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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赤朱楼 你不想见我


    有上官桐这句话, 薛滢终于不再和她对着干。


    七八日下来,她将赤朱伞练得炉火纯青,上官桐也在心法的帮助下驱散了体内邪气, 但薛滢发现她脸上的痕迹没有消失,不禁多问了她一嘴。


    “死心吧,老娘我还得活个几十年。”上官桐冷哼说。


    “谁在乎你死不死, 只是我在想, 你虽然练邪功, 却和沐连齐大不相同。”薛滢打着红纸伞, 俏生生坐在院内的石桌上, “是不是因为这邪功并非你想练的, 而且也没有走火入魔, 否则当年师父怎么没带人围剿你呢?”


    “他敢围剿我?”上官桐冷笑连连, “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如果你失控发狂,知道的可不止我师父一人了。”薛滢淡然分析, “你活这么久,我师父跟你这么久, 他不是为了杀你, 是为了护你吧。”


    上官桐盘腿坐在石台上, 闻言眉头蹙起。


    “先前师父说他年轻时有个喜欢的姑娘, 不过后面因为种种决裂了, 就是你是不是?”薛滢弯起唇。


    数十日相处下来, 虽然一老一小总是拌嘴, 但薛滢发现这老太婆好多地方和她大差不差,有时说话,竟还会说到一块去。


    “死丫头,劝你别信男人的话。”上官桐淡声说。


    薛滢满不在乎, “谁对我好我信谁。”


    “再者,若你真的十恶不赦,怎么能活到现在?我师父若真无情无义,他跟你这么久,你又为何不杀他?”薛滢又道,“我看这其中的缘由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笑容意味深长,上官桐眉头颤了颤,“闭嘴吧!”


    她起身,一挥衣袖,“行了,再和你这女娃待,我得折寿。现在你就走,拿着赤朱伞去潇湘。”


    “当真!”薛滢一跃而起,喜上眉梢。


    “你再耽误,我可就不让你走了。”上官桐威胁说。


    “我要走,我当然要走!”薛滢喜道。


    上官桐上前把她手上的束缚打开,叮嘱她:“切记我说的话,否则我就再把你抓回来,让你在我老婆子身边孤独终老。”


    “我知道,不过有我师父在,你也不会孤独终老的,放心吧。”薛滢嬉笑道。


    “谁稀罕他!”上官桐瞪薛滢,“快走!”


    此时已过深秋,几日前大地便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薛滢一袭碧色的衣衫,撑一把耀眼的红伞,足尖一点,轻盈跃上树梢。


    一片寂寥的雪白,被她带来一点色彩。薛滢回头看,只见上官桐消瘦的身躯消失在了飘飘细雪中-


    一枚小雪片落到薛滢掌中,她收回,看这枚剔透的雪片慢慢融化。


    红伞微扬,底下是繁荣的潇湘城,薛滢站在一处山崖边的寺庙大门上,衣摆轻轻飘动,雪花争相沾上她的睫毛。


    回来时薛滢写信让小白送给沈泠钰,告诉她自己会自己去潇湘,到时候两人在此见面,正好上次也是李牧让两人来潇湘,想来不会离太远。


    薛滢考量到他眼睛还没好,便用匕首在树皮上刻的字,只是具体没说是哪里,一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二是她没来过这里,也不知该约在什么地方见面好。


    薛滢打着红伞,轻飘飘从山崖上落下,一路到潇湘城内才稍慢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薛滢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这场雪是潇湘今年的初雪,今晚会有庙会在城西。


    那她得快些找到沈泠钰,晚上好一起去庙会玩。正走着,一角白衣出现在她视线,还有一朵小花。


    薛滢惊喜抬头,本以为是沈泠钰,却是一张挺俊秀的脸,正对她微微而笑。


    这男子一副公子哥打扮,远远瞧见她面庞身姿卓越无双,上前欲搭讪,一靠近更觉她俏丽玲珑,眨着眼睛,纯然娇痴,忙弯腰示好:“姑娘这是去哪里,小生可以帮忙带路。”


    薛滢心里的期待被浇个透彻,一看他在那里咧嘴笑,更烦了,猛地踩他一脚,“挡我路做什么。”


    这一脚十分用力,公子哥顿时疼得笑容挂不住了,抱着脚在原地蹦跳。薛滢又觉好笑,一边咯咯笑,一边绕开他。


    “你给我站住,小爷我给你脸不要是不是——”


    他来抓薛滢肩膀,晃眼一瞬,薛滢不知何时转过身,对他悠悠而笑,身子已然跃到半空中。


    伞飞了出去,宛若雪中绽放的红梅,挂着的四角小片叮叮当当转动,哗啦一下,将那么子哥的脸划了几道血痕,又飘飘然回到薛滢手中。


    街上众人看得瞪大了眼睛,公子哥疼得捂住脸,一手指着薛滢,半晌说不出话。


    薛滢对他偏头笑笑,“给我笑一个,不然我割你舌头。”


    公子哥不愿,她轻快地走来,吓得公子哥连忙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薛滢满意地转身,笑着走远,清脆得如同被风雪吹动的铃铛。


    走了几炷香,薛滢还没找到沈泠钰,她有些泄气,干脆去城中河边召唤小白,让小白去找。


    城中河贯穿潇湘,一条圆形拱桥连接着两边,薛滢站在房顶上,远远的,瞧见桥上站着一人,一身白衣几乎被白雪覆盖,腰配长剑,半束半披的墨发在身后轻轻飘舞。


    唯独那夺目的红色发带,随雪色起伏,好似下一刻就要消失在茫茫一片中。


    薛滢心下一喜,正要过去,忽而眼珠一转,放轻了脚步。


    沈泠钰站在桥边,垂眸望着有些结冰的河水。


    滢儿……她在哪里,到潇湘了吗?他收到信,马上就来了,已经在这里两日了。


    这些天师父要他在林中好好修习,直到体内毒性完全散去,眼睛也好了,才准他出来。


    他好想见她,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刁难,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想他?


    忽然,一道含笑的嗓音在他身后说:“公子有空吗?”


    沈泠钰看去,只看到绣着枫叶的朱红伞面,他眸中欣喜几乎要溢出来了。


    “滢儿?!”


    薛滢笑嘻嘻地道:“谁是滢儿啊,我可不认识。”


    沈泠钰急着要去看她,薛滢用伞挡住自己,围着他绕来绕去,笑个不停。


    “滢儿,你不想见我吗?”他停下手,喃喃问。


    薛滢将伞一转,伞面把沈泠钰上身一勾,勾到她面前来。


    “不许你这么说。”她哼道。


    薛滢再打起伞,挡住飘雪,沈泠钰恍然看着她,双眸亦如中毒前那般清明澄澈。


    薛滢知晓了自己心意,被他看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咬了咬唇,正要说话,就被沈泠钰抱进怀里。


    他双臂紧搂着她,在微微颤抖,好似不相信她就在自己面前,生怕她下一刻又消失不见。


    薛滢在他怀中闭了闭眼,只觉得他身上真暖和啊。


    “滢儿,你这些日子受苦了吗?”沈泠钰抚起她脸颊,“你瘦了。”


    他心疼地用指腹摩挲着薛滢肌肤。薛滢盈盈一笑,“我好着呢,就是上官桐那老婆子,做饭比我还难吃。”


    “上官桐?”沈泠钰问。


    “师父在哪里?”薛滢问,“这位可是他故友呢。”


    “师父他还在郊外住着,这些天我一直想去找你,他不让,硬要我好好待着把毒解了。”沈泠钰目光深邃,怎么也不肯离开她脸。


    薛滢也细细看着他,发觉沈泠钰体内的毒应当是全解了,中毒期间好些时候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现在和先前一样了。


    “阿泠哥哥,我饿了。”薛滢摸摸肚子,“你做饭嘛,我好久没吃到一顿好的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买菜。”沈泠钰牵起她手。


    薛滢眼睛一道精光闪过,笑道:“去之前,得解决一些麻烦。”


    她一拉沈泠钰,带他一起飞上房顶,刹那间,方才他们站到那座拱桥上出现了数个穿红衣的男男女女,手中持着短刀。


    沈泠钰手握住剑柄,“这些人是?”


    “我猜是赤朱楼的人。”薛滢笑着,转动了一下手上的伞,“因为他们的宝贝在我这里呢。”


    一身穿暗红衣衫的白发老太飞身而来,厉声问:“丫头,你哪里来的这把伞?!”


    剑光闪过,沈泠钰挡在薛滢面前。见他是楚山弟子,这老太眉头蹙了下,没再上前。


    薛滢双手握伞,亭亭玉立站在沈泠钰身侧,看了看她,“你就是赤朱楼楼主上官英吧。”


    老太皱眉,“你认识我?”


    “我听阿娘说过当年赤朱楼如何纵横江湖,上官姐妹如何叱咤天下,只是没想到,短短数十年,就落魄到名不见经传了。”薛滢笑道,随即提起嗓音,“老太婆,我已经把人给引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旋风般出现,正是上官桐。


    “死丫头,什么叫你把他们引出来?!”她回头问。


    薛滢上前挽住沈泠钰胳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让我练赤朱伞?我想你当初练邪功一定和你这个妹妹有关,先前你顾及邪功不好直接报仇,得知能恢复时,就打着让我练赤朱伞,好把她引出来吧。”


    上官桐目光微沉,却没反驳。


    薛滢对她扬扬下巴,“现在人来了,你自己解决去。”


    说完,她带着沈泠钰飞身离开。上官英怒喊:“把伞还来!”


    “你也配?!”上官桐伸出枯瘦的手,一掌将上官英拍飞,令她在房顶上后退数步才稳住。


    “年少时你就从未胜过我,陷害我练邪功,才得到了这楼主之位。”上官桐冷眼看着她,“赤朱楼被你所毁,你我之间的姐妹情谊,也消失殆尽。”


    上官英警惕地看着她,当年她为夺取楼主之位陷害上官桐练邪功。上官桐带着赤朱伞出逃后,她追杀她数十年,这期间一直被李牧楚明枫阻拦,不然就被上官桐逃脱,没成想,她都要步入花甲,竟然能将邪功废除。


    上官桐所练邪功与她本门功夫相斥,因此她一旦用出全力,便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她现在邪功已散,上官英哪里还是她的对手?当年上官桐可是五宗之一。


    上官桐不等她思索,揉身便上,上官英周围的下属袭来,却只是顷刻间就被洞穿胸脯,死不瞑目。


    上官英竭力接着她招式,咬牙说:“你杀了我,赤朱楼就彻底完了!”


    “赤朱楼早不是曾经的样子了,上官英,这一切都是你亲手促成的,你应该陪葬!”上官桐声如啸风,将上官英打得节节败退。


    上官英猛地吐出一口血,艰难说:“姐姐,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


    上官桐冷冷看着她,没有半分退让,可脑中不由自主想起年少。


    她和上官英,可是同父同母的姐妹。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不可原谅。


    “好,你现在走。”上官桐阴笑道,“但你若是敢回赤朱楼,我马上就杀了你,你追杀几十年,现在也该尝尝被人追杀的滋味了。”


    上官英狠狠看她一眼,纵身离开。


    不远处,李牧曲腿坐在房顶上,不由摇了摇头。


    “怎么,不满意?”上官桐忽然出现在他身前。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李牧笑呵呵站起身,“我得谢谢你啊,把家族绝学传给滢儿。”


    “上官英那蠢货根本不配拿赤朱伞,她位子是怎么得来的,就怕怎么被人夺去,现在整个上官家,没有一个有用的。”上官桐淡淡道,“那丫头虽然蛮横乖张,但天资实在出众,赤朱伞总得有一个传人。”


    “这么看来滢儿比你年轻时还胜一筹,能被你说骄纵。”李牧笑道。


    上官桐冷冷地斜他一眼,跳下房梁-


    薛滢和沈泠钰去闹市买菜,又租借了一家小面馆的厨房,趁他做饭间隙,薛滢把这些天的事情告诉了他。


    沈泠钰一听她没有缺斤少两,受伤伤心,才放下心。


    薛滢坐在灶台前,脸被烤得暖烘烘的如同一块暖玉,她抬头笑说:“阿泠哥哥,今晚我们去庙会玩吧。”


    “好。”沈泠钰蹲下身,手指沾了点面粉抹她鼻子上,声音柔和,“到时候可别乱跑。”


    “我一定牵好你的手。”薛滢保证道。


    沈泠钰含笑看她,睫毛在火光下被染成浅色,薛滢靠近他,在他脸颊亲了亲。


    沈泠钰一呆,手触碰被她吻过的地方。


    薛滢心里偷笑,看来毒性完全没有了。


    今晚她当然不会乱跑,她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惊变 除了他还有


    两人三十来日未见, 思念几乎溢于言表,沈泠钰做了一桌子薛滢爱吃的。


    两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外面还在下雪, 窗户上的风铃叮叮作响,薛滢一会儿说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沈泠钰自己不怎么吃, 全帮她夹菜去了。


    他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和有些消瘦的脸, 眼底浮出心疼, 决定这些日子都由他亲自下厨给薛滢养回来。


    “滢儿, 所以你这些日子都和那位上官前辈在一起吗?”沈泠钰问抽空问。


    薛滢颔首, “嗯, 她怕我跑, 还用绳子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差点气死我。”


    见沈泠钰还很担忧, 薛滢一手拿着鸡腿,摆摆手, “别担心阿泠哥哥, 她没对我做什么, 虽然我们老是争吵, 但她教了我一门不错的武功, 我也给她说了能散尽邪功的心法, 现在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 “至于她利用我引仇人出来这事,也挺好玩的。”说完嘻嘻而笑,指了指前面那盆黄瓜肉丸汤,“阿泠哥哥我要喝那个。”


    沈泠钰帮她盛, 闻言总算放心了些,“那就好。”


    “没想到我们忽然分别,再见面居然就是三十日后。”薛滢喝了口,很是忿忿,“这个冬天我们可不能分开了,得天天在一起。”


    沈泠钰笑起,眉眼都染上春水般的柔和,“好,我都听滢儿的。”


    饭后,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句:“庙会要开始了!”薛滢兴冲冲拉起沈泠钰手,小跑到外面。


    天空呈现墨色的蓝,街道被花灯点的亮堂。薛滢打上红伞,同沈泠钰相视一笑,携手走进漫天飞雪中。


    路上的人都拿着纸灯,薛滢随口说了句喜欢,沈泠钰转身给她买了一个符合薛滢口味的蜻蜓花灯,接过伞。


    薛滢抬头看了眼,笑了笑,“阿泠哥哥,把伞收了吧。”


    “今晚雪不小,着凉可怎么好。”沈泠钰说。


    “收了吧,我就想和你一起变成白头发嘛。”薛滢笑嘻嘻道。


    沈泠钰眸色略有怔愣,和他一起变成白头发,滢儿知道这话的意思吗?


    他还是收了伞,不让薛滢拿,背在了背上,再帮薛滢理了理短褂子上的毛领。


    沈泠钰牵她手,他所习武功并非阴寒类,因此浑身会更加暖和,将薛滢纤细的手指包在掌心,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在人群中穿梭。


    庙会后面用来祭祀的宫殿中点满了蜡烛,远远看着星星点点一片,薛滢和沈泠钰走上栈道,直到半山腰才停下。


    雪夜中,潇湘城繁华万千,歌舞升平,朦胧地藏于风雪中。


    薛滢靠在护栏边,笑吟吟地不断给沈泠钰指下面,风吹得她鼻子脸颊泛红,笑起更俏皮了。


    一阵风过,薛滢打了个喷嚏,沈泠钰打开伞,为她挡住风雪,握住她双手。


    “冷吗?”沈泠钰揉搓着她手,“滢儿,今晚风雪太大,我们先回去吧。”


    薛滢摇摇头,她睫毛上落满了雪花,稍微一暖和,便融成水珠,要掉不掉的。


    沈泠钰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薛滢握住他手,似是深吸口气,昂起小脸:“我不行了阿泠哥哥,有些话我一定要和你说,不说心里不痛快。”


    沈泠钰一愣,什么话?该不会是回家去吧?


    “你说,滢儿。”沈泠钰抿抿唇,“是好消息吗?”


    薛滢顽皮地对他眨眨眼,“阿泠哥哥,这我可不知道了,也有可能对你来说是噩耗。”


    “啊。”沈泠钰有些无措。


    薛滢踮起脚尖到他耳边,两人在一起这一年,虽然都在长高,但沈泠钰更快些,她得踮起脚才能凑到他耳朵。


    沈泠钰弯腰,薛滢俏咪咪地说:“因为你马上要被一个人管一辈子了!”


    “滢儿,你是说……”他有些不解,心中纵使有一点点别样的念头,却不敢多想,万一不是,那就失望了。


    薛滢秀眉一皱,“莫非你不想被我管一辈子吗?”


    “滢儿,你的意思是——”沈泠钰心头一喜,诧异又期待地看着她,澄澈的双眸闪着微光,“你——”


    “傻哥哥,我喜欢你啊。”薛滢笑了出来,说出这话,她也不觉羞涩,其实两人许多小情人间才能做的事都做过了,只差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沈泠钰呆呆看着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阿泠哥哥,你不喜欢我吗?薛滢歪头看他,”你觉得滢儿幼稚,觉得我烦吗?”


    “不,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我、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沈泠钰有些难以置信,一时欣喜到话都说不明白了,“滢儿,你确定你对我的喜欢是……男女之情吗?不是其他的吧。”


    薛滢诧异地眨眼,天啊,她先前都说了什么话,让阿泠哥哥这么谨慎。


    “就是我们要一起生小娃娃的喜欢啊。”薛滢终于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怯了,勾着他手指说。


    沈泠钰被她软语说得耳尖泛红,激动雀跃之下,抱起她转了好几圈。


    他却没有要生孩子的打算,薛滢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停下后,他抱紧薛滢,喃喃说:“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薛滢咯咯直笑,“阿泠哥哥,这算是个美梦吧?”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梦了。”


    沈泠钰抬起她脸颊,两人四目相对,白雾弄湿双眼,含情脉脉之下,却只是吻了吻她额头。


    “阿泠哥哥,你真好。”薛滢轻声说。


    从小到大,无数人说过沈泠钰品性好相貌好天赋好,但他听完都没有多大感触,唯独薛滢说他好时,他会庆幸自己在她心里很好,如若不然,他便如萧元何原一一干人等了。


    沈泠钰额头抵着薛滢额头,两人轻轻地笑。


    “阿泠哥哥,我会告诉我爹娘,他们会成全我们的。”薛滢看着他说,“阿娘最疼我了,我看得出,她并不讨厌你,至于爹爹,他向来听我和阿娘的话,不必理会他的酸言酸语。”


    沈泠钰微微一笑,老丈人看女婿向来怎么看怎么不满意,他倒无所谓。


    “等我们成亲后,你觉得住哪里好?”薛滢问,“啊,对了,楚前辈还不知道会不会同意你和我一起呢。”


    “师父他会的。”沈泠钰笃定道,“我不要掌门之位,滢儿,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若师父不肯,就再让他抽我一百鞭子放我走。”


    薛滢连忙捂他嘴,“不要不要,别再被抽鞭子了,抽在身上多疼啊。”


    沈泠钰倒不怕疼,只是觉得留下的疤会让薛滢不喜,但师父执意不愿的话,哪怕再抽上百鞭子也是没什么。


    想来师父也不愿意他和父亲一样跳崖丧命。


    “我们好好和他们说。”薛滢举起沈泠钰,装模作样的,“就说——楚前辈,我是真心喜欢你弟子的,你不愿意,小心我晚上再把你胡子给剪了,还有上官桐那老婆子你知道吧,那是我半个师父,我让她来教训你。”


    说完笑了出来,沈泠钰眼底满是柔情,一手捂在她后颈,担心她受凉。


    天色渐暗,雪也小了些,沈泠钰和薛滢携手,踩着地上的积雪,打着红伞,从栈道上慢慢下去-


    在潇湘玩了数日,雪也下了数日,终于停歇了阵,薛滢和沈泠钰徒步到野外,准备看过满山雪景后就去湖面上溜冰玩。


    薛滢外穿一件浅绿的毛领短褂,嫩黄的裙身,背上背着红伞。


    为了便利,沈泠钰帮她扎了个双髻,扎两个小绒球,在雪地里奔跑,宛若一只小蝴蝶,回首笑意盈盈,更加娇俏活泼,惹人喜爱。


    她在前面跑,沈泠钰在后面追。薛滢捡起雪球朝他丢。


    沈泠钰本不想丢,万一真丢中了砸疼了她,但薛滢非要他陪着玩,无奈只好虚虚丢几下,身上却被砸中好几次。


    “阿泠哥哥你快来!”薛滢朝他挥手,跑上前面一处小山坡。


    沈泠钰拍拍身上的雪,一跃到她身后。薛滢回头,见他面上含笑,脸庞在雪光映衬下显得如冷玉般,伸手戳了戳他脸颊。


    沈泠钰握住她双手揉搓,叮嘱道:“小心别冻坏了,手冻坏会生疮的,又痒又疼。”


    薛滢笑眯眯地看他帮自己暖手,忽然鼻尖一凉,抬头望去,原来是又下雪了。


    “又下雪了。”薛滢说着,余光往下一瞥,忽见什么东西似乎埋在雪里,看形状像两个人形,“那是什么?”


    她眯眼,那两具人形四肢都埋在了雪地里,但胸口和面孔还露在外面,薛滢觉得好生眼熟,不禁心中一跳,抽出手跑过去。


    一靠近,薛滢本来疑惑的脸登时怔愣住,唰一下变得煞白,脚步踉跄着,狂奔上前。


    沈泠钰也发觉不对,忙追上来,只见薛滢跪倒在雪地上,双手颤抖着去刨地上的雪,地上原本被覆盖的两人上半身完全露了出来,竟然是叶在俞和薛严夫妻两人!


    “爹……娘!”薛滢惨叫,泪水夺眶而出,她速度更快,双手不断挖着积雪,沈泠钰帮忙,须臾,终于把覆盖在夫妻身上的积雪给弄掉了。


    两人身体又冷又硬,双目紧闭,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俨然已经故去多时,若不是昨天以及晚上都没下雪,只怕尸体就要被埋在雪下,直到雪化才被人发现。


    薛滢心重重坠了下去,不敢相信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爹娘怎么会忽然出事,完全不可能的事。


    她神情恍惚地俯身去查看两人身体,嘴里喃喃叫着:“爹爹……阿娘……”拿起他们手,发现两人身上有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


    薛滢一擦泪水,定睛一看,见两人身上脖颈、胸口、腰腹和手腕脚踝都被利器划过,正是楚山剑法中七星剑法使用后会在敌人身上留下的伤口。


    这剑法她先前听沈泠钰口述过,后面亲眼见他对萧元使过,相当厉害,功力不高对方数成都无法抵挡,但她爹娘是何许人,这天下能用对他们使出七星剑法,还能杀死他们的,就只有一人了。


    薛滢猛地抬头,看向沈泠钰的眼神惊疑怨恨。


    沈泠钰也看出薛严夫妻因何而死了,一时难以相信,神色直愣地对视上薛滢目光,摇了摇头。


    他自然也知道这世上能使出这剑法,还能与薛严夫妻相斗的只有他师父一人,并且不只使了七星剑法,应该是在使了七星剑法后,趁他们没恢复,马上一剑刺穿他们胸膛。


    可师父为何会这样做,他纵使不喜夫妻两人的为人,却从未想过要痛下杀手啊。


    “滢儿……你等等,这事一定有误会。”沈泠钰颤声说,薛滢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寒。


    “你也看出来了,这是楚山的剑法,还是七星剑法。”薛滢双目通红,“这世上只有楚山内门弟子才能练这剑法,可谁又能与我爹娘相争?除了你师父楚明枫,还有谁!”


    沈泠钰惊慌地看着她,却找不到理由来劝,各种事实都摆明杀人者就是他师父。


    他摇着头,只觉心凉到谷底。


    薛滢一咬牙,泪水决堤般落下,她起身,奋力抱起叶在俞冷硬的身体,呜咽着哭了出来。


    沈泠钰连忙起身,要帮忙搬起薛严的尸首,薛滢一看,冲过来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爹!”她怒喊。


    沈泠钰愣住,“我……”


    薛滢放下娘尸首,一下拔出红伞,抵在了沈泠钰胸口上,“是你师父杀了我爹娘,但他一定受了重伤,我会去找他报仇,我一定会杀了他,现在,你快走,不然我连你一块杀!”


    她这一下用了内力,伞端撞得沈泠钰心口痛极了,他面色煞白,看着薛滢道:“滢儿,你当真要杀我吗?”


    “我会先给我爹娘报仇!”薛滢厉声喊,“我念在你帮我挡毒的旧情,还有往日的……”她哽咽了下,“往日的情谊,暂且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你若是妨碍到我,我也会杀了你!你是你师父的弟子!”


    沈泠钰眼睫颤了颤,雪不知何时下大,纷纷扬扬,落在两人头上、肩膀上。


    他低头,再抬头时,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他面庞滑落,薛滢心头一跳,收回伞,继续去搬自己爹娘尸首。


    忽然,一把明晃晃的剑递到薛滢跟前。


    “滢儿,你杀了我吧。”沈泠钰声音如雪般轻,又如雪般重,“若真是我师父所为,我们再无可能,不如让我死在你手上,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薛滢此时悲愤交加,豁然夺过剑,对着他胸口刺去,沈泠钰站定,全然不躲,刺来的这一剑马上就见了红。


    薛滢瞳孔颤抖,丢掉剑,恍惚地道:“我让你走,我让你走。”


    沈泠钰捂着胸口,只是被刺中了皮肉,因为衣衫太白,血就极为显眼。


    他知道,薛滢对他下不去手。


    薛滢再一看爹娘尸首,心里悲戚万分,双拳握紧,回头对正要开口的沈泠钰怒吼:“你别再跟着我!现在马上走,若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不再留情!等我杀了你师父,你要报仇,到时候我们再各凭本事定生死!”


    沈泠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喃喃说:“我怎么能对你出手。”


    “那是你的事。”薛滢决绝道,“你就走远点,别在我面前碍眼,否则我一定会先拿你开刀!”


    说完,薛滢兀自转身去搬爹娘尸首,搬到一棵大树下,又开始在地上挖土。


    挖着挖着,她实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沈泠钰好几次想上前,可薛滢那样的态度,他只能站到不远处,神情怔愣,头顶发间全是白雪,手被冻得通红都毫无知觉。


    明明几日前,两人还说要在一起一辈子。


    薛滢一人忙碌,挖土,搬石头,把爹娘尸首整理好,呆呆地看着他们。


    一个月前,爹娘还说要带她参加凌然师兄和鸢然师姐的婚宴,为什么忽然就与世隔绝?他们和楚明枫之间发生了什么纠葛?


    无论是何纠葛,薛滢都确定,她一定要找到楚明枫,提他头来见爹娘。


    爹娘尸首出现在这里,多半三人昨晚就在这里交锋,她爹娘死了,楚明枫不可能还好端端的,一定是躲到哪里去了。


    薛滢打开红伞帮爹娘遮挡风雨,双手不断抚摸他们的脸颊,泪水滚滚而落。望着前面地上的洞,她不愿接受,爹娘竟然死得这样早,这样草率,生前多么风光的两人,死后却要躺在这么一个土洞里。


    纵使变得惨白僵硬,叶在俞的面容还是那般温婉宁静,嘴角微微上扬,就像平时面对薛滢那样。


    薛滢俯身,一会儿抱抱阿娘,一会儿抱抱爹爹,去捂他们的手,低声哭着,“爹爹……阿娘,你们起来啊,滢儿再也不胡闹了,一定好好听你们话,我和你们回去,我再也不下山了,一辈子都陪着你们,你们起来啊……”


    她无助地看着两人的脸,模糊着眼,无数次再去抚摸两人脸颊,终于把他们放进了洞里。


    怎么把爹娘尸首埋成一个土堆的,薛滢完全没印象,她麻木着手,麻木着脸,把雕刻好的石头搬到坟墓前,最后跪了下来。


    天色暗下,狂风夹杂着大雪,将薛滢睫毛上的泪珠都凝结成了冰,她浑然未觉,呆呆看着墓碑,站了起来,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扑上前抱住石头,哭声凄惨悲凉,随着风雪远去。


    沈泠钰在后面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脱下外衫奔上前,哪怕她杀了他,他也绝不让她出事。


    沈泠钰把外衫披到薛滢身上,薛滢像没感觉到一样,她双手紧紧抓着石碑,哭叫着:“我要爹爹……我要阿娘……我要爹爹……”


    沈泠钰抱紧她,泪水无声落下,藏在了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风云 正道弟子被


    后半夜, 沈泠钰把薛滢抱了回去。


    薛滢太过伤心,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外面风雪太大, 他怕她会出事,用外衫裹住她,抱回了两人所住的客栈。


    薛滢睁眼时, 身上很暖和, 屋内点着炭火, 茶香和糕点香混合着。


    模模糊糊间, 薛滢仿佛看见从前, 自己冬日赖床不起, 爹爹和阿娘来她房间, 阿娘轻轻抱起她, 含着宝贝、乖女儿,温热的嘴唇亲吻她脸颊, 爹爹在一边无奈笑着,张开双臂:“滢儿到爹爹这儿来, 也亲爹爹一下。”


    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如今却如过往云烟, 再也抓不回来。


    薛滢擦擦湿润的双眼, 发觉自己是回到了客栈, 沈泠钰竟然就睡在桌前, 单薄的身子也没有披一张毯子, 就那样趴着。


    薛滢清楚,沈泠钰师父是杀害自己爹娘之人,她和沈泠钰再无可能,她做不到杀他, 但绝对做不到无视父母之仇和他在一起。


    薛滢起身换好衣衫,拿上红伞时,沈泠钰醒了。


    薛滢无视掉他,转身便要走,沈泠钰着急地抓住她手腕,“滢儿……”


    “放手。”薛滢回头,眉目冷冽,“也别跟着我,否则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她甩开沈泠钰手,大步出去。


    沈泠钰在原地怔了怔,马上穿戴好,拿上剑,跟在她后面。


    薛滢这样,他怎么可能放心,她父母骤然离世,种种线索还都指向他师父,她心里一定接受不了。


    沈泠钰心里存了个疑影,师父实在是不像会对夫妻两人下杀手的人,但造成薛严夫妻生死的原因又确实是楚山剑法,如今楚山又只有他师父有这个能耐,这其中究竟怎么回事?


    薛滢先去了埋葬爹娘的地方,跪地拜了三下,放上爹娘生前最喜欢的东西,看了半晌石碑才起身。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了,她得找到楚明枫那老家伙,提了他头来,好让爹娘泉下安心。


    至于她和沈泠钰,薛滢悲凉地想,兴许真的有缘无分-


    昨日一场大雪,现下稍微放晴了些,薛滢出了潇湘城。


    楚明枫和爹娘同样都是高手,他们相斗,起码上千招才能勉强分出胜负,他能重伤她爹娘致死,他也定不会好受,受了重伤,只能寻安静的地方调息运功静养。


    因此,薛滢往山林一带走,路上遇到农家,她不问,悄然摸过去查看,极有可能楚明枫会给人银子借地休养。


    然而薛滢找了半日,连带剑的人都没有打听到,她见路边有一家茶馆,过去坐下问店家要了壶茶水和一碗馄饨。


    薛滢召下小白,让它也去帮忙寻找,并说日后不能再和小青一起飞了。


    小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不能违背主人命令,哀哀地叫了几声,飞上蓝白的天空,消失不见。


    薛滢暗自寻思,自己一人找浪费时日,爹娘不幸逝世,几位师兄师姐恐怕还不知道,她得告知他们,让他们一同寻找。


    想到此处,薛滢正要问店家要笔墨纸砚,却猛然发觉这间茶馆所坐的人似乎都在盯着自己。


    她悄然观察,见楼上有四五个,楼下有五六个,外面桌子上还有好几个,无论男女,全是一副江湖人装扮。


    莫非是想得到她背上的红伞?可这伞若不会唤伞功,拿在手里就是把普通的纸伞,拿来遮风挡雨都嫌重。


    那是什么?和她爹娘有私仇的人,找她寻仇?但这些人她都不认识,她也基本没有随爹娘出现在大的场合,他们又怎么会认识她?


    薛滢思索片刻,站起身说道:“店家,银子我放下了,馄饨不用上了。”


    说完她便走,没走两步,身后刮来风声,薛滢侧身避开,见是一把小刀,直直地插在了地上。


    再一看,方才坐在外面桌上的几人都站了起来,全是一副贪婪的神色盯着她。


    薛滢笑了一笑,“几位兄台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和你们有仇吗?”


    “小丫头,”站在最前面、贼眉鼠眼的男人开口,“这里全是我们山寨的人,识相的把秘籍交出来。”


    薛滢眯眼,“什么秘籍?”


    难道是上官桐那老婆子透露出去的?可她根本不知道璇玑心经,只知道里面消除邪功的心法。


    “别装蒜。”那男人叫道,“快些把秘籍拿出来,否则哥哥抓你回去当小老婆!”


    薛滢笑了,“那我倒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小丫头,我们知道你爹娘已死,你现在可是孤零零一个小美人啦!”旁边拿流星锤的大汉说,“那两个魔头是恶有恶报,留下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人间,也算是积德。大哥,别弄伤了她,这小美人我要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他大哥正是那贼眉鼠眼的男人,闻言邪笑两声,“那得看她乖不乖交出秘籍!”


    这男人身旁的女人笑道:“把她衣服剥了在这雪天冻上几个时辰,再抽鞭子,看她给不给!”


    薛滢听他们所言,心下却很疑惑——她爹娘死去不过一两日,怎么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看样子,像是找了她许久。


    “想要秘籍?”薛滢微微一笑,将伞飞出,“好啊,来凭本事拿吧,我倒要看看谁是乖孩子。”


    说这话时,她已然闪身到三人身后,数掌连连拍出,三人急忙回身挡,可薛滢如今武功可是他们能抵挡得了的?只是片刻的功夫,身上挨了数掌,甚至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出,便被打翻在地,身上被点了穴道。


    那贼眉鼠眼的男人一见不对,张牙舞爪喊:“给我上!”


    一刹那,茶馆内除了躲起来的店家,其余人全冲了出来,若是往日,薛滢定要陪他们好好玩玩,可现下她全无心情,伸手用内力舞动着赤朱伞,只见红伞在空中叮叮当当旋转一圈,将那些人脸上身上全划出血印子。


    薛滢跃上桌子,赤朱伞回到手中。她目光轻蔑,看着那些吃痛还敢上前的人,心想她今日可是要大开杀戒了,本来爹娘才走,她不想如此。


    可她还未动手,只听见数道银色剑光,一道雪白的身影带着剑花,将那些人尽数击退,随即站到薛滢身前。正是沈泠钰。


    薛滢一看是他,心中一震,怒斥:“谁要你帮忙了?!”


    沈泠钰方才的狠厉之色全消,回头道:“滢儿,我……”


    “你还跟着我是不是。”薛滢瞪着他。


    沈泠钰跟了她一路,他实在不能丢下她,更不能看到她和别人相斗不出手,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薛滢看他这样黯然神伤,有些说不出重话了,她打着伞,轻飘飘跳下桌子,走到那三人面前。


    “喂,方才不是还要娶我当小老婆么?”薛滢脚踢了踢那胖男人的脑袋。


    这三人哪里能想到他们完全不是薛滢对手,见她年龄小,还以为只是个仗着爹娘张狂的小丫头而已。


    薛滢又踢了踢那贼眉鼠眼的男人,“现在你说说,谁是乖孩子?”


    三人本是贪生怕死欺软怕硬之辈,现下哪里还敢有话说,都闷着不吭声。


    薛滢笑了几声,转而对沈泠钰说:“现在你说该如何?”


    沈泠钰愣了下,没想到她主动问自己,道:“教训他们一顿,让你出气便是。”


    薛滢哼笑,盈盈踱步,“我让你别跟着我,不只是因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更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人,你说教训他们一顿即可,但我觉得,非得扒了他们衣服,套住他们脖子,让他们在这里学狗叫才好。”


    三人一听,都怕到发起抖。薛滢继续道:“你能做到吗?你能一辈子都忍受我这样的作为吗?在我这里是没有对错的,只有我喜不喜欢,想不想做。”


    她说完,面上含笑看着沈泠钰。


    谁知沈泠钰手握紧剑,低声说:“我能。”


    他上前,数剑下去,三人的衣服尽数脱落。


    天寒地冻,三人登时冻得浑身发麻,那女子倒还有个肚兜,两个男人却只剩一条发黄的里裤。


    “你是楚山的弟子吧!你这样做,确定不会给你师门蒙羞吗!”瘦男人叫道,“什么正派弟子,什么正道,都他妈是骗人的!”


    沈泠钰低垂着眼,像听不到这些谩骂,问店家要了绳子,一端绑在他们脖子上,一端绑在树干上。


    除薛滢外,其余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浑身雪白,相貌如冷玉般的正道剑士,竟然在这里听一个小姑娘的话,照她所说做这些妖魔事。


    “好了。”沈泠钰走到薛滢面前,目光清明,直视着她,“我做了,滢儿,你我并无不同。”


    薛滢斜睨他,心中却万分难受,她继承母亲生前想法,从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身边人若是说她做的不对,那就是激起她的逆鳞了。


    可沈泠钰从未这样说过,他身为楚山弟子,从小接受的教导和她大相径庭,却仍然能接受她一些刁钻古怪的脾气,甚至背着这个身份按她要求做事,传出去,只怕又是一段广为流传的正派弟子被邪魔妖女迷了心肠的故事。


    薛滢只是想逼他走,见他如此,泄气一般,走到那三人面前,命令道:“给我学狗叫,快点!”


    三人哪里敢不从,汪汪汪地叫了起来。薛滢笑着从沈泠钰身边经过,侧头说:“可别跟着我,小心我也让你叫。”


    沈泠钰垂了垂头,没有做声,但等薛滢一走远,他马上就追了上去-


    薛滢收起方才惘然的心情,兀自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哪里来的谣言说秘籍在她身上?


    他们说的秘籍定不是璇玑心经,那心经就没有成本,只有刻在石板上的内容,还是古文,那就只有九洲秘典了,可这本不是被双盗拿走,现下双盗身亡,秘籍肯定是到别人手中才对。


    多半是那人诬陷她,好叫她遭人围剿。


    薛滢抬头一看前面,是一片竹林,没有比竹林更清幽寂静的地方了,薛滢眯眼,放轻脚步。


    现下没有风,竹林被雪压得都弯了身子,薛滢四处看,忽听身后传来阵阵细微的掌风,她目光微凛,转身拔伞,红伞在她手中如一朵娇艳的红梅般旋转,挡住了那数道掌力。


    “赤朱伞?小丫头,你哪里来的这东西?”


    薛滢收伞,见攻击她的人是杨长之,皱了皱眉,“这是上官桐那老婆子给我的,杨前辈,你又来烦我做什么?”


    杨长之负手站在不远处,哈哈一笑道:“小丫头,上次你拿普通的口诀骗我是秘籍,那我倒不计前嫌,据说真的秘籍在你手中,给老夫,你还年轻,拿着有何用?”


    薛滢气笑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问我要秘籍,说了我没有。”


    杨长之脸色顿时沉下,“江湖上都传开了,秘籍就在你手上,还不承认!”


    “那你倒是说说,谁这么确定秘籍就在我手上啊?”薛滢问。


    “雌雄双盗。”杨长之说,薛滢瞳孔微缩。


    “前些日子我撞见他们,把他们给抓住了,先前秘籍在他们身上,大家都知道,只是苦于这夫妻俩实在心眼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人。被我抓住后,他们亲口承认,秘籍在你手上。”杨长之又说。


    薛滢又疑惑又不解,“你确定?我在十日前还和上官桐在一起,她亲口说的,双盗已经死了,她亲眼看见两个人的尸体被野狗吃了。”


    杨长之一听,也是凝神不解,按薛滢的话,双盗早在一月前就死了,那他看到的人是谁?


    一阵冷风,他不自觉有些脊背发凉,但想到薛滢小小年纪,武功精进极快,又鬼精鬼精的,不能信她的话,当即挥手道:“行了小丫头,快把秘籍给老夫,否则爷爷不客气了,到时候可别骂老夫欺负小丫头!”


    薛滢确定他们说的就是九洲秘典,更不会说出自己知道另一本旷世秘籍璇玑心经了,否则又是多大的风浪,再者她本就没有拿前一本。


    “我本来就没拿,骗你做什么?”薛滢蹙眉,“让开,别挡我路。”


    杨长之一声怒喝,抬手直冲她面门,薛滢心知他功力实在深厚厉害,不能硬来,旋身躲过;


    杨长之身法之快,另一手马上就拍向薛滢移动的方向,薛滢抬手挡,被掌力拍飞数步,但这时,那雪白的身影再次闯入,几剑逼退杨长之,一跃到后面,手抵住薛滢后背。


    “是你小子。”杨长之一看来人,笑了笑,“你一个楚山弟子,整日跟着这丫头做什么?”


    “和你无关。”沈泠钰冷声说。


    “快叫你的小娘子把秘籍交出来吧,否则你们两个也不是我的对手。”杨长之说。


    “秘籍?”沈泠钰不解,回头一看薛滢眼色,顿时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秘籍不在滢儿身上。”


    杨长之哼笑,根本不信,“你这小子,她说什么,你听什么,我不信你们的话。”


    说完再次欺身而上,沈泠钰举剑刺去,两人打得雪花漫天飞,地上刮出数道划痕,但杨长之是一代武林宗师,沈泠钰一人肯定不是对手,薛滢平复好,上前助他。


    两人一前一后,杨长之一掌对上薛滢,一掌内力对上沈泠钰,他心知沈泠钰牵挂薛滢,便假意全力对付薛滢,将薛滢逼得连连后退,趁沈泠钰来助她时,反手偷袭,正中沈泠钰肩膀。


    他吃痛,眉头皱起,却没撤手,硬是挡开了杨长之挟制薛滢的那只手。


    薛滢接住沈泠钰倒下的身子,杨长之哈哈一笑道:“是条汉子,我方才那一掌使了全力,可不好受。”


    沈泠钰一手捂住胸口,闷声吐出一口血,眼前模糊不清,依稀能看见薛滢担忧的面庞。


    “滢儿,我没事。”他竭力安慰她。


    薛滢一愣,见他面色都煞白了,还说没事,咬牙说:“谁要你帮忙了?我说了要你别跟着我!”


    沈泠钰低咳两声,“对不起,但——”但他怎么能放心得下?


    这话没说完,他受内伤,闭目晕了过去,薛滢把他紧紧抱怀里,抬头含泪道:“杨老头,我爹娘才死,你便来欺侮我一个小姑娘,确实是英雄好汉,你动手吧,看看我身上有没有秘籍。”


    杨长之一听,注意却不在她阴阳自己的话上,反而问:“你爹娘死了?”


    “怎么,你不知么?”薛滢冷笑。


    杨长之确实不知,他听说秘籍在薛滢手上,便马不停蹄来找她了,他本是一代武学宗师,哪里有闲心听众多江湖人士闲言碎语。


    他沉吟着,问:“你爹娘是何等人,谁能杀得了他们?莫不是骗人的吧。”


    “你觉得我可能拿我爹娘的性命开玩笑吗?”薛滢说,“他们死了,死在楚明枫手下,你有没有看见楚明枫?”


    “竟然是这样……”杨长之负起双手,“前段时日,我确实见三人在互相追赶,但一招一式间并无杀意。”他一看地上的人,呵呵笑了两声,“那你怎么还和这小子一起?”


    “不需要你管。”薛滢狠狠瞪着他。


    杨长之看她,想着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尚还年幼便没了爹娘,一副花容月貌,如今却深受秘籍风云困扰,他一个武学大家,怎么能在此时欺辱她?便摆摆手,“罢了,你走吧,再过一月,我找你要秘籍。”


    薛滢也不耽误,擦掉眼泪,俯身背起沈泠钰,快步出了竹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嫁衣 有师兄师姐


    才出竹林不久, 薛滢背着沈泠钰,想着送他去一个地方,给钱让人帮忙照看着, 从此两不相欠,忽听四周传来啸啸声,数人将她围住, 为首的是个黄衣男子, 模样倒还算俊秀。


    “哟, 小姑娘长得比画像上的还漂亮。”这男子微微讶然, 让下属把画像拿来, 比对了一下, 随即大笑几声, “我听爹说当年叱咤江湖的魔女叶在俞是武林第一美人, 还可惜她死的早没见上一面呢,如今看来, 她女儿更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啊。”


    薛滢放下沈泠钰,见这男子吊儿郎当的, 才走一遭, 又来一遭, 心里杀心顿起。


    那男子一挥手, 笑容得意, “把这姑娘拿下, 记住, 别伤了她,地上那小子直接砍死。”


    薛滢拿起沈泠钰的剑,冷着脸站起,但这时, 只听周围传来沙沙声,好几人落下,异口同声喊:“小师妹!”


    薛滢一听是师兄师姐们来了,压抑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上前扑到霍情鸢怀中,“师姐!师兄!”嚎啕大哭起来。


    薛滢的师兄师姐都来了,一看她哭得这样厉害,时烬气得不行,指向那黄衣男子,“就是你这厮惹得我小师妹伤心!”


    那黄衣男子呆了呆,怎么眨眼间来了这么多人?还都是小有名气的,登时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暗示众下属快走。


    霍情鸢朝几人使了个眼色,霎那间,薛滢的大师兄时烬、三师兄宋子凌、四师姐宜然和六师兄英然揉身飞上,将一干人等拦住,接着一阵拳打脚踢声。


    最后那黄衣男子是爬着走的。


    “小师妹,是不是真的?”宜然性子急,收手回来就问,声音颤抖着,“师父他们……是不是真的?”


    薛滢抬起头,抽泣着把自己发现爹娘尸体,亲手埋葬他们的事告诉了几人。


    秦衡一听,马上拔出匕首要刺死沈泠钰,“那你还和这家伙一起?!”


    几人都觉晴天霹雳,一时没发觉地上人是谁。薛滢拦住秦衡,“我同他说过杀亲之仇不共戴天,他执意跟着我,若不是他,现在我就被杨长之给抓走了!”


    说完,薛滢蹲下把沈泠钰抱起,含泪说:“在得知爹娘出事前,我们才约定终生,如今是无法实现了。我做不到杀他,但也不能不迁怒于他,终究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想。我会把他送到安静的地方去养伤,再去找楚明枫报仇,从此和他再无瓜葛。”


    师兄妹几人都在黯然拭泪,李云微见薛滢泪眼婆娑,定是已经伤心了好久,路上又遭难,他们身为师兄师姐,怎么能只干顾着伤心?杀师之仇定是要报的。


    “小师妹,这些日子风浪四起,师父们亡故,你切不可再出事。”李云微红着眼睛说,“先去凌然山庄上住着吧,我们分开找楚明枫的下落,有了消息,定马上传信给你。”


    薛滢摇头,“我一定要亲自去找,亲自把他头给砍下来,师兄师姐,我正想说,你们不必担忧我,等安顿好他,我就去找楼叔,现下你们先分头找,爹娘葬在潇湘,他一定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我会派人在暗中找那老孽障。”宋子凌说,“小师妹,你也要休息几日。”


    “嗯,现下要我好好待着,我也是待不住的。”薛滢说,“不知为何江湖人人都说秘籍是我拿的,只怕这阵风波要好些日子才停歇,我得先去中原。”


    师兄妹几人何其了解她,知道她说定了几乎就不会改变,便陪薛滢找了家安静的客栈,安顿好沈泠钰。


    六师兄英然通药理,给沈泠钰把过脉,低声说:“伤了内脏,养几日便可恢复。”


    他从怀中拿出药丸,薛滢喂给沈泠钰,把剩下的药塞到他怀中。


    时烬去外面选了匹千里马,又买了惟帽给薛滢,免得在路上被贼人认出,又被找麻烦。


    薛滢准备好,师姐们轮流轻抚她面颊,轻声叮嘱她,薛滢一一点头。


    薛严叶在俞夫妻收的弟子身世基本都不太平,两人于他们而言和再生父母一般。他们也伤心,但明白薛滢只会更伤心,为了安抚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师妹,都强忍着眼泪。


    “小师妹,没关系。”


    薛滢骑上马时,宋子凌对她说。


    “等报完仇,到玄湖山庄来住,师兄师姐保证你还能像从前那样当个无忧无虑的小魔女。”


    “到时候我们都来陪你。”宜然说,“不怕啊。”


    薛滢对几人一笑,拉下惟帽,“有师兄师姐们在,我不怕。”


    说完,一挥手,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扬长而去。


    秦衡看着她身影,眼底晦涩,直到再看不见她,才收回目光-


    哪怕是一路疾驰,也得三日之久才能到中原,薛滢想先找到楼春尽,现在江湖上全是关于她拿走秘籍的传言,实在耽误她报仇。


    途经朝歌,薛滢在城内停歇,准备召下小白写信给楼春尽。


    小二上了茶,接着,一把折扇出现在薛滢视线。


    才安分没多久,又有人找来了,薛滢杀心顿起,抬头一看,一张笑盈盈的脸,原来是萧元。


    “滢妹妹。”他一开折扇,笑道,“是不是在找春尽?明日他要来我府上,我邀你做客,正好等他来。”


    薛滢双眸一亮,“楼叔要来你府上?”


    萧元压低声音,“自然是为了你的事,最近流言四起,两位前辈又出事,我和他都在找你。”


    薛滢蹙眉,她爹娘故去不过三四日,怎么传得这样快。


    “你是何时知道我爹娘去世,我拿走秘籍的?”薛滢问。


    “大约四日前吧。”萧元寻思了下,安慰她,“滢妹妹,别伤心,有我和春尽在,那些小喽啰伤你不得,这段时日你就待在拜月堂吧,等风头过去。”


    薛滢一听他说四日前,更加奇了,居然有人比她还先得知爹娘死讯?她爹娘是在她发现尸体前一天晚上逝世的,怎么还有人能提前预知么?


    这其中有古怪,薛滢隐隐觉得,这像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从前和她有私仇的焦灵大师已死,他弟子竹檀万万没有这个本事。莫非是江南八门门主何海绝?但他受了她爹娘恐吓,又没了耳朵,居然还有胆子做这事?


    就算他有胆子,他那二流功夫,对上现在的她,也只有求饶的份儿,又怎么可能能用楚山剑法杀她爹娘,杀她爹娘者一定是楚明枫,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个本事。


    但有人比楚明枫还先知道她爹娘会死,把消息散播了出去。


    武林中多少人对那秘籍垂涎,知道秘籍在一个失去双亲的小姑娘手中,定想抢夺,到时候她极有可能面临被众人围困的局面,哪怕身边有沈泠钰,也难以抵挡那么多人。


    薛滢沉吟着,浑然不觉旁边的萧元正一动不动看着她,嘴角笑意扩大。


    滢妹妹爹娘去世,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娶薛滢为妻了。他见薛滢遭受如此重创,沈泠钰那小子居然不在她身边,料定这事定和他有关,两人决裂了。


    萧元细细看她,见她微蹙着眉,面庞苍白,唇色嫣红,消瘦了些,比之从前多了些清丽,只是面庞略微憔悴,看来这些日子受苦了。他不禁一阵心疼。


    “滢妹妹,去我府上休整休整吧,等春尽来,你们再商量。”他低声劝道,“你想想,两位前辈怎么舍得看你出事。”


    薛滢看他一眼,压下心中种种不解,点了点头,“带路吧。”


    萧元大喜,一把将折扇合上,大言不惭:“滢妹妹,你看你要早和我结为金玉良缘,哪里还有现在这么多事,沈泠钰那小子护不住你,他肯定心系他那正派弟子的身份呢!日后楚山掌门之位都是他的,他怎么肯和你到处跑。”


    他是坐马车来的,碰巧遇到薛滢,扶她上了车,没注意到薛滢脸色微变。


    薛滢坐好,对他招招手,“你过来。”


    萧元喜滋滋地靠过去,谁知薛滢手掌一扬,啪的一声脆响,给他一耳光。


    “再提他,我就再扇你巴掌!”她喝道。


    萧元手摸着脸,虽然火辣辣的很疼,却不气恼,反而觉得香得很,笑着看她,“好好好,我不提就是,滢妹妹别生气。”


    薛滢冷哼一声,撩起一边帘子看窗外。


    街道人来人往,百姓都在准备过冬的物品,若是从前,她和沈泠钰定牵着手走在人群中,她吵着要这要那,沈泠钰从来不会拒绝。


    垂下眼睫,薛滢收回心思,不再去想。她赶了一整天路,现下坐在暖轿里,困意逐渐来了微微阖上眼养神。


    萧元见她睡着,慢放下手,在鼻间轻嗅了下,更是喜上眉梢。


    头次他见薛滢,不过是被她外貌迷住,但发觉她性格这样有趣,就更喜欢了,一定要娶回家。


    有个调皮年幼的妻子在家中,不知道往后日子有多愉快。


    想到这儿,萧元就双手抱着后脑,嗤嗤地笑了出来-


    到了拜月堂,萧元马上吩咐人下去准备膳食和房间,又彬彬有礼邀请薛滢落座。


    注意到薛滢身后的红伞,他问:“滢妹妹可知这把伞是……”


    “嗯,上官桐那老婆子传给我的。”薛滢淡淡说,坐下喝茶。


    萧元暗自心惊,一面赞叹薛滢有如此机遇,得到这么多高手传承,一面咂舌,怎么她又认识了上官桐那妖婆子,她年轻时的名声可不比叶在俞好多少。


    萧元收起心思,让下人上拿糕点吃食上来。


    “滢妹妹,你多吃些,看你又瘦了。”萧元叹息着劝道,坐到她身旁。


    薛滢颔首,为了报仇,她自然不能饿坏了身子,一面想事情,一面吃东西。


    萧元看着她,又想吐槽沈泠钰没把她看顾好,但想到会吃耳刮子,还是憋了回去,虽说被打他也喜欢,但疼是真疼,还会惹薛滢生气。


    他眼中一抹精光闪过,若是薛滢生气离开,那就不好了。


    晚膳上来,萧元殷切地和薛滢闲聊。


    薛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不知不觉眼前变得浑浊,眸中失神,呆呆地看着桌面。


    萧元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滢妹妹?”


    薛滢垂着眼睫,没有回答。


    他哈哈一笑,起身扬声道:“很好,快来人,带滢妹妹下去打扮,把堂内都给我挂上红绸子!你们堂主大喜事!”


    马上来了两个老嬷嬷,小心扶起薛滢,带她去了房间。


    萧元拿出一个小瓷瓶,笑容得意至极,先前有人拿来献殷勤的好东西,失魂散,能让人暂时失去神志,还真是个好东西。


    他知道薛滢对他无意,那就只好用这种办法了,反正薛严叶在俞已死,她又和沈泠钰决裂,哪怕是楼春尽知道了,都得劝薛滢他是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想到此处,萧元再次大笑,“来人,给你们爷准备准备。”


    一时间,整个拜月堂忙碌起来。


    小雪霏霏,外面挂红绸的挂红绸,备席的备席,萧元想赶紧把这事给完成了,因此并不请外人来。


    屋内,薛滢被换上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嬷嬷和侍女们为她装饰打扮。


    她双目失神,盯着镜子,眨眼都很少。


    不多时,萧元一袭红衣,从外面进来了。


    他相貌俊逸卓越,气质风度翩翩,手中的折扇也变成了红色,将头发半束,面上笑意款款,俨然是等待一副俊俏新郎官的打扮。


    “堂主。”嬷嬷们和侍女福了福身子。


    “我来看看我的小娘子如何了。”他含笑说。


    侍女扶起薛滢,薛滢顺着她们的动作,慢慢转过身,一张芙蓉面上了淡淡的妆容,更添几分艳丽动人,宛若风雪中盛开的红梅。


    额前垂挂的流苏轻轻摇晃,萧元撩开,看她一双无神的盈盈美目,不禁笑了两声,“娘子,萧某今晚就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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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密室 让我护你到


    天空白雪纷飞, 拜月堂内喜气连连。


    薛滢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房门,一身正红在雪天分外夺目。


    盖头下,她双眼茫然, 随着侍女们的牵引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手,声线含笑,“娘子, 我来抚你。”正是萧元。


    他牵着薛滢, 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萧元此时心里美得不行。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秘籍, 那些传言不明不白的, 他娶薛滢, 也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萧元笑得意气风发, 还不忘提醒薛滢小心下面台阶。


    薛滢中迷药, 不能思考, 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到堂前,这里坐着的全是拜月堂下属, 后面站着的是仆人,堂主忽然成亲, 他们也不便多问, 只笑着祝贺。


    上面摆着萧元爹娘以及薛滢爹娘的牌位, 他笑着牵薛滢上前, 旁边的司仪刚喊出一声:“一拜天地!”忽然窗户被人破开, 一道雪白的身影闯了进来。


    “沈泠钰?”萧元眯眼, 嗤笑了下, “你来做什么?滢妹妹都和你决裂了!”


    他抚摸薛滢手背,十分得意,“现在滢妹妹是我妻子。”


    沈泠钰手提着长剑,立于室内, 目光冷若冰霜。


    果然,上次他就该杀了他。


    他目光略过旁边盖着盖头,一身喜服的薛滢,一路上压抑的怒意涌上,剑气飞出,他人已然出现在萧元面前,一手将薛滢拉到身后,一剑刺向前面。


    萧元躲过,却拉薛滢手,被沈泠钰挡开。


    沈泠钰一把扯下薛滢头上的盖头,果然如他所想,怎么可能薛滢会答应嫁给萧元,她双目失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一刹那,沈泠钰心底的滔天怒意再也克制不住。萧元厉声喝道:“给我上!”


    众下属涌向沈泠钰,萧元更是欺身到他面前。沈泠钰毫不担心,一面护着薛滢,一面抵挡众人攻势。


    现下萧元武功略逊于他,只因沈泠钰要兼顾薛滢,稍微有些难以应付,可他心里憋着火,招式又快又狠,只听屋内一阵打砸和哀嚎声,须臾,沈泠钰抱着薛滢从窗户离开。


    萧元回头一看,自己下属全在地上哀嚎,他气愤地一甩衣袖,飞身出去。


    沈泠钰捂着胸口,沉闷地咳了几声,外面大雪纷飞,吹得他身后那鲜花的发带翻飞。


    “沈泠钰!”萧元在后面叫道,“你带滢妹妹走,是想害死她!”


    沈泠钰眸中闪过杀意,几步把薛滢放到旁边树下,转身面对萧元。


    “你敢骗婚滢儿。”他冷声说。


    萧元嗤笑,“现在江湖上多的是人想找滢妹妹,你一个楚山弟子能为她做什么?她爹娘的死和你师父脱不了干系吧,你还有脸待在她身边!”


    沈泠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能为她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剑先飞出,人也随之飞身而上。


    他一身雪白,在一片茫茫大雪中,萧元险些没注意,他连忙矮身。


    然而沈泠钰速度极快,身形隐藏于白雪之中,只见剑光闪闪,萧元登时感到身上阵阵剧痛。


    下一刻,萧元吐出一口血,倒在雪地里。


    沈泠钰举剑指着他,脸色苍白无色,眉宇间尽是杀意,剑端处的血珠低落到萧元大红的婚服上,融为一体。


    “你杀了我又如何。”萧元并不恐慌,反而幸灾乐祸,“凭滢妹妹的性子,哪怕你把全天下觊觎她的人都给杀了,她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恰好说到沈泠钰心中的痛处,他眼底怒火翻涌,握着剑的手发抖。


    萧元看他如此神色,有些后怕起来。他是想着沈泠钰到底是楚山弟子,又性情温和,上次他出手重是因为中毒,这次总不能再……


    然后下一瞬,沈泠钰猛地举起剑,砍断了他的胳膊。


    萧元右臂一整个被斩下,鲜血染红了雪地,他惨叫,在地上不断打滚。


    沈泠钰抓住他衣领,剑插在他耳边,吓得萧元浑身僵直,脸上全是冷汗和血珠。


    沈泠钰扯开他衣襟,从里面找出迷香的解药,以及一条腰带。


    那是先前他们去拜月堂找楼闲月时,薛滢为了拜托萧元给他的,终于拿回来了。


    萧元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和讥诮,惊恐地看着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沈泠钰面色比漫天大雪还冷,他把腰带系到自己剑柄上,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回到薛滢身边。


    薛滢靠在树边,长睫落满了白雪。


    沈泠钰轻轻抚去,抱起她,顺路而下。


    没走多远,沈泠钰眉头蹙起,双膝一跪,吐出一口血。


    他中的内伤还没有好,醒来时是在一间客栈,旁边桌上放着一瓶药,压着的纸张写着如何服用,还有薛滢的一句不要再来找她。


    沈泠钰知道薛滢不会伤他,也不会丢下他不管,拿起药,也不去看那句话,马上就来找她了。


    还好,没有让薛滢被萧元那家伙骗婚。


    他颤着手,从怀中摸出药来吃,又竭力抱起薛滢-


    沈泠钰找了家农户,这农户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和她儿媳在家,其余人都去看望亲戚去了。


    他给了她们银子,帮薛滢换下一身婚服,清洗了装束。


    儿媳问:“公子不等这位姑娘醒吗?”


    沈泠钰看向床上的薛滢。


    吃下解药后,薛滢就昏睡了过去,但无大碍。屋内生着炉火,她躺着,脸上终于有了红晕。


    “我等她要醒时就走。”沈泠钰低声说,“还请两位到时候不要告诉她是我带她来这里的。”


    老妇人和儿媳颔首答应下来。


    沈泠钰走到床边,轻轻拉了下被子,握住薛滢的手。


    从前他也是这样,在她睡着后握着她手,直到她熟睡才离开。


    时过境迁,如今竟然瞬息万变,心境也不能如从前那般。


    老妇人端来肉粥和馒头,沈泠钰道了谢,抚起薛滢,一小勺一小勺给她喂。


    待薛滢吃下去,沈泠钰为她掖好被子,自己就趴在她床边歇息。


    直到晚上将至,沈泠钰感觉到薛滢指尖动了动,马上惊醒。


    他的举动险些吓到旁边正在缝补衣物的婆媳俩。


    “她要醒了。”沈泠钰压低身影,再次放了银子在桌上,“若她身子不适,烦请两位好生照料,切莫说是我带她来的。”


    两人连忙应下,沈泠钰穿上外衣,出去了。


    但他没有直接走,他也不打算走,决心一直跟着薛滢。


    他就守在窗户外。


    薛滢果然醒了,两位妇人按沈泠钰交代的,只说她在外面晕倒,是她们带她回来的。


    薛滢明面上没说,但心中已然明了。


    她记得自己是进拜月堂后失去意识的,不用多想,一定是萧元要对她做什么,但沈泠钰赶来了。


    薛滢站起身到窗边,声音淡淡,“沈泠钰。”


    窗外,沈泠钰愣了愣,暗嘲自己果然骗不过滢儿。


    他站起身,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花。


    两人隔窗相望,瞧见他苍白踌躇的面色,一时间薛滢说不出重话来。


    “我们从此一别两宽吧,沈泠钰。”薛滢看着他说,“我们没有可能了。”


    沈泠钰清楚她绝不会忘记父母之仇,手握住衣摆,祈求着说:“等这段日子风头过去,滢儿,暂时让我跟着你。”


    薛滢沉默,他小心地走近一步,“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和你有过多的交流,就让我在你后面,送你到中原。”


    他眸中甚至有祈求,薛滢心下一酸,扭开头,“随便你。”


    沈泠钰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就走进屋内,进去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越界,又默默退了出去。


    薛滢没有再看他,收拾好东西,和两位妇人道了些,就出去了。


    雪小了些,薛滢打开红伞,一片嫣红,在雪地里移动着。


    沈泠钰浑身仿佛要融入到大地中,紧跟在她身后。


    到一个小镇,薛滢买了马,沈泠钰也买马。


    两人牵着马,一前一后,进了家面馆,隔着一个饭桌坐下。


    薛滢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沈泠钰一眼,沈泠钰也不敢太直白地去看她,只敢有意无意用余光观察,或者看她背影。


    薛滢吃完,正要起身,店内忽然窜出数人,都是拿着棍棒的,朝她蜂拥而至。


    然而薛滢表情都没变分毫,也没有打算动手,因为沈泠钰已经提剑拦下了那些人。


    这些杂七杂八的门派弟子哪里是沈泠钰对手,在一阵打砸声中,薛滢目不斜视,走到门口打开伞,又步入风雪中。


    片刻后,沈泠钰收剑入鞘,骑马追在她后面。


    到中原这一路,不知两人遇到多少各方门派来抢夺秘籍的人,薛滢基本都没动手,沈泠钰始终在她身边,连血都没渐到她身上过。


    直到马上要进中原时,又是一方人来围困薛滢,沈泠钰照旧去解决,然而他扭头间,看到薛滢追着两个人去了。


    薛滢方才就注意到这两人鬼鬼祟祟在树丛后,她马上就认了出来——是造谣秘籍在她手中的双盗!


    “别跑!”她追在后面,眉头蹙了下,发觉这两人功夫是不是精进了许多?


    两人像一阵风般往前刮,薛滢本想问他们干什么说秘籍在她这里,但想着还要报仇,暂且先放过了他们,可又气不过,干脆甩出一枚毒菱。


    她用了十成内力,这毒菱穿过风雪,从雌盗白暗香的右小臂划过,带出一串血花。


    白暗香吃痛捂住手,薛滢在后面冷笑,她这胳膊是别想要了,如今她爹娘已死,解药是没有的。


    两人不敢停下,很快消失在前面,薛滢也策马进了中原。


    中原内安宁祥和,天空飞着小雪。


    夜晚前,薛滢到了斜阳宫,沈泠钰见状,也清楚自己不便在进去,于是牵了马到附近,准备等薛滢出来。


    薛滢抬头,望着巍峨的宫门,对守卫报了名字,进去了。


    “薛姑娘!”周青燕从不远处跑来,十分焦急,“你终于来了,宫主听说了那些传言,还有……薛门主叶夫人的事,你别伤心,先住下吧。”


    “楼叔,还有小楼子陈姐姐呢?”薛滢问。


    周青燕邀她进里屋坐,里面生了炭火,十分暖和。


    “宫主暂且出去了,大约今晚或者明日回来,少宫主和陈姑娘去处理宫务了,应该也是这两日回来。”周青燕说着,给她上茶,让人上糕点吃食来。


    薛滢颔首,“我这次来不会待很久,楼叔是爹娘好友,他们出事,他一定痛心,我得告诉他事情究竟。”


    “正是,在宫主回来前,薛姑娘暂且好生住着。”周青燕说。


    薛滢赶了许久路,本来有些僵冷的脸逐渐泛起红润,她垂着眼睫,出神看着前面。


    周青燕接过下属递来的单子,本想翻看,又放到了桌上。


    片刻后,周青燕轻声说:“薛姑娘,我先带你下去休息吧。”


    薛滢起身,周青燕吩咐人打扫出房间,里面已经生好了炭火,进去一点也不冷。


    这时,薛滢又嗅到先前在斜阳宫闻到过的树胶味道。


    “姑娘好好歇息。”周青燕说,为她关上房门。


    薛滢在屋内坐了片刻,悄然起身,去了外面。


    外面没在下雪了,薛滢望望蓝黑的天,循着味道出了院子。


    照旧是上次来过的地方,里面没有人,薛滢点了个火折子,顺着味道往里走。


    薛滢打开先前来过的房间,味道是从这里面发出的,但她听见若有若无的水声,可这里没有流水。


    薛滢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拿起放在桌上那一堆整齐的东西。


    她睁大眼睛,看看手上的,再看看桌上的,发现这堆东西和自己上次看见的大不相同。


    上次只是一堆类似帕子的柔软物,现在却是类似人皮,看着像人脸的一堆东西。


    薛滢还记得触感,她拿起两个仔细看,见这正是上次瞧见过的,只不过经过加工处理,变成了一张张类似人脸的人脸皮。


    她不禁想起江湖上有一种秘术,名为易容术,据说厉害的,能让易容的面具融于脸上,完全看不出本来面孔。


    先前,何原一中了毒,脸上看不出痕迹,就是因为戴了易容的面具。


    火焰在薛滢眼里跳跃,她放下东西,看向旁边的书架。


    翻了几本,上面竟全是用古文写的,所幸薛滢看得懂,看下来,她确定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用来制作易容的面具。


    爹娘从未提过楼叔会易容术,最关键的,上次她来这里询问这是什么,楼春尽说是暗器。


    难道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薛滢去拿里面的书,拿不出来。


    她双眼微眯,用力扯,还是拿不出来,便往旁边掰了一下。


    一声低低的轰鸣,旁边的墙面露出一块砖头。


    薛滢没有多么惊愕,拿起火折子,凑近去看,见是拼图机关,抬手便解开。


    中间半面墙开始往下移动,下面有楼梯,貌似是个地下室,水滴声更重了。


    薛滢把火折子照进去,里面很黑,但能看出下面并不远深,楼梯下去就是平地。


    薛滢顺楼梯往下,到走廊上。


    这里有三个房门,流水声是从其中一个传出来的。薛滢先打开了第一个房门。


    看着像个书房,旁边书架上全是书,中间桌子上还有笔墨纸砚。


    薛滢上前,打开抽屉,见里面有几本写过的,拿出翻看。


    上面字体秀气整洁,几乎写满了三本。


    往下看去,薛滢瞳孔微微发抖,猛地合上,去了旁边传来流水声的房间。


    房门一开,里面的蜡烛自动点燃了,薛滢瞪大眼,看着前面蓬头垢面的人。


    那人四肢被铁链绑着,脖子也被绑着,就挂在水池中间的圆台上。


    他肤色是常年未曾被阳光照耀过的煞白,抬眼间,眼底竟是红血丝,身上全是鞭痕,两手被高高挂着,但他人却离圆台很近。


    因为他的双腿,从腿根下方被完整地截断了!包住断裂处的纱布不知多久没换过,被染得很脏污。


    薛滢虽然杀人不眨眼,但看到这一幕,不禁也是背后一凉。


    那人显然也看到她了,大约许久没见到过其他人,他沧桑的脸上浮出点点希冀之色,张嘴想说话,但就像一盆凉水将好不容易燃烧起的火焰熄灭一般,他眼中登时变得无比恐惧。


    薛滢知道他在恐惧什么,她低头,看着地上笼罩住自己的影子。


    一只温热的手掌搭在了她肩上,轻轻按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复仇 但她遇到了


    “楼叔。”薛滢回头, “好久不见。”


    “滢儿,一路辛苦了。”楼春尽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至极。


    “嗯,楼叔, 我忽然好高兴。”薛滢仰头对他笑道。


    楼春尽眉头微挑,“哦?”


    “楼叔,多谢你给了我希望。”薛滢真挚地道, “你一定有话要对我说吧。”


    楼春尽微笑道:“滢儿, 你一定也有话要对我说。”


    “那可太多了。”薛滢低了低头, 看向他时, 双眸弯起, “不过我想我们得换个地方好好聊。”


    “当然。”他道, “走吧。”


    薛滢看一眼后面的人, 那人目眦尽裂, 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却因长期缺水, 喊不出话,把铁链扯得哗啦响。


    “不听话的狗, 果然怎么样都不会听话。”楼春尽说着, 随意飞出一物, 让那人晕了过去, 随即对薛滢笑道, “你说是不是, 滢儿?”


    “是啊, 只是我觉得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句话更准确。”薛滢笑道。


    楼春尽扬了扬眉,带她上去。


    两人一路无言,一直到斜阳宫正殿内。


    殿内一人也没有,显得空旷静谧, 风从窗户大门吹进,吹得烛光晃动。


    “楼叔,我现在还能这样叫你吗?”进去后,薛滢问。


    楼春尽道:“当然。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你希望我是谁,那我就是谁。”


    “楼叔,你真的很好,我应该感谢你。”薛滢笑了笑,“多谢你这些日子,让我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有吗?”楼春尽手按了按她肩膀,“还是个小姑娘。”


    薛滢歪头,“那你封我穴道干嘛呢,楼叔?”


    “乖滢儿,既然你都说了,有些话我们得说清楚,那就应该猜到楼叔会封你穴道的。”楼春尽温声说。


    薛滢了然:“既然如此,那就我先说吧。”


    她换上一个关切的眼神,“楼叔,这些年你不累吗?若我是你,我一定累极了。”


    楼春尽垂眸看着她,面上仍然温和,只是带了些冷然,在听到她这句话后,唇角微微弯起。


    下一瞬,他抓住薛滢胳膊,一跃来到正殿上方的屋顶。


    此时天完全黑了,斜阳宫内大大小小的宫殿都点着灯,能看清徐徐小雪在往下飘。


    旁边传来轻微的剑鸣声,楼春尽微微一笑,把薛滢一拉,沈泠钰瞳孔骤缩,扯回剑。


    “你怎么来了。”薛滢皱眉,“快走!”


    楼春尽手拿着一把匕首,横在薛滢脖子前,悠悠笑道:“沈小公子,你会走吗?”


    “楼宫主,你这是做什么?”


    沈泠钰不解他的举动究竟何意,楼春尽和薛滢爹娘不是挚友吗?


    “沈小公子,不如我们先听听滢儿要说的话,为了保险起见,你先把自己穴道封起来吧。”楼春尽微笑道。


    薛滢轻蔑地说:“我和他都决裂了,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留他在这里做什么?那些事情叫外人听了真的好吗?”


    “可是我看沈小公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呢。”楼春尽说,“滢儿,江湖中已经传遍了,沈小公子为了护你,一路上不知杀了多少人,你说决裂,恐怕沈小公子不会认同。”


    薛滢一笑道:“是啊,你想看的不就是我被众人群起攻之吗?只可惜我不仅有沈泠钰,凭我现在的功夫,整个江湖都没有能杀我的。”


    就算是杨长之,他也没打算杀她,反而会为了秘籍阻止那些对她不轨的人。


    “楼叔,你失算了。”她道。


    细小的雪花略过三人面庞,一时沉默。


    沈泠钰不解地看着薛滢,楼春尽漠然片刻,问:“怎么说?”


    “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我被围攻,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好报复我爹娘吗?”薛滢轻快地道,手一摊,“可惜,可惜。”


    “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又怎么可惜?”楼闲月笑道,语气却含着冷意。


    这时,房顶下传来呼喊:“宫主!”


    是一男一女的声音,紧接着两道身影飞上,正是周青燕和赵晋。


    两人都如临大敌,看见薛滢,没了平日的温和。


    楼春尽抬手,示意他们别过来,两人只好收了剑,站在旁边屋顶上。


    “你们的来得正好。”薛滢见状道,“青燕姐姐,我那毒菱的滋味怎么样?”


    周青燕面上一顿,忽听几道唰唰声,一刹那,院内来了好几人。


    沈泠钰和薛滢往下一看,喜上眉梢。


    院子里站着的赫然是薛滢爹娘,楚明枫,李牧和上官桐,还有楼闲月陈悠欢。


    “爹!娘!”薛滢喊,见两人当真活生生站着,鼻尖一酸。


    “滢儿?!”两人异口同声,显然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薛严喊:“春尽,你做什么!”


    楼闲月更是又惊又怕,怎么回事,这只是数月不见,先前舅舅对薛滢比对他还亲,现在就要杀她吗?


    薛滢看了眼横在自己面前的匕首,笑道:“爹爹,阿娘,别担心,楼叔和我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两人面上惊疑不定,沈泠钰问:“李师父,是你把师父和薛前辈他们带来的?”


    “我听说了那些事,马上就去找楚老头了。”李牧思索着看屋顶上几人,“这是何意?”


    “两位前辈没出事就好。”沈泠钰缓声说,心仍然没放下去,虽然几个高手都来了,可滢儿还在楼春尽手中。


    叶在俞扬声问:“春尽,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对我们有何不满,就提出来,对滢儿一个小孩子下手,她可是你看着长大的!”


    “楼春尽,她可是我的传人,你到底为何要对她下手?”上官桐冷声问。


    “大家别急。”比起他们显而易见的急切,薛滢反而冷静多了,“爹爹,阿娘,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你们瞧瞧——”


    呲啦一下,薛滢猛地回身在楼春尽脸上扯了一下。


    楼春尽以为她要动手,下意识便将匕首刺去,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


    薛滢像感受不到疼,把她撕下来的东西对着几人甩了甩。


    “这是你们认识的楼春尽楼宫主吗?”


    她扯下来的赫然是个人皮面具,而楼春尽侧头,发觉自己真面目露出,也只是笑了笑,扯掉剩下的,看了过来。


    他原本一张温和儒雅的脸被扯掉,下面是一张秀气得像儒生的面孔。


    兴许是常年不以真面目示人,下面那张脸并没有被岁月留下痕迹。


    薛严和叶在俞同时道:“明轩?”


    楼闲月瞳孔骤缩,难以置信道:“舅、舅舅?”


    “别喊我舅舅。”男人语气骤冷,“我不是你舅舅。”


    “你不是……那你、那你。”楼闲月完全不明白。


    薛严沉声说:“他不是春尽,他是南明轩,闲月阿娘和真舅舅当初的师弟。”


    楼闲月瞳孔颤抖,跌坐到地上。


    什么情况,和他相处数十年的人,被他一直喊舅舅的人,居然不是他舅舅?


    “明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叶在俞冷道,“你为何要易容成春尽,又为何要这样对滢儿?真的春尽去哪里了?!”


    她话音刚落,南明轩嗤嗤地笑了起来,“你们夫妻两人,还有脸问我为何这样做?”


    他一抓薛滢下巴,手指擦掉她脖颈上的血迹,“你们的宝贝女儿知道,那就让她来说说你们的罪过吧。”


    薛滢神色自若,“我爹娘的罪过?你也有脸说这话,不过你既然想听,那我说就是。”


    南明轩把匕首抵在她腰间,紧紧贴着,“你们可好好听着,动一下,滢儿可得香消玉殒了。”


    下面几人无一不是压抑着怒气,可薛滢在他手上,他们再快,也有南明轩一剑捅死薛滢的可能,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薛滢耸耸肩,“别急。”她看向旁边房顶上的周青燕和赵晋。


    “方才说到,楼叔,也就是现在的南叔,为了引我下山,让双盗在江湖传播秘籍现世的传言。而前段时日我听上官老婆子说双盗死了,又听好些人说他们还活着。我说怎么关于双盗是生是死的传言忽真忽假,原来真的双盗早就死了,现在的双盗,就是你们两位嘛。


    “我想是因为原来的双盗实在太过狡诈,南宫主用着不大放心,干脆把他们杀了,用自己的人顶替他们的身份。”


    她进斜阳宫时,发现周青燕一直用左手,右手几乎没动一下,但她清楚记得,周青燕并不是左撇子。


    那时薛滢就存了个疑,再次嗅到那个味道,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


    最近这一系列事情,一定不是偶然。


    在看到密室里那些东西后,薛滢就什么都懂了,和南明轩出来的路上,她把所有事情都梳理了一遍。


    “南叔,你身为我爹娘多年好友,自然知道他们最宝贝的就是我这个女儿,然而鹤眠山有规矩,弟子到十八岁才能下山,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便让原本的双盗传出秘籍现世的消息,又故意说得神秘好玩,引我下山。”


    薛滢慢慢说,声音不大,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但我下山,却只是个寂寂无名的小丫头,你就算把消息散播开,他们也找不到我这人,加上我爹娘还在,谁敢对我下手?不过你知道我的性格,于是你就等,等我名声传开的那一刻。”


    至于名声要怎么传开,那就太简单了,薛滢自认下山后,可是做了不少叫人惊掉大牙的事,其中传得最开的便是血洗寺庙那次。


    “但你的计划从我认识阿泠哥哥那刻起就注定要失败,后面你也发觉了,我身边始终跟着一个楚山弟子,我的功夫也进步太快,其他人还怎么敢对我做什么?于是你将计就计,设计让我误会楚前辈杀了我爹娘,这样我肯定会和阿泠哥哥决裂。”


    楚明枫和薛严叶在俞不禁对视一眼,他们自然也听说了那些传言,是李牧告诉他们的,只觉得荒谬,却不想是有人故意为之。


    薛滢继续道:“你擅长易容,就找了两个和我爹娘身形相似的人,杀了他们,给他们易容成我爹娘的样子,又伪造成是用楚山七星剑法杀掉的,这样我顺着猜测,一定会猜到楚前辈头上。


    “当时潇湘大雪纷飞,两具尸体在雪地里冻了一夜,我看见后伤心欲绝,你的易容术又高超,我那时怎么能想到是有人做戏?”


    “所以那两具尸体上的剑法……”沈泠钰喃喃说。


    “不用必须会七星剑法,只需要伪造。”薛滢道,“七星剑法留在人身上的痕迹很明显。”


    两人对视间,沈泠钰欲言又止,薛滢朝他轻摇了下头,继续说:“只要我爹娘一死,消息再一散播,江湖上的人知我是孤身一人,就不会再有所顾虑,全对我群起攻之,这是你希望的。”


    在下面人惊疑的神色中,薛滢又说:“我死,或者我被折磨致死,亦或是死得不明不白,都会让我爹娘难受,这是你的目的,我是你报复我爹娘的工具。”


    “南明轩!”薛严怒吼,“你究竟——究竟为何这样算计滢儿,算计我们一家!你顶替春尽的身份,听滢儿喊了你这么多年叔叔,就一点没动恻隐之心吗!!”


    “像你们当年全把心偏到你们师弟身上吗?!”南明轩厉声喊。


    薛严和叶在俞一愣,“你是说,阿敛?”


    楼闲月的父亲江敛,当初是两人的师弟。


    “这鬼丫头看到密室里的书,全都知道了吧?”南明轩冷笑着,“我来亲口告诉你们为何,就因为当初,若不是你们一心撮合江敛和春溪,她就不会死!!”


    “可我听说,小楼夫人当初是死于意外。”李牧说。


    “没错,她是死于意外,但全是江敛的错,若不是他没用,废物一个,娶了心爱之人,还死那么早,否则春溪又怎么可能出事?!”南明轩厉声道。


    薛滢淡淡开口:“那些日记上,你把所有的错都怪到我爹娘身上,认为是他们的撮合,才让江师叔和楼夫人在一起,然而这是你所看到的,一定不客观。


    “你说我爹娘帮自己师弟,这是何其平常的事,他们凭什么不帮师弟要帮外人,你和他们很熟吗?再者若楼夫人不喜欢江师叔,他们怎么撮合,我想凭楼夫人斜阳宫二小姐的身份,是没必要委屈自己的。”


    “你以为只有他们吗?!”南明轩变得有些咬牙切齿,字都是撕咬着说出的,“当初所有人,所有人都在阻止我和春溪在一起!尤其是这两个和楼春尽!!”


    “所以你在楼夫人死后,起了报复之心,报复的首要对象就是当初没帮你得到楼夫人心的这三个人。”薛滢淡然说。


    “当初春溪自己都说了,她爱的人是阿敛,我们根本没怎么撮合。”叶在俞冷道,“这种事情,是撮合不来的,至于春尽,他向来十分爱护这个妹妹,自然是她喜欢谁,就向着谁。”


    薛严沉声道:“那时你也是斜阳宫弟子,虽不是嫡传弟子,天赋却也了得,你和春溪有更多时间见面,可我们问春溪想法时,她却是连你这个人都没想起来。”


    这句话让南明轩嘶声喊叫,“闭嘴!这都是你们的一派之言,她不可能不记得我!”


    他拽着薛滢,在房顶上晃来晃去,几人看得心惊胆颤。


    “你别发疯。”楚明枫冷声说,“说再多,人早就死了。”


    “春溪就是被你们害死的。”南明轩冷静了些,神色却无比阴鸷,眼眶也泛红,“如果和她成婚的是我,她一定不会死。所以,我要报复你们,你们两个,楼春尽那个蠢货。”


    他拉着薛滢,往后退了两步。


    楼闲月急道:“舅舅!”


    “别喊我舅舅!!”他爆发般喊,“你舅舅现在被我折磨得不成人样,你还在这里喊我舅舅,我看到你就恶心,你长着和江敛一样的脸,和春溪完全不像,你们父子一个德行!”


    楼闲月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对啊,所以你不喜欢小楼子,在楼夫人身亡后,趁楼宫主伤心暗算他,将他囚禁,从此,你便成了楼春尽,成了小楼子的舅舅。”薛滢说,“你不想让他成才,便在他还是婴儿时,不断给他泡能阻隔经脉的药水,导致小楼子从小就经脉受阻,让他以为自己毫无习武天赋,但他真的没有吗?


    “多亏了陈廊主,帮小楼子重新打通了经脉,我想你一定恨得牙痒痒。”


    楼闲月怔怔道:“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对。”南明轩笑了一笑,雪花落到他睫毛上,被雾气融化。


    “我本来想直接废掉他,又担心不好对你们两个交代,只恨没在这小子生下来的时候就一掌拍死他。”他恶狠狠道。


    楼闲月低头,忍不住轻声抽泣,叶在俞轻轻搂住他,对上面说:“再怎么说,他都是春溪的孩子。”


    “我说了,他更多是江敛的孽种!”南明轩驳斥。


    “总之在你看来,都是我爹娘的错。”薛滢轻叹道。


    她望望漫天的飞雪,从黑暗中落下,在有光亮的地方才出现,落到薛滢的鼻尖,凉凉的,痒痒的。


    “南叔,我还记得我十岁那年的雪天,因为生气爹娘不带我下山去玩,是你背着我去玩雪。”薛滢微微一笑,闭了闭眼,“人生一世,爱恨情仇很难说清,我也恨你欺骗我爹娘,欺骗我多年,更恨你做这一场计谋,只为你心里的不甘。但是……我也记得你对我的好,哪怕那些可能是假的。”


    南明轩愣住,薛滢冰凉的手握在他手上,也就是匕首柄上。


    “既然如此,我就替我爹娘赎罪吧。”她垂着头,低声说。


    “滢儿!!”几人同时喊,叶在俞和薛严撕心裂肺。


    匕首就在薛滢腹部,哪怕沈泠钰离她最近,都不敢直接过去,更别说他还被封了穴道,其他人离她还有段距离。


    “好,你想死。”南明轩笑声冷冽,举起手,却把她手一扳,猛地把她往下面推去。


    随即,那把匕首插到了他自己的腹部。


    在薛滢诧异的眼神中,南明轩吐出一口血,掉下楼,而她被沈泠钰抱住,两人一同摔下,楚明枫及时接住了两人。


    “滢儿,我的女儿啊。”叶在俞颤声说,一把将她搂住,不停抚摸她头发和冰冷的脸蛋。


    薛滢愣愣的,没想到事情会忽然发生这样的变化。


    几人穿过屋子去看,南明轩的腹部被匕首贯穿,他倒在雪地里,双目还睁着,呼吸已经没了,地上的血迅速被染红。


    楼闲月呆了下,随即扑到他身上,痛哭出来。


    薛滢蹙了蹙眉,回头埋在叶在俞怀中,小声啜泣。


    最后为何南明轩不杀她,不完成他最后的复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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