耀眼的红伞,足尖一点,轻盈跃上树梢。
一片寂寥的雪白,被她带来一点色彩。薛滢回头看,只见上官桐消瘦的身躯消失在了飘飘细雪中-
一枚小雪片落到薛滢掌中,她收回,看这枚剔透的雪片慢慢融化。
红伞微扬,底下是繁荣的潇湘城,薛滢站在一处山崖边的寺庙大门上,衣摆轻轻飘动,雪花争相沾上她的睫毛。
回来时薛滢写信让小白送给沈泠钰,告诉她自己会自己去潇湘,到时候两人在此见面,正好上次也是李牧让两人来潇湘,想来不会离太远。
薛滢考量到他眼睛还没好,便用匕首在树皮上刻的字,只是具体没说是哪里,一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二是她没来过这里,也不知该约在什么地方见面好。
薛滢打着红伞,轻飘飘从山崖上落下,一路到潇湘城内才稍慢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薛滢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这场雪是潇湘今年的初雪,今晚会有庙会在城西。
那她得快些找到沈泠钰,晚上好一起去庙会玩。正走着,一角白衣出现在她视线,还有一朵小花。
薛滢惊喜抬头,本以为是沈泠钰,却是一张挺俊秀的脸,正对她微微而笑。
这男子一副公子哥打扮,远远瞧见她面庞身姿卓越无双,上前欲搭讪,一靠近更觉她俏丽玲珑,眨着眼睛,纯然娇痴,忙弯腰示好:“姑娘这是去哪里,小生可以帮忙带路。”
薛滢心里的期待被浇个透彻,一看他在那里咧嘴笑,更烦了,猛地踩他一脚,“挡我路做什么。”
这一脚十分用力,公子哥顿时疼得笑容挂不住了,抱着脚在原地蹦跳。薛滢又觉好笑,一边咯咯笑,一边绕开他。
“你给我站住,小爷我给你脸不要是不是——”
他来抓薛滢肩膀,晃眼一瞬,薛滢不知何时转过身,对他悠悠而笑,身子已然跃到半空中。
伞飞了出去,宛若雪中绽放的红梅,挂着的四角小片叮叮当当转动,哗啦一下,将那么子哥的脸划了几道血痕,又飘飘然回到薛滢手中。
街上众人看得瞪大了眼睛,公子哥疼得捂住脸,一手指着薛滢,半晌说不出话。
薛滢对他偏头笑笑,“给我笑一个,不然我割你舌头。”
公子哥不愿,她轻快地走来,吓得公子哥连忙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薛滢满意地转身,笑着走远,清脆得如同被风雪吹动的铃铛。
走了几炷香,薛滢还没找到沈泠钰,她有些泄气,干脆去城中河边召唤小白,让小白去找。
城中河贯穿潇湘,一条圆形拱桥连接着两边,薛滢站在房顶上,远远的,瞧见桥上站着一人,一身白衣几乎被白雪覆盖,腰配长剑,半束半披的墨发在身后轻轻飘舞。
唯独那夺目的红色发带,随雪色起伏,好似下一刻就要消失在茫茫一片中。
薛滢心下一喜,正要过去,忽而眼珠一转,放轻了脚步。
沈泠钰站在桥边,垂眸望着有些结冰的河水。
滢儿……她在哪里,到潇湘了吗?他收到信,马上就来了,已经在这里两日了。
这些天师父要他在林中好好修习,直到体内毒性完全散去,眼睛也好了,才准他出来。
他好想见她,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刁难,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想他?
忽然,一道含笑的嗓音在他身后说:“公子有空吗?”
沈泠钰看去,只看到绣着枫叶的朱红伞面,他眸中欣喜几乎要溢出来了。
“滢儿?!”
薛滢笑嘻嘻地道:“谁是滢儿啊,我可不认识。”
沈泠钰急着要去看她,薛滢用伞挡住自己,围着他绕来绕去,笑个不停。
“滢儿,你不想见我吗?”他停下手,喃喃问。
薛滢将伞一转,伞面把沈泠钰上身一勾,勾到她面前来。
“不许你这么说。”她哼道。
薛滢再打起伞,挡住飘雪,沈泠钰恍然看着她,双眸亦如中毒前那般清明澄澈。
薛滢知晓了自己心意,被他看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咬了咬唇,正要说话,就被沈泠钰抱进怀里。
他双臂紧搂着她,在微微颤抖,好似不相信她就在自己面前,生怕她下一刻又消失不见。
薛滢在他怀中闭了闭眼,只觉得他身上真暖和啊。
“滢儿,你这些日子受苦了吗?”沈泠钰抚起她脸颊,“你瘦了。”
他心疼地用指腹摩挲着薛滢肌肤。薛滢盈盈一笑,“我好着呢,就是上官桐那老婆子,做饭比我还难吃。”
“上官桐?”沈泠钰问。
“师父在哪里?”薛滢问,“这位可是他故友呢。”
“师父他还在郊外住着,这些天我一直想去找你,他不让,硬要我好好待着把毒解了。”沈泠钰目光深邃,怎么也不肯离开她脸。
薛滢也细细看着他,发觉沈泠钰体内的毒应当是全解了,中毒期间好些时候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现在和先前一样了。
“阿泠哥哥,我饿了。”薛滢摸摸肚子,“你做饭嘛,我好久没吃到一顿好的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买菜。”沈泠钰牵起她手。
薛滢眼睛一道精光闪过,笑道:“去之前,得解决一些麻烦。”
她一拉沈泠钰,带他一起飞上房顶,刹那间,方才他们站到那座拱桥上出现了数个穿红衣的男男女女,手中持着短刀。
沈泠钰手握住剑柄,“这些人是?”
“我猜是赤朱楼的人。”薛滢笑着,转动了一下手上的伞,“因为他们的宝贝在我这里呢。”
一身穿暗红衣衫的白发老太飞身而来,厉声问:“丫头,你哪里来的这把伞?!”
剑光闪过,沈泠钰挡在薛滢面前。见他是楚山弟子,这老太眉头蹙了下,没再上前。
薛滢双手握伞,亭亭玉立站在沈泠钰身侧,看了看她,“你就是赤朱楼楼主上官英吧。”
老太皱眉,“你认识我?”
“我听阿娘说过当年赤朱楼如何纵横江湖,上官姐妹如何叱咤天下,只是没想到,短短数十年,就落魄到名不见经传了。”薛滢笑道,随即提起嗓音,“老太婆,我已经把人给引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旋风般出现,正是上官桐。
“死丫头,什么叫你把他们引出来?!”她回头问。
薛滢上前挽住沈泠钰胳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让我练赤朱伞?我想你当初练邪功一定和你这个妹妹有关,先前你顾及邪功不好直接报仇,得知能恢复时,就打着让我练赤朱伞,好把她引出来吧。”
上官桐目光微沉,却没反驳。
薛滢对她扬扬下巴,“现在人来了,你自己解决去。”
说完,她带着沈泠钰飞身离开。上官英怒喊:“把伞还来!”
“你也配?!”上官桐伸出枯瘦的手,一掌将上官英拍飞,令她在房顶上后退数步才稳住。
“年少时你就从未胜过我,陷害我练邪功,才得到了这楼主之位。”上官桐冷眼看着她,“赤朱楼被你所毁,你我之间的姐妹情谊,也消失殆尽。”
上官英警惕地看着她,当年她为夺取楼主之位陷害上官桐练邪功。上官桐带着赤朱伞出逃后,她追杀她数十年,这期间一直被李牧楚明枫阻拦,不然就被上官桐逃脱,没成想,她都要步入花甲,竟然能将邪功废除。
上官桐所练邪功与她本门功夫相斥,因此她一旦用出全力,便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她现在邪功已散,上官英哪里还是她的对手?当年上官桐可是五宗之一。
上官桐不等她思索,揉身便上,上官英周围的下属袭来,却只是顷刻间就被洞穿胸脯,死不瞑目。
上官英竭力接着她招式,咬牙说:“你杀了我,赤朱楼就彻底完了!”
“赤朱楼早不是曾经的样子了,上官英,这一切都是你亲手促成的,你应该陪葬!”上官桐声如啸风,将上官英打得节节败退。
上官英猛地吐出一口血,艰难说:“姐姐,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
上官桐冷冷看着她,没有半分退让,可脑中不由自主想起年少。
她和上官英,可是同父同母的姐妹。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不可原谅。
“好,你现在走。”上官桐阴笑道,“但你若是敢回赤朱楼,我马上就杀了你,你追杀几十年,现在也该尝尝被人追杀的滋味了。”
上官英狠狠看她一眼,纵身离开。
不远处,李牧曲腿坐在房顶上,不由摇了摇头。
“怎么,不满意?”上官桐忽然出现在他身前。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李牧笑呵呵站起身,“我得谢谢你啊,把家族绝学传给滢儿。”
“上官英那蠢货根本不配拿赤朱伞,她位子是怎么得来的,就怕怎么被人夺去,现在整个上官家,没有一个有用的。”上官桐淡淡道,“那丫头虽然蛮横乖张,但天资实在出众,赤朱伞总得有一个传人。”
“这么看来滢儿比你年轻时还胜一筹,能被你说骄纵。”李牧笑道。
上官桐冷冷地斜他一眼,跳下房梁-
薛滢和沈泠钰去闹市买菜,又租借了一家小面馆的厨房,趁他做饭间隙,薛滢把这些天的事情告诉了他。
沈泠钰一听她没有缺斤少两,受伤伤心,才放下心。
薛滢坐在灶台前,脸被烤得暖烘烘的如同一块暖玉,她抬头笑说:“阿泠哥哥,今晚我们去庙会玩吧。”
“好。”沈泠钰蹲下身,手指沾了点面粉抹她鼻子上,声音柔和,“到时候可别乱跑。”
“我一定牵好你的手。”薛滢保证道。
沈泠钰含笑看她,睫毛在火光下被染成浅色,薛滢靠近他,在他脸颊亲了亲。
沈泠钰一呆,手触碰被她吻过的地方。
薛滢心里偷笑,看来毒性完全没有了。
今晚她当然不会乱跑,她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惊变 除了他还有
两人三十来日未见, 思念几乎溢于言表,沈泠钰做了一桌子薛滢爱吃的。
两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外面还在下雪, 窗户上的风铃叮叮作响,薛滢一会儿说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沈泠钰自己不怎么吃, 全帮她夹菜去了。
他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和有些消瘦的脸, 眼底浮出心疼, 决定这些日子都由他亲自下厨给薛滢养回来。
“滢儿, 所以你这些日子都和那位上官前辈在一起吗?”沈泠钰问抽空问。
薛滢颔首, “嗯, 她怕我跑, 还用绳子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差点气死我。”
见沈泠钰还很担忧, 薛滢一手拿着鸡腿,摆摆手, “别担心阿泠哥哥, 她没对我做什么, 虽然我们老是争吵, 但她教了我一门不错的武功, 我也给她说了能散尽邪功的心法, 现在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 “至于她利用我引仇人出来这事,也挺好玩的。”说完嘻嘻而笑,指了指前面那盆黄瓜肉丸汤,“阿泠哥哥我要喝那个。”
沈泠钰帮她盛, 闻言总算放心了些,“那就好。”
“没想到我们忽然分别,再见面居然就是三十日后。”薛滢喝了口,很是忿忿,“这个冬天我们可不能分开了,得天天在一起。”
沈泠钰笑起,眉眼都染上春水般的柔和,“好,我都听滢儿的。”
饭后,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句:“庙会要开始了!”薛滢兴冲冲拉起沈泠钰手,小跑到外面。
天空呈现墨色的蓝,街道被花灯点的亮堂。薛滢打上红伞,同沈泠钰相视一笑,携手走进漫天飞雪中。
路上的人都拿着纸灯,薛滢随口说了句喜欢,沈泠钰转身给她买了一个符合薛滢口味的蜻蜓花灯,接过伞。
薛滢抬头看了眼,笑了笑,“阿泠哥哥,把伞收了吧。”
“今晚雪不小,着凉可怎么好。”沈泠钰说。
“收了吧,我就想和你一起变成白头发嘛。”薛滢笑嘻嘻道。
沈泠钰眸色略有怔愣,和他一起变成白头发,滢儿知道这话的意思吗?
他还是收了伞,不让薛滢拿,背在了背上,再帮薛滢理了理短褂子上的毛领。
沈泠钰牵她手,他所习武功并非阴寒类,因此浑身会更加暖和,将薛滢纤细的手指包在掌心,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在人群中穿梭。
庙会后面用来祭祀的宫殿中点满了蜡烛,远远看着星星点点一片,薛滢和沈泠钰走上栈道,直到半山腰才停下。
雪夜中,潇湘城繁华万千,歌舞升平,朦胧地藏于风雪中。
薛滢靠在护栏边,笑吟吟地不断给沈泠钰指下面,风吹得她鼻子脸颊泛红,笑起更俏皮了。
一阵风过,薛滢打了个喷嚏,沈泠钰打开伞,为她挡住风雪,握住她双手。
“冷吗?”沈泠钰揉搓着她手,“滢儿,今晚风雪太大,我们先回去吧。”
薛滢摇摇头,她睫毛上落满了雪花,稍微一暖和,便融成水珠,要掉不掉的。
沈泠钰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薛滢握住他手,似是深吸口气,昂起小脸:“我不行了阿泠哥哥,有些话我一定要和你说,不说心里不痛快。”
沈泠钰一愣,什么话?该不会是回家去吧?
“你说,滢儿。”沈泠钰抿抿唇,“是好消息吗?”
薛滢顽皮地对他眨眨眼,“阿泠哥哥,这我可不知道了,也有可能对你来说是噩耗。”
“啊。”沈泠钰有些无措。
薛滢踮起脚尖到他耳边,两人在一起这一年,虽然都在长高,但沈泠钰更快些,她得踮起脚才能凑到他耳朵。
沈泠钰弯腰,薛滢俏咪咪地说:“因为你马上要被一个人管一辈子了!”
“滢儿,你是说……”他有些不解,心中纵使有一点点别样的念头,却不敢多想,万一不是,那就失望了。
薛滢秀眉一皱,“莫非你不想被我管一辈子吗?”
“滢儿,你的意思是——”沈泠钰心头一喜,诧异又期待地看着她,澄澈的双眸闪着微光,“你——”
“傻哥哥,我喜欢你啊。”薛滢笑了出来,说出这话,她也不觉羞涩,其实两人许多小情人间才能做的事都做过了,只差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沈泠钰呆呆看着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阿泠哥哥,你不喜欢我吗?薛滢歪头看他,”你觉得滢儿幼稚,觉得我烦吗?”
“不,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我、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沈泠钰有些难以置信,一时欣喜到话都说不明白了,“滢儿,你确定你对我的喜欢是……男女之情吗?不是其他的吧。”
薛滢诧异地眨眼,天啊,她先前都说了什么话,让阿泠哥哥这么谨慎。
“就是我们要一起生小娃娃的喜欢啊。”薛滢终于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怯了,勾着他手指说。
沈泠钰被她软语说得耳尖泛红,激动雀跃之下,抱起她转了好几圈。
他却没有要生孩子的打算,薛滢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停下后,他抱紧薛滢,喃喃说:“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薛滢咯咯直笑,“阿泠哥哥,这算是个美梦吧?”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梦了。”
沈泠钰抬起她脸颊,两人四目相对,白雾弄湿双眼,含情脉脉之下,却只是吻了吻她额头。
“阿泠哥哥,你真好。”薛滢轻声说。
从小到大,无数人说过沈泠钰品性好相貌好天赋好,但他听完都没有多大感触,唯独薛滢说他好时,他会庆幸自己在她心里很好,如若不然,他便如萧元何原一一干人等了。
沈泠钰额头抵着薛滢额头,两人轻轻地笑。
“阿泠哥哥,我会告诉我爹娘,他们会成全我们的。”薛滢看着他说,“阿娘最疼我了,我看得出,她并不讨厌你,至于爹爹,他向来听我和阿娘的话,不必理会他的酸言酸语。”
沈泠钰微微一笑,老丈人看女婿向来怎么看怎么不满意,他倒无所谓。
“等我们成亲后,你觉得住哪里好?”薛滢问,“啊,对了,楚前辈还不知道会不会同意你和我一起呢。”
“师父他会的。”沈泠钰笃定道,“我不要掌门之位,滢儿,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若师父不肯,就再让他抽我一百鞭子放我走。”
薛滢连忙捂他嘴,“不要不要,别再被抽鞭子了,抽在身上多疼啊。”
沈泠钰倒不怕疼,只是觉得留下的疤会让薛滢不喜,但师父执意不愿的话,哪怕再抽上百鞭子也是没什么。
想来师父也不愿意他和父亲一样跳崖丧命。
“我们好好和他们说。”薛滢举起沈泠钰,装模作样的,“就说——楚前辈,我是真心喜欢你弟子的,你不愿意,小心我晚上再把你胡子给剪了,还有上官桐那老婆子你知道吧,那是我半个师父,我让她来教训你。”
说完笑了出来,沈泠钰眼底满是柔情,一手捂在她后颈,担心她受凉。
天色渐暗,雪也小了些,沈泠钰和薛滢携手,踩着地上的积雪,打着红伞,从栈道上慢慢下去-
在潇湘玩了数日,雪也下了数日,终于停歇了阵,薛滢和沈泠钰徒步到野外,准备看过满山雪景后就去湖面上溜冰玩。
薛滢外穿一件浅绿的毛领短褂,嫩黄的裙身,背上背着红伞。
为了便利,沈泠钰帮她扎了个双髻,扎两个小绒球,在雪地里奔跑,宛若一只小蝴蝶,回首笑意盈盈,更加娇俏活泼,惹人喜爱。
她在前面跑,沈泠钰在后面追。薛滢捡起雪球朝他丢。
沈泠钰本不想丢,万一真丢中了砸疼了她,但薛滢非要他陪着玩,无奈只好虚虚丢几下,身上却被砸中好几次。
“阿泠哥哥你快来!”薛滢朝他挥手,跑上前面一处小山坡。
沈泠钰拍拍身上的雪,一跃到她身后。薛滢回头,见他面上含笑,脸庞在雪光映衬下显得如冷玉般,伸手戳了戳他脸颊。
沈泠钰握住她双手揉搓,叮嘱道:“小心别冻坏了,手冻坏会生疮的,又痒又疼。”
薛滢笑眯眯地看他帮自己暖手,忽然鼻尖一凉,抬头望去,原来是又下雪了。
“又下雪了。”薛滢说着,余光往下一瞥,忽见什么东西似乎埋在雪里,看形状像两个人形,“那是什么?”
她眯眼,那两具人形四肢都埋在了雪地里,但胸口和面孔还露在外面,薛滢觉得好生眼熟,不禁心中一跳,抽出手跑过去。
一靠近,薛滢本来疑惑的脸登时怔愣住,唰一下变得煞白,脚步踉跄着,狂奔上前。
沈泠钰也发觉不对,忙追上来,只见薛滢跪倒在雪地上,双手颤抖着去刨地上的雪,地上原本被覆盖的两人上半身完全露了出来,竟然是叶在俞和薛严夫妻两人!
“爹……娘!”薛滢惨叫,泪水夺眶而出,她速度更快,双手不断挖着积雪,沈泠钰帮忙,须臾,终于把覆盖在夫妻身上的积雪给弄掉了。
两人身体又冷又硬,双目紧闭,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俨然已经故去多时,若不是昨天以及晚上都没下雪,只怕尸体就要被埋在雪下,直到雪化才被人发现。
薛滢心重重坠了下去,不敢相信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爹娘怎么会忽然出事,完全不可能的事。
她神情恍惚地俯身去查看两人身体,嘴里喃喃叫着:“爹爹……阿娘……”拿起他们手,发现两人身上有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
薛滢一擦泪水,定睛一看,见两人身上脖颈、胸口、腰腹和手腕脚踝都被利器划过,正是楚山剑法中七星剑法使用后会在敌人身上留下的伤口。
这剑法她先前听沈泠钰口述过,后面亲眼见他对萧元使过,相当厉害,功力不高对方数成都无法抵挡,但她爹娘是何许人,这天下能用对他们使出七星剑法,还能杀死他们的,就只有一人了。
薛滢猛地抬头,看向沈泠钰的眼神惊疑怨恨。
沈泠钰也看出薛严夫妻因何而死了,一时难以相信,神色直愣地对视上薛滢目光,摇了摇头。
他自然也知道这世上能使出这剑法,还能与薛严夫妻相斗的只有他师父一人,并且不只使了七星剑法,应该是在使了七星剑法后,趁他们没恢复,马上一剑刺穿他们胸膛。
可师父为何会这样做,他纵使不喜夫妻两人的为人,却从未想过要痛下杀手啊。
“滢儿……你等等,这事一定有误会。”沈泠钰颤声说,薛滢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寒。
“你也看出来了,这是楚山的剑法,还是七星剑法。”薛滢双目通红,“这世上只有楚山内门弟子才能练这剑法,可谁又能与我爹娘相争?除了你师父楚明枫,还有谁!”
沈泠钰惊慌地看着她,却找不到理由来劝,各种事实都摆明杀人者就是他师父。
他摇着头,只觉心凉到谷底。
薛滢一咬牙,泪水决堤般落下,她起身,奋力抱起叶在俞冷硬的身体,呜咽着哭了出来。
沈泠钰连忙起身,要帮忙搬起薛严的尸首,薛滢一看,冲过来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爹!”她怒喊。
沈泠钰愣住,“我……”
薛滢放下娘尸首,一下拔出红伞,抵在了沈泠钰胸口上,“是你师父杀了我爹娘,但他一定受了重伤,我会去找他报仇,我一定会杀了他,现在,你快走,不然我连你一块杀!”
她这一下用了内力,伞端撞得沈泠钰心口痛极了,他面色煞白,看着薛滢道:“滢儿,你当真要杀我吗?”
“我会先给我爹娘报仇!”薛滢厉声喊,“我念在你帮我挡毒的旧情,还有往日的……”她哽咽了下,“往日的情谊,暂且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你若是妨碍到我,我也会杀了你!你是你师父的弟子!”
沈泠钰眼睫颤了颤,雪不知何时下大,纷纷扬扬,落在两人头上、肩膀上。
他低头,再抬头时,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他面庞滑落,薛滢心头一跳,收回伞,继续去搬自己爹娘尸首。
忽然,一把明晃晃的剑递到薛滢跟前。
“滢儿,你杀了我吧。”沈泠钰声音如雪般轻,又如雪般重,“若真是我师父所为,我们再无可能,不如让我死在你手上,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薛滢此时悲愤交加,豁然夺过剑,对着他胸口刺去,沈泠钰站定,全然不躲,刺来的这一剑马上就见了红。
薛滢瞳孔颤抖,丢掉剑,恍惚地道:“我让你走,我让你走。”
沈泠钰捂着胸口,只是被刺中了皮肉,因为衣衫太白,血就极为显眼。
他知道,薛滢对他下不去手。
薛滢再一看爹娘尸首,心里悲戚万分,双拳握紧,回头对正要开口的沈泠钰怒吼:“你别再跟着我!现在马上走,若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不再留情!等我杀了你师父,你要报仇,到时候我们再各凭本事定生死!”
沈泠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喃喃说:“我怎么能对你出手。”
“那是你的事。”薛滢决绝道,“你就走远点,别在我面前碍眼,否则我一定会先拿你开刀!”
说完,薛滢兀自转身去搬爹娘尸首,搬到一棵大树下,又开始在地上挖土。
挖着挖着,她实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沈泠钰好几次想上前,可薛滢那样的态度,他只能站到不远处,神情怔愣,头顶发间全是白雪,手被冻得通红都毫无知觉。
明明几日前,两人还说要在一起一辈子。
薛滢一人忙碌,挖土,搬石头,把爹娘尸首整理好,呆呆地看着他们。
一个月前,爹娘还说要带她参加凌然师兄和鸢然师姐的婚宴,为什么忽然就与世隔绝?他们和楚明枫之间发生了什么纠葛?
无论是何纠葛,薛滢都确定,她一定要找到楚明枫,提他头来见爹娘。
爹娘尸首出现在这里,多半三人昨晚就在这里交锋,她爹娘死了,楚明枫不可能还好端端的,一定是躲到哪里去了。
薛滢打开红伞帮爹娘遮挡风雨,双手不断抚摸他们的脸颊,泪水滚滚而落。望着前面地上的洞,她不愿接受,爹娘竟然死得这样早,这样草率,生前多么风光的两人,死后却要躺在这么一个土洞里。
纵使变得惨白僵硬,叶在俞的面容还是那般温婉宁静,嘴角微微上扬,就像平时面对薛滢那样。
薛滢俯身,一会儿抱抱阿娘,一会儿抱抱爹爹,去捂他们的手,低声哭着,“爹爹……阿娘,你们起来啊,滢儿再也不胡闹了,一定好好听你们话,我和你们回去,我再也不下山了,一辈子都陪着你们,你们起来啊……”
她无助地看着两人的脸,模糊着眼,无数次再去抚摸两人脸颊,终于把他们放进了洞里。
怎么把爹娘尸首埋成一个土堆的,薛滢完全没印象,她麻木着手,麻木着脸,把雕刻好的石头搬到坟墓前,最后跪了下来。
天色暗下,狂风夹杂着大雪,将薛滢睫毛上的泪珠都凝结成了冰,她浑然未觉,呆呆看着墓碑,站了起来,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扑上前抱住石头,哭声凄惨悲凉,随着风雪远去。
沈泠钰在后面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脱下外衫奔上前,哪怕她杀了他,他也绝不让她出事。
沈泠钰把外衫披到薛滢身上,薛滢像没感觉到一样,她双手紧紧抓着石碑,哭叫着:“我要爹爹……我要阿娘……我要爹爹……”
沈泠钰抱紧她,泪水无声落下,藏在了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风云 正道弟子被
后半夜, 沈泠钰把薛滢抱了回去。
薛滢太过伤心,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外面风雪太大, 他怕她会出事,用外衫裹住她,抱回了两人所住的客栈。
薛滢睁眼时, 身上很暖和, 屋内点着炭火, 茶香和糕点香混合着。
模模糊糊间, 薛滢仿佛看见从前, 自己冬日赖床不起, 爹爹和阿娘来她房间, 阿娘轻轻抱起她, 含着宝贝、乖女儿,温热的嘴唇亲吻她脸颊, 爹爹在一边无奈笑着,张开双臂:“滢儿到爹爹这儿来, 也亲爹爹一下。”
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如今却如过往云烟, 再也抓不回来。
薛滢擦擦湿润的双眼, 发觉自己是回到了客栈, 沈泠钰竟然就睡在桌前, 单薄的身子也没有披一张毯子, 就那样趴着。
薛滢清楚,沈泠钰师父是杀害自己爹娘之人,她和沈泠钰再无可能,她做不到杀他, 但绝对做不到无视父母之仇和他在一起。
薛滢起身换好衣衫,拿上红伞时,沈泠钰醒了。
薛滢无视掉他,转身便要走,沈泠钰着急地抓住她手腕,“滢儿……”
“放手。”薛滢回头,眉目冷冽,“也别跟着我,否则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她甩开沈泠钰手,大步出去。
沈泠钰在原地怔了怔,马上穿戴好,拿上剑,跟在她后面。
薛滢这样,他怎么可能放心,她父母骤然离世,种种线索还都指向他师父,她心里一定接受不了。
沈泠钰心里存了个疑影,师父实在是不像会对夫妻两人下杀手的人,但造成薛严夫妻生死的原因又确实是楚山剑法,如今楚山又只有他师父有这个能耐,这其中究竟怎么回事?
薛滢先去了埋葬爹娘的地方,跪地拜了三下,放上爹娘生前最喜欢的东西,看了半晌石碑才起身。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了,她得找到楚明枫那老家伙,提了他头来,好让爹娘泉下安心。
至于她和沈泠钰,薛滢悲凉地想,兴许真的有缘无分-
昨日一场大雪,现下稍微放晴了些,薛滢出了潇湘城。
楚明枫和爹娘同样都是高手,他们相斗,起码上千招才能勉强分出胜负,他能重伤她爹娘致死,他也定不会好受,受了重伤,只能寻安静的地方调息运功静养。
因此,薛滢往山林一带走,路上遇到农家,她不问,悄然摸过去查看,极有可能楚明枫会给人银子借地休养。
然而薛滢找了半日,连带剑的人都没有打听到,她见路边有一家茶馆,过去坐下问店家要了壶茶水和一碗馄饨。
薛滢召下小白,让它也去帮忙寻找,并说日后不能再和小青一起飞了。
小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不能违背主人命令,哀哀地叫了几声,飞上蓝白的天空,消失不见。
薛滢暗自寻思,自己一人找浪费时日,爹娘不幸逝世,几位师兄师姐恐怕还不知道,她得告知他们,让他们一同寻找。
想到此处,薛滢正要问店家要笔墨纸砚,却猛然发觉这间茶馆所坐的人似乎都在盯着自己。
她悄然观察,见楼上有四五个,楼下有五六个,外面桌子上还有好几个,无论男女,全是一副江湖人装扮。
莫非是想得到她背上的红伞?可这伞若不会唤伞功,拿在手里就是把普通的纸伞,拿来遮风挡雨都嫌重。
那是什么?和她爹娘有私仇的人,找她寻仇?但这些人她都不认识,她也基本没有随爹娘出现在大的场合,他们又怎么会认识她?
薛滢思索片刻,站起身说道:“店家,银子我放下了,馄饨不用上了。”
说完她便走,没走两步,身后刮来风声,薛滢侧身避开,见是一把小刀,直直地插在了地上。
再一看,方才坐在外面桌上的几人都站了起来,全是一副贪婪的神色盯着她。
薛滢笑了一笑,“几位兄台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和你们有仇吗?”
“小丫头,”站在最前面、贼眉鼠眼的男人开口,“这里全是我们山寨的人,识相的把秘籍交出来。”
薛滢眯眼,“什么秘籍?”
难道是上官桐那老婆子透露出去的?可她根本不知道璇玑心经,只知道里面消除邪功的心法。
“别装蒜。”那男人叫道,“快些把秘籍拿出来,否则哥哥抓你回去当小老婆!”
薛滢笑了,“那我倒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小丫头,我们知道你爹娘已死,你现在可是孤零零一个小美人啦!”旁边拿流星锤的大汉说,“那两个魔头是恶有恶报,留下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人间,也算是积德。大哥,别弄伤了她,这小美人我要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他大哥正是那贼眉鼠眼的男人,闻言邪笑两声,“那得看她乖不乖交出秘籍!”
这男人身旁的女人笑道:“把她衣服剥了在这雪天冻上几个时辰,再抽鞭子,看她给不给!”
薛滢听他们所言,心下却很疑惑——她爹娘死去不过一两日,怎么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看样子,像是找了她许久。
“想要秘籍?”薛滢微微一笑,将伞飞出,“好啊,来凭本事拿吧,我倒要看看谁是乖孩子。”
说这话时,她已然闪身到三人身后,数掌连连拍出,三人急忙回身挡,可薛滢如今武功可是他们能抵挡得了的?只是片刻的功夫,身上挨了数掌,甚至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出,便被打翻在地,身上被点了穴道。
那贼眉鼠眼的男人一见不对,张牙舞爪喊:“给我上!”
一刹那,茶馆内除了躲起来的店家,其余人全冲了出来,若是往日,薛滢定要陪他们好好玩玩,可现下她全无心情,伸手用内力舞动着赤朱伞,只见红伞在空中叮叮当当旋转一圈,将那些人脸上身上全划出血印子。
薛滢跃上桌子,赤朱伞回到手中。她目光轻蔑,看着那些吃痛还敢上前的人,心想她今日可是要大开杀戒了,本来爹娘才走,她不想如此。
可她还未动手,只听见数道银色剑光,一道雪白的身影带着剑花,将那些人尽数击退,随即站到薛滢身前。正是沈泠钰。
薛滢一看是他,心中一震,怒斥:“谁要你帮忙了?!”
沈泠钰方才的狠厉之色全消,回头道:“滢儿,我……”
“你还跟着我是不是。”薛滢瞪着他。
沈泠钰跟了她一路,他实在不能丢下她,更不能看到她和别人相斗不出手,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薛滢看他这样黯然神伤,有些说不出重话了,她打着伞,轻飘飘跳下桌子,走到那三人面前。
“喂,方才不是还要娶我当小老婆么?”薛滢脚踢了踢那胖男人的脑袋。
这三人哪里能想到他们完全不是薛滢对手,见她年龄小,还以为只是个仗着爹娘张狂的小丫头而已。
薛滢又踢了踢那贼眉鼠眼的男人,“现在你说说,谁是乖孩子?”
三人本是贪生怕死欺软怕硬之辈,现下哪里还敢有话说,都闷着不吭声。
薛滢笑了几声,转而对沈泠钰说:“现在你说该如何?”
沈泠钰愣了下,没想到她主动问自己,道:“教训他们一顿,让你出气便是。”
薛滢哼笑,盈盈踱步,“我让你别跟着我,不只是因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更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人,你说教训他们一顿即可,但我觉得,非得扒了他们衣服,套住他们脖子,让他们在这里学狗叫才好。”
三人一听,都怕到发起抖。薛滢继续道:“你能做到吗?你能一辈子都忍受我这样的作为吗?在我这里是没有对错的,只有我喜不喜欢,想不想做。”
她说完,面上含笑看着沈泠钰。
谁知沈泠钰手握紧剑,低声说:“我能。”
他上前,数剑下去,三人的衣服尽数脱落。
天寒地冻,三人登时冻得浑身发麻,那女子倒还有个肚兜,两个男人却只剩一条发黄的里裤。
“你是楚山的弟子吧!你这样做,确定不会给你师门蒙羞吗!”瘦男人叫道,“什么正派弟子,什么正道,都他妈是骗人的!”
沈泠钰低垂着眼,像听不到这些谩骂,问店家要了绳子,一端绑在他们脖子上,一端绑在树干上。
除薛滢外,其余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浑身雪白,相貌如冷玉般的正道剑士,竟然在这里听一个小姑娘的话,照她所说做这些妖魔事。
“好了。”沈泠钰走到薛滢面前,目光清明,直视着她,“我做了,滢儿,你我并无不同。”
薛滢斜睨他,心中却万分难受,她继承母亲生前想法,从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身边人若是说她做的不对,那就是激起她的逆鳞了。
可沈泠钰从未这样说过,他身为楚山弟子,从小接受的教导和她大相径庭,却仍然能接受她一些刁钻古怪的脾气,甚至背着这个身份按她要求做事,传出去,只怕又是一段广为流传的正派弟子被邪魔妖女迷了心肠的故事。
薛滢只是想逼他走,见他如此,泄气一般,走到那三人面前,命令道:“给我学狗叫,快点!”
三人哪里敢不从,汪汪汪地叫了起来。薛滢笑着从沈泠钰身边经过,侧头说:“可别跟着我,小心我也让你叫。”
沈泠钰垂了垂头,没有做声,但等薛滢一走远,他马上就追了上去-
薛滢收起方才惘然的心情,兀自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哪里来的谣言说秘籍在她身上?
他们说的秘籍定不是璇玑心经,那心经就没有成本,只有刻在石板上的内容,还是古文,那就只有九洲秘典了,可这本不是被双盗拿走,现下双盗身亡,秘籍肯定是到别人手中才对。
多半是那人诬陷她,好叫她遭人围剿。
薛滢抬头一看前面,是一片竹林,没有比竹林更清幽寂静的地方了,薛滢眯眼,放轻脚步。
现下没有风,竹林被雪压得都弯了身子,薛滢四处看,忽听身后传来阵阵细微的掌风,她目光微凛,转身拔伞,红伞在她手中如一朵娇艳的红梅般旋转,挡住了那数道掌力。
“赤朱伞?小丫头,你哪里来的这东西?”
薛滢收伞,见攻击她的人是杨长之,皱了皱眉,“这是上官桐那老婆子给我的,杨前辈,你又来烦我做什么?”
杨长之负手站在不远处,哈哈一笑道:“小丫头,上次你拿普通的口诀骗我是秘籍,那我倒不计前嫌,据说真的秘籍在你手中,给老夫,你还年轻,拿着有何用?”
薛滢气笑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问我要秘籍,说了我没有。”
杨长之脸色顿时沉下,“江湖上都传开了,秘籍就在你手上,还不承认!”
“那你倒是说说,谁这么确定秘籍就在我手上啊?”薛滢问。
“雌雄双盗。”杨长之说,薛滢瞳孔微缩。
“前些日子我撞见他们,把他们给抓住了,先前秘籍在他们身上,大家都知道,只是苦于这夫妻俩实在心眼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人。被我抓住后,他们亲口承认,秘籍在你手上。”杨长之又说。
薛滢又疑惑又不解,“你确定?我在十日前还和上官桐在一起,她亲口说的,双盗已经死了,她亲眼看见两个人的尸体被野狗吃了。”
杨长之一听,也是凝神不解,按薛滢的话,双盗早在一月前就死了,那他看到的人是谁?
一阵冷风,他不自觉有些脊背发凉,但想到薛滢小小年纪,武功精进极快,又鬼精鬼精的,不能信她的话,当即挥手道:“行了小丫头,快把秘籍给老夫,否则爷爷不客气了,到时候可别骂老夫欺负小丫头!”
薛滢确定他们说的就是九洲秘典,更不会说出自己知道另一本旷世秘籍璇玑心经了,否则又是多大的风浪,再者她本就没有拿前一本。
“我本来就没拿,骗你做什么?”薛滢蹙眉,“让开,别挡我路。”
杨长之一声怒喝,抬手直冲她面门,薛滢心知他功力实在深厚厉害,不能硬来,旋身躲过;
杨长之身法之快,另一手马上就拍向薛滢移动的方向,薛滢抬手挡,被掌力拍飞数步,但这时,那雪白的身影再次闯入,几剑逼退杨长之,一跃到后面,手抵住薛滢后背。
“是你小子。”杨长之一看来人,笑了笑,“你一个楚山弟子,整日跟着这丫头做什么?”
“和你无关。”沈泠钰冷声说。
“快叫你的小娘子把秘籍交出来吧,否则你们两个也不是我的对手。”杨长之说。
“秘籍?”沈泠钰不解,回头一看薛滢眼色,顿时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秘籍不在滢儿身上。”
杨长之哼笑,根本不信,“你这小子,她说什么,你听什么,我不信你们的话。”
说完再次欺身而上,沈泠钰举剑刺去,两人打得雪花漫天飞,地上刮出数道划痕,但杨长之是一代武林宗师,沈泠钰一人肯定不是对手,薛滢平复好,上前助他。
两人一前一后,杨长之一掌对上薛滢,一掌内力对上沈泠钰,他心知沈泠钰牵挂薛滢,便假意全力对付薛滢,将薛滢逼得连连后退,趁沈泠钰来助她时,反手偷袭,正中沈泠钰肩膀。
他吃痛,眉头皱起,却没撤手,硬是挡开了杨长之挟制薛滢的那只手。
薛滢接住沈泠钰倒下的身子,杨长之哈哈一笑道:“是条汉子,我方才那一掌使了全力,可不好受。”
沈泠钰一手捂住胸口,闷声吐出一口血,眼前模糊不清,依稀能看见薛滢担忧的面庞。
“滢儿,我没事。”他竭力安慰她。
薛滢一愣,见他面色都煞白了,还说没事,咬牙说:“谁要你帮忙了?我说了要你别跟着我!”
沈泠钰低咳两声,“对不起,但——”但他怎么能放心得下?
这话没说完,他受内伤,闭目晕了过去,薛滢把他紧紧抱怀里,抬头含泪道:“杨老头,我爹娘才死,你便来欺侮我一个小姑娘,确实是英雄好汉,你动手吧,看看我身上有没有秘籍。”
杨长之一听,注意却不在她阴阳自己的话上,反而问:“你爹娘死了?”
“怎么,你不知么?”薛滢冷笑。
杨长之确实不知,他听说秘籍在薛滢手上,便马不停蹄来找她了,他本是一代武学宗师,哪里有闲心听众多江湖人士闲言碎语。
他沉吟着,问:“你爹娘是何等人,谁能杀得了他们?莫不是骗人的吧。”
“你觉得我可能拿我爹娘的性命开玩笑吗?”薛滢说,“他们死了,死在楚明枫手下,你有没有看见楚明枫?”
“竟然是这样……”杨长之负起双手,“前段时日,我确实见三人在互相追赶,但一招一式间并无杀意。”他一看地上的人,呵呵笑了两声,“那你怎么还和这小子一起?”
“不需要你管。”薛滢狠狠瞪着他。
杨长之看她,想着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尚还年幼便没了爹娘,一副花容月貌,如今却深受秘籍风云困扰,他一个武学大家,怎么能在此时欺辱她?便摆摆手,“罢了,你走吧,再过一月,我找你要秘籍。”
薛滢也不耽误,擦掉眼泪,俯身背起沈泠钰,快步出了竹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嫁衣 有师兄师姐
才出竹林不久, 薛滢背着沈泠钰,想着送他去一个地方,给钱让人帮忙照看着, 从此两不相欠,忽听四周传来啸啸声,数人将她围住, 为首的是个黄衣男子, 模样倒还算俊秀。
“哟, 小姑娘长得比画像上的还漂亮。”这男子微微讶然, 让下属把画像拿来, 比对了一下, 随即大笑几声, “我听爹说当年叱咤江湖的魔女叶在俞是武林第一美人, 还可惜她死的早没见上一面呢,如今看来, 她女儿更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啊。”
薛滢放下沈泠钰,见这男子吊儿郎当的, 才走一遭, 又来一遭, 心里杀心顿起。
那男子一挥手, 笑容得意, “把这姑娘拿下, 记住, 别伤了她,地上那小子直接砍死。”
薛滢拿起沈泠钰的剑,冷着脸站起,但这时, 只听周围传来沙沙声,好几人落下,异口同声喊:“小师妹!”
薛滢一听是师兄师姐们来了,压抑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上前扑到霍情鸢怀中,“师姐!师兄!”嚎啕大哭起来。
薛滢的师兄师姐都来了,一看她哭得这样厉害,时烬气得不行,指向那黄衣男子,“就是你这厮惹得我小师妹伤心!”
那黄衣男子呆了呆,怎么眨眼间来了这么多人?还都是小有名气的,登时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暗示众下属快走。
霍情鸢朝几人使了个眼色,霎那间,薛滢的大师兄时烬、三师兄宋子凌、四师姐宜然和六师兄英然揉身飞上,将一干人等拦住,接着一阵拳打脚踢声。
最后那黄衣男子是爬着走的。
“小师妹,是不是真的?”宜然性子急,收手回来就问,声音颤抖着,“师父他们……是不是真的?”
薛滢抬起头,抽泣着把自己发现爹娘尸体,亲手埋葬他们的事告诉了几人。
秦衡一听,马上拔出匕首要刺死沈泠钰,“那你还和这家伙一起?!”
几人都觉晴天霹雳,一时没发觉地上人是谁。薛滢拦住秦衡,“我同他说过杀亲之仇不共戴天,他执意跟着我,若不是他,现在我就被杨长之给抓走了!”
说完,薛滢蹲下把沈泠钰抱起,含泪说:“在得知爹娘出事前,我们才约定终生,如今是无法实现了。我做不到杀他,但也不能不迁怒于他,终究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想。我会把他送到安静的地方去养伤,再去找楚明枫报仇,从此和他再无瓜葛。”
师兄妹几人都在黯然拭泪,李云微见薛滢泪眼婆娑,定是已经伤心了好久,路上又遭难,他们身为师兄师姐,怎么能只干顾着伤心?杀师之仇定是要报的。
“小师妹,这些日子风浪四起,师父们亡故,你切不可再出事。”李云微红着眼睛说,“先去凌然山庄上住着吧,我们分开找楚明枫的下落,有了消息,定马上传信给你。”
薛滢摇头,“我一定要亲自去找,亲自把他头给砍下来,师兄师姐,我正想说,你们不必担忧我,等安顿好他,我就去找楼叔,现下你们先分头找,爹娘葬在潇湘,他一定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我会派人在暗中找那老孽障。”宋子凌说,“小师妹,你也要休息几日。”
“嗯,现下要我好好待着,我也是待不住的。”薛滢说,“不知为何江湖人人都说秘籍是我拿的,只怕这阵风波要好些日子才停歇,我得先去中原。”
师兄妹几人何其了解她,知道她说定了几乎就不会改变,便陪薛滢找了家安静的客栈,安顿好沈泠钰。
六师兄英然通药理,给沈泠钰把过脉,低声说:“伤了内脏,养几日便可恢复。”
他从怀中拿出药丸,薛滢喂给沈泠钰,把剩下的药塞到他怀中。
时烬去外面选了匹千里马,又买了惟帽给薛滢,免得在路上被贼人认出,又被找麻烦。
薛滢准备好,师姐们轮流轻抚她面颊,轻声叮嘱她,薛滢一一点头。
薛严叶在俞夫妻收的弟子身世基本都不太平,两人于他们而言和再生父母一般。他们也伤心,但明白薛滢只会更伤心,为了安抚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师妹,都强忍着眼泪。
“小师妹,没关系。”
薛滢骑上马时,宋子凌对她说。
“等报完仇,到玄湖山庄来住,师兄师姐保证你还能像从前那样当个无忧无虑的小魔女。”
“到时候我们都来陪你。”宜然说,“不怕啊。”
薛滢对几人一笑,拉下惟帽,“有师兄师姐们在,我不怕。”
说完,一挥手,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扬长而去。
秦衡看着她身影,眼底晦涩,直到再看不见她,才收回目光-
哪怕是一路疾驰,也得三日之久才能到中原,薛滢想先找到楼春尽,现在江湖上全是关于她拿走秘籍的传言,实在耽误她报仇。
途经朝歌,薛滢在城内停歇,准备召下小白写信给楼春尽。
小二上了茶,接着,一把折扇出现在薛滢视线。
才安分没多久,又有人找来了,薛滢杀心顿起,抬头一看,一张笑盈盈的脸,原来是萧元。
“滢妹妹。”他一开折扇,笑道,“是不是在找春尽?明日他要来我府上,我邀你做客,正好等他来。”
薛滢双眸一亮,“楼叔要来你府上?”
萧元压低声音,“自然是为了你的事,最近流言四起,两位前辈又出事,我和他都在找你。”
薛滢蹙眉,她爹娘故去不过三四日,怎么传得这样快。
“你是何时知道我爹娘去世,我拿走秘籍的?”薛滢问。
“大约四日前吧。”萧元寻思了下,安慰她,“滢妹妹,别伤心,有我和春尽在,那些小喽啰伤你不得,这段时日你就待在拜月堂吧,等风头过去。”
薛滢一听他说四日前,更加奇了,居然有人比她还先得知爹娘死讯?她爹娘是在她发现尸体前一天晚上逝世的,怎么还有人能提前预知么?
这其中有古怪,薛滢隐隐觉得,这像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从前和她有私仇的焦灵大师已死,他弟子竹檀万万没有这个本事。莫非是江南八门门主何海绝?但他受了她爹娘恐吓,又没了耳朵,居然还有胆子做这事?
就算他有胆子,他那二流功夫,对上现在的她,也只有求饶的份儿,又怎么可能能用楚山剑法杀她爹娘,杀她爹娘者一定是楚明枫,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个本事。
但有人比楚明枫还先知道她爹娘会死,把消息散播了出去。
武林中多少人对那秘籍垂涎,知道秘籍在一个失去双亲的小姑娘手中,定想抢夺,到时候她极有可能面临被众人围困的局面,哪怕身边有沈泠钰,也难以抵挡那么多人。
薛滢沉吟着,浑然不觉旁边的萧元正一动不动看着她,嘴角笑意扩大。
滢妹妹爹娘去世,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娶薛滢为妻了。他见薛滢遭受如此重创,沈泠钰那小子居然不在她身边,料定这事定和他有关,两人决裂了。
萧元细细看她,见她微蹙着眉,面庞苍白,唇色嫣红,消瘦了些,比之从前多了些清丽,只是面庞略微憔悴,看来这些日子受苦了。他不禁一阵心疼。
“滢妹妹,去我府上休整休整吧,等春尽来,你们再商量。”他低声劝道,“你想想,两位前辈怎么舍得看你出事。”
薛滢看他一眼,压下心中种种不解,点了点头,“带路吧。”
萧元大喜,一把将折扇合上,大言不惭:“滢妹妹,你看你要早和我结为金玉良缘,哪里还有现在这么多事,沈泠钰那小子护不住你,他肯定心系他那正派弟子的身份呢!日后楚山掌门之位都是他的,他怎么肯和你到处跑。”
他是坐马车来的,碰巧遇到薛滢,扶她上了车,没注意到薛滢脸色微变。
薛滢坐好,对他招招手,“你过来。”
萧元喜滋滋地靠过去,谁知薛滢手掌一扬,啪的一声脆响,给他一耳光。
“再提他,我就再扇你巴掌!”她喝道。
萧元手摸着脸,虽然火辣辣的很疼,却不气恼,反而觉得香得很,笑着看她,“好好好,我不提就是,滢妹妹别生气。”
薛滢冷哼一声,撩起一边帘子看窗外。
街道人来人往,百姓都在准备过冬的物品,若是从前,她和沈泠钰定牵着手走在人群中,她吵着要这要那,沈泠钰从来不会拒绝。
垂下眼睫,薛滢收回心思,不再去想。她赶了一整天路,现下坐在暖轿里,困意逐渐来了微微阖上眼养神。
萧元见她睡着,慢放下手,在鼻间轻嗅了下,更是喜上眉梢。
头次他见薛滢,不过是被她外貌迷住,但发觉她性格这样有趣,就更喜欢了,一定要娶回家。
有个调皮年幼的妻子在家中,不知道往后日子有多愉快。
想到这儿,萧元就双手抱着后脑,嗤嗤地笑了出来-
到了拜月堂,萧元马上吩咐人下去准备膳食和房间,又彬彬有礼邀请薛滢落座。
注意到薛滢身后的红伞,他问:“滢妹妹可知这把伞是……”
“嗯,上官桐那老婆子传给我的。”薛滢淡淡说,坐下喝茶。
萧元暗自心惊,一面赞叹薛滢有如此机遇,得到这么多高手传承,一面咂舌,怎么她又认识了上官桐那妖婆子,她年轻时的名声可不比叶在俞好多少。
萧元收起心思,让下人上拿糕点吃食上来。
“滢妹妹,你多吃些,看你又瘦了。”萧元叹息着劝道,坐到她身旁。
薛滢颔首,为了报仇,她自然不能饿坏了身子,一面想事情,一面吃东西。
萧元看着她,又想吐槽沈泠钰没把她看顾好,但想到会吃耳刮子,还是憋了回去,虽说被打他也喜欢,但疼是真疼,还会惹薛滢生气。
他眼中一抹精光闪过,若是薛滢生气离开,那就不好了。
晚膳上来,萧元殷切地和薛滢闲聊。
薛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不知不觉眼前变得浑浊,眸中失神,呆呆地看着桌面。
萧元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滢妹妹?”
薛滢垂着眼睫,没有回答。
他哈哈一笑,起身扬声道:“很好,快来人,带滢妹妹下去打扮,把堂内都给我挂上红绸子!你们堂主大喜事!”
马上来了两个老嬷嬷,小心扶起薛滢,带她去了房间。
萧元拿出一个小瓷瓶,笑容得意至极,先前有人拿来献殷勤的好东西,失魂散,能让人暂时失去神志,还真是个好东西。
他知道薛滢对他无意,那就只好用这种办法了,反正薛严叶在俞已死,她又和沈泠钰决裂,哪怕是楼春尽知道了,都得劝薛滢他是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想到此处,萧元再次大笑,“来人,给你们爷准备准备。”
一时间,整个拜月堂忙碌起来。
小雪霏霏,外面挂红绸的挂红绸,备席的备席,萧元想赶紧把这事给完成了,因此并不请外人来。
屋内,薛滢被换上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嬷嬷和侍女们为她装饰打扮。
她双目失神,盯着镜子,眨眼都很少。
不多时,萧元一袭红衣,从外面进来了。
他相貌俊逸卓越,气质风度翩翩,手中的折扇也变成了红色,将头发半束,面上笑意款款,俨然是等待一副俊俏新郎官的打扮。
“堂主。”嬷嬷们和侍女福了福身子。
“我来看看我的小娘子如何了。”他含笑说。
侍女扶起薛滢,薛滢顺着她们的动作,慢慢转过身,一张芙蓉面上了淡淡的妆容,更添几分艳丽动人,宛若风雪中盛开的红梅。
额前垂挂的流苏轻轻摇晃,萧元撩开,看她一双无神的盈盈美目,不禁笑了两声,“娘子,萧某今晚就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密室 让我护你到
天空白雪纷飞, 拜月堂内喜气连连。
薛滢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房门,一身正红在雪天分外夺目。
盖头下,她双眼茫然, 随着侍女们的牵引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手,声线含笑,“娘子, 我来抚你。”正是萧元。
他牵着薛滢, 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萧元此时心里美得不行。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秘籍, 那些传言不明不白的, 他娶薛滢, 也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萧元笑得意气风发, 还不忘提醒薛滢小心下面台阶。
薛滢中迷药, 不能思考, 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到堂前,这里坐着的全是拜月堂下属, 后面站着的是仆人,堂主忽然成亲, 他们也不便多问, 只笑着祝贺。
上面摆着萧元爹娘以及薛滢爹娘的牌位, 他笑着牵薛滢上前, 旁边的司仪刚喊出一声:“一拜天地!”忽然窗户被人破开, 一道雪白的身影闯了进来。
“沈泠钰?”萧元眯眼, 嗤笑了下, “你来做什么?滢妹妹都和你决裂了!”
他抚摸薛滢手背,十分得意,“现在滢妹妹是我妻子。”
沈泠钰手提着长剑,立于室内, 目光冷若冰霜。
果然,上次他就该杀了他。
他目光略过旁边盖着盖头,一身喜服的薛滢,一路上压抑的怒意涌上,剑气飞出,他人已然出现在萧元面前,一手将薛滢拉到身后,一剑刺向前面。
萧元躲过,却拉薛滢手,被沈泠钰挡开。
沈泠钰一把扯下薛滢头上的盖头,果然如他所想,怎么可能薛滢会答应嫁给萧元,她双目失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一刹那,沈泠钰心底的滔天怒意再也克制不住。萧元厉声喝道:“给我上!”
众下属涌向沈泠钰,萧元更是欺身到他面前。沈泠钰毫不担心,一面护着薛滢,一面抵挡众人攻势。
现下萧元武功略逊于他,只因沈泠钰要兼顾薛滢,稍微有些难以应付,可他心里憋着火,招式又快又狠,只听屋内一阵打砸和哀嚎声,须臾,沈泠钰抱着薛滢从窗户离开。
萧元回头一看,自己下属全在地上哀嚎,他气愤地一甩衣袖,飞身出去。
沈泠钰捂着胸口,沉闷地咳了几声,外面大雪纷飞,吹得他身后那鲜花的发带翻飞。
“沈泠钰!”萧元在后面叫道,“你带滢妹妹走,是想害死她!”
沈泠钰眸中闪过杀意,几步把薛滢放到旁边树下,转身面对萧元。
“你敢骗婚滢儿。”他冷声说。
萧元嗤笑,“现在江湖上多的是人想找滢妹妹,你一个楚山弟子能为她做什么?她爹娘的死和你师父脱不了干系吧,你还有脸待在她身边!”
沈泠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能为她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剑先飞出,人也随之飞身而上。
他一身雪白,在一片茫茫大雪中,萧元险些没注意,他连忙矮身。
然而沈泠钰速度极快,身形隐藏于白雪之中,只见剑光闪闪,萧元登时感到身上阵阵剧痛。
下一刻,萧元吐出一口血,倒在雪地里。
沈泠钰举剑指着他,脸色苍白无色,眉宇间尽是杀意,剑端处的血珠低落到萧元大红的婚服上,融为一体。
“你杀了我又如何。”萧元并不恐慌,反而幸灾乐祸,“凭滢妹妹的性子,哪怕你把全天下觊觎她的人都给杀了,她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恰好说到沈泠钰心中的痛处,他眼底怒火翻涌,握着剑的手发抖。
萧元看他如此神色,有些后怕起来。他是想着沈泠钰到底是楚山弟子,又性情温和,上次他出手重是因为中毒,这次总不能再……
然后下一瞬,沈泠钰猛地举起剑,砍断了他的胳膊。
萧元右臂一整个被斩下,鲜血染红了雪地,他惨叫,在地上不断打滚。
沈泠钰抓住他衣领,剑插在他耳边,吓得萧元浑身僵直,脸上全是冷汗和血珠。
沈泠钰扯开他衣襟,从里面找出迷香的解药,以及一条腰带。
那是先前他们去拜月堂找楼闲月时,薛滢为了拜托萧元给他的,终于拿回来了。
萧元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和讥诮,惊恐地看着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沈泠钰面色比漫天大雪还冷,他把腰带系到自己剑柄上,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回到薛滢身边。
薛滢靠在树边,长睫落满了白雪。
沈泠钰轻轻抚去,抱起她,顺路而下。
没走多远,沈泠钰眉头蹙起,双膝一跪,吐出一口血。
他中的内伤还没有好,醒来时是在一间客栈,旁边桌上放着一瓶药,压着的纸张写着如何服用,还有薛滢的一句不要再来找她。
沈泠钰知道薛滢不会伤他,也不会丢下他不管,拿起药,也不去看那句话,马上就来找她了。
还好,没有让薛滢被萧元那家伙骗婚。
他颤着手,从怀中摸出药来吃,又竭力抱起薛滢-
沈泠钰找了家农户,这农户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和她儿媳在家,其余人都去看望亲戚去了。
他给了她们银子,帮薛滢换下一身婚服,清洗了装束。
儿媳问:“公子不等这位姑娘醒吗?”
沈泠钰看向床上的薛滢。
吃下解药后,薛滢就昏睡了过去,但无大碍。屋内生着炉火,她躺着,脸上终于有了红晕。
“我等她要醒时就走。”沈泠钰低声说,“还请两位到时候不要告诉她是我带她来这里的。”
老妇人和儿媳颔首答应下来。
沈泠钰走到床边,轻轻拉了下被子,握住薛滢的手。
从前他也是这样,在她睡着后握着她手,直到她熟睡才离开。
时过境迁,如今竟然瞬息万变,心境也不能如从前那般。
老妇人端来肉粥和馒头,沈泠钰道了谢,抚起薛滢,一小勺一小勺给她喂。
待薛滢吃下去,沈泠钰为她掖好被子,自己就趴在她床边歇息。
直到晚上将至,沈泠钰感觉到薛滢指尖动了动,马上惊醒。
他的举动险些吓到旁边正在缝补衣物的婆媳俩。
“她要醒了。”沈泠钰压低身影,再次放了银子在桌上,“若她身子不适,烦请两位好生照料,切莫说是我带她来的。”
两人连忙应下,沈泠钰穿上外衣,出去了。
但他没有直接走,他也不打算走,决心一直跟着薛滢。
他就守在窗户外。
薛滢果然醒了,两位妇人按沈泠钰交代的,只说她在外面晕倒,是她们带她回来的。
薛滢明面上没说,但心中已然明了。
她记得自己是进拜月堂后失去意识的,不用多想,一定是萧元要对她做什么,但沈泠钰赶来了。
薛滢站起身到窗边,声音淡淡,“沈泠钰。”
窗外,沈泠钰愣了愣,暗嘲自己果然骗不过滢儿。
他站起身,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花。
两人隔窗相望,瞧见他苍白踌躇的面色,一时间薛滢说不出重话来。
“我们从此一别两宽吧,沈泠钰。”薛滢看着他说,“我们没有可能了。”
沈泠钰清楚她绝不会忘记父母之仇,手握住衣摆,祈求着说:“等这段日子风头过去,滢儿,暂时让我跟着你。”
薛滢沉默,他小心地走近一步,“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和你有过多的交流,就让我在你后面,送你到中原。”
他眸中甚至有祈求,薛滢心下一酸,扭开头,“随便你。”
沈泠钰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就走进屋内,进去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越界,又默默退了出去。
薛滢没有再看他,收拾好东西,和两位妇人道了些,就出去了。
雪小了些,薛滢打开红伞,一片嫣红,在雪地里移动着。
沈泠钰浑身仿佛要融入到大地中,紧跟在她身后。
到一个小镇,薛滢买了马,沈泠钰也买马。
两人牵着马,一前一后,进了家面馆,隔着一个饭桌坐下。
薛滢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沈泠钰一眼,沈泠钰也不敢太直白地去看她,只敢有意无意用余光观察,或者看她背影。
薛滢吃完,正要起身,店内忽然窜出数人,都是拿着棍棒的,朝她蜂拥而至。
然而薛滢表情都没变分毫,也没有打算动手,因为沈泠钰已经提剑拦下了那些人。
这些杂七杂八的门派弟子哪里是沈泠钰对手,在一阵打砸声中,薛滢目不斜视,走到门口打开伞,又步入风雪中。
片刻后,沈泠钰收剑入鞘,骑马追在她后面。
到中原这一路,不知两人遇到多少各方门派来抢夺秘籍的人,薛滢基本都没动手,沈泠钰始终在她身边,连血都没渐到她身上过。
直到马上要进中原时,又是一方人来围困薛滢,沈泠钰照旧去解决,然而他扭头间,看到薛滢追着两个人去了。
薛滢方才就注意到这两人鬼鬼祟祟在树丛后,她马上就认了出来——是造谣秘籍在她手中的双盗!
“别跑!”她追在后面,眉头蹙了下,发觉这两人功夫是不是精进了许多?
两人像一阵风般往前刮,薛滢本想问他们干什么说秘籍在她这里,但想着还要报仇,暂且先放过了他们,可又气不过,干脆甩出一枚毒菱。
她用了十成内力,这毒菱穿过风雪,从雌盗白暗香的右小臂划过,带出一串血花。
白暗香吃痛捂住手,薛滢在后面冷笑,她这胳膊是别想要了,如今她爹娘已死,解药是没有的。
两人不敢停下,很快消失在前面,薛滢也策马进了中原。
中原内安宁祥和,天空飞着小雪。
夜晚前,薛滢到了斜阳宫,沈泠钰见状,也清楚自己不便在进去,于是牵了马到附近,准备等薛滢出来。
薛滢抬头,望着巍峨的宫门,对守卫报了名字,进去了。
“薛姑娘!”周青燕从不远处跑来,十分焦急,“你终于来了,宫主听说了那些传言,还有……薛门主叶夫人的事,你别伤心,先住下吧。”
“楼叔,还有小楼子陈姐姐呢?”薛滢问。
周青燕邀她进里屋坐,里面生了炭火,十分暖和。
“宫主暂且出去了,大约今晚或者明日回来,少宫主和陈姑娘去处理宫务了,应该也是这两日回来。”周青燕说着,给她上茶,让人上糕点吃食来。
薛滢颔首,“我这次来不会待很久,楼叔是爹娘好友,他们出事,他一定痛心,我得告诉他事情究竟。”
“正是,在宫主回来前,薛姑娘暂且好生住着。”周青燕说。
薛滢赶了许久路,本来有些僵冷的脸逐渐泛起红润,她垂着眼睫,出神看着前面。
周青燕接过下属递来的单子,本想翻看,又放到了桌上。
片刻后,周青燕轻声说:“薛姑娘,我先带你下去休息吧。”
薛滢起身,周青燕吩咐人打扫出房间,里面已经生好了炭火,进去一点也不冷。
这时,薛滢又嗅到先前在斜阳宫闻到过的树胶味道。
“姑娘好好歇息。”周青燕说,为她关上房门。
薛滢在屋内坐了片刻,悄然起身,去了外面。
外面没在下雪了,薛滢望望蓝黑的天,循着味道出了院子。
照旧是上次来过的地方,里面没有人,薛滢点了个火折子,顺着味道往里走。
薛滢打开先前来过的房间,味道是从这里面发出的,但她听见若有若无的水声,可这里没有流水。
薛滢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拿起放在桌上那一堆整齐的东西。
她睁大眼睛,看看手上的,再看看桌上的,发现这堆东西和自己上次看见的大不相同。
上次只是一堆类似帕子的柔软物,现在却是类似人皮,看着像人脸的一堆东西。
薛滢还记得触感,她拿起两个仔细看,见这正是上次瞧见过的,只不过经过加工处理,变成了一张张类似人脸的人脸皮。
她不禁想起江湖上有一种秘术,名为易容术,据说厉害的,能让易容的面具融于脸上,完全看不出本来面孔。
先前,何原一中了毒,脸上看不出痕迹,就是因为戴了易容的面具。
火焰在薛滢眼里跳跃,她放下东西,看向旁边的书架。
翻了几本,上面竟全是用古文写的,所幸薛滢看得懂,看下来,她确定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用来制作易容的面具。
爹娘从未提过楼叔会易容术,最关键的,上次她来这里询问这是什么,楼春尽说是暗器。
难道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薛滢去拿里面的书,拿不出来。
她双眼微眯,用力扯,还是拿不出来,便往旁边掰了一下。
一声低低的轰鸣,旁边的墙面露出一块砖头。
薛滢没有多么惊愕,拿起火折子,凑近去看,见是拼图机关,抬手便解开。
中间半面墙开始往下移动,下面有楼梯,貌似是个地下室,水滴声更重了。
薛滢把火折子照进去,里面很黑,但能看出下面并不远深,楼梯下去就是平地。
薛滢顺楼梯往下,到走廊上。
这里有三个房门,流水声是从其中一个传出来的。薛滢先打开了第一个房门。
看着像个书房,旁边书架上全是书,中间桌子上还有笔墨纸砚。
薛滢上前,打开抽屉,见里面有几本写过的,拿出翻看。
上面字体秀气整洁,几乎写满了三本。
往下看去,薛滢瞳孔微微发抖,猛地合上,去了旁边传来流水声的房间。
房门一开,里面的蜡烛自动点燃了,薛滢瞪大眼,看着前面蓬头垢面的人。
那人四肢被铁链绑着,脖子也被绑着,就挂在水池中间的圆台上。
他肤色是常年未曾被阳光照耀过的煞白,抬眼间,眼底竟是红血丝,身上全是鞭痕,两手被高高挂着,但他人却离圆台很近。
因为他的双腿,从腿根下方被完整地截断了!包住断裂处的纱布不知多久没换过,被染得很脏污。
薛滢虽然杀人不眨眼,但看到这一幕,不禁也是背后一凉。
那人显然也看到她了,大约许久没见到过其他人,他沧桑的脸上浮出点点希冀之色,张嘴想说话,但就像一盆凉水将好不容易燃烧起的火焰熄灭一般,他眼中登时变得无比恐惧。
薛滢知道他在恐惧什么,她低头,看着地上笼罩住自己的影子。
一只温热的手掌搭在了她肩上,轻轻按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复仇 但她遇到了
“楼叔。”薛滢回头, “好久不见。”
“滢儿,一路辛苦了。”楼春尽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至极。
“嗯,楼叔, 我忽然好高兴。”薛滢仰头对他笑道。
楼春尽眉头微挑,“哦?”
“楼叔,多谢你给了我希望。”薛滢真挚地道, “你一定有话要对我说吧。”
楼春尽微笑道:“滢儿, 你一定也有话要对我说。”
“那可太多了。”薛滢低了低头, 看向他时, 双眸弯起, “不过我想我们得换个地方好好聊。”
“当然。”他道, “走吧。”
薛滢看一眼后面的人, 那人目眦尽裂, 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却因长期缺水, 喊不出话,把铁链扯得哗啦响。
“不听话的狗, 果然怎么样都不会听话。”楼春尽说着, 随意飞出一物, 让那人晕了过去, 随即对薛滢笑道, “你说是不是, 滢儿?”
“是啊, 只是我觉得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句话更准确。”薛滢笑道。
楼春尽扬了扬眉,带她上去。
两人一路无言,一直到斜阳宫正殿内。
殿内一人也没有,显得空旷静谧, 风从窗户大门吹进,吹得烛光晃动。
“楼叔,我现在还能这样叫你吗?”进去后,薛滢问。
楼春尽道:“当然。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你希望我是谁,那我就是谁。”
“楼叔,你真的很好,我应该感谢你。”薛滢笑了笑,“多谢你这些日子,让我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有吗?”楼春尽手按了按她肩膀,“还是个小姑娘。”
薛滢歪头,“那你封我穴道干嘛呢,楼叔?”
“乖滢儿,既然你都说了,有些话我们得说清楚,那就应该猜到楼叔会封你穴道的。”楼春尽温声说。
薛滢了然:“既然如此,那就我先说吧。”
她换上一个关切的眼神,“楼叔,这些年你不累吗?若我是你,我一定累极了。”
楼春尽垂眸看着她,面上仍然温和,只是带了些冷然,在听到她这句话后,唇角微微弯起。
下一瞬,他抓住薛滢胳膊,一跃来到正殿上方的屋顶。
此时天完全黑了,斜阳宫内大大小小的宫殿都点着灯,能看清徐徐小雪在往下飘。
旁边传来轻微的剑鸣声,楼春尽微微一笑,把薛滢一拉,沈泠钰瞳孔骤缩,扯回剑。
“你怎么来了。”薛滢皱眉,“快走!”
楼春尽手拿着一把匕首,横在薛滢脖子前,悠悠笑道:“沈小公子,你会走吗?”
“楼宫主,你这是做什么?”
沈泠钰不解他的举动究竟何意,楼春尽和薛滢爹娘不是挚友吗?
“沈小公子,不如我们先听听滢儿要说的话,为了保险起见,你先把自己穴道封起来吧。”楼春尽微笑道。
薛滢轻蔑地说:“我和他都决裂了,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留他在这里做什么?那些事情叫外人听了真的好吗?”
“可是我看沈小公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呢。”楼春尽说,“滢儿,江湖中已经传遍了,沈小公子为了护你,一路上不知杀了多少人,你说决裂,恐怕沈小公子不会认同。”
薛滢一笑道:“是啊,你想看的不就是我被众人群起攻之吗?只可惜我不仅有沈泠钰,凭我现在的功夫,整个江湖都没有能杀我的。”
就算是杨长之,他也没打算杀她,反而会为了秘籍阻止那些对她不轨的人。
“楼叔,你失算了。”她道。
细小的雪花略过三人面庞,一时沉默。
沈泠钰不解地看着薛滢,楼春尽漠然片刻,问:“怎么说?”
“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我被围攻,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好报复我爹娘吗?”薛滢轻快地道,手一摊,“可惜,可惜。”
“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又怎么可惜?”楼闲月笑道,语气却含着冷意。
这时,房顶下传来呼喊:“宫主!”
是一男一女的声音,紧接着两道身影飞上,正是周青燕和赵晋。
两人都如临大敌,看见薛滢,没了平日的温和。
楼春尽抬手,示意他们别过来,两人只好收了剑,站在旁边屋顶上。
“你们的来得正好。”薛滢见状道,“青燕姐姐,我那毒菱的滋味怎么样?”
周青燕面上一顿,忽听几道唰唰声,一刹那,院内来了好几人。
沈泠钰和薛滢往下一看,喜上眉梢。
院子里站着的赫然是薛滢爹娘,楚明枫,李牧和上官桐,还有楼闲月陈悠欢。
“爹!娘!”薛滢喊,见两人当真活生生站着,鼻尖一酸。
“滢儿?!”两人异口同声,显然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薛严喊:“春尽,你做什么!”
楼闲月更是又惊又怕,怎么回事,这只是数月不见,先前舅舅对薛滢比对他还亲,现在就要杀她吗?
薛滢看了眼横在自己面前的匕首,笑道:“爹爹,阿娘,别担心,楼叔和我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两人面上惊疑不定,沈泠钰问:“李师父,是你把师父和薛前辈他们带来的?”
“我听说了那些事,马上就去找楚老头了。”李牧思索着看屋顶上几人,“这是何意?”
“两位前辈没出事就好。”沈泠钰缓声说,心仍然没放下去,虽然几个高手都来了,可滢儿还在楼春尽手中。
叶在俞扬声问:“春尽,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对我们有何不满,就提出来,对滢儿一个小孩子下手,她可是你看着长大的!”
“楼春尽,她可是我的传人,你到底为何要对她下手?”上官桐冷声问。
“大家别急。”比起他们显而易见的急切,薛滢反而冷静多了,“爹爹,阿娘,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你们瞧瞧——”
呲啦一下,薛滢猛地回身在楼春尽脸上扯了一下。
楼春尽以为她要动手,下意识便将匕首刺去,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
薛滢像感受不到疼,把她撕下来的东西对着几人甩了甩。
“这是你们认识的楼春尽楼宫主吗?”
她扯下来的赫然是个人皮面具,而楼春尽侧头,发觉自己真面目露出,也只是笑了笑,扯掉剩下的,看了过来。
他原本一张温和儒雅的脸被扯掉,下面是一张秀气得像儒生的面孔。
兴许是常年不以真面目示人,下面那张脸并没有被岁月留下痕迹。
薛严和叶在俞同时道:“明轩?”
楼闲月瞳孔骤缩,难以置信道:“舅、舅舅?”
“别喊我舅舅。”男人语气骤冷,“我不是你舅舅。”
“你不是……那你、那你。”楼闲月完全不明白。
薛严沉声说:“他不是春尽,他是南明轩,闲月阿娘和真舅舅当初的师弟。”
楼闲月瞳孔颤抖,跌坐到地上。
什么情况,和他相处数十年的人,被他一直喊舅舅的人,居然不是他舅舅?
“明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叶在俞冷道,“你为何要易容成春尽,又为何要这样对滢儿?真的春尽去哪里了?!”
她话音刚落,南明轩嗤嗤地笑了起来,“你们夫妻两人,还有脸问我为何这样做?”
他一抓薛滢下巴,手指擦掉她脖颈上的血迹,“你们的宝贝女儿知道,那就让她来说说你们的罪过吧。”
薛滢神色自若,“我爹娘的罪过?你也有脸说这话,不过你既然想听,那我说就是。”
南明轩把匕首抵在她腰间,紧紧贴着,“你们可好好听着,动一下,滢儿可得香消玉殒了。”
下面几人无一不是压抑着怒气,可薛滢在他手上,他们再快,也有南明轩一剑捅死薛滢的可能,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薛滢耸耸肩,“别急。”她看向旁边房顶上的周青燕和赵晋。
“方才说到,楼叔,也就是现在的南叔,为了引我下山,让双盗在江湖传播秘籍现世的传言。而前段时日我听上官老婆子说双盗死了,又听好些人说他们还活着。我说怎么关于双盗是生是死的传言忽真忽假,原来真的双盗早就死了,现在的双盗,就是你们两位嘛。
“我想是因为原来的双盗实在太过狡诈,南宫主用着不大放心,干脆把他们杀了,用自己的人顶替他们的身份。”
她进斜阳宫时,发现周青燕一直用左手,右手几乎没动一下,但她清楚记得,周青燕并不是左撇子。
那时薛滢就存了个疑,再次嗅到那个味道,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
最近这一系列事情,一定不是偶然。
在看到密室里那些东西后,薛滢就什么都懂了,和南明轩出来的路上,她把所有事情都梳理了一遍。
“南叔,你身为我爹娘多年好友,自然知道他们最宝贝的就是我这个女儿,然而鹤眠山有规矩,弟子到十八岁才能下山,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便让原本的双盗传出秘籍现世的消息,又故意说得神秘好玩,引我下山。”
薛滢慢慢说,声音不大,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但我下山,却只是个寂寂无名的小丫头,你就算把消息散播开,他们也找不到我这人,加上我爹娘还在,谁敢对我下手?不过你知道我的性格,于是你就等,等我名声传开的那一刻。”
至于名声要怎么传开,那就太简单了,薛滢自认下山后,可是做了不少叫人惊掉大牙的事,其中传得最开的便是血洗寺庙那次。
“但你的计划从我认识阿泠哥哥那刻起就注定要失败,后面你也发觉了,我身边始终跟着一个楚山弟子,我的功夫也进步太快,其他人还怎么敢对我做什么?于是你将计就计,设计让我误会楚前辈杀了我爹娘,这样我肯定会和阿泠哥哥决裂。”
楚明枫和薛严叶在俞不禁对视一眼,他们自然也听说了那些传言,是李牧告诉他们的,只觉得荒谬,却不想是有人故意为之。
薛滢继续道:“你擅长易容,就找了两个和我爹娘身形相似的人,杀了他们,给他们易容成我爹娘的样子,又伪造成是用楚山七星剑法杀掉的,这样我顺着猜测,一定会猜到楚前辈头上。
“当时潇湘大雪纷飞,两具尸体在雪地里冻了一夜,我看见后伤心欲绝,你的易容术又高超,我那时怎么能想到是有人做戏?”
“所以那两具尸体上的剑法……”沈泠钰喃喃说。
“不用必须会七星剑法,只需要伪造。”薛滢道,“七星剑法留在人身上的痕迹很明显。”
两人对视间,沈泠钰欲言又止,薛滢朝他轻摇了下头,继续说:“只要我爹娘一死,消息再一散播,江湖上的人知我是孤身一人,就不会再有所顾虑,全对我群起攻之,这是你希望的。”
在下面人惊疑的神色中,薛滢又说:“我死,或者我被折磨致死,亦或是死得不明不白,都会让我爹娘难受,这是你的目的,我是你报复我爹娘的工具。”
“南明轩!”薛严怒吼,“你究竟——究竟为何这样算计滢儿,算计我们一家!你顶替春尽的身份,听滢儿喊了你这么多年叔叔,就一点没动恻隐之心吗!!”
“像你们当年全把心偏到你们师弟身上吗?!”南明轩厉声喊。
薛严和叶在俞一愣,“你是说,阿敛?”
楼闲月的父亲江敛,当初是两人的师弟。
“这鬼丫头看到密室里的书,全都知道了吧?”南明轩冷笑着,“我来亲口告诉你们为何,就因为当初,若不是你们一心撮合江敛和春溪,她就不会死!!”
“可我听说,小楼夫人当初是死于意外。”李牧说。
“没错,她是死于意外,但全是江敛的错,若不是他没用,废物一个,娶了心爱之人,还死那么早,否则春溪又怎么可能出事?!”南明轩厉声道。
薛滢淡淡开口:“那些日记上,你把所有的错都怪到我爹娘身上,认为是他们的撮合,才让江师叔和楼夫人在一起,然而这是你所看到的,一定不客观。
“你说我爹娘帮自己师弟,这是何其平常的事,他们凭什么不帮师弟要帮外人,你和他们很熟吗?再者若楼夫人不喜欢江师叔,他们怎么撮合,我想凭楼夫人斜阳宫二小姐的身份,是没必要委屈自己的。”
“你以为只有他们吗?!”南明轩变得有些咬牙切齿,字都是撕咬着说出的,“当初所有人,所有人都在阻止我和春溪在一起!尤其是这两个和楼春尽!!”
“所以你在楼夫人死后,起了报复之心,报复的首要对象就是当初没帮你得到楼夫人心的这三个人。”薛滢淡然说。
“当初春溪自己都说了,她爱的人是阿敛,我们根本没怎么撮合。”叶在俞冷道,“这种事情,是撮合不来的,至于春尽,他向来十分爱护这个妹妹,自然是她喜欢谁,就向着谁。”
薛严沉声道:“那时你也是斜阳宫弟子,虽不是嫡传弟子,天赋却也了得,你和春溪有更多时间见面,可我们问春溪想法时,她却是连你这个人都没想起来。”
这句话让南明轩嘶声喊叫,“闭嘴!这都是你们的一派之言,她不可能不记得我!”
他拽着薛滢,在房顶上晃来晃去,几人看得心惊胆颤。
“你别发疯。”楚明枫冷声说,“说再多,人早就死了。”
“春溪就是被你们害死的。”南明轩冷静了些,神色却无比阴鸷,眼眶也泛红,“如果和她成婚的是我,她一定不会死。所以,我要报复你们,你们两个,楼春尽那个蠢货。”
他拉着薛滢,往后退了两步。
楼闲月急道:“舅舅!”
“别喊我舅舅!!”他爆发般喊,“你舅舅现在被我折磨得不成人样,你还在这里喊我舅舅,我看到你就恶心,你长着和江敛一样的脸,和春溪完全不像,你们父子一个德行!”
楼闲月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对啊,所以你不喜欢小楼子,在楼夫人身亡后,趁楼宫主伤心暗算他,将他囚禁,从此,你便成了楼春尽,成了小楼子的舅舅。”薛滢说,“你不想让他成才,便在他还是婴儿时,不断给他泡能阻隔经脉的药水,导致小楼子从小就经脉受阻,让他以为自己毫无习武天赋,但他真的没有吗?
“多亏了陈廊主,帮小楼子重新打通了经脉,我想你一定恨得牙痒痒。”
楼闲月怔怔道:“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对。”南明轩笑了一笑,雪花落到他睫毛上,被雾气融化。
“我本来想直接废掉他,又担心不好对你们两个交代,只恨没在这小子生下来的时候就一掌拍死他。”他恶狠狠道。
楼闲月低头,忍不住轻声抽泣,叶在俞轻轻搂住他,对上面说:“再怎么说,他都是春溪的孩子。”
“我说了,他更多是江敛的孽种!”南明轩驳斥。
“总之在你看来,都是我爹娘的错。”薛滢轻叹道。
她望望漫天的飞雪,从黑暗中落下,在有光亮的地方才出现,落到薛滢的鼻尖,凉凉的,痒痒的。
“南叔,我还记得我十岁那年的雪天,因为生气爹娘不带我下山去玩,是你背着我去玩雪。”薛滢微微一笑,闭了闭眼,“人生一世,爱恨情仇很难说清,我也恨你欺骗我爹娘,欺骗我多年,更恨你做这一场计谋,只为你心里的不甘。但是……我也记得你对我的好,哪怕那些可能是假的。”
南明轩愣住,薛滢冰凉的手握在他手上,也就是匕首柄上。
“既然如此,我就替我爹娘赎罪吧。”她垂着头,低声说。
“滢儿!!”几人同时喊,叶在俞和薛严撕心裂肺。
匕首就在薛滢腹部,哪怕沈泠钰离她最近,都不敢直接过去,更别说他还被封了穴道,其他人离她还有段距离。
“好,你想死。”南明轩笑声冷冽,举起手,却把她手一扳,猛地把她往下面推去。
随即,那把匕首插到了他自己的腹部。
在薛滢诧异的眼神中,南明轩吐出一口血,掉下楼,而她被沈泠钰抱住,两人一同摔下,楚明枫及时接住了两人。
“滢儿,我的女儿啊。”叶在俞颤声说,一把将她搂住,不停抚摸她头发和冰冷的脸蛋。
薛滢愣愣的,没想到事情会忽然发生这样的变化。
几人穿过屋子去看,南明轩的腹部被匕首贯穿,他倒在雪地里,双目还睁着,呼吸已经没了,地上的血迅速被染红。
楼闲月呆了下,随即扑到他身上,痛哭出来。
薛滢蹙了蹙眉,回头埋在叶在俞怀中,小声啜泣。
最后为何南明轩不杀她,不完成他最后的复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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