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未晞, 明月雪时。
皓雪峰终年积雪。这一年,雪下得格外厚。
山门覆了层薄薄的结界,凌空盘坐的尊者身形微微晃了晃, 差点从高台上坠落。
江淮心口疼痛欲裂,那双紧闭的眸倏然睁开,犹如溺水之人上岸, 呼呼地喘着气,额间覆满薄汗,鬓边的发丝湿淋淋地粘腻在颊侧。
身侧灵力如洪水翻涌,滔滔不绝,宛如有走火入魔之相。若非他及时压制住那股情欲, 他的修为即将毁于一旦。
“尔竟敢扰乱吾心!”他几乎是咬着牙说。
他的眼里尽是狠厉与杀意。无论扰乱他心神的人是谁,他似乎都不打算就此翻过。
更何况那个人是他的分身!
他竟敢不听正主的命令,对少女, 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那不听话的神魂,不仅想要巢毁卵破, 更想要肆行非度,将少女独占!
清风朗月的尊者怎么会允许自己沉沦情欲, 即便那人是他的一缕神魂所化。
他也不该去亵渎、沾染那一抹纯白!
江淮只好强行在分身的识海深处施以针刑, 每一次臆想、每一次幻梦、每一次空虚抚慰、每一次春起潮落他都要他痛不欲生, 以此告诫他,断情绝欲!
可分身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有恃无恐。竟然无视他施加的刑罚, 忍着剧痛, 放肆地沉沦于畅想中,夹杂着细细麻麻的痛感与快慰迎头袭来。叫他在皓雪峰修炼时清心不得,寡欲不可。
他早已忍无可忍——
扫雪的弟子十年如一日望向那扇紧闭的山门, 山门被透明结界笼罩,莹然若物。弟子挥动扫帚的同时,嘴中呢喃着:“不知尊者何时才能出关……”
话音刚落,便见山门内传来响动。
弟子动作愣了下,眼睁睁看着那道结界如浮尘般自然散去,他慌了神,恍然意识到什么,跪在地上:“拜见尊者。”
他匆匆一瞥,见到那身清尘如雪的身影从山门内缓缓走出,那道声音如孤屿回响,空灵灵的,响彻耳畔。
“起来吧。”
“尊者,可要弟子去通知各长老?”
“不必。吾尚且有事在身,待吾了结此事后,再回宗拜会各长老。”
弟子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尊者转瞬间消失在原地。带起的那阵灵力寒风,让他颤颤打了个寒噤。
他微微睁大了瞳孔,尊者这是已入炼虚境?短短二十年,竟直接从元婴跨化神,直入炼虚境界?——
江淮出关了。
而这一刻,识海中的共感又一次同步席卷而来,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针尖隐隐绰绰地扎在头脑深处,离得愈近则愈疼,想得愈甚则愈痛。
他眼中的冷冽更甚,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愕然,尔竟敢动手!
他抬手对在识海中扎入更狠的刑罚,想以此去逼退千里之外想要对少女欲行不轨的梅愿生,但分身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劣。
江淮只好隐忍着痛意,蹙眉徒手撕裂一道裂缝,透过那道小孔逐渐扩张成大孔的裂缝,他可以去往他想去的地方。
裂缝之中,他看见那张与他模样相同的分身正步步紧逼,倾身而下,俯在少女的耳畔,轻声说着:“师妹很聪明,你觉得,我与江淮是同一人吗?”
他脚步顿了顿,抑制不住眼中溢出的浓墨情绪,死死地凝盯着少女熟悉的身影。
他有多久没见她了。
是二十个春夏秋冬,还是二十次苦楝花开,抑或是昨夜静修出神时才想到她?
他的分身几乎每日忍着痛在脑海中临摹少女的面容,那股盎然若春的爱意硬生生填满他的脑海,苦苦折磨他,令他在清虚心神不宁,修炼徒增苦恼。
险些令他走火入魔!
江淮怒不可遏地恨自己,恨自己的分身连情爱都克制不住,恨自己为何要给分身爱上师妹的机会。
但不知何时,那股浓烈的爱欲几乎将他湮没。他将其归结于是受分身所扰。
江淮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眉目凌厉如霜,“放肆!”那道声音透过识海传来。
梅愿生的动作顿了顿,他知道,是本体即将来了。
一如他预料地那般,未等到少女的回答。
他勾了勾唇,嘴角泛起温柔的弧度,抬手轻抚少女颊侧,开口道:“你终究是来找我了。站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听见你与他人卿卿我我,这滋味真是不好受。”
“你可知,我那时在想什么吗?”
芜叶摇了摇头,步步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一堵墙,退无可退。印象中的江淮从不会如此,即便他身居高位,也不会令人如此有压迫感,做出这般出格失礼的举动,叫她小腿发软,转身就想逃。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作出反应,可梅愿生似有所察觉,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贴在她的耳畔低声道:“我在想,怎么杀了他比较好。”那道温热的气息如轻羽擦过皙白肌肤,莫名让芜叶觉得不寒而栗。
“你!”芜叶恼怒地挣了挣,“听人墙角,你无耻!下流!卑鄙小人!”
梅愿生扬唇笑了笑,无容置疑地将她圈在怀中,抵着墙壁将她的双手制住,高过脑袋:“这就无耻下流了?”
“我还做过比这更下流的事……”她几乎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在她微张喘气的唇间来回游移,紧紧攫住她逃避的双眸,“我每日每夜都在梦中想着师妹,与师妹颠鸾倒凤,鸳鸯交颈,这是无耻吗?”
她只好抿着唇,两颊与耳根处不由自主地爬上羞怒。如今被他缚着双手,她根本毫无还手的机会。
没想到他竟是无耻小人!
她只好换种策略,脑袋灵光闪现。
少女眼底生生逼出几滴泪来,挂在泛红的眼尾如珠光闪烁。
她摇着头温声道:“今日是我太过冲动了。我不想听那番话了,阿晏与我从未招惹过你,你你你别乱来……”
他的唇色似乎痛苦的几近苍白,却死死盯着少女红肿的唇,今日隔着一堵墙听她与他人耳鬓厮磨的感受实在难以忍受,如今还要听见她亲切地唤那人“阿晏”。
于是他恶狠狠地贴着她的额头,道:“师妹,不要当着我的面,提那人。”
但那饱满的唇瓣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他,亢奋在血液里呼喊。可上面是另一人舔舐过的痕迹。
酸胀满溢,从那颗跳动的心脏悄然溢了出来。
他微垂敛目,视线不经意扫过少女衣领下颈侧的红痕,青红的印子似在耀武扬威宣誓主权。
眉心骤然跳动了瞬。
那双漆黑的眸子危险地眯了眯眼,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发了狠的嫉妒充斥在他的脑海中,失控般地侵入,咬住了她的唇,带着额穴传来的阵阵痛意,一点点舔过晕出的铁锈滋味。
“唔……你放开!”
这显然是个令人痛苦的吻,她抵拒着那条想要钻入唇齿深处的舌,可对方却像发了狠的猛兽死死咬住她,血腥味从舌尖弥漫而出,带着刺痛,叫她痛出了眼泪,那几滴装腔作势的眼泪也跟着盈盈落了下来。
她使出狠劲,在对方缠着她的舌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痛地闷哼了声。他倏然睁开眼,眼里窝着一团深沉的炽热,她躲避,对方就追上来,她发狠地报复,对方则比她更狠。
那一瞬间,她从梅愿生的眼中看到了歇斯底里的不甘与痛苦,像是要在这个抵死缠绵的吻中杀死对方。
令人窒息。
梅愿生可以清晰地透过那双莹亮的眸,看到她眼底清澄的恨意。只有吸食对方的空气,剥夺对方的呼吸,才能在这场看似唇齿交缠的博弈中压倒性的杀死对方。
他看不到一丝情欲浮在她的眼底,恍若与她接吻的只是一头凶兽。
芜叶的眼神逐渐转冷,泪水无声地抵触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那个印象中温和有礼的琴师突然换了副最可怕的面孔,违背她的意愿,对她施以酷刑。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她。
“啪”的一声。空气凝滞了瞬。
伴随那道巴掌落下的还有那句,令人剜心刻骨的一句:“我恨你。”
梅愿生已经在心底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
他哀叹地笑了声。
无论是作为江淮也好,还是梅愿生也好,他都搞砸了这一切。
与此同时。
那道裂隙终于成型了。
足够一个成年人迈出腿,跨过去。
那道巴掌落下后,她的手心传来滚烫的痛意,颤栗着的小腿失了力道,瘫软在地,无神地看着他身后的某处角落。
风散了进来。
连同风一起来的还有那道雪白的身影,那道她恨之不及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冷冽地盯着梅愿生。
忽地隔空与少女黯淡无光的眸子四目相投,她眼底无波无澜,荡着死意。
他的心跟着震了下,他只有在师尊死时看到过她这样的神色。
江淮还记得塑造梅愿生的初衷是,让他引导师妹走上那条“正确”的道路,撮合师妹与良缘相随与共,岁岁常欢喜,年年常无忧。
可他脑海中真实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背离了初衷。他错了。
而现在,他要纠正这一切。预断其利,必先断其器。那个罪魁祸首是他,是他制造了梅愿生,就由他亲手了结他。
“你终于来了。”梅愿生转过身,咧着一个唇瓣带血的笑。
“吾不止一次说过,尔若不收敛,其下场只有死。”那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只有来自雪山之巅的霜寒冷冽。
“可我是在帮你,辨清自己的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就是一体,我爱着师妹,你也爱着师妹,为何就不能在一起呢?”梅愿生蹲了下来,看着芜叶那张失魂落魄的面孔,温声道:“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吗?”
芜叶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只有颤栗的手仿佛在告诉人,她还活着。
拉着她的手心,梅愿生才觉得冰凉得可怕,将她捂在手心,也试图捂热她的心。
他讥笑道:“你与萧晏的过往种种都是他一手促成的,他与你娘联合为你谋定了姻缘,而我,只是这桩婚姻的推手。他心底只有修炼,所以抽了一缕神魂,分化出了我,来完成这些不起眼的任务……”
江淮怒道:“闭嘴!”他看了眼芜叶,想要解释,却看见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那滴泪仿佛化作了一根刺,卡在他喉间,不上不下。
他挥袖催动,那把他惯用的飞雪剑如今指向了自己,带着强劲灵力的剑刺准心脏,毫不客气地将梅愿生一剑贯穿。
梅愿生死得很简单,化作了星点,消散在空气中。
芜叶没有半分同情。
他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一部分,无亚于自断臂膀。
江淮吐了一大口血,鲜血沿着薄唇溢出,刹那间,雪白的衣袍被鲜血浸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躬着身撑着剑。
他闭了闭眸,运转灵力调息间,听见身侧传来的动静,少女连滚带爬地狼狈起身,一言未发地要跑出去。
他倏然睁开眼,看着那抹越跑越远的身影,毫无留恋地将他无视,心底如蚁群蛰嗜泛起酸酸麻麻的痛意。
“师妹!”他撑着身子一路追出府,想去捉住她的衣角,却被她“啪”地一声关上门,拦在院子外。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对你。”凭他的实力,这一方木门显然拦不住他,他若是想硬闯,有的是办法——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叶叶连声都不敢吱,这样的芜叶,连她都觉得可怕。回忆起过往宗主去世时,她将自己封锁在房内的日子,她皱紧眉担忧起来。
“芜叶,你还好吗?”
芜叶此时实在没有心情理会人。
她无声苦笑,连哭也哭不出来了。这世间,一如她常常认为地那般,老天爷刚要眷顾她,就打破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而这一次,她学会了坦然接受。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推开门,对叶叶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她的鼻子红红的,嘴角像被锐物磕破了皮。“你的唇……上点药吧?”
“无事。”
叶叶目睹她像往常那般做着手头的事,洗药,晾晒,将晒药架抱到了阴凉处,重新翻了一遍药,又去将太阳下竹杆挂着的一排艾草收了起来,一捆捆地摆放整齐。
她像是要给自己找一件能分散注意的事情,包揽了所有的活。
月上稍头。
今夜的月并不明亮,泛着灰,令人看着忧郁。
用过饭后,叶叶问她:“那……他还在外面,是请他进来还是不请?”
第112章
芜叶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师兄, 请坐。”
她跪坐在他的对面。
屋内红炉静静地烧着,壶中茶汤咕嘟冒着氤氲热气,芜叶缓缓抬手, 沏了盏茶递与他。
许久未见,他的容貌无甚太大变化,眉宇间比之过往, 愈发冷凝。仙姿鹤骨,如意外沦落至凡尘的谪仙,在这燃着烛火的昏暗居室内,也显得足够惊心动魄。
她从未怀疑过,他成不了仙。
她先开了口:“我原以为, 我们之间尚能留有最后一丝同门情谊,但你的种种举动,是令我意想不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平静坐在她对面的, 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那句话。
“师兄,两年前, 我心中十分感念你对我的照顾,但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轨迹, 何必非要叫人走到今天这般难以收场的地步呢?”
江淮轻垂睫羽, 静静凝着她。
他想起梅愿生眼中的她, 周身总是萦绕着层淡淡柔光,那是带着爱意的目光。
可他只看得见她清丽的脸庞,如美玉般洁净无暇, 脱尘出俗。
那双眼眸依旧那般清澈, 却多了几分悲天悯人。
他收回目光,“梅愿生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人也死了, 她还有追究的必要吗?
“暂且先别急着道歉。”芜叶出言打断了他,“师兄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来趟凡尘,实属不易。”
身居高位的尊者轻蹙了蹙眉。
芜叶道:“我只有几点不明白,还请师兄代为解答。”
“你问。”
“梅愿生是你的一缕神魂所化?”
“是。”
“目的是为了完成我娘的遗愿,替我找到良缘?”
“是。”
江淮乌睫颤了颤,略抬眸去观察她的情绪,却未见她有丝毫不虞,像是全然不计较他自作主张,对她的姻缘指手画脚。
她又问道:“当年去栖禅寺的蓬船上遇到阿晏,是你故意所为?”
“是。”
芜叶深吸了口气。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初来京都时,梅先生恰好离府云游,至今两年未归,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他点了点头,“是。”
“画舫的一切也是你故意为之?”
“算是。”他沉吟良久,方道:“梅愿生设计公主引你二人前来,暗中操控琴声和绢布,是为给你和萧晏制造机会。此举亦是我布下的棋,他只是见机行事罢了。”
芜叶面上无甚反应,搭在裙裾上,宽大袖子里的手却忽地收紧。
她问:“花灯节那次也是你所为?”
“是梅愿生擅作主张,他见你对萧晏态度冷淡,于是幻化成他的模样去推动你二人的关系。”
“之后与萧晏种种频繁相遇也有你的手笔?”
“……是,再到半年前,我已要求梅愿生,你们的事不必再去插手了。”
他实话实说,久久瞒在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重见天日,暗暗打量芜叶的表情。
见她冷淡地点了点头,他莫名松了口气。
实则芜叶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
她在心底讥嘲地笑了笑,原来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他安排好的圈套里。
她自觉如今已过了心高气傲,怒发冲冠的年纪,这些事情仿佛不值得她再为此大动干戈。
“其实师兄不必如此,你既说我与阿晏是命定良缘,自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不必再去顺水推舟,反倒牢师兄操心。”
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在这一刻死灰复燃,猛跳了下。
她看着那双熟悉的凉眸,启唇轻笑道:“闭关的同时还要费劲心思去促成别人的好事……师兄,你忙得过来吗?”
那颗刚有了生机的心脏……却又措不及防地惨遭狠厉的回绝,重新跌了回去。
那双凉薄的眼里她看不到任何情绪,可就是这样的人却总是做出一些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不是早已说过,我不需要你遵照娘的意愿去为我做这些事,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吗?”
静静的屋子里,仿佛盛不下她的哀叹:“这句话,我真的……已经说累了。”
她竟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她是认真的。在她的世界里,此后再无他的身影……
那句话像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收紧、拉扯、压出深深的辙痕。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悲伤。
“那不仅仅是师尊的嘱托,也是我想替师妹做的。”他还是那句话。
“可是我不需要!”她兀地拔高声量。
空气静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我不需要你步步为营,你这般,叫我觉得很可怕。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你能不能把以前的师兄还给我,你让他回来,好吗?”她几乎是哀求的语气,温顺地低下天鹅般的头颅。
那道声音,刺得江淮心口如万千箭矢射过,传来锥心蚀骨的疼痛。
他幻想过师妹怒骂他,怨恨他,远离他的模样,却从未想过她如此卑微地恳求他,回到从前。
可是,他回不去了。
一旦踏入那道名为欲望的深渊,他将无我,成为一个被种种责任、权力、名望,驱使、推动着向前的怪物。
“芜叶……”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的尊者,忽然垂下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双捏着琉璃杯盏的手慌了神,失了力道,竟生生裂出几道缝来,热茶顺着缝溢了出来,烫红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急急道:“是我的错,若你心中怨我,抑或是你对良缘不满,我都可以替你重新择一人,替你改命换运,无论你想要名还是利,我都能偿还给你……”
芜叶心中的平静已全然破碎,苦笑了声,脸上恍若绽开一朵凋零的花。
泪水糊满了眼,她甚至看不清江淮的神色。
“我求求你,日后别来了。我真的不需要你给的任何东西,我还不起啊,师兄!”
那张冷冽如寒霜的唇,终于说出了上位者的命令:“我不要你还,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接受!”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才肯放过我!”
她又一次拔高声量,压抑着绝望与怒火。
下一刻,她又变了副面孔,抹了眼泪,嘴角抿起一个哀伤的笑容。“不对。”
她太过于了解他。
熊熊怒火怎么会使他动容呢?
“我应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认识了阿晏。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阿晏这般对我好的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不断试错的赌徒,她在赌,她究竟要将卑微与恳求表现到何种程度,江淮才能真正意识到他的行为是错的呢?
她无力地想,自己当初为何要去招惹他呢。
她真的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二人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为何非要来打破她的宁静呢,她真的快将他带来的痛苦忘记了。
深夜惊梦时,她常常懊悔,自己曾经幼稚、出格的举动,恨不得回到过去,拉着年少时的自己跑远点,告诉她,你离他远些!再远些!
所以,是她没有相信硃鲛镜中自己说的话,现在是她自作自受么?
她不想再去深思江淮为什么如此执意要她夙谛良缘,她也不想去纠结于梅愿生对她诉说的那番话以及对她做出的可耻举动。
她想要跪下来,伏在地上,以自虐的形式,想叫他清醒过来,可他却看穿了她的意图,令她的双腿如铅石般僵硬在原地。
“我求你了,你不要再去擅改我的命运,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你,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苦心,今后你若修成了正果,我定日日为你烧香祈福!”
“别这样,师妹……”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哀求。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梅愿生出现在你面前,不该让你如此为难,作为偿还,只要你开口,我都能为你做到。”
她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
旋即又反应过来,像陷入幽潭深处的困者,迫不及待地去抓住救命稻草,露出急迫的神情:“那你答应我!”
“日后你不准以任何形式、任何身份出现在我身边!不要插手我的生活!”
他目光一厉,“这不行!”
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不容商量。
呵!
“所以你刚才说的又算什么?”
她死死盯着他,眼尾泛着淡淡红意,但那双如兽般的眼神在江淮看来似乎毫无威慑力。
“是我亏了欠你,你可以换一个别的,除了那些。”他皱眉道。
他看见她那张因恼怒与恨意染红了的面孔似乎凝滞了瞬,眼神光亮了一下。
“你将梅先生请回来,我下月与阿晏成婚,我需要梅先生做我的主婚人。”
江淮的眉皱得更深了。
明明他就在她眼前,是她嫡亲师兄,曾教她读书写字,替她挡罚温药,亲力亲为照顾她,为她改命定亲。哪一点不比梅子弦做的多?
他才是那个该坐在主婚人席上的人,是那个该亲手替她盖上红盖头、送她出门的人。可她指名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师做她的主婚人。
他竟有种被忽视了的错觉。
“梅先生……”他原想找个借口换做他自己,看到她那双毫不掩饰恨意的目光,他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点了头。
“罢了……我会将他寻来。”
“那便有劳师兄了。”
这场炉前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
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才到我胸口那般高,喊我“小淮姐姐。”
我在心底发笑,这小姑娘眼神真不好。
可是她长得可爱极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牵着往前走,一口一个“小淮姐姐。”
我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瓜葛, 她看起来就是矜贵人家的小姐,家教极好。对于她的真诚发问,我只是略带敷衍地点头摇头。
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为何会有如此纯净的事物生长在人的眼珠里。
她那般认真地看着我, 眼里的光如黎明前,从海平面逐渐升起进而笼罩大地的太阳-
她竟然说要我随她回家?
可笑。
虽然小姑娘锦衣华章,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与你说, 要你跟她走,你会跟她走吗?
我没有答应她-
我很快就为这个决定后悔了。
她娘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那个小姑娘嘴里的“家”更不是寻常人能踏入的地方。
——因为凡人几乎无法抵达遥远的清虚。
我细数平生,过去十三年的日子如果要在今天结束, 那我好歹还享受了十年的富贵日子。
倒也不亏。
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家破人亡, 我不甘心寄人篱下, 我不甘心庸言庸行,我不甘心自己羽翼未丰就要被人踩在脚下碾压受死。
走马观花的最后一眼,我忽地想起了那个穿着鹅黄明亮衣裙的小姑娘说的话。
我为我的无知感到羞耻, 我为我的片刻犹豫错失良机走到今日这般田地而后悔-
屈辱、厌恶、憎恨席卷着我, 让我变得不人不鬼,像一坨被冻僵的死肉般无声无息地晒着雪月,我的四肢应是都断了。
呼喊不出求救的声音, 费尽全力也难以爬出十丈远。我的意识在沉沦,坠入海底深处,成为喂养恶魂的饲料。
好在上天给我第二次生命。
不,师尊说,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是那个叫芜叶的小姑娘。
她比神还要悲悯。
我不明白师尊为何要给她取名为芜,芜生长在乱草丛生之地。我觉得能配上她的,应当是金枝玉叶、卓尔不群的名字,她理应被人捧在手心里才对-
她第一次唤我“师兄”,是在我失明失声的寒冬,那个险些将我无声无息掩埋成死尸的冬季。
“师兄。”
“师兄?”
“师兄!”
她不厌其烦地喊着。
在茫茫雪夜里,牵引着我的手。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喊我“师兄”时脸上露出的表情,有笑着的,有嘟着嘴的,有皱着眉的……可是,她每天孜孜不倦地叫着这两个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不是她唯一的师兄。
她可以喊任何一个同门弟子为“师兄”。她甚至没有在心底真正把我当成她能依靠的存在。
可是,我现在只有她一个师妹。
我全身心地依赖着她,无论她将我牵引至何处,抑或是她下一秒要将我牵至井口,将我推下去,我想,我也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同样,我不会将心声坦然倾诉给任何人。
可是我的习惯性递出去的手告诉我,心渐渐在向那个小姑娘敞开了。
她却浑然无觉。
这不公平-
“芜叶的愿望是:要江淮一直都是我的师兄!望师兄能得大道,岁岁无虞!”
“江淮的愿望是:要芜叶一直都是我的师妹!其余同上!”
她替我许了愿。
我默默在心底想,希望我们愿望成真-
可是我没等来愿望成真,我就觉得我们的关系岌岌可危了。
等我从繁忙的修炼中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已经站在离我好遥远的距离。
她在疏远我。
她怎么能在把我带来清虚以后又将我弃之如敝履。
清虚常年位居修界第一,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情的绞杀,严格的等级制度。同门会因境界高而高看我一眼,但他们在任何一场历练中都想要我死去。
他们披着和善的笑容,却在背后下死手,打压我的傲骨,叫我不得不屈服。
因为他们是排外者。
一个初出茅庐、锋芒毕露的少年自然是围剿的对象。
那群道貌岸然的修者脱下外皮,实则是真正虎视眈眈的敌人。这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上一秒与我谈笑风生的同门,下一秒就会变成将我推向危险之中的仇恨。
众人心知肚明,缄口无声。
他们坐山观虎斗,想看我再一次任人碾压蹂躏。
我告诫自己,唯有杀伐果断自私冷血才能活下去。
我一次又一次从历练中活着回来了。
我再一次露出温和的笑意。当我笑了以后,他们同样对我报以微笑,附庸着过来与我称兄道弟。
这并不是我主动接纳了他们,而是他们发现无论如何做,都无法阻拦我往高处走。
我明白了这个道理,若我只比他们强一丁点,他们会嫉妒,会发狠地打压我;若我站在他们不可企及的高峰时,他们只会心服口服。
所以,我实在无法理解她因为觉得我修炼快,有天赋获得了众星捧月般的光环而远离我。
殊不知,要成为独一无二的月,必须要出类拔萃。
掩盖那群微弱的星光,才能成为月。
每次历练回来报上去的名单呈都要送到朝阳殿,师尊只是随意翻了翻伤亡人数,然后用欣慰的眼神表扬我。
此外,她不会再多说别的。
那颗平静的心已是沾满鲜血,满目疮痍。
所以我不明白,她怎么敢直接让我与师妹相处-
我意识到我很危险。
但只有与师妹相处时,我才能重新找回一丝安宁。
我很喜欢与她待在一起。
她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师尊将她保护的很好。似乎见到这样的弱者,连无恶不作的歹徒都会心生怜悯。
不止师尊,她口中的师兄、师姐也对她极好。
但也是因为他们,她竟然萌生了要去当药修的想法。
此事我后知后觉,那时我正饱受退病劫的磨难。浑身都褪了层皮,像个怪物。
我不敢去见她,怕她见到我这副模样吓到她,让她离我离得更远。
我甚至没有资格说出阻拦的话,连师尊都选择了放手-
六年。
她去了云溪六年。
而我,在清虚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上岑师祖说,要我尽早渡过去情欲劫。
凡尘失明的那段时间,明明我的世界是漆黑的,可我能感受到自己身边浮动着明媚的色团。而她去了云溪后,明明我的世界是鲜明的,可我却感觉自己缺失了感受色彩的能力,我的心只有灰白与鲜血两种颜色。
只有在收到她传来的信笺后,我的心又死灰复燃,生机顿时从字句间溢出。
她知不知道,每月一封的信笺成了垂怜。我疯狂地、贪婪地从她的信笺中汲取那点能让我死气沉沉的灵魂恢复生气的东西。
她的世界丰富多彩。
我的世界枯燥乏味,冰冷麻木。
言语在这一刻传达不了我的情绪。
所以,提笔回信时,我总不知该写些什么,我不想叫她知道我历练遇到了怎样要命的危险,我不想叫她知道我与某些同门之间心生嫌隙,我宁愿我在她心中维持着清风朗月的形象。
如果她能从云溪回来看我一眼,一眼也好,就足以看到我眼中抑制不住如泉眼般疯狂涌出的思念。
我很期待她的来信。
可是她的信,一封比一封少。
我无意中听到花莲与言少棠在谈论她在云溪的生活,原来她们每月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啊。可是她已经三个月没给我写信了。
我遏制不住愤怒,很想在信中,强烈谴责她,为什么要这样区别对待我!
她不在意我,这是个可怕的事实。更可怕的是,我视她为我精神的支柱,而她却一点点脱身而去。我差一点就抓不住她了。
我也没有办法去抓住她。
都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可我看,她根本就是展翅高飞的灵动的鸟儿,这世界广大,根本没有困住她的旧林。
我却成了守望她的木林,只能看着她,高悬展翅。
心下为她欣慰宽慰的同时,我也提笔在信中怀以寄语。有次竟失神写下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样的诗句。
怕她误会,惊得我心下惶恐,连忙附上“无论做人做事,都要秉持艰苦之心,方能苦得梅花香。”
椿龄无尽。
希望我再一次看到她时,她已然从小树苗成长为遒劲有力、枝繁叶茂的大树。
我无比期待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恶俗梗还没写…但是写了个短番外,后面会穿插在正文里,帮助大家理解小淮在发疯边缘的情绪
第114章
元辰八年初春。
距离芜叶与萧晏的婚礼还剩半月。京都最大的那家义诊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婆婆, 慢走!”
芜叶将老妪送出门后,恰看到怀宁一路提着裙子狂奔过来,不小心踉跄了下。
“师父!师父!”
她皱了皱眉:“你慢些, 这门槛高的呢,磕到怎么办!”
怀宁喘了口气:“师父,有人找你。”接着连忙拉着芜叶的手, 就往外走去,“有好多人咧,他们自称是你的好友。”
“嗯?”芜叶疑惑。
她不由失笑。
这两年顶着她好友名头来寻她的人倒是不少,无非是想见她一面,看看传说中的小神医究竟有何能耐。如今对待这些人, 她已应付自如。
风和日清,怀宁拉着她欣喜地穿过游宴廊,不知为何, 她心底也跟着升起了一股期待。
“师父,你为何不问问我他们的样貌?”怀宁仰着头问道。
“不是马上就要见到了吗?”
她牵着怀宁, 抬眸看向亭内的一众人,竟觉得有些像做梦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眼眶刹时湿润。
“师尊……”
她险些哑然, 无措地站在原地, 看着立在她身侧的师兄师姐们。
“孩子,愣着做什么?”妙药真人满眼柔和地看着她,“还不过来?”
芜叶这才回过神来, 牵着怀宁, 缓缓走了过去。
她有些干涩地说:“怀宁,跪下给师祖磕头。”
“弟子芜叶拜见师尊。”
“徒孙怀宁拜见师祖。”
她带着怀宁跪了下来,就像过往她无数次伏在师尊膝前。垂首伏地的瞬间, 过往的记忆好像全都浮了上来。
妙药真人是她的生命中第二位让她感受到母亲般亲切心安的人物。她九岁到云溪学药,历经六年,山上的日子让她每日接触到最多的人物就是师尊与同门师兄师姐。她几乎是在他们的关照下长大的。
师尊慈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孩子,你受苦了。”她听到那句话,眼眶湿得更狠,鼻子不禁冒酸。
“起来吧。”那只手曾无数次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臂,引她起身。“怀宁,这徒弟收的不错。”
她心底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此生有幸,能得众多良师益友。
“汤婆婆。”她稍移目光,看到那道拄着拐杖佝偻的身影,顿时红了眼眶,拜了一礼。汤婆婆初领她入门,若无她严辞相教,殷殷教诲,她恐怕难成今日之本事。
“芜丫头,要成婚了也不来向老身报声信。”汤婆婆哼了声,她看起来为此气得不轻,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是当老身死了吗!”
芜叶心虚地抿了抿唇。她尚且没想好该怎么向他们娓娓道来,只好软言软语:“是我不好,婆婆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
“言师兄,许久不见。”她很久未见过他,但依旧辨认出了他的身影。他如今身后真背着把长剑,一身劲装,颇有绝代剑修的风范。
她打趣道:“你这把剑倒是不错。”
言少觉回道:“你这义坊也开得不错。”
她看见站在一侧的言师姐,言少棠似乎难言开口,满脸愧疚地看着她。“师妹,我爹……做的事,多有抱歉……”
短短两年,她鲜少再想起关于仇恨的事了,那个结不知不觉中就解开了。芜叶轻轻抱了抱她,倚在她肩头说:“师姐,都过去了。我们都先往前看吧。”
言少棠眼中含泪。她是个情绪不易外露的人,见她这般模样,芜叶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师姐,不必再耿耿于怀。”
她放开了言少棠,看到藏在她身后的熟悉身影,猛地扑进花莲师姐的怀抱中,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师姐,你变化好大啊,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花莲有些错愕,“傻丫头,怎么还像从前那般撒娇?”
众人一脸宠溺地投来目光。
芜叶只是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气息,不想撒手。
她想,花莲师姐大抵忘了。凡尘一年便抵修界十年,在芜叶看来,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可对于花莲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年,足够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蜕变成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好想师姐……”重归花莲的怀抱,让她有种自己尚未长大的错觉,仿佛一旦脱离那个怀抱,她要面对的,就是如狼似虎的现实生活。
“小白眼狼,想我也不给我递婚帖?这就是你的‘想’?”她佯装微怒,乐得芜叶立马退出了她的怀抱。
“素素!”她转头惊讶道:“你居然也来了!”
“姐姐。”
素素应当是变化最大的。
修界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她就是比自己还年长的大人了。
芜叶笑道:“可不敢。如今你的年岁怕是恰好大我一轮。”
素素却说:“若是你没离开清虚,现在依旧占着‘姐姐’的名头。”字里行间总让芜叶感觉有股怨气。
不敢惹不敢惹!
“好好好,那我如今该唤你……”芜叶笑眯眯地看着她,“素素姐姐?”
“好啊,妹妹。”
“……”没想到她还真应了。
但此时,凌素素已经开始深思,作为姐姐,该如何关照妹妹这个问题了。
芜叶哽了哽,转而同另外几人问候:“阿葵师妹,春锦师姐,白师兄,谢师兄好久不见。”
除了阿葵,春锦师姐与白师兄、谢师兄变化都不太大。他们几人,在云溪常常一起上山挖菌子,一起探寻各种稀奇古怪的美食,如今想想,那真是段难忘且单纯的日子……
谢弦是丹修,还特意丢给她一只储物戒,道:“里面是我们几人共同搜罗来的珍稀丹药,还有各种草药,就当作贺礼了。如今看你这义坊井井有条,倒真将悬壶济世贯彻到底了,是个有大志向的小娘子!”
芜叶接过,腼腆地羞红了脸,摆摆手:“师兄,你可别捧我。来这瞧病开方子的患者都叫我神医,可我哪敢在师尊和几位师兄师姐面前班门弄斧……你们才是真才实学的神医!”
此话一出,众人掩不住笑意,皆笑出了声。芜叶索性翘了今午的班,喊叶叶去给几位坐诊的大夫告了假。
“都说人生有三喜,遇良师,得良友,拥良人。没想到芜叶师妹全占了!”言少觉抱着剑笑了笑,勾着嘴角邪魅一笑:“师妹今日不得请我们尝尝凡间的美食吗?”
芜叶愣了一下,除了汤婆婆,他们都是修士,早已辟谷。她失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到,你们百忙之中一齐来看我,理当为你们接风洗尘。”
原来要为她做这些事,她才会感到欢喜……
在暗中看到这一切的江淮,隐了身法,带起一阵微风,倏然离去-
武安侯府的喜事应是开春后第一件惊动整个京都的大事。
连酒楼里的说书人都津津乐道。
“这义诊坊的芜娘子与武安侯府的小将军萧晏那可是天作之合。听说,当初,萧晏南下调查湖坝坍塌一事,被人暗算,性命垂危之际遇见了芜娘子,醒后四目相投,便对她一见钟情,将她带回了京都……”
客官听得新奇,男欢女爱两情相悦的故事谁不爱听,一时间酒楼内竟座无虚席。
说罢,说书人手中醒木“啪”地一拍,“今日,便是芜娘子与小将军的大喜之日!”
江淮抿了口茶。
拾春楼下,紧锣密鼓地传来欢庆喜乐。
他放下茶盏,垂眼望去。楼下那顶金漆轿子正好经过,极尽华丽花板,可见工匠技艺之精湛,轿帘半卷,春风拂面,簌簌撩动珠帘,远远望去金碧辉煌。
“楼下经过的那顶金轿子坐的正是今日的新嫁娘——芜娘子!”说书人又道。他的声音很快被吹锣打鼓的鸣乐声压了过去。
江淮望了过去,那抹幽深的眼睛里似乎看不到任何情绪。
珠帘拂动,他轻扫的那一眼,恰好看到新妇姣好明艳的侧颜。
新妇端坐其中。
凤冠霞帔,玉扇轻掩绯面,那抹红艳艳身穿嫁衣的模样,隐隐绰绰叫人无端生出遐想。
他呼吸莫名滞了瞬。
她今日美得不可方物。美到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她,看不见任何别的色彩,只有她发簪上的珠光宝玉,唇上的绛红色,两颊的绯粉色、明艳张扬的面容,红艳的嫁衣在熠熠生辉。
玉扇晃动了瞬,露出新妇芳容。他清晰地看见她难掩娇羞的嘴角。
大抵……她今日很欢喜吧。
“我应该谢谢你……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像阿晏这般对我好的人……”那句话犹在耳畔回响。
今日是她大婚之日,可只要一想到她今就真正属于别人,他的心就跟着拉扯得发痛。连他都不敢拥有她,可她就要属于别人。甚至是真正肉.体上、精神上,灵肉相融的归属,他们会有着对彼此坚不可摧的信任,此后再无人能打破那道城墙壁垒。
她会有一个自己的小家,接着生育儿女,有自己的小孩。此后无论何时,朋友、姊妹、师长,都将置于她的丈夫与儿女之后!
他紧接着想,那义诊坊的患者和她的亲眷相比孰大孰小,孰轻孰重?在情与志的二择一的命题下,她会选择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能理解凌长熙的嫉从何而来。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了感情是件极可怕的事情,会变得像师尊那般为良宥盷痴狂,做出丧失理智和人性道德的事情来。会变得像世界上所有痴男怨女一般苦苦哀求对方不要分离。
这一刻,他忽地庆幸,自己选择了与上岑师祖修习无情道,他尚且是一个能控制理智的人。
他的额穴忽然跳了跳。
他回过神来。
望着那顶缓缓经过的金轿子。
他的师妹,今日就要嫁给别人了。
从她的良缘对象,到她与良缘的相知相遇相爱皆有他的手笔,可如今,师妹的出嫁礼,他却成了最没有资格在场的那个。
无论是谁,花莲、凌素素、言家姐弟、她的师尊、师兄、师姐,抑或是任何人,都比他有资格在场。
“这可是郎才女貌,天定姻缘!”说书人那声极响亮。
是啊。
天定姻缘。
这是他下过的最完美的棋局。
步步为营,运筹帷幄,都是为了让师妹喜得良缘,终生圆满。
他还不想毁了自己亲手促成的喜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太忙了……明天周六,可以做的点刺激的饭!
ppps:周天可能不更,因为下周一要考试(好难啊啊)。
我的朋友们都在猛猛背书,我还脑袋空空呢。
第115章
春色将阑, 莺声渐老。拾春楼外,红尘喧嚣仿若再与他无关。
师妹终于与良缘修得正果。
窗外的桃花樱红,飘来几瓣碎花落在他面前的茶案上。此时此刻, 他的心比山上纯白的雪还要净。
“师尊,您的遗愿,徒儿替你完成了。”他从楼下长长的迎亲队伍收回视线。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皓雪峰上的雪, 终年不化。峰顶上有座昭雪殿,扫雪的弟子今日扫了一层,第二日雪又覆了上去。虽是个体力活,但亲自为宗主扫雪似乎也与有荣焉。
远处苍茫雪山若隐若现,这白茫茫的世界, 似乎看不见别的颜色,天地之间,只剩下纯净的白。
日复一日, 大雪扫荡了灵台中的杂尘,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看着头顶飘然坠落的雪花, 扫雪的弟子忽然顿悟,竟在殿前顶着愈下愈大的雪, 闭眸运转体内真气。
待睁眼时, 扫雪弟子惊喜地发现自己又升了个小境界。都说这皓雪峰是修炼绝佳之地, 果不其然。只是旁人吃不得这扫雪的苦差……原来,扫雪也能修炼吗?
他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就见那抹纯白的身影站在那里殿前的雪松下。
周身三尺雪花不得近身, 只是站在那里亭亭如松, 便叫人觉得他与这世间浑然融为一体。
扫雪的弟子行奕不禁放轻了声音:“尊者,您回来了?”
他早先听闻后山的扫雪同门说尊者已出关,却迟迟未见到身影。
如今得见, 尊者愈发有谪仙之姿。
尊者淡淡道:“叫谦华真人明日来见吾。”
行奕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是。”
他转身要进殿内,行奕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尊者,越执事昨日方来过一次,她带了几本珍稀食谱来,说是送您的出关礼物。”
行奕悄悄抬眼,看见尊者蹙了蹙眉,薄唇轻启:“丢了。”
话音刚落,那身雪白就隐入殿内。徒留行奕站在雪中,想着昨日越瑶音过来说:“我替宗主寻了几本食谱,投其所好,还请你代为转交。”
行奕接过食谱的手顿了一下。
投其所好?
他们尊者明明不食人间烟火,好吗?-
昭雪殿的夜安谧到可怕。
几乎一点声响都要被掩盖在大雪中,雪夜变得漫长且寂静,殿外那颗千年松柏垂挂着长长冰柱,叠上去的雪花触碰到那层冰时瞬间化成了水,透明而闪亮。
可殿内的温度竟比殿外还要冷沉,愈靠近那方盘坐如松的尊者,便愈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着如冰渊般的冷寂。
心如凝冰。
他十年如一日地保持这个姿势,指尖掐着清心诀。空气愈静,他愈发觉得自己的耳畔出现些许杂音,细碎的喘息与呼吸声,如小猫在哼哼唧唧。
那道声音不但没有收敛,甚至愈发清晰,亲昵的喂叹声荡在空旷的殿内,还有些抽抽嗒嗒的吸气声,时高时低。
那些细微声从四面八方侵袭着端坐殿中的尊者。
江淮猛地睁开眼。
“出来!”
他以为是何方妖孽故意布下幻阵引他走火入魔,可周身的一切如此清晰,昭雪殿内何时能闯入妖魔?
“尔竟敢装神弄鬼!”
尊者眉心的雪仿佛要凝结成冰霜,殿内的两道人声似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飞雪剑破空而来。
剑刃带着冰天雪地的气息,他单手握着剑柄,步步向前,极力想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放出的灵力沿着殿内的角落寻了又寻,最终无功而返。
他甚至未察觉到这殿中还有第二人的气息。
衣料之间的摩擦隐隐变得刺耳起来。
江淮紧抿着唇。
他势必要找出那道声音的来源!
“嗯……阿芜……”
那双捏住他脖颈的手如同缠在颈后的蛇尾,叫人发出窒息痛苦的吸气声,“再……重一点……”
“不……还不够……唔啊……阿、阿阿芜……”如果她的手能箍得更紧些,就好了。
他的脖子被残虐地对待,可他却变得愈加亢奋。
尊者揉了揉眉心。
他终于明白这股声音从何而来了。
流月珠。
那副他亲手送给师妹的手串,十二颗珠子,每颗都注入了他的神魂,施以流月加持,可转危为安。
怕她那条碎了,在她去云溪后,他还做了第二条,用心头血温养了六年,比前者威力更强,甚至能监测到主人的安危。一旦监测到危险便会通过声音预警,他也能及时通过磁石找到她。
他改了又改,最终又在流月珠上加了道单向传音符,没改成双向传音,是怕某天不小心触到传音吓着她。
原来当时画舫上梅愿生看到她将流月珠轻飘飘送给了别人后,心如割血、暗中恼怒不是没有缘由的。江淮不知此事,只以为那道手串还在芜叶手上。
他闭眸去查看梅愿生的记忆时,才发觉那串流月珠竟辗转到了萧晏手上。
可那条手串,是他用来给师妹避灾的!他如何也想不到,这条手串还能让自己听见如此活色生香的……
“阿晏……已经很用力了……”
芜叶死死箍住萧晏的颈,那双雪白纤细的手恨不得崩成绳子紧紧缠在男人的脖颈上。
她收着力道,怕自己不小心就真拧断了夫君的脖子。
萧晏憋得脸爆红,忍不住咳了出来,“咳咳……”
他想要她手上的力道再狠些。
箍住脖颈传来濒死的窒息快感叫他像不小心陷入泥沼的困者,被泥沼拖着往下,埋没了半只身子,泥沼压住她他的胸膛,差点叫他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力道松了些。
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地汲取呼吸。
这种将死未死的快感裹挟着他。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个伪命题。放下屠刀,只能封锁他的冲动,却无法阻止他从别的途径重获生命。
她吓得立马松了手。
忍着颤软,连忙爬过去查看他的气息,箭在弦上未发,弦却率先离了箭,叫他难忍,抓住她的手,带入怀中,压在他胸膛上。
他咳了几声。
“阿芜,我没事……咳咳咳……”
凤眸泛着殷红,两颊染着潮红,靠在她的肩颈上蹭着她的脸颊:“阿芜,我把命给你了……”
他笑得像纯真的孩童,在耳畔喷吐着醉意的温热气息,叫芜叶莫名发痒。
“为何如此执着于掐脖子?”她好奇地问。
“因为杀虐使人亢奋,交.媾也同样如此。”
他解释道,“在战场上,战士们不会把人当人,而是把人当神,遇神弑神,遇佛弑佛,这样才能踏平千军万马,每一次刀剑落下的瞬间,即便让你感到窒息腿软,瑟瑟发抖,但那时已退无可退,只能战无不胜。”
“所以无论哪场战争,军营旁都有数千军.妓,战士们在战场上获得了杀虐的快感,成为了死者生命的主宰,离开战场后只有空虚与恐惧,他们畏惧着死亡,但杀虐不是唯一途径,他们发现通过暴虐的纠缠还能成为活人的主宰,重新获得快感。”
“……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想重新去贴近那张红润的唇。
芜叶躲开了他的吻,“所以……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新婚之夜,他想玩,那她陪他玩。但他提及她的道德底线,她会变得较真起来,眼底的红欲刹时褪去。
“不……啊……我不觉得那是对的……那是违反人性道德,规则是胜利者书写的,同样也是强权者制定的,底下人无法反抗……你甚至不能说你恨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被权力控制的。”
他同样正视她的眼睛,仿佛在讨论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你不知道……这几年军营里多了很多军.妓,因为官家耐不住性子,想要重新伐战,十几年前的仗打的不爽快,他想要争夺天下,就会通过此举来刺激战士们的战斗欲。”
她听得认真,丝毫未觉细细麻麻的吻重新在锁骨落了下来。
芜叶抬眸看到他脖颈上的指印时不禁吓了一跳,自己……方才那般用力地掐他吗?
她出神地想。
屋内糜香高燃,飘散在空气中。
“阿芜在想什么?”
她回了神,哑着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官家要伐战,你也要率兵出征?”
“是……”萧晏神情落寞了瞬,凶猛的触感卷土重来,如羽毛擦过耳畔,带来舒服的感受,“阿芜好聪明,奖励你一个吻!”
他轻轻吻了吻妻子的发丝。
闭眸的瞬间,竟有种粉饰太平的错觉。
明明这天下苦百姓久矣,百废待兴,官家却又要伐战。因为恒楚多年前败战敌国被俘,如今积蓄力量多年,想要重新挽回颜面,廉官煞费苦心治理的天下没迎来盛世,反而又一次迎来灾难。
可推恒楚上位的官臣当时知道他将来是颗定时炸弹吗?
“你要给我活着回来!你不准死!”妻子捏着他的手腕,眼神如凶兽般警告他。
他手腕上那颗珠子隐隐发光,芜叶指着那串珠子,眼中含泪,但她强忍着没落泪:“这串流月珠,你一定要戴好!它能护你平安,你一定要活着……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重新落下的吻在抢占她的呼吸, 她带着哭腔狠狠拍着他的背。
她道:“这时才叫我知道,早知就不嫁你了!”
他吃痛地吸了口凉气,连忙安抚她:“阿芜别哭, 是我错了,我不该在新婚夜提起这个话题……”
她声音有些微微发抖:“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他温柔地说。
萧晏眼尾发红, 眼底闪着盈光,似有什么浓烈的、粘稠的,在眼底化不开的情绪。
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把她抱紧在怀里,埋在妻子的肩颈处,贪恋那寸温暖。
她睫毛抖了抖, 哼唧颤栗着回应他。
远在皓雪峰山巅的尊者,眉头皱得愈发紧,他忍无可忍, 指骨几乎捏成青白色。
如此过了半夜,他们竟然还未停歇。
还要多久!
他们究竟还要多久!
江淮从最初的忍耐已变为咬牙切齿。
那张无波无澜的玉面上挂着薄红, 耳根子顺着脖颈变成了浅粉色。
流月珠的传音与他的神魂相连,他甚至没办法掩耳盗铃, 只能一边念着清心决, 一边忍着另一头上演着活色生香的闺戏。
无人能懂他有多后悔自己当初加了这道单向传音符。
他抿着唇, 牙尖抵着下唇渗出血来,他已忍了他们近两个时辰。
昏暗的殿内只有浓稠的阴冷色,月光打在雪白的地面上, 在透过琉璃窗映在尊者轮廓分明的面庞上。
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颤了颤。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
尊者眉间的雪不知何时化了, 那双寒凉的眸遏制不住怒意。
他忍耐地咬紧牙关,不可饶恕地想,他当初就应该改成双向传音符, 在他们即将到达顶峰时出声制止,吓得他们大声尖叫,让那罪魁祸首再也不能动弹。
他从来不知道师妹的声音还能变得如秋水般娇软,她从没用过那样的语气唤过他的名字。
“阿晏……疼,你轻点……”
像添了紫霜花的花粉般,汁水流淌,在冰冷的殿内搅开细腻的春潮。
江淮已忍无可忍。
殿门打开的那瞬,寒风凛冽,吹起他的雪袍,衣袂飘飘,像极了站在山顶的仙人。
下一瞬,他就站在了洞房外。
幽蓝的光波荡在整座侯府,下人院里的打呼登时消匿无声,缩在侯府狗洞里的狗肚皮的起伏止了,连风都停留在侯府外。
月光皎洁,紧闭的窗棂上映下一道修长如松的影子。
芜叶睡不着,兴奋、忧虑压着她的神智,让她在闭目时不得安宁,她只好将目光投掷到房梁上,但那没什么好看的。萧晏昀长的呼吸依旧没让她感觉到安稳。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这种感觉莫名其妙。她让自己不要东想西想,渐渐冷静下来,但心口依旧亢奋、猛烈地跳动着。
她又觉得口渴难耐,轻轻松开萧晏揽着她的手,轻手轻脚爬起来穿了中衣,起身倒杯茶时,余光却看到门外有道黑影。
她心口震了瞬。
开了那道让她难掩羞耻的门。
“你……”
他表情平淡地几乎像暴风雨来临前透着深深的寒意。
庭院里的红绸飘动着,在深夜里,仍可见喜气。见他要开口,芜叶慌得连忙将门拉上。
“你怎么来了!”
她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压低声音问,眼底遏制不住震惊。
银月下,高高在上的尊者气笑了。
清冷疏离的气息笼罩着她,那双寒凉的眼眸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微眯着,死死攫住她的眼。
她问自己为何而来!
视线冷漠地扫过她耳畔被吮舐的青紫红痕,中衣衣领松散,雪白的颈下,丝丝缕缕的印记蔓延至衣带之下。
他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嘲笑意味。
芜叶拢紧了些衣领,在他的注视下,浑身都变得不自在。
新婚之夜与夫君温情过后又与外男相会,这于情于理都叫人心生不适。更何况,眼前这人,是她防不可及的野狼。
“我来,自然是看看,那人在新婚之夜究竟把我的师妹折磨成什么样了,让他在你的胸前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他略有兴味地从她胸前扫过,步步紧逼,“我真是不明白了,你们大半夜叫那么大声作甚?”
“隔壁小间住着换水的奴仆,叫了一次水不够,还叫了第二道,你们是发.情的犬吗?在对方身上留下咬痕,是标记气味吗?还真是想进去看看,是你郎君身上的咬痕多呢,还是你身上的咬痕多……”
芜叶怒不可遏地打了他一巴掌,他甚至躲都未躲,那道甩出十成十的巴掌很快在他清俊的面上形成五指印。
张目结舌的同时,她抖着火辣辣的手心。
几乎是以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眼前清风朗月的正派君子,但他嘴里吐出来的话为何那般难听?
“你来此究竟是为了说什么,我和阿晏是夫妻,情.爱是男女伦常本该释放的事,为何被你说得那般低俗?你修无情道断情绝欲就高尚了吗?你做的事可比我下流多了!”她怒道。
“把我用心头血温养、注入神魂的流月珠大方送给别人保命就是高尚吗?”
他怒极反笑。
“千芜叶,你真高尚。”
那双凉薄的深眸轻蔑地笑了下,那扇紧闭的洞房喜门重新开了。
这个踏足洞房的第三者回眸冷冷看向她时,迎接他的是命令般的语气:“我警告你,别乱来!”
他偏了偏额头,这个侵入别人的洞房的强盗,还无耻地冷笑,扬言道:“警告?”
“你警告吾,又能耐吾如何?”
“别逼我恨你!”
他鲜少对她展现出上位者的一面,“师妹,你恨吾。那就继续恨吧,若你有朝一日,能杀了吾解恨,我心甘情愿奉上头颅跪在师妹脚下磕头道歉。”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装的必要吗?
他本性如此。
梅愿生和江淮无法割席。
梅愿生的劣性也是他的劣性。如今,他是掩都不掩了。
“你!”她的确没有办法拿他如何,但难道要她屈辱地容外人踏足私密的空间吗!
江淮还是第一次观摩他人的新房,夜间只点了两只昏暗的烛灯,看不大清布置,只能闻见满屋子的情闷与燃香。
深色点缀着喜屋,宽袍挥了挥,登时满屋烛光摇晃,亮得红火。原来那些嵌入墙壁的深色是鲜红的“囍”字。
他看清了洞房的布置,喜帐轻幔,烛影摇红,满室春意融融,处处都袖着鸳鸯纹样。
萧晏躺在床上,他似乎浑然未觉自己的洞房被人登堂入室。
芜叶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你究竟要做什么?”她觉得自己有时真低估了江淮的道德底线。
不,她早知道他是个没有道德的伪君子。
江淮略带遗憾地收回目光,他身上衣物完整,脖颈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啧。”
“原来师妹不是狗。”
“是吾错怪师妹了。”
他微微倾身,隔着咫尺的距离看着她。
她卸过妆,素颜清丽。今日惊鸿一瞥,他堪堪看到她穿嫁衣的绝美容颜,明艳动人。此时再看,不禁有些后悔,那时没多看几眼。
芜叶以为他又要做出放肆的举动,她先一步移开眼,微微偏过身去,却听到浅浅嗤笑声。
她正正好为他让了路,一把从垂在床沿的手上取下流月珠,把玩在手心,看见她那副警惕防备的神情,他不禁心口滞了瞬。
“啧。”
默默转动流月珠,珠串有回放功能。
“吾从不知师妹的声音如此悦耳。”
芜叶面色霎时羞红,娇声从珠子中传来,暧昧情.动无声流荡在洞房内。
“师妹,往后要收敛些。”
但芜叶几乎是羞耻地低下头,握紧手中的拳头,恨恨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为我好吗?为何今日又要这般羞辱我!”
“为你好的前提是为我好啊!师妹,每个人须以自己为中心。我不能让我的耳朵饱受折磨吧?”
他飞速地动用灵力改动了那道传音符,“况且,你们的动静太大声了。”想了想,直接删了为好。
萧晏不是他要费尽心思的人。
“这流月珠,师妹留着自己处理吧。”
他说完,把流月珠弃如敝履般丢给她,似乎此时的流月珠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是什么用他心头血苦心温养、注入神魂、能转危为安的宝物。
“那我不要了……”她想重新丢给他,却见他直接消失在原地。
那道覆盖侯府的幽蓝之光消失在空气中,墙脚下的狗儿恢复了呼吸,下人院的仆从又一次鼾声四起。
萧晏醒了神,看到芜叶手中拿着流月珠面色不虞,关切问道:“阿芜,怎么醒了?”
他起了身,“怎么门也不关?”他睡眼朦胧地关上门。
“阿芜?你怎么了?”
芜叶并不想与他说起这些,把流月珠甩在地上,冷冷地说:“无事。”
那十二颗珠子滚落了一地。
“那流月珠往后莫要戴了。”
“与一串珠子气什么呢?”他去捡了起来,竟发现这珠子表面一点碎痕都无。“这是宝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千芜叶, 好久不见。”这是我想开口却没开口说出的话-
六年后再见到她时,是在南岛一家酒楼里。
她身穿淡粉色衣裙,仅凭一个背影, 我就认出了她。
入秘境前,她把自己裹得像头熊一样扎在人群里,尚未来得及与她寒暄几句, 她就隐入云溪的队伍中。
其实,她那个样子,很可爱来着。
手心里仿佛还停留着当初摸她脑袋的触感-
有时,我真是不理解她的脑袋瓜子究竟在想什么?
我以为,与她多年后重逢, 会是皆大欢喜的场面,没有想到,居然会是针锋相对的开始。
她充满防备看向我的眼神竟竟让我感到心寒。
我开始恐惧地回忆, 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我什么也没做错。
我是她的嫡亲师兄,她不相信我能让她平安无虞也就罢了, 反而去相信一个所谓的有缘道友?这是什么话?
那位离道友样貌上乘,比某些男修的气质还要出尘脱俗。
看着他们亲密无间拉着的手心, 我不由感慨:师妹长大了,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我担心她年少无知, 真心错付。若是让师尊知道,师妹与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关系匪浅,亲昵相触, 恐怕她也会气得不轻吧?
真不知他是打哪来的野狗, 也妄想攀上我师妹?
师妹,师兄明明能给你挑很多才貌出众的男子,但你为何偏偏选择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狗呢?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
我暗中叫人盯着他们。
直到有天在呈上来的名单中看到他们不再像往常一样结伴而行, 连日堵塞在我心口的浊气如棉花般柔软化开。
我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戾气归结于,师妹的眼光属实不怎么样。在看到她疏远那人后,我反而庆幸,她还有救。
大抵那时候,我就在心中埋下了种子,日后要为她择一良缘-
我不止一次回忆过去我曾犯下的错误。
我会追根结底地思索,形成错误的根源是什么,像个和自己过不去的亡命徒,通过自省来告警诫自己,避免再犯。
可我怎么能一错再错呢?
原来有时候,一步错,真的就步步错……
我无比怨恨亲手埋种恶因的自己,我恨不得回到过去,让他离师妹远些。
舒白曾问我,回到过去,我为何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既然你已修成了无情道,重来一世,大可不必再选择断情绝义,而是顺从内心,与她在一起,这有何不可?”
我说不行。
这世间,无人比我更了解那个自私自利 ,假仁假意的自己。
我对师妹而言,是巨大的灾难与噩运。
所以我说:“假如回到过去,我会不遗余力杀了自己。”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我不想让他得到师妹。
既然我没得到,他也不行。
即便那个人是我自己。
“那你想在何时杀了自己?”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在南岛秘境。”
寻根溯源,我才意识到造成恶果的因是我没有恪守底线——我不该吻了她。
中了情毒的我,吓到了她。
但我究竟是道行太浅还是顺从内心而为之,我也记不清了-
她开始躲着我了。
我自责,自厌,我就是个禽兽!
我分明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的!是我亲手点燃这根长达数年角逐的引火线,此后,我进一步她便退十步,站在令我望而却步的距离。
那是我对师妹犯下的第一次错误。
此后,竟然一步错步步错……-
让我唯一不解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她是笑着对别人的,但唯独对我惜字如金,眼神里藏着厌恶与憎恨,她似乎想要极力装出若无其事、无爱无恨的模样。
她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缘由的。
素素告诉我,师妹从南岛硃鲛镜看到了未来,从前对我多有误会。
但那是虚幻的,为什么要相信站不住脚根的东西呢?连我都能随手布下一个幻阵迷惑她,她居然相信了鲛人族为了欺骗世人编造的谎言而制造的“宝物”。
我毁了硃鲛镜。
难道还要我继续容忍这个误我师妹的凶手吗?
她对那时的我何其不公啊。
明明我不是凶手,杀害师尊的另有其人,她为何独独恨我一个呢?
她对其他人都好,却故意忽略我。
她是故意的。
过去的我,无比确定她那么做就是故意惹恼我。但现在我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故意惹恼我,说明她是在乎我的。
可她像只兔子躲了起来,叫人无计可施,这是否说明……她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恨她。
她为何总是这样。
我好想逼她看着我,让她看清我眼底的赤诚,我好想强迫她明白一件事,我是你生命中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人。
因为她是我曾经无比信任的人。
听见师妹新婚夜洞房时,萧晏在她耳边说,“我把命交给你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也曾经把命交给了她。
我瞎了,说不出话,四肢麻木,是个任人宰割的血团时,她救了我。
她救了我的命。我养好了伤,只是眼睛喉咙还未恢复时,她就是想杀了我,我也不会反抗。
我早就把命交给她了。
此后我永远臣服于她。
……受她施恩的人何其多啊。
我不过是她随手救下的狗罢了。
就像小黑一样,他是只猫,还能靠着柔软的皮毛博得主人欢心。
可我只是个呆板的木头,不解风情,一点意思也没有,该怎么博得师妹欢心呢?
是我气运好些,拜了第一宗的宗主为师,加上我勤奋刻苦地修炼,我才能赢得她眼底投向我的光芒。
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她还会高看我一眼吗?
她不会。
薛则就是典型。
所以他只是师妹生命中一个寥寥无几的配角。
那我是什么?
我是她生命中一个浓墨重彩的角色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师尊是的,萧晏是的,花莲是的,言家姐弟是的,素素是的、会酿酒的阮娘子是的……连门前的古榕树、花盆里种的玉兰花、冬季下过的一场唯美的雪,都能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位。
可是我究竟占了多少,我不敢想,我也没资格问。
我恨她。
我只想在她心底占据小小的一块,她为何也不肯留给我,总叫我亲自去讨要-
“做他道侣有什么好的?师兄不解风情,一点意思都没有,谁爱做谁做去。”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栗着。
如果素素没有去换衣服,她就会看到我像只被人抛弃的狗一样浑身发抖,呜咽着想要低吼出声。可是狗听不懂人话,我却能听懂那话里赤裸裸的厌恶。
她讨厌我。
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憎恶。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让她如此痛苦,让她如此伤心,让她如此为难,让她如此拒之千里……
我恨她。
我更恨自己。
我为什么偏偏修了无情道,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我欠她好多句道歉。
可是她总不给我机会说出口。
因为她打心底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觉得我是个骗子,我是个心口不一的小人。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总是要自己臆想些不存在的事情呢?为什么人就不能坦诚相待呢?
我希望她坦诚些。
可是她总是避开我望向她的目光。
如果她能看着我的眼睛,摸着我的胸口,挖出我的心脏,就能明白到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了。可是她是只狡猾的狐狸,如果我强势些,她转头就跑,如果我软弱些,她又张牙舞爪。
这叫我无计可施。
只会摇尾乞怜的狗是不够格在她面前留下印象的,黔驴技穷的人也讨不到她的欢心。
她喜欢新意盎然的东西。
所以我总是怀疑,倘若她初见我时,那个胡府的奴婢没有给我化一个明艳的妆容,是不是就无法吸引到她?
我的怀疑……是对的。
正如她亲口拒绝师尊说的那番话一样,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来了清虚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往高处爬的阶梯,我每天昼夜不息地为了爬那一小格子而努力,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站上最高峰,做保护师妹的强者。
汤婆婆说她命格与修真界不符。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她?命格不符?那为何直到十五岁才被发现?还说什么要辅以阴阳相合的双修之法才能压住她的命格……我觉得这是个谎言。
可是我回眸看到她几近苍白透明的纯色时,忽然觉得她像一朵生命即将凋零的菟丝花。
那不是一个谎言。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
她太弱了。
弱到我惧怕她等我闭关出来后她就成了一抔土。
上岑师祖说,修士要勇敢地直面恐惧。
可是我还是害怕啊。
连接我到修真界的人是她,我想攀登最高峰的缘由也是她,如果她没了,我就失了主心骨。
所以当师尊开口问我,我先是感到诧异,随后是感到羞愧,这样的我不足以保护她。
我太了解什么样的人适合她。
所以我死死伏在地上,艰难地说:“……徒儿给不了她想要的。”
那时,一闪而过的想法是什么?
你会为此后悔的。我脑海深处的声音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江淮:你们叫得太大声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千萧:……听不见
江淮:你们叫的太大声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千萧:……听不见
江淮:你们真的叫的太大声了,能小声点吗?别逼我一个闪现过来轰死你们……
芜叶:你是不是有病?这么爱听人墙角吗?
补一下前面两章恶俗梗的作话,之前因为一直被高审锁,就删掉了抱歉宝宝们!稍微有点修罗场的章节我暂时不会再改了,因为怕锁章…
第118章
元辰八年, 季夏。
拾春楼的热闹不减。看官们前来吃口茶,却被那说书人讲得故事给迷住了。
“列位看官,咱们重接上文!”说书人醒木一敲, 清声道:“上回讲到突厥人暗中掘了黄河提防,水淹三州,百姓流离失所。呈上来的折子叫官家夜难眠, 隔日,他说了一句话,叫文武百官朝野震动。”
“爱卿说这仗究竟打?还是不打?”
殿内无一人敢应。
官家缓缓起身,压着怒气道:“倘若有贼子在各位爱卿家门口屡屡来犯,叫你吃不好, 睡不好,这口恶气是报,还是不报?”
“今日呈上来的折子中还有人不少人忍气吞声, 可知,你们今日的忍, 换来的就是明日敌寇的得寸进尺!蛮人在边疆掘堤放水,淹的是朕的子民, 打的可是朕的脸面!”
“陛下三思啊!”百官劝道, “当年武安侯打赢长平之战, 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国库空虚,军备疲软, 这仗……”
“朕心意已决, 这场仗——”
“非打不可!”说书人再拍醒目,抖得各看官一激灵。
一时间,拾春楼有人拍手称快, 说这一仗早该打了;也有人暗自摇头,说这一仗怕是比十年前更难打。
说书人将众人神色尽揽眼底,沉声道:“十余年前,这天下还是长孙氏的天下,突厥来犯,祸乱边疆。前朝先帝率兵亲征,征战三年,突厥大败,内乱滋生。”
“打了三年的仗啊,最后赢是赢了,但我朝兵力也愈战愈疲,损失惨重。有人说,这仗不该打那么久的,都是那位出了错被人活俘,让这战事愈托愈久……好在最后,武安侯力挽狂澜,打赢了最关键的一战——长平之战。”
“此战赢了,突厥派人议和,签订了二十年休战条约,此后向我朝进贡。但这十余年来,是在养虎为患啊,给了他们养精蓄锐的时机。”
“如今,他们在边疆屡屡挑衅,无视条约,甚至多次暗中掘开黄河堤防,以水当兵,前几年黄河水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群蛮人真是可恨!”
“今日,就是武安侯萧北率兵三十万,兼有幼子萧晏与一众锐将,前往边疆重振旗纲的出征日子。”
“这仗,究竟能不能赢,列位看官,请听下回分解——”说书人拱手走下台去,笑颜接了赏银-
京都城外。
“阿晏,你答应我的,要活着回来!”芜叶拉着少年将军的手,念念不舍道。
见到这一幕,萧然不禁笑了,“阿晏这小子命硬!阿芜莫要太忧虑了。”
此时此刻,萧晏只字不语,眼中隐含泪光,轻轻回握妻子的手,他握了握,又不得不松开,将芜叶的手递到母亲手中,又看了眼傅施宁:“娘,嫂嫂,阿芜就交给你们了,务必替我照顾好她……”
傅施宁微微颔首,“战场刀剑无眼,阿晏把自己照顾好才是正理。”她牵过芜叶的手,给她递了条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光。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早就将阿芜视如己出了,你与你爹……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们也就放心了。”
萧夫人含泪笑了笑,如今她倒希望阿晏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看到他身披银甲,戎马轩昂的模样,她却觉得五味杂陈。
“萧氏祖辈皆是忠烈,尽忠报国是你父从小就教给你们哥俩的道理,如今你阿兄在朝堂上做你们的后盾,你就要在前线英勇善战。”
她正了正萧晏的头盔。
温婉仁义的萧夫人在这一瞬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阿晏,阿娘告诉你,活,就要打了胜仗活回来,死,就要壮烈地死在战场上!我萧家容不得贪生怕死之辈。”
“记住了没?”
“……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
武安侯只是静静看着,那双久经风霜的锐眸,也变得欣慰起来。过了良久,他沙哑开口道:“夫人,大军改启程了。”
萧晏翻身上马,他的目光在芜叶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父亲在前方催促,他终于大声道:“阿芜!”
“等我打胜仗回来!”还未等到那声回应,他就跟着大军往前疾行而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渐消失在暮色之中,芜叶难掩心中不舍,泣不成声。
烈马的嘶鸣声在远方绕耳,天际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光辉洒在这浩荡大军的每一个士兵身上为他们践行。
萧晏就是一把横空出世的宝剑,生在这个战乱平定的年代,或许会掩了他的狠厉,埋没了他的武才。但当千里之外的边塞又起烽火时,这把宝剑仍能迎着大军而上,抱着为正义而战的誓死决心,无情地刺向侵略故国百姓的敌寇。
她作为他的妻子,应是欣慰的。但当不可违抗的命令下来时,她愈发意识到自己在这世间多么的浩渺。
天子怒,朝堂竟无一人敢逆言。
他说打仗,这三十万大军就要背井离乡,抛妻弃友,前往未知的屠宰场。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为了“成功”,就要丧失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吗?
原来,她错了。凡尘也并非她想象的那般好,义诊两年,她看的还不明白吗?
在修真界好歹不是天子的一言堂。
可是在凡尘,这里的一切皆是唯天子论,触犯了天子就是大罪……她想起曾经在六公主及笄礼上远远望去,仅有一面之缘的天子,他长着一张与常人无异的脸孔,却被世人奉为天子,尊其“官家”,宛若神灵。究竟是他心怜百姓还是他出身高贵,才能获此殊荣呢?
“阿芜,该回了。”傅施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武安侯率军出征的第六个月,隆冬,前方战事僵持不下,粮草却成批地送去前线,百姓人心焦灼。
萧夫人决定带着两位儿媳回田庄祭祖,为萧氏父子上香祈福,祈求平安。
青帷马车刚出城门,官道两旁枯柳垂冰,四野寂寥,一派萧条之景。寒风凛冽,夹着雪粒子而至。
傅施宁怀里的孩儿路上直哭闹,只好掀了帘子透口气:“泱泱不哭啊,不哭啊,一会就到田庄了。”萧泱是她与萧然之子,如今不过两半岁。
“嫂嫂,我来哄哄吧。”傅施宁一脸感激,芜叶接过泱泱这个烫手山芋,轻声软语哄了会,果真睡着了。
傅施宁松了口气,往外张望了会,惊愕道:“娘,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雪,叫马车行快些吧。”
萧夫人揉了揉额头,也掀了帘子,瞧见这天彤云密布,泛着诡异红光,她道了句:“天降异象,恐有大事发生。”遂命马夫加把劲。
还未到半刻钟,天色转而为阴,竟呼呼飘起大雪来,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很快将官道染成了一片纯白,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云遮雾绕,殊不知一场巨大的威胁正在悄然逼近。
等到了旧宅时,已是天黑了。
家仆撑着伞迎了上来:“夫人,久等了。”他看了眼天色,“这天色怪异,叫人心里头慌得紧。夫人,世子妃,二娘子,饭菜已备好了,里面请。”
“天象诡异,夜间还是莫要睡得太死。”抱着泱泱的芜叶忽道了句。
家仆愣了下,“二娘子说得是。”-
是夜。
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钻出一个脑袋,化作了人体,站在床边推了推睡梦中的小娘子。
“芜叶!芜叶!芜叶!”
她猛地惊醒,本就睡眠浅,如今被小黑慌张叫醒,她急忙问道:“怎么了?”
小黑来不及解释,连忙给她找齐衣物,扔给她,“地震要来了,你快去叫萧夫人他们撤到平地上去。”
芜叶听后,未曾有丝毫怀疑,赶忙披了件狐皮裘袄就推开门,忙唤了侍女兰香来。
“娘子,发生了何事?”
“去叫庄子里的所有人都醒来,穿好衣服,喊几个壮汉把瓦房里的粮食全都搬出来,动作要快!半刻钟后到院里集合!”兰香尚未来得及细问,就见芜叶急冲冲跑向萧夫人房内。
“娘!快醒来!”
“何事?阿芜如此急?”
“要地震了。”芜叶把她唤醒后,连忙吩咐道:“玲儿,你去叫嫂嫂还有泱泱也醒来!”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命令语气,但玲儿愣了会儿,看了眼萧夫人,“夫人,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地震呢?
“照阿芜所言去做!”萧夫人断言道。
芜叶眼底的慌乱绝非作假,她牵着芜叶到了院外的平地上,却见田庄里的下人全都着装整齐,几个壮汉正有序从瓦房中把粮食一石石地搬出来,堆成小山状。
几乎有不少仆人对芜叶此举表示质疑,但芜叶出来时,他们几乎对这个小娘子报以敬畏之心。
他们亲眼看见她身后房屋震了震,掉了层细灰下来。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骇人场面,瓦片裂碎,房壁渐倾。
半刻钟前,这些精美的房屋瓦砾还好生生立在那里,短短半刻钟,这些精美的房屋在地震巨浪的侵袭下变得不堪一击。
大雪纷纷而下,这场本该安睡的夜晚变得胆战心惊起来,带着轰隆的地鸣声,坠下厚重的雪。
周遭巨树猛然倾倒。
有人吓到腿软,摔倒在地,堪堪撑起半只身子,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有奴婢惊呼道:“夫人,注意身后!”
身后一颗树即将坠了下来,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颗树竟然悬在了半空。
趁着这一瞬,芜叶连忙拉着萧夫人,跑向了人群中,扫了眼众人,“玲儿?”
“玲儿在哪?”她问娟儿。
“今夜玲儿在夫人房中值守,被娘子喊去叫世子妃,尚未回来……”她如蚊声道。
“娘,你先在此命人清点人数!我去看看嫂嫂。”她心下慌了神。
“阿芜,回来!”萧夫人尚未来得及叫住她,便见她穿过堆叠的建筑,跑向了西院,她心口滞了瞬,捂着胸口不知所措,亏得身边娟儿扶住了她。“夫人,身子要紧……”但这话几乎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萧夫人强撑着身子,吩咐道:“喊刘庄头来,清点人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冬夜里的雪刚停了阵, 又开始堆积着下着成片般的雪,又沉又重。
这场雪注定是与血相依相生的。
这个凛寒的冬夜,雪直直降下来, 像是下着刀片般,在这一片废墟中添了些死气沉沉的美感。
“宁姐姐,你听得见我声音吗?”她踏雪而来, 脚步踉跄地在覆着雪的青石板上留下痕迹。
“我在这……”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
芜叶点了烛火,在坍塌的废墟前找了又找,才看到压在最深处透着一抹淡绿色,“宁姐姐,我看你了, 坚持住……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一边问,一边从储物袋中翻出四两拨千斤符,贴在手上, 很快就被雪打湿了,她连忙塞进袖子里, 又递了一张给小黑,低声道:“小黑, 帮我顶一下, 我下去救宁姐姐和泱泱。”
小黑点了点头。
傅施宁强忍着痛, 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我被砸到背了……泱泱在我怀里,霜秋和娟儿在也在这……”
“宁姐姐,我来救你了……你坚持住……”她正要下去时, 却被一只手拉住, “芜娘子,我去,你在这等着。”
“邶风?”她原以为他跟着萧晏去了边疆, 没想到萧晏竟把邶风留下来保护她了……
他话不多说,就要搬开最上层的横梁,“等等!”芜叶递给他一张符,“贴上再搬。”
邶风是暗卫出身,体能本就强于常人,如今再贴上四两拨千斤符,手中沉重的木梁竟变得如浮云般轻盈,动作也更利落了些。
公子曾与他说过,芜娘子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如今即便告诉他芜娘子是妖怪,他也不惊讶了。
是妖怪又如何,那也是他半个主子。
“宁姐姐,泱泱还好吗?”芜叶赶忙问道。
“泱泱没事……阿芜……小心余震……”幽暗的废墟下,她几乎只能靠外面的月光来辨清过了多久。
娟儿来寻她时,她还在哄着泱泱,泱泱哭闹不停,娟儿仍在不断催促着她出去,刚踏出门不过眨眼间,地动山摇就从脚底传来。
那头在地底匍匐已久的巨兽翻了个身,将这百年家业搅得天翻地覆。
芜叶弯下身子,将那几块巨大的横梁丢到一旁,试图清出一条路来。
小黑化成了人身,皱着眉看了看,施法探出灵力去感知娟儿与霜秋的性命。
白光循着缝隙钻入废墟之下,过了片刻,才重新传回来,“芜叶,那两个丫头还活着,只不过都晕过去了。”
芜叶“嗯”了声,“你等会过来帮我,我从这下去救宁姐姐……”
小黑却没听,也跟着下去了。
“芜娘子!”邶风尚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就见她从钻了进去,只听见她说:“你在外面接应我!”
“宁姐姐,你在哪……”
芜叶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断木上放了颗夜明珠,足以将这寸黑暗的残穴照亮。
“这……我在这……”她喉咙已经凉到发哑,只能循着缝隙将那风一吹就散的声音传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芜叶看到宁姐姐那张漂亮的面庞上正不断流着温热的鲜血,在这寒凉的冬夜里冒着热气。
血向下流,雪打湿在沉木上,往下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喉咙有些发涩,“宁姐姐……把手给我。”
“阿芜,先把泱泱救出去……”这一块太窄了,只够她带一人出去。
芜叶也不多说,接过泱泱,小孩睁着乌黑的大眼,看着芜叶将他抱入怀中,他似乎不知这场地震带来什么,只是揽住芜叶的脖子,软糯糯地喊着:“婶母……娘……娘……”
“泱泱乖,等会就能看到你娘了……”
“芜娘子……”邶风在洞口处接应,连忙将泱泱抱入怀中。他想叫她上来,换他下去,可那位倔强的少夫人刚将泱泱平安救上来,就又义无反顾地钻入废墟中,去救另一人。
傅施宁背上压着一根粗壮的横梁,要救她出来,只能把这根横梁生生掀开,可这根横梁上又压着万钧之重,她一个小娘子如何扛得起重逾千觔的重量呢?
“阿芜……我……”她想活下去,但她不希望搭上别人的性命,“若不行,就放弃我吧……”
“宁姐姐,你不能死!泱泱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娘亲……何况阿兄在的话,也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的……”
芜叶踩着一根斜支的废木,脚下木料咯吱作响,碎屑簌簌滚落,她那身狐裘已从雪白染成了灰黑,可她依旧不顾一切,踩着那根颤颤巍巍的木头,来到了她的身边。
“宁姐姐,你相信我,等会我将这根横木抬起来,你就慢慢移动身子爬出来,好吗?”
傅施宁微微颔首。
她眼底的泪有一半是因疼痛,有一半因不可置信,芜叶竟会冒着生命安危来救她……
看着她那张染脏了的小脸,头发随意地拿根丝带绑了个省事的马尾,她眼里说不出的复杂。
“阿芜……”颤抖的唇还想张开说些什么,却忽地觉得背上一松,“宁姐姐,快出来!”
那个瘦弱的姑娘竟然真的抬起了那根巨木。
傅施宁咬着牙,强忍后背的剧烈疼痛,一步步爬了出来,邶风扶住了她,却摸到一大把湿润的鲜红。
“世子妃,你的背……”鲜血浸湿了她的后背,华丽锦衣之下是狼狈不堪的伤痕。
“无事。”
“邶风,你先背着宁姐姐回去吧。”芜叶蹙眉道。
邶风点了点头,将泱泱交到她怀中。
“阿芜,你不一起走吗?”
“我再等等……”小黑还没出来呢。
“那我们再等等吧……”傅施宁有气无力地说。
不过片刻,洞口又钻出一人。“这俩丫头看着瘦弱,没想到这般沉,重死小爷了!”小黑忙前忙后,将霜秋扛了上来,芜叶连忙上去搭把手。
“这是……?”傅施宁问道。
小黑当着他们面变回了一只猫,“喵~”傅施宁这才明了,这是芜叶养的那只小黑猫,她再未多说什么,过多的失血让她筋疲力竭,栽倒在邶风身上。
……“喵喵~”邶风只是稍稍抬眸看了一眼。
将傅施宁平安送到时院中,萧夫人已着人将周围倾倒的树木砍掉,搭起了简易的篷子。
虽说是篷子,不过比那田间的凉亭还要简陋,四面透风,屋檐落雪。
寒冬腊月,朔风如割面的刀子呼呼打在院中的每个人身上,脚下的大地又滚滚作响。
这一夜,终究是个不眠之夜。
无论主仆皆围着火堆瑟缩取暖,方才的震响仍如噩梦般令人提心吊胆,他们全然没了从暖香热梦中惊醒的怨恨,纷纷感恩戴德,道:“二娘子,多谢你救了我等性命……”
芜叶摆摆手,“幸得众人配合,好在此次并无一人伤亡。若要感谢,倒不如谢谢你们自己,听得进劝。”
大雪飘了一夜,到了翌日清晨时才转而细雪,仆从熬了热粥端上来,“夫人,瓦房里只搬出来了米粮,这几日估摸着只能将就喝些粥了。”
萧夫人蹙了蹙眉,“世子妃的情况如何了?”
“世子妃伤势过重,上了药刚睡下了。”
“泱泱喂过饭了吗?”
侍女答:“泱公子喂过饭了。”
“娘……”芜叶大口将粥喝完,她放下碗,看着萧夫人眼角的细纹,于心不忍道:“天灾人祸面前,人微言轻,好在阿娘信我,昨夜挽救了数条人命。”
“但是在百里以外的京都,还有义诊坊的病人需要我,阿娘……我该走了,就像您曾帮助我去为世家夫人看诊那般,这一次,您让我去京都吧。”
萧夫人良久未曾说话,她端着碗沿的手颤了颤,“孩子,娘答应过阿晏,要照顾好你,你就呆在娘身边,别走了,好不好?”她放下碗,紧紧抓着芜叶的手心。
她也想自私一次,可是身不由己啊。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她不光是萧晏的妻子,武安侯的儿媳,还是京都最大义坊的坊主,百姓们爱戴她,尊称她为小神医,她承的是官家的圣旨,秉的是悬壶济世的道义。
疯狂雨急时,她得做那个为世人撑伞的人,病魔肆虐时,她得做那个救死扶伤的人。
“师兄,你说有什么法子能让娘跟我一道去凡尘吗?”
“娘,你相信我吧,这些事务先放放,随我去凡尘躲一躲。”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舍不下义诊坊,就像当初她娘舍不下清虚。只有身居其位时,她才能明白人生有太多进退维谷的时候。
“娘……”芜叶渐渐放开那双温热的手,平静地看着她,说:“我的生命不止有阿晏,还有很多人需要我。”
萧夫人何尝不理解她心中的道义,那时她只当她是一个性格纯良的小娘子,想要行医济世,可没想到她是想要匡扶天下啊!
这样的小娘子,谁能拦得住她?
“罢了……照顾好自己,若是阿晏问起来,便全是娘的错……”萧夫人摸了摸了那张漂亮的脸庞,眼中含泪:“才刚成婚不久,就与阿晏分离两地,如今你们一个在战场杀敌,一个要匡扶天下,都是我萧家的荣耀啊……可是娘心里苦啊……”
清晨从天际透出微光,直至取代了黑夜,挂上了纯白的帷幕。
马蹄声愈渐远去,纷飞的细雪飘落在秀发上,触润精巧的鼻尖时,化做了莹莹露水。
打湿的睫羽颤了颤,那颗悲悯的眸子望向了不远处宁静的村庄。
马蹄声慢了下来。
她来时,村落鳞次栉比,山坡上种着成片的白梅,远远望去,像片白色的山海。
她去时,村落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坟茔。
沉默,安谧,在无声的夜里,白梅倾倒,覆上了一层黄土,紧接着一夜过去,白雪又重新覆了上去。
不起眼的白梅静静躺在皑皑白雪之下,枯草寂寂,白雪纷飞,像是无声为生于山野,死于天地间的人们落下了白纸钱。
“这里生是他们的家,死也是他们的家。”她呢喃道。
邶风望了过去,看见她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不忍出声。
过了良久,见那小娘眼里的悲悯快要溢于言表,他才道:“芜娘子,这边的路要平坦些。”
芜叶缓缓收回视线,攥紧缰绳,扬了扬马鞭,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中。
邶风默然催马跟了上去。
风雪交加,为她衣衫披上了风霜。
“芜娘子,前面那道坡翻过去,就是京都了。”邶风道。
芜叶眼眸半垂,闷闷“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一章女主高光,下下一章女主死。
这几天也是在想如何把这个场景写的宏大一些,我不想只写单薄的言情,我还想写出人物的血性,写出人物的魂,【包括缺陷与高光】所以我写了几篇关于男主的番外,而在女主人设的处理上,我应该会很爱【高光】的情节,想想就让我激动人心。【虽然现在还没提笔写,如果明天写不出来的话,会断更一天打磨一下】
我自认为,我写得很离谱(很难遇到萧晏这样的人,也很难遇到萧晏这样的家人,但是萧晏为什么是良缘呢,那一定不只是他“良”,还有他的家世“良”,家人“良”,朋友“良”等多方面具有理性主义的“良”性特征才能使他具备让江淮满意的“良缘”品质)
ppps:如果不能理解女主的匡扶天下情节,可以想想黄文秀、张桂梅等众位矢志不渝的伟大女性,现实中绝对是有这样的人存在的。
第120章 -
那道坡翻过去究竟是人世还是地狱?-
不过离开一日, 从前繁华迷人的京都所及之处皆变为废墟,阴云笼罩在每个幸存者的脸庞上,大雪无情地飘着, 它从前是飘到瓦砾上,如今也是飘到瓦砾上,堆起厚厚的高度。
不断有人去扒开那雪, 抬起那沉重的石砖和断木,呼喊着深埋地底的名字。
分明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的模样,左肩膀上留着血仍一颤一颤地跑过去搬起碎石,有人阻拦他,嘴里念念有词:“阿公, 放弃吧,活不了的……”
世人供奉的神明为何不肯在这个隆冬施舍一丝怜悯呢?
“救救我娘!”
“救救我孙女,我孙女还被压在下面……”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 浑浊的眼睛令他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正常人。
他捂着血淋淋的胳膊,跪上前去祈求他, 可那人却踢开向他求救的手,“死都死了, 你求我做甚!”
“她还活着啊……”
马蹄声踏过碎石, 她甚至有些分辨不出来, 此处是哪条街。
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芜娘子?”邶风骑在前面,久未见芜叶跟上来,不由回过身望她, 却见她翻身下了马, 朝那年迈的阿公走去。
她穿过忙碌逃命的人群,扶着他的手,“阿公, 往前走百步就是义诊坊了,您这胳膊,来了我替您治。现在人人自危,您得活下来啊!”
“小娘子,我家只有我和孙女相依为命,没了她我怎么活啊。”阿公两泪纵横,“求小娘子救救她……”
你知道的,你一旦伸出援手,就有人把你当作救命稻草。
邶风下了马,想劝她:“芜娘子……”
芜叶望向了废墟,问:“您孙女叫什么?”
“叫阿梵……”
她踏着废墟堆踉跄往上,“小黑,你看看,她可在否?”
过了片刻后,储物袋传来声响,“她还活着。就在你前面,压的不深。”
“邶风,来与我搭把手。”
有那四两拨千斤符,不过片刻,就清出了一条通道。四目相对的片刻,那幽深处,她只看见了一双无辜的眼睛。
邶风下去把她抱了出来,好在那个叫阿梵的孩子在那废墟底下毫发无伤。
“阿公,您胳膊有伤,回头来义诊坊,我替您治。”
阿公感恩戴德地抱过阿梵,嘴里不断地说着谢谢。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牵着阿梵,呢喃道了句:“阿梵,那姑娘救了你,可我看她命不久矣!”
“阿公,那姑娘身上有大功德,若是死了也是去天上做神仙的。”阿梵抖了抖身上的灰。
芜叶一路回到义诊坊,往里涌入的人只增不减。
这场令山体崩塌,建筑倾覆,遗留下无数残恒断壁的浩劫,却惟独未将义诊坊囊括其中。
它高高直立,在这场浩劫中,它是完好无损的存在。威严的“义诊坊”三字并未令人心生胆惧,望而却步,反而令人感到安心。这里俨然成了乱世中流离失所之人的庇护所。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怀宁扑上来抱住了她,也不嫌弃她衣服脏污。
芜叶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坊内还好吗?”
叶叶道:“结界倒没什么问题,震不到义诊坊来。”
“只是坊内涌入了太多流民,拦都拦不住,我只好命人先安排他们在结庐堂打个地铺,可如今正值隆冬,坊内连被子都不够分,你看看如何处理。”
芜叶沉眉,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坊内的粮食还剩多少?”她扫了眼众管事。
“若是按当前流民与伤民人数来看,最多只能撑七天。”叶叶叹了口气。
“这如何是好?”张管事也眉头紧皱。
“暂且不说这些,伤民都在处理吗?”
王管事说:“大夫们一日未歇了,伤民成批地运来,光是骨折和外伤就占了大半,还有些冻伤严重的,手脚发黑,怕是都保不住了。”
芜叶揉了揉蹙紧的眉心,过了半晌才开口道:“粮食的问题,我去找阿兄来解决……”
她沉了口气,对张管事道:“坊里所有的棉被,无论新旧,全部集中到结庐堂,二人合盖一床,褥子底下命人铺上干草。再把那几间堆杂物的屋子清出来,收治情况最严重的伤者。”
她停顿了下,又说:“另外,叫人夜间多盯着些瓦房,全坊的粮食都在那,若是被歹人偷了……”
她深深看了眼张管事,此话未尽,但众人心知肚明。
“芜娘子大义……”张管事应声去了。
她再看向王管事,“叫坊里的大夫从今夜起轮班歇息,每四个时辰换一轮。随时叫人给大夫送上热汤,如今是特殊情形,还得请各位大夫多撑一撑,莫要熬坏了身子。”
“送进来的伤民分轻重缓急来救治,倘若人手不够的话,请人从流民中叫几个身体粗壮的去搬运伤者,在叫几个机灵的去给大夫们打下手,至于具体事宜,王管事先自己斟酌再三,若有意外,再来寻我。”
王管事颔首,他眼里赞赏有加,随即深深一辑,“是。”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各管事,直到屋内只剩下怀宁、叶叶。
看见怀宁累得要打瞌睡的模样,芜叶目光柔和了些,缓步踱过去,轻声唤她:“怀宁,怀宁……”
“啊?师父……”怀宁惊得坐直身子。
“若是累了,去睡一觉吧。”
“师父,我不累……”怀宁摇了摇头,“师父才累呢,您的衣裳以前都不会染上灰的。”
芜叶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走,去师父房里睡。”-
看着怀宁睡熟睡的轮廓,芜叶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心安,轻手轻脚换了身衣服,带着叶叶赶回了侯府。
甫一下车,就碰到牵着马正要出门的萧然。他低着头似在沉眉思索,连芜叶站在他身旁,他也未瞧见。
见他眼底青黑一片,连下巴上都长了些青茬。芜叶出声道:“阿兄。”
这一声唤回了萧然的神,他诧异地看着芜叶,大抵是为了防风雪,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帽斗篷。
“你怎么回来了?阿娘和你嫂嫂的情况如何了?”
芜叶摘了帽子,“慢慢说,我正找阿兄有事相商,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去常平仓看看。”
“那正好,我与阿兄一起去。”
萧然倒未多说什么,任她翻身上了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里情况如何了?”
“前两年你与阿晏成婚,爹娘特意命人把府内重新修缮过,瓦砾全都换新,这回遇上震灾,只塌了后院的马厩,还有后花园里爹喜爱的那座太湖石也塌了……别的倒还好。”
“田庄情况如何?”萧然问道。
芜叶道:“老宅塌了个遍,宁姐姐和娘如今应当无事,阿兄无需担心。另外,田庄里的粮食充裕,供整座田庄里的主仆度过此次危机都不成问题。”
“阿芜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并非我一人,是邶风送我回来的。”
“世子。”邶风行了一辑。
萧然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邶风,失笑道:“阿晏那小子还算有良心。”过了片刻,他看了眼与他并驾齐驱的芜叶,“我大抵知阿芜为何而来。”
芜叶挑了挑眉,浅笑了声:“聪明不过阿兄。阿兄可还记得釉水初次见到你与阿晏的情形吗?”
“记得。”
“大抵那时你我都未想到日后能成为一家人吧?”
萧然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道:“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风雪渐大了些,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她索性又把帽子重新戴上,拢了拢颈前的绒毛,遮住半张小脸。
“我不信命,倘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上天究竟图什么呢?”她看着不远处佝偻着身子的百姓,双膝跪地痛哭的流民妇女,“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朝的百姓流离失所,饥寒遍野,家破人亡吗?”
“倘若这一切皆是命定,那千万万为民生疾苦做出努力的文臣武将,他们做的是否是无意义的呢?”
她看着萧然的眼睛,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芜叶知道他是个好官,所以她说,“不,他们的存在一定是有意义的。”
“阿晏曾与我说,有的人使命微末,有的人使命宏大,无论盛世乱世,都要有人挺身而出不是吗?阿晏去了边疆,他为边疆的百姓而战,而我们远在万里以外的京都,我们要为京都的百姓而战。人常常觉得自己渺小,可微光聚集起来,足以点亮半边天。”
萧然的眼里有动容,他在官场驰骋数年,不会不明白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他声音发涩地说:“你可知,昨夜之前,官家就离开了京都吗?”
芜叶愣了下,她摇了摇头。
“大难当前,官家舍下了京都的百姓,这样的人,是我们该拥护的明主吗?”他拉了拉缰绳,马儿的步伐慢了下来,前面缓缓经过一对手拉着手的孩童,“我迷惘了。”
“今日,皇后娘娘急召众官入宫朝议,可只来了半数。往常站在我身后的官员死的死,伤的伤。这场震灾,压的人透不过气。”
“当得知中宫会代理朝政时,我莫名松了口气,听她缓缓宣告了官家早已孤身离开了京都的事实,文武百官皆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她……”
“想必那一瞬间,那块随着房梁而下的大石头也压垮了很多人心中的信仰。”
“这与背信弃义有何区别?”他苦笑道,“原来我等苦苦追随的’明君’只是一届懦夫。”
倘若今日兵临城下,他几乎可以肯定,恒楚会是那个卖国求荣的小人。
可这样的小人,竟然是他们拥护的君主。
可笑啊!
恍惚间,他想起了在釉水初见芜叶时,她那番未尽的话。经久更年,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小娘子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芜叶攥紧了缰绳。
“阿兄……”
她想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可芜叶不是从前的芜叶了,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没有出言应他这番话,空气静默了良久。
“罢了,阿兄话说的得多了,赶路要紧。”路渐开阔,他夹了夹马腹,往前驰了。
常平仓设在京都城外西面,这还是前朝长孙氏在位时兴修水利,扩大生产,开垦荒地,使当时的粮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前太子长孙云礼提议,在京都、洛州、卫州等地广设粮仓与库屋。若遇天灾人祸,可开粮仓,以拯关中。前朝司农也曾海口道,常平仓的设立可供后世子孙用粮数十余年。
看着伫立眼前一座座堆成山丘般的粮仓,萧然福至心灵。
他温和笑了笑,下了马,与芜叶说起一桩往事:“这常平仓是前朝太子长孙云礼所设,储粮不动,甚至未入国库分毫,时任太傅的唐斯昀批驳长孙云礼此举是铺张浪费。”
芜叶站在他身侧,看见此景,不可谓不震惊。
她听见萧然缓声道:“当时的他可知,长孙云礼今日之铺张,可救后世之万民吗?”
芜叶抿唇笑道:“他不知,正如韩恒惠王为疲秦以筑郑国渠,可知此后数十年,郑国渠给秦国带来的后世之功吗?”
二人笑了笑往前缓步行去。
常平署令早先收到了消息,上前迎接,“下官见过户部左侍郎。”
萧然并无过多虚礼,介绍道:“这位是本官的娣妇,京都义诊坊的坊主,千芜叶。”
“见过千坊主。”
“见过署令大人。”
萧然问道:“如今仓内还有多少余粮?”
署令大人低下头,声音越发虚颤,“当年常平仓设立时,粮窖三百余个,其中大窖储粮两万数千石,小窖储粮千石,库仓内还有四百余万石……”
“只是,这些年,大灾小灾不断,拨给地方数县的粮食就有百万石,此后官家又下令将藏库里的粮分批卖出去,以充盈国库……至于还有多少余粮,下官不敢说……”
听得萧然眉头紧皱,连芜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此事为何不报!”萧然面色铁青。
署令连忙跪了下来,“此事一直是官家私自派人来办的,宫里的黄公公,下官见过他不下数十余次……”
他瞥了一眼萧然,又迅速地低下眼,“此事,萧大人作为户部侍郎,居然不知吗?”
“好啊……好啊……”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细微地打着颤,不可遏制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署令,手攥得越发紧,牙关狠狠吐出几个字来。
“本官作为户部侍郎,当真不知有人变卖储粮充盈国库,那为何国库仍是年年亏空,饿死的百姓数以万计……”
官家,你太让臣失望了……
他站在风雪中,那身挺直的背脊却像芦苇般随着风一颤一颤地,芜叶看着都怕他下一刻就倒下去。
她上前扶住他,“阿兄……你先顺顺气……”
“署令大人,您直言,这库中的余粮还剩多少!”
署令闭了闭眼,颤着声音道:“恐怕只余下四十余万石……”
她显然一怔,这个数字是她也没有想到的。
萧然听后,将手里的疆绳怒扔在地,在整个空旷的粮仓前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官家啊官家,你身为一国之主,竟暗中命人变卖国粮,可变卖国粮的钱都去哪了?没进国库,都进了你的私库,是吗?
这个国家本就民生凋敝,物力穷竭了,为何还要让百姓雪上加霜?
所以你会抛下京都的黎明百姓弃城而逃,苟且偷生,是因为有朝一日,你也怕自己做的勾当被人发现是吗?
萧然此时怒急攻心,眼底的青黑更是为他添上一丝疲惫。
芜叶沉了沉气,扶着萧然,看见他的神色,不免担忧。
她轻声道:“阿兄,不若你先在此处歇息会儿,我与署令大人去看看粮食的情况?”
她松开手,示意邶风。
邶风上前扶住了萧然。
萧然咬咬牙,闭了闭眸,“罢了,还请署令带本官娣妇去库仓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写文进度比我预想的要慢,今天没有女主高光,大概明天….
此章致谢:隋朝历史,秦国郑国渠历史。
关于粮仓的设定参考隋朝。唐朝建国20余年,隋朝的库藏尚未用尽,它的仓储之丰实是后代封建史学家所艳称的。(感兴趣可以去查一查)
郑国渠的故事是战国时期,韩国想通过让秦国兴修水利工程来拖垮秦国,没想到郑国渠的修建在此后数十年造福了百姓,增强了秦国的经济实力。
弟妇(娣妇):弟弟的媳妇。
写到恒楚,不免想到明朝万历皇帝,这也是个人才,网友对此人有很多锐评。【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搜一下】此处不多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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