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则, 可有看到你琉玉哥哥?”
澜则摇了摇头。
澜寒山温和地抱起他,“走,今几个天气好, 带你踏春去。”
“可以出结界吗?”澜则惊喜地问。澜族属于幽门支派,善追魂。常年生长在深山中,整座山都覆盖了结界, 进出都需要族长许可。
澜寒山点了点头,“琉玉可就享受不到咯!”澜则雀跃地牵着爹爹的掌心,走在前面小小一只。
只是刚一出结界,澜寒山似乎感应到什么,急忙对他说:“阿则, 你去山下酒庄里等我。爹爹半个时辰后就来找你。”说罢,便丢下他一人,往回走。
“爹, 不要回去——”他在后面追喊着,但澜寒山的身影很快就隐于山林间消失不见。
薛则猛地惊醒, 呼吸急促,额角沁了层冷汗。半晌过后, 他抬眼看了眼压在枕侧的长剑, 起身提起剑, 往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坐落在釉水河畔小屋的院子里来了一名背着剑的不速之客。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
“薛则?你也来了凡尘?”芜叶想起此人的名字。
薛则带着半边面具, 站在墙笼盖的阴影中, 透过那双眼睛,却看到了里面犹豫不决的情绪。
“千师妹,未想到你真的在此。”
芜叶将他迎进了屋内, 为他倒了茶,两人便坐在院中沐浴着春光寒暄起来。
“清虚的弟子牌能互相感应到对方,我便过来瞧瞧是谁,没想到是千师妹。”
芜叶并未怀疑他这番话,“薛道友那次秘境一别,不知收获如何?”
“炎境的妖兽比寒境的多,但中级内丹倒收获了不少,拿回清虚兑了些灵石和钱财便来凡尘历练了。”
那时他不知她是因何原由离开了寒境,他与她关系疏浅,尚且无资格去过问宗门大小姐的行踪。
芜叶素手将茶盏递过去,浅笑道:“那倒是我可惜了,未将炎境走完。”
她不欲多聊这个话题,正好问他一些别的:“我这段时日在凡尘修养,对清虚近来知之甚少,门内可有发生大事?”
薛则微抿着唇,“倒未听说发生什么大事,只是……”
“只是如何?”芜叶追问道。
他边说边回忆:“下山前我曾偶然间看到千宗主倒在云间台上……”
——
那天他与梨执事匆匆告别后,正要回住处,却在半路静谧处听见千雪安与言泊霖的争执,什么“当年之事,已成过去,不复再提。”
他撕了张隐匿符,藏匿了气息,站在他们不远处听见了那番话。
“因果循环,终有定数。雪安,你终究是被反噬了。”
千雪安喉间蓦地一腥,吐了口血,“师兄,不过是亡魂胡言乱咒,又怎会与我身体相关,此事不必再言。”吐出来的血竟是乌黑色的。
言泊霖气得下颌发抖,“千雪安,你自己就是修天玄术的,怎会不知氏咒的厉害性,你当年任性杀了那么多人,是我在替你隐瞒着!”
“师兄,幽门澜族擅氏咒没错,但他们是自取灭亡,澜族不为我所灭,不出百年,也会被别人灭门,我所做的不过是对等的交易。”千雪安淡定自若将嘴角的血擦拭干净。
隐在暗处的薛则却听得浑身发抖,他的眉心若隐若现出幽蓝色的印记。
原来灭他们满门的是千雪安!他一直在寻找的仇人居然是千雪安!
血色的仇恨瞬间填满了他的眼睛,赤红蔓延至眼角,攥紧的拳头忍不住扣进肉里。
耳畔似乎传来撕心裂肺的幼童哭喊,他跪在火海前,亲眼见昔日耀眼的门楣一点点坍塌,烧成灰烬。
“阿兄!”
“爹!娘!”
“你们在哪!”
他慌不择路地跑进去,看到一具具倒在火海中的尸体,他们是最亲近的族人,此刻四肢却被烧得焦黑。
烧成橙红色的门梁从头顶坠下来,他的脸沾上了些许烫热的碎片,烧得皮肉绽裂,澜则痛不欲生,眼泪倏地冒出来,滑落在烧伤的皮面上,咸涩刺痛。
“娘!”
火越烧越大,千百年澜族引以为傲的资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与火海融为一体。
他侥幸逃了出来。
那年冬天陆林州的街上又多了个叫“薛则”的丑陋小乞丐。
为求饱食,他给走火入魔的散修当过走狗。为求厚禄,他给嚣张跋扈的世家小姐当过奴隶。
为求自保,他摸爬滚打,从深渊逃了出来,进了清虚外门勉强过了几年安逸日子,果真见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世界。
清虚宗的大小姐与传闻中的废柴不一样,但她有个厉害的母亲。
她的母亲名气盖世,能给这位小姐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名利、家世、金钱……即便她是个毫无灵根的废物。
她或许根本不知废物没有庇护,只会在严寒被冻死,来自强者动根拇指的威压都能捏死她。
从同门口中听闻她时,薛则心中那杆名为“天道酬勤”的称轰然崩塌了。他能接受强者拥有比他更强的家世,但他无法接受比蚂蚁还弱的废物拥有他无法企及的家世地位……
甚至在秘境之后,发现自己隐隐对她抱有期待、关注,他才当头一棒认识到,他居然喜欢她。但相比喜欢千芜叶,他更喜欢千芜叶有头有脸的母亲,有钱有权的地位。
从秘境回来后的某一天他偶然听到那席话时,家族灭门的惨痛记忆瞬间从深处漫上来。
千雪安与他的家族隔着血海深仇!千芜叶就是那个恶心女人的女儿!
而他,居然!
对千芜叶动了心!
眉心幽蓝色的印记越来越明显,澜族氏咒只要有血脉传承,那这咒便能一代传一代,永世不解。
他不知那咒是谁下的,内容是什么,但一定是他的族人。
他正要暗自动用咒术,让千雪安承受更多来自氏咒的痛苦,却被人猛地抓住手腕,迅速带离了此地,换了个僻静的地方施了隔音罩。
薛则敛了神色,问道:“梨执事这是作何?”他扫了眼周围,这里是梨羽流的洞府。
“你不能现在动手。”梨羽流沉声道。
“梨执事说笑了,弟子只是恰好路过,什么也未听见。”薛则避开话题。
“薛则,你本名姓澜是也?”梨羽流抱臂问他。
薛则蹙眉,警惕地凝视他,眼神凌厉得像把磨光了的刃。
“梨执事,我姓薛。”
梨羽流似乎有些无奈,唤出久违的昵称,低哑道:“阿则……你不要忘了灭门之仇。”
薛则猛地出声,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庞,倏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防备,“你怎么会知道……”
梨羽流,澜琉玉……他猛然意识到梨羽流是他的阿兄。
“阿则,我……”
“你居然还活着……”薛则有些不可置信,眉眼瞬间变得阴鸷,“你为何不来找我!你可知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吗!你在清虚多年,混得这般好!”他心中兀地涌出不公平。
澜琉玉居然是梨羽流,薛则曾觉得梨羽流与记忆中的人有着相似的眉眼,却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他就是澜琉玉。
梨羽流叹了口气,看向薛则眉心若隐若现的幽蓝印记,娓娓道来:“族中出事前一天,我与云笙贪玩溜出了族界,侥幸逃过一劫。”
他有些哽咽:“等回去时,才看到了族中被烧得一干二净。我与云笙合力回溯死魂,让仅剩的几缕亡灵说出了真相。后来又意外与他走散,错失了他的消息……”
“云笙哥现在也还在?”薛则皱了皱眉。
“是,我与他偶然间认出了彼此,你可记得宗门大比第七名澜云笙?”
薛则回忆,印象中似乎是有这么个人。“我很少关注这些……”外门弟子没有资格被派出去与其他宗门的选手对战。
“无事。”梨羽流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们召唤的那些亡灵只透露了澜氏灭族是千雪安干的。”
……
薛则顿了顿,抿了口茶,继续道:“当时四下无人,只有我看见了,我正要上前去扶,千宗主便醒了。她看到我后,警告我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芜叶蹙眉,按娘亲严谨的作风,虽不至于将他灭口,但也会让他发下心魔誓,确保他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而如今他还能将此事“透露”给自己,她眯了眯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此人。薛则其貌不扬,刘海厚厚搭在面具上,像上了双重保险般不会让人去揭露底下的真实。
她与薛则无冤无仇,仅有的交集也是秘境里的几次共事。但他又为何如此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不动声色地在心中竖起防备,面上故作一脸担忧,“娘亲怎么会晕倒?”
薛则见她上钩,被厚重刘海遮住的眼睛抽动了下,他又加了一道催化剂:“千师妹,我看宗主当时面色不好,不如你还是回宗门瞧瞧吧,说不定千宗主是思念过疾呢?”
芜叶平日里总和江淮念叨着快些回清虚,此时听了薛则的话后却沉稳了些,敛了浅笑。
“娘亲并不急我一时……她答应过我,要来接我回去,我想我还是暂时在这里等她吧。”
薛则蹙眉,漆黑的眼眸凝盯着她,想从她话语里辨出真假。他忽地浅笑了下。
“?”芜叶不明所以。
“或许是我说的太过严重,那日千宗主并非是一人,而是与言长老一道,走到半路便开始停了下来,见宗主吐血,言长老没去扶她反而拂袖而去,倒让我不禁疑惑。言长老与宗主平日关系不是很好吗?怎么会弃宗主而不顾呢?”
纤长的指尖在瓷面上来回摩挲,芜叶想到他连言叔都搬出来了,就为了逼自己回去么?
瓷盏表面又些轻微凸起的雕花,手感温润,她顿了顿,压在一处凹处,指节有些泛白。
她倒要看看,薛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成。”
“薛道友来凡尘历练,若是请你送我回去,可会耽误你?”芜叶问道。
薛则一声不吭点了点头,坐在屋内等她收拾东西,一边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很有人气的空间,嫣粉色的瓷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芍药花,盈盈欲坠,显然是刚洒了水。
方才进院时,药香味浓郁静心,庭中松木架上的竹匾晒着药草,上头铺了层布纱,避免了草药暴晒。
芜叶很快就收拾了东西。“薛道友,且等等。我同隔壁的阮娘去告个别。”
阮娘未料到她这么快便要走。临走前,芜叶还将几盘竹匾晒得草药全都送与了她,因着不好携带,故交予阮娘让她给萧宴煎药用,多出来得可去药铺子换些现钱实用些。
阮娘一脸感激,“不知芜娘何时归来。”
芜叶支支吾吾,她尚未想好一个具体的时间。只说“归期不定。”
若是此行顺利的话,回清虚后她能与江淮结下道侣契,找出未来会杀害娘亲的凶手,她估计很难再回釉水吧……
作者有话说:
梨子:明天有一章会蛮好玩~期待一下噢
终于把前面的伏笔(澜云笙是之前芜叶和素素在云溪碰到的~)给连起来了,没想到吧梨羽流也藏得深呐~
第82章
芜叶一路见薛则并无其他动作, 仍提着一颗心防备他。好在,薛则脚程快,不过半日, 便把她送到了清虚。
告辞前,薛则特意多说了几句:“千师妹,还是尽快去看看宗主吧。”
芜叶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看着芜叶远去的身影,薛则忽地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但他已承受灭门之痛十八年了!梨羽流更是潜藏在清虚十二年,只为一雪前耻,报复屠他满门的凶手, 澜云笙也没有忘记仇恨,他们布局已久,绝不能说放手就放手。
千芜叶不值得怜悯, 他失去族人的时候年纪比现在的她还小。他摸爬滚打的时候,仇人的女儿不知过的什么好日子。他恶狠狠地在心中这般想。
薛则转身回了住处, 暗幽幽的地儿,从他掌心飞出一只血红色的虫子, 虫子盘旋会儿后, 收了翅, 扭着身体粘腻爬行在他的经络之上,留下一道银亮的湿痕。
这虫子是梨羽流交予他的,听闻是澜云笙费了好大功夫去清琅巫族求来的, 名为语蛊, 可以不动声色操控人心,令人“胡言乱语”。
他手上的正是母蛊,而子蛊早已神不知鬼不觉下在了千芜叶身上。
语蛊相连, 可闻声,捕画。血红色的虫子与他灵脉相通,心领神会,在墙壁上投下子蛊的视角,从光幕中可见千芜叶的一举一动。
薛则嘴角微微勾起诡异的弧度,乌黑瞳仁死死盯着语蛊传来的母女二人依偎地美好画面。
他眼底的恨意掩藏不住,嘴唇上下翕动,“凭什么仇人之女过的如此安逸,我要一步步让千芜叶坠下去,毁了她的一切……”
血红色的母蛊伏在他掌心,肥硕的身子一鼓一鼓地蠕动。
每收缩一次,就有一缕极细的灵力从它体内抽出,顺着薛则经脉中那道银线逆流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百丈之外芜叶体内的子蛊。
——
朝阳殿内。
芜叶火急火燎去找了千雪安。她最终还是决定坦言。
“娘,你能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吗?”
千雪安头也未抬,“你说。”
“在南岛的时候,素素带我去看了美人鲛一族的硃鲛镜,我从里面看到了娘亲的未来。几个月后,有人会意图谋害娘……”
千雪安闻言顿笔,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当真天意如此。六年前,她便有所感应,她活不了多久了。是以她那时如此急着让江淮答应照顾好芜叶,却未料到芜叶强硬拒绝了她的安排。
芜叶见她无动于衷,以为她并不相信她说的。
“娘!”芜叶像猫猫撒娇般将脑袋搭在千雪安的肩膀上,把她案前的宗卷往旁边推了推,“娘,你相信我吧。这些事务先放放,随我去凡尘躲一躲。”
千雪安搁笔,眯了眯眼睛,“便是再躲到天涯海角去,也有人能追上来。不如就在清虚呆着,看他们如何敢动手?”
芜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千雪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娘亲说得没错,若有人铁了心要动手,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
“娘……”芜叶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发涩。
千雪安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原本明日就与小淮去接你,未想到你竟然遇到了顺路的道友,将你带了回来。你赶了半日的路,先回去歇着。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芜叶从朝阳殿出来时,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盖在清虚山顶。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看着台阶下越走越近的身影。
江淮顺着台阶踏上来,站在她身前,“师妹,不是说让你在那等着吗?”
芜叶冷哼一声,“某人留张纸条就走了,还以为是要把我丢在那呢。”
“是我未提前说明,抱歉。”江淮无奈,见她如今好生回来,蹙眉问道:“是何人送你回来的?”
“薛则。”芜叶随意说了个名字。
暗室中,正透过子蛊窥听的薛则闻言猛然手抖,死死盯着画面。
江淮眉心蹙得更紧,又是薛则?他在秘境便听闻过这个名字,派人暗中盯了段时间,此人平平无奇,不足为惧。“他如何会那般巧?”
芜叶也觉得蹊跷,“我也不知,天底下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事事都有一个具体的理由呢?”
“……”江淮心下多留意几分。他将身上的银白斗篷解了,披在芜叶身上。“天气有些冷,师妹莫受了寒。”
他说罢想走,却被芜叶拉住了衣袖,江淮不解地看向她的动作,听见她嗡嗡地说,“那日夜里,你还未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江淮顿时了然她说的是哪件事。长睫轻垂,风飘过他说的话:
“若是师妹仍未变卦的话,这次便由师妹主动向师尊开口吧。”
他思虑良多,当真将上岑师祖那番话嚼了又嚼。停滞百年修为,便当作还恩吧。
芜叶眼珠子亮了亮,压抑不住眼底的兴奋。她心底盘算着,立结道侣契的时候她还能再加一条:无论对错,江淮必须义无反顾地站在千芜叶一侧。
她笑意粲然:“好!那我与你一同进去,我现在就去同娘亲说。”
江淮点了点头,垂眸瞥了眼她紧攥着的袖子,没有多言。
芜叶披着那件银白斗篷,见他未多言,便大胆地牵起江淮的手,一同迈进了殿门。
他手心也是凉凉的,芜叶不自觉牵紧了些,心脏将要跳了出去。
“娘!”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你怎又来了?”千雪安蹙眉。
她甫一抬眸便见到二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像极了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眼神来江淮与芜叶间来回波动,她在心底笑了笑,两人看起来着实般配。
只是这紧紧牵着的手……是何意?
她用眼神示意江淮,江淮只温声道:“师尊。”
“我还有一事要与娘说。”芜叶抿着唇。
千雪安见她藏不住笑,“何事如此高兴?”
芜叶垂眸,两颊微微发烫,心跳比方才更烈了:“娘亲不是说让我与师兄结为道侣吗,那日还与娘大吵了一架,是我思虑不周。去了凡尘后我将娘说的那番话想了又想,今日……”
她顿了顿。
“我想与娘说,我愿……”她清了两下嗓子。
江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了般,呼吸滞了一瞬。
“我愿……”她的脑袋像被人莫名控制了,后面的话完全被堵在咽喉中。
“我、我我……”她憋得满脸通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尝试了四五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三个字像把尖锐的鱼刺般始终卡在她舌根底下。
想听见那句话变得如此艰难……江淮的心蓦地像坠入冰冷的水底。
他的面色一寸寸黑沉下来,仿佛被人戏耍玩弄了一般,而那罪魁祸首还死死牵着他的手不放。他静静立在那,一动不动等待身旁的人说出那句完整的话。
他想将手从另一只死死缠住他的手中抽出来,却被芜叶倏地瞪了下,指尖被被她攥得更紧,无法抽离。
薛则盯着子蛊传来的画面,看见芜叶急得通红的脸,嘴角慢慢咧开,“真有意思,千芜叶你快说啊,你倒是把‘我愿意’说出来啊。”
他食指微屈,在母蛊鼓胀的腹部轻轻一弹。
蛊虫猛地一缩,口器狠狠嵌进他的掌心,吮出一滴浓黑的精血。那滴血顺着银线飞速传导,跨越百丈距离,悄然控制芜叶体内的子蛊。
子蛊翻了个身,张开了口器。
“娘,我写出来!”芜叶看到了千雪安案前的笔墨,如临大赦。
她松开了禁锢住江淮的指尖,跪在案边提笔要写下“我愿意和江淮结为道侣”几个字,却在只写了个“我”字后,根本写不出了。
接着,手中的笔像要和她对着干般,带着与她作对的蛮力,硬拽着她的手在洁白的纸上胡乱涂鸦,一通乱画。
见此,芜叶睁大了眼。
她抬眸看向江淮,略带歉意地想告诉他“这并非我意”,却只看到他冰冷俯视的眼神,与硃鲛镜中那抹高高在上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的心顿时像被揉碎的纸团般狠狠一揪,那句话被她吞了回去,芜叶心虚地收回眼。
她只好寻求千雪安的帮助。
“好了,玩闹也要有个度。”千雪安原以为她回心转意,未料到她还敢当着江淮的面玩这一套。
芜叶想替自己辩解,喉中卡着的那根鱼刺越发紧了,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正如她此时进退两难的局面。
“娘,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只攫住她喉咙的无形之手仿佛松了松,她赶忙喘了口气。“我是真的很想和江淮……”她又被堵住了喉咙。
她瞥了眼当事人,正正撞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江淮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睑凝盯着她,眼底乌浓的情绪就像殿外那团压得极低的黑云,闷得人心底发慌。
芜叶在心底一惊,指尖无措地揪着斗篷,江淮这副模样铁定是生气了。
徒劳无功,千雪安沉着脸将她赶出了朝阳殿,罚她每日酉时去清心殿跪两个时辰,将静心卷抄二十遍。
芜叶被守门的弟子客气地请了出来,她气急败坏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胸口剧烈起伏着。
到底是谁要搞她啊!!!
薛则!一定是薛则!她抿着唇,紧握着拳头,呼出一大口郁气。
据她所知,只有一种蛊虫能达到这种效果——“语蛊”。
不知他花了什么手段得来这只语蛊,但是种在她体内,就像埋了颗随时会爆的雷。
她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有了语蛊的设定,感觉一切都好玩起来了
虽然写得非常小学生文笔,但是好想一整天都耗在写文上,我现在真的不想学习啊啊啊
芜叶:谁能理解我呢?
梨子:我不行,我要溜啦~886明天见~
第83章
清心殿内林立着上百座大小不一的神龛, 龛中神像姿态各异,或金刚怒目,威严慑人;或慈眉善目, 温润平和;亦有双目轻阖、静默凝神者。诸神像罗列头顶,沉凝肃穆,无端透着几分压抑。
少女伏在案前, 蹙眉揉着膝盖。她倒是想偷懒换个舒服的姿势,但门外有位千雪安亲自派来监督她的师兄。
她扭过身朝殿外站的笔直的身影道:“卢师兄……我今日还未尚食,有些头晕乏力,不如……”
“宗主在殿内放了留影石。”
芜叶暗暗撇了撇嘴:“……那留影石连开都未开。”不过是拿这话唬她罢了。
“宗主随时前来巡查。”
“……”芜叶无奈轻叹。
敞开的殿门透过丝丝凉风,寒意侵身, 她下意识将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
倦意翻涌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软声央求:“卢师兄, 我有点冷,烦请你把门关上吧。”
卢师兄听罢, 并未多言反驳,缓步上前, 轻轻将殿门严严实实阖闭。大门一落, 殿内动静隔绝, 里头少女的一举一动,他便尽数视而不见、佯装不知。
如此两三日过去,芜叶都靠着与卢师兄的这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安稳挨过这几日罚跪。
至于清心卷她是不想抄的, 并非她主观上的错她为何要去老老实实认错?干脆托花莲师姐去花点灵石找个弟子代抄好了。
每日要耗上两个时辰在此,她心生无趣,反倒将每座神龛都瞧了个仔细。相貌模样都深深印在脑海中。
目光落向正中那尊帝俊神像时, 她猛地一怔。神像的轮廓竟与她生出几分莫名重合。
挺翘的鼻梁,纤长浓密的眼睫,就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近乎一模一样……她瞳孔骤然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做什么青天大美梦。”
芜叶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荒诞的念头,将莫名其妙的揣测尽数抛开。
定是连日闷在这里脑子昏沉,才会胡思乱想,轻信离殇的片面之言。她不过一介寻常人,怎会是什么流落凡尘的神女后裔。
……
清心殿清不清心她不晓得,但着实好睡。每每跪在高大肃穆的神龛前,她都觉得困意袭来,从前也未觉得这些神像如此亲近……芜叶索性挪来数个拜垫拼在一处,蜷身躺下小憩。
两个时辰期到,殿外便会准时敲三下,她才慢悠悠转醒,离开清心殿。
但今日小憩得过于安稳,门外一点声响也没有。殿内清冷幽凉,她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身侧似有脚步声轻轻落下,身上忽地盖了件柔软温暖的绒毛毯,熟悉清浅的气息漫拢而来,莫名令她心安。
芜叶困意重重,意识似乎仍困在梦中,但依稀能听见那点响动。
那人似在她身侧静立片刻,随后移步至案前,随手翻了几页她摊在案上的清心经文。
她心头倏然一紧,暗自捏了把汗。还好休憩前她早把闲杂书卷都藏在了神龛供桌布之下,就是怕娘忽来巡查,也好搪塞应付一二。
一抹阴影缓缓笼罩下来,覆住她周身光影。芜叶眼睫轻轻颤了颤,索性闭着眼继续假寐。
…… 她实在无颜抬眼与他相对。
他方才坐在案前将那本心经翻来翻去,芜叶只得勉强掀开一丝眼帘,微眯着眼偷看。只见江淮清泠泠地盘坐在那,风骨清绝,比殿中供奉的诸神像还要多出几分清尘神韵。
他不言不动,亦没有出声唤她。芜叶索性重新合上眼,缩在毛毯里一动不动,匀净绵长的呼吸,衬得整座清心殿愈发静谧无声。
时间无比漫长,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睡着了。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那道清冷的声音落在耳畔,似有几分怨怼。
“……”芜叶抿紧唇,打定主意装睡到底,无论他说什么,她始终缄默不语。
“我知道你早已醒了,睁开眼看着我。”他幽幽道,缓缓俯身逼近,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比殿内的神像威压更甚。
“师妹不是说想清楚了么,为何到师尊面前却连话都说不利索?”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面颊,男人身上清凌的雪松香密密拢着她。
她颤栗地睁开眼帘,近在咫尺的亲密距离,澄莹的眸子措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整个人瞬间被他的目光牢牢攫住,无从躲闪。
“千芜叶。”低沉的声音仿佛把她的灵魂贯穿。
清心殿内晦暗如影,几许微光颤颤。她看不大清江淮的面色,只觉得他的脸色阴沉凛冽,比阴云密布的天还要令人森森发颤。
四目相对间,江淮冷着脸步步紧逼,芜叶有些滞然凝着他的眼眸,洁白的齿抿咬着唇,想要嚅嗫着说些什么。
江淮身形缓缓前倾,带着不容退避的强势步步相逼:“我还是不知,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何至让你如此戏弄我,还请师妹明示。”
她急忙笔直两根手指抵贴在额穴上,“师兄,我是认真的!我绝对没有骗你、坑你,更没有耍你,我心底是真心愿意和师兄结为道侣的。”
见那双危险幽沉的眸压抑着怀疑,她心口忽地滞了瞬,偏了偏头,眨着眼睫嚅嗫道:“真的……我发誓,骗人是小狗!”
“那为何要你亲口向师尊应下那句承诺,如此的艰难?”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似在积蓄暴风雨前的盛怒,见她心虚避开直视,心底又落寞了几分,“我从未逼你,但至少我们都应对彼此坦诚些。是你不想说,还是你不愿说?若是不愿,那此事便作罢……”
“不不不,我愿意的……可能是当时太紧张了……”她慌忙找补。
江淮不管她说了什么,视线沉沉凝在她那张翕动的唇瓣上,而后是先缓缓往上移,在她澄澈透亮的眼眸里来回流连。
那眼神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般,带着不加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浓烈得近乎霸道,压得她心头发紧,莫名生出一种下一秒就要被他连皮带肉生吞下去的错觉。
身形再度缓缓压低,欺身贴近,气息裹挟着强势的压迫感笼罩而下,“但师妹在朝阳殿外说得那般信誓旦旦,害我信了师妹的一腔之言。”
他眸色渐冷,说的话却无比灼热,“我想,找这个小骗子讨点补偿也不为过……比如……”他垂眸落在那处泛着水光的潋滟地方。
芜叶的心骤然一紧。
诸神在上,冷漠地俯视着殿内荒诞妄为的饮食男女。
神殿供台前,他的唇瓣重重覆了下来,鼻尖喷洒在颈侧的热气激得她身子敏感地颤了颤。
他眼底是要将她一同焚毁的情.欲,芜叶眼眶泛红,被此时的江淮吓住了,唇齿间溢出几声暧昧斐然的呜咽声,“唔……别这样,师兄……”
她偏头躲过去,面颊擦过他灼热的唇瓣。身子蜷得更紧,想埋进小毯里,却被他牢牢禁锢,手掌顺着柔软的发丝抚上脑后,不容置喙地将她偏过去的脑袋纠正,直逼她与那双暴雨欲来的眼神对视。
“师妹既不愿坦诚,那便用别的方式,好好弥补我。”
话音刚落,强势的侵略再次袭来,手掌垫在她的脑后,往上抬了抬,舒适的姿势像是在迎合他的吻,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雪白敏感的脖颈往上,一点点探入湿濡的、温热的唇穴。
“唔……”芜叶唇间泄出些惊呼声,眼睫沾了些泪光,盈盈可人。她伸出手推了推他胸膛,但他像尊铜墙铁壁般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江淮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像要将她揉碎了融为一体般,唇齿辗转厮磨。
安谧的神殿内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吮吻声,伴着唇肉轻碾的濡湿轻响。微光仿佛也碎在了这点细微的、暧昧的响动里,烛芯晃了晃,在地板上印下两个密不可分的人影。
芜叶被吻舐得腿脚发麻,脑袋混混沌沌被他亲了好些时候,最终无力地靠在师兄怀中。
殿外惊雷响起,下起了暴雨。吹进一阵风,供桌压着的明黄布料翻涌着往外,若隐若现出底下藏着几本春闺怅惘的闲书。
殿内明烛忽地全灭了,暗沉沉的殿内却莫名让芜叶有种强烈的归属感,她喜欢这种暴雨天。尤其喜欢雨天站在檐下看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肆意侵略,任风雨迎面而来,她却岿然不动的从容姿态。
她失力般地倚在江淮肩上缓了缓,仍觉得眼前的场景极不真实,江淮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师兄?”她蹙眉附在他耳畔轻问。
“方才还不够……我想……”江淮缱绻温柔地与她相视,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做比说更有说服力,你应当证明给我看,你想与我做道侣。”
少女怔愣了瞬,面色绯红,“在此?如何证明?”
江淮点了点头,嗓音诱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模样像极了偷食禁果餍食不足的凶兽,故作温顺地哄骗她:“像我方才那般。”
早做晚做迟早要做!不如一鼓作气!
芜叶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气,正襟危坐,咽了咽口水。她抿着唇细细打量那双薄唇,他静静坐在身前,嘴角噙着弧度,若有其事地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作者有话说:
梨子:求审核不要卡我!真的是脖子以上的戏份!
但是这俩好叛逆……好喜欢……
第84章
供台上的香炉中焚着檀香, 如漩涡状幽幽而出。
那张近在咫尺的俊容不复往日的寒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虎视眈眈地凝着少女被吻舐得潋滟嫣红的唇瓣。
芜叶欺身跨坐在他身前, 无师自通般将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颈,缓缓将他肩颈压下去,额与额亲密相触。
这样的身形, 她便高出他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你想要这样?”
男人点了点头。
见他抬着眼睫眼巴巴地望着他,芜叶莫名觉得他像大型狗塑,等着她的赏赐、馈赠。原来他平日便是这般视角看她……
她颇为傲气地将膝盖抵在他身侧, 中间隔着层厚厚的毯子。男人伸出指尖扯了扯毯子,搭在膝盖之上,掩住了某处。
她贴着他的胸膛, 重重朝着清浅的薄唇吻了上去。看着他少有服从的一面,心底隐隐激起兴奋。
她嘴角勾着甜甜笑意, “师兄这么听话?”
“是该奖励一下。”她自顾自地说,洁白的齿咬住他的下唇轻轻一扯, 听见他闷哼才满意地加深这个吻。
她未敢深入, 自觉主导了吻, 唇齿间不过流连片刻便匆匆脱离,拉出几缕银丝挂在江淮嘴边。
看得她面颊发烫,自作主张替他重重拭去, 用近乎凌虐般的眼神盯着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样你可满意了?”
“还不够……”男人喉间闷出低哑地嗓音, 果真像成年的犬兽般直勾勾地望着他。
芜叶这才明白那裸露直白的眼神或许看得不是投食的主人,而是即将入口的食物。无论是处于上风还是下风,江淮云淡风轻的神色从未变过。
“还不够?”芜叶气急败坏, 奋力捶打他的胸膛:“江淮!你的清心寡欲都去哪了!被狗吃了!”
她屈膝想要起身远离,却被他紧攥住手腕,与她贴的更近了。
只隔着几层布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
芜叶试图挣扎,“放开我。”
钳住她手腕的罪魁祸首步步紧逼,黑团般的阴影继而压了下来,覆着阴翳的眸灼灼地凝着她,令人心惊胆颤。
“诸神在上,你、你你……若是在此做了违逆神衹的叛逆之事,天打雷劈,会遭报应的!”
她咽了咽口水,羞赧退缩,扬着下巴撑着发虚的气势。
“……我不在乎。”他附耳低沉道。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沁在手腕上,她定了定神,一对镣铐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缠在了她手上,只是这镣铐只带了半只,另外半只……
“啪嗒”声落下,另半只镣铐内里的锁紧紧咬合在他的手腕上。
芜叶纵使想挣扎,那镣铐也纹丝不动,仿佛从此为二人建立了特殊的联结,连接皮肉、骨血,为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多编织了根纽带,此后镣铐连接的双方再不分离。
“你发什么疯!”她低沉着声音,在雷雨的侵袭下显得虚弱无声,毫无威慑力。
江淮俯身贴在她耳畔,用另外一只手帮她捋了捋鬓边凌乱的发丝,沙哑磁性的声音随着温热的气息而来:“有了这幅镣铐,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将你找到。”
“它锁住了你我……从此,我们再不分离。”
她想逃。
那双幽冷的眸子倏然变得阴鸷,用宛如看待猎物般的神情紧紧攫住她,“师妹,你再也别想挣脱掉我。”
芜叶瞪大了双眸,那双澄澈的眼眸满是不可置信,江淮这是被什么附身了吗?
“啪!”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巴掌呼上去,直将他偏过头去。
男人渐渐回过神来,五指红痕印在清俊的面颊上格外清晰,烫热伴随着痛意,这一巴掌未将他打醒。
反而越发兴奋了,他似乎很喜欢暴戾夹杂着特殊的怒意,那只成年的犬兽又眼巴巴地变回来了,兴奋地朝着秀色可餐的主人摇着尾巴。
“你再扇我一巴掌。”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瞬,修长的手指抚起少女的指尖,带至五指分明轮廓瘦削的面庞。
手掌带着另一双手压在那处红痕上,镣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淮嘴角竟噙着诡异的弧度,明明那双幽深的眸里平日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师妹……”
她心猛地一跳,方才真是她冲动了,想也未想就是一巴掌呼上去。
看到他病得不轻,芜叶胆怯退缩了些,颤着唇,张了张:“师兄,你怕不是被夺舍了……”
江淮遽然色变,那双被阴翳覆盖的眸子似乎又暗了几分,“别怕我……我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模样……”
即便掌心相贴,指尖湿濡温热传来,主动牵着那双手紧挨着他烫热的面庞,他却觉得二人隔得很远。
“如果你怕我……”芜叶连呼吸都放缓了,轻易不敢去听他的后半句。
殿外轰然惊响,那句话伴随一道电闪雷鸣森森而下,冷调的光映在他面庞上,男人抽了抽嘴角,竟露出里面尖锐粗.长的獠牙来,俊美的面容顿时变得扭曲。
他顿了顿,接了上句话:“如果你怕我……后果就只能被我吃掉。”
宽大的身形再度压了下来,温凉的唇瓣贴在雪白的锁骨上,尖锐的齿刺破了皮肉,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清晰的咬痕,疼痛钻心而来。
“嘶!”她惊呼出声。
那一瞬,她仿佛闻到了殿内的血腥味,冷汗涔涔,猛地惊叫:“师兄我错了,别吃我!”
……
那声连带着将她从梦中惊醒,直起身坐在拜垫捂着胸口急喘着气。
“你梦魇了。”男人冰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芜叶猛地转头,对上那双清寂的眸子。江淮依旧坐在案前,指尖捏着半卷经书,只是那案上多了几本她藏起来的春闺闲书,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啊……”原来是做梦啊。
她无力地将头埋在膝盖上,顿觉得自己醒得不是时候,复又默默扯过毯子躺下,浑身蜷在柔软中。
只要一闭眼,方才春闺梦醒的碎片重新浮起,在脑海里嘈杂地叫嚣着。
蒙着脑袋,依稀能听见男人起身的簌簌声,沉闷的脚步落在她身侧,“时辰到了,你可以回去休息。”
芜叶放低了呼吸,闷着有些难受,但甫一闭上眼就是梦里化身犬兽的江淮,睁开眼就是素净清冷生人勿近的江淮,二者都不好惹……她纠结了半天。
殿内静了半晌。少女顶着凌乱地发丝从毛毯里探出头来,坐起身,垂睫犹豫着说:“我想,前几天的事我还是应给师兄一个交代……”
“不必多言。”江淮冷肃地打断了她,骨节分明的手指递给她一大沓抄写经卷,“既然师妹不愿,那便作罢……师尊已与我说过你不愿……”
“至少容我先说声对不起!”芜叶焦急道,“但我真的是认真的,我……”其实是有些喜欢师兄的……即便是想利用下你……
她未说完,便被再次打断。
“你没有错。”见她未接,便将经卷放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江淮并不想听到她的辩解,第一次她亲口所言拒绝他是真,第二次她张口哑然也是真,难道还要让他给她第三次机会吗?
为何非要是他主动开口?为她的酒后失言,他已然决定抛下百年道途去给她一段完整的姻缘,这有何不可?
妻与道,他会选择妻。
江淮自觉他与上岑师祖口中杀妻证道的前辈不一样。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但也需要一个让他觉得此举是值得的明确的答案。
从前犹豫不决那方如今明晰了,而信誓旦旦说“想好了”的罪魁祸首如今却退缩了。
他想听的那句话如何就那般难?
他左思右想,打坐时气息紊乱,理不清的思绪像团杂线般无意中系了好几个死结,心绪纷乱,再无半分心思在修炼上,索性过来瞧瞧她。
而她!却在这里安然入睡,看着闲书,丝毫未受师尊罚跪的影响,或许她更是连反思内疚也无!
天枰偏向的那一方总是有恃无恐,她仗着自己拥有别人无条件的偏爱便肆意将真心践踩在地,一次复一次。
他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他怎么会为了这种人放弃道途呢?是他再度着相了。
那双沁寒若冰的深眸直直注视着芜叶,仿佛这般便能隔开双方,让企图往前迈一步的人退缩至红线以外。
用冷肃的眼神威慑别人,即将吐在嘴边的话也得重新咽回去,以退为进的态度他屡试不爽,想必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倘若你追求的是钟意之人去做你的道侣,倒也不必将婚姻大事当作儿戏,张口闭口便是‘我想好了’,我非你戏耍的对象。”他略带警告地说,那双沉黑的深眸里隐隐透露着危险。
芜叶难言,她并不想因此事与江淮闹得很僵,她能软下态度,却在江淮的一步步退缩与警告中又重新审视了二人……
江淮大抵是那种别人进一步他便退一步的人,她大抵是那种买椟还珠,后悔了才知珠子有多宝贵的人……
几次三番的误会横亘在他们中间,她尚且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解释她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诈败而无信的事做得多了,或许他们二人之间仅有的信任便溃然崩塌。
是她太过心急了……她丧气地垂着头,“你如何能信我?”
江淮沉默了半晌,那股无名火似乎又漫了上来,说了重话,“师妹愚钝至极,竟还未听懂我的话外之意么?”他原以为他说的够直白了。
见他是认真的,连半分余地也不给她留,她忽地也恼了火,将梦中的不满发泄了出去,“你来这就是为了说这番话么?不信便不信,摆这幅臭脸给谁看?”
她鼻尖有些酸涩,对着冷肃至极威压甚重的男人,脸皮薄得像张脆纸。
分明她也是无辜被人做了局。
他为何不问问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还要怪她戏耍他,若是他问,她定然会说……
恃宠而骄的少女眼眶里亮莹莹,潮润的水汽填满了眼睫,但镶嵌其中乌黑的瞳仁仿佛竖起了铜墙铁壁,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
江淮见她半分挽留都没有,可见他从来都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心骤然钝钝地疼了起来,蔓延成一根细长的枝条,荆棘覆满上面,扎入心脏三分。
他不敢再呆下去,更无心恋战。
良好的养气功夫使他尚且还能保持面具完好无损,冷冷道:“抄写经卷,师妹应当自己写。”
说罢,指尖攥着那份无意中从花莲那里得来的清心经卷重重甩了殿门离去。
第85章
神殿内复又只剩她一人。
纤长的指尖不轻不重揉了揉眉心, 冰凉的物什从袖口滑落至肌肤上,她蹙眉抬手,在看到一串粉色珠光宝玉的流月珠串时眉眼倏然舒展。
她晃了晃, 清泠泠的脆响声从几颗银铃中相撞而出。
她做的那个梦……梦里江淮给她手腕带上了镣铐,梦境外替她戴上了这串新做的流月珠。
她说过的话,他都记了在心上……他们之间总是阴差阳错, 隔了些什么。
芜叶垂眸沉思,想起语蛊还在她身上,她暂且不能打草惊蛇,只是不知托梨羽流办的差事如何了……思绪纷乱。
她把拜垫重新放了回去,那条毯子整齐叠放在了一旁。
望着供桌前几座慈眉善目的神祇雕像, 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了句:“罪过罪过,弟子明日便为你们送点上好的供品来。”
芜叶推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渐小了些,殿外廊下点了灯, 湿漉漉地映在地板上,暖黄的光却莫名发冷, 提起裙边撑了把伞, 慢悠悠地从雨中而过。
还未走两步, 有人在身后叫住了她。“师妹!”
“梨师兄。”
芜叶回头转过身来,梨羽流如今已是执事,专司外门弟子的修行课业、衣食住行, 大小算是个忙里偷闲的官。
“我托师兄办得事如何?”她轻声问道。
雨势忽地大了。风夹着雨点子飘到了面上。
“正巧,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外头下着雨,不如我们进去说?”
梨羽流见雨势颇有些加大的迹象,雨珠扑簌簌地砸在伞面, 听得声音稍不真切。
芜叶点了点头,与他收了伞重新回了清心殿内。
“薛则此人是何来历?”她回到正题。
梨羽流拉上门的动作顿了顿,面色无常地勾起嘴角,在转过身时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情。
“此人弟子册上身份并无可疑之处,清虚的入门考核成绩亦如实记录。入门以来,修为进步缓慢,目前仍只是筑基期,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中在普通不过的弟子。”
“我曾与他有过三两交集,他平日不像是会惹是生非的模样,不知他如何得罪了师妹?”他将伞立在殿门旁,水珠顺着褶皱滑落,木板晕开了一团洇湿。
芜叶跪坐在案前,替他斟了杯茶,因着梨羽流是她从小信任的师兄,于是坦言道:“并非他哪里得罪了我,我更想问是我哪里得罪了他?何必将语蛊下在我身上,我与他也只在秘境中说过几回话。”
“他朝你下蛊?”梨羽流神情惊讶,接过杯盏,指尖摩挲。
“师妹如何确信是他做的手脚?”
“并无确凿的证据……语蛊生效至少要提前半日让子蛊与母蛊近距离接触一个时辰以上,我想过接触的几个人,唯一有嫌疑的就是他。”
“但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对我用巫族阴邪之术控制我,是想逼我说些什么?”她蹙着眉,仿佛陷于一个没有答案的难题中。
梨羽流沉默了片刻,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地轻笑了声。那笑声与往常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妹当真想知道为什么?”
芜叶抬眸看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梨师兄?”
“薛则确实只是个普通弟子。”
梨羽流缓缓放下杯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因为他是幽门澜族后裔,只有修同血脉的法术才能让他修为飞涨,他来清虚,自然也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宿命使然。”
芜叶怔然,这些话连成一句,她反而有些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梨羽流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从头到尾,他想做的不过是让子蛊顺利寄生在你身上。至于语蛊下了之后,控制子蛊说什么、怎么说那是另一件事。”
芜叶猛地站起身,袖中的流月珠串哗啦作响。她看着梨羽流那张自幼便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窗外一道惊雷“轰隆隆”落下,银白的闪电映在芜叶霎时褪得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是你。”少女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肯定地说。
梨羽流并未否认,甚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坐在原处,嘴角还挂着那一抹惯常的温和笑意。
殿内静了瞬。天际忽地又破开一道惊雷,震耳欲聋,闪电如长龙破空,透过殿堂的花格窗映了下来。
冷光霹雳。四目相对间,也照亮了梨羽流森森勾起的嘴角,她只觉得那张平日里温和的面孔忽地扭曲碎了一地,在闪电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算计无处遁形。
她颤栗地抬起指尖指着他:“薛则下蛊是你指使的!”
她真的从未怀疑过他!
“你当真是用心良苦啊……难怪那时托你去调查薛则一事你答应得义无反顾,难怪你方才假惺惺地问如何确信是他做的手脚,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芜叶的声音在发抖,攥着杯盏的指尖抖得厉害,连肩颈都像抽筋般颤栗,浑身鸡皮疙瘩油然而生。
她急促地喘着气,往日迟钝的神经在此时却无比通常清晰,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串联了起来。
硃鲛镜中她亲眼目睹娘亲被人杀害的时候,梨羽流就在她的身侧!她却从未怀疑过他!
她后退了几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梨羽流,你……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师妹别急。”梨羽流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有些事,出自我之口,你或许不信,等会儿你自然会明白这一切。”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芜叶下意识想逃,却被梨羽流一把握住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毫无平日温文尔雅的半分模样。“来不及出去了。”
“躲起来,别出声。”他说着,粗暴地扯着芜叶的手腕塞进供桌之下,膝盖撞上供桌坚硬的棱角,少女被逼出几点盈盈眼泪来。
厚实的帷幔落下,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透过那方狭窄的供桌布缝隙,光洁的地板,让她恍然觉得熟悉,未知的恐惧即将逼近,心脏激烈跳动。
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清晰入耳。
头戴帷帽的男子跟在女子身后,“雪安,你早知你有今天吧?”熟悉的男人声音入耳。
是言叔叔!
她已经不知用什么表情来接受这一切了。
今夜发生的一切仿佛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从前温和如玉的梨师兄是联合他人要陷害她的推手,从前对她多加关照的言叔叔是要斩杀她娘亲的屠手。
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她从前完全被蒙在鼓里,竟未曾察觉这些凶手早已埋伏在他们身侧,是过往最熟悉的人!
“娘,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她想大声爬着喊出去,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又是该死的语蛊!这一刻,她无比的恨啊!
“若要动手,便利落些!否则我瞧不起你。”女人嘴角泛着血,眼神凌厉。“你知道那些事,倒也装的深!没想到你居然……”她咳了几声。
猩红的血点喷洒在地板上,“不是你动的手。是那澜家小儿还活着!”
千雪安疯狂地笑了几声,“原以为那笔交易能复活良宥盷,没想到……根本就是诓骗!他们知不知道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谎言被戳破的那天,那他们也要有胆量承受滔天的怒意!”她咬着牙,面色狰狞,不顾嘴角缓缓流出的猩红,唇齿上下翕动。
言泊霖紧抿着唇线,绷直得像根弦般,他未理会她痴狂的言论,“……雪安,该你赎罪了。”
“你从前做了错事,就该料到有这一劫。你做的那些事已掩不住了,等真被爆到明面上,对清虚的名誉又该是多大的损失。”
“你纵使从前有多令人敬仰,届时便有多令人弃唾。神衹在上,你该向那些无辜枉死的澜族人以死谢罪,我也好给幽门一个交代。”
氏咒仍在持续不断刺痛着她的各处经脉,千雪安已陷入痴狂的状态,芜叶从未见过这样陌生的娘。
“师兄!是他们欺骗我在先!我那么做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他们若是坦言说清自己没那个能力,我也不至于……咳咳……咳…….不至于犯下滔天罪行。”
“覆水难收啊……骗人还想又当又立,世间哪那么多好事啊哈哈哈哈哈澜寒山到死都以为澜族无后。”她眼底赤红一片,澜族氏咒带来的疼痛令她瘫软在地。
“动手吧,师兄。”利刃手起刀落。
“不——”她喊也喊不出,浑身被梨羽流卸了力气。
芜叶控制不住的流着泪,她亲眼看见娘亲吐着鲜血,怒瞪着眼,倒在了血泊之中。
隔着帷布的缝隙,她隔空与娘亲对视了眼,看见那双被血染得猩红的唇上下翕动,她莫名读出了她在无声叫自己的名字。
“娘——”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她仍是徒劳无功,体内子蛊被牵动,是喊不出声的。
鲜血喷洒在皎洁的地板上,在森森月光的照映下,温热的鲜血还往上冒着热气,显得恐怖瘆人。
剧烈急促的呼吸令男人利落而下的动作顿了顿,梨羽流用力控制住她,声音透过耳膜传来:“你听我说,不要打草惊蛇,要想活命,你就得安静下来。”
“现在不可以出去。”他传音入耳。
原来,他说这话的语气是命令的语气。
第86章
梨羽流威胁性掐住她的脖颈, 指尖毫不客气地压在死穴上缓缓施力,脆弱的后颈传来顿顿骨骼响声。
这一刻,若千芜叶真敢爬出去, 梨羽流也绝不会顾及从前的师兄妹轻易心慈手软。
芜叶忍着颈后的生痛,拼命想爬出去做点什么……
可她只能……她只能!做一个无能的懦夫!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啊,就让千万次错都落在她身上吧, 不要去伤害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
滚烫的泪滴如同灼热烧化了的玻璃,悄无声息落在梨羽流青筋紧绷的手背上,烫得梨羽流不禁皱了下眉。
“你有什么颜面哭?”
暗光阴阴,那双常年执剑泛着剑茧的手磨蹭在脆弱的颈上,未曾卸力半分, 反而攥得更紧,未经修饰的尖锐指尖刺入柔软的皮肤,比方才痛意更甚, 像尖锐的刀钻心入肺。
“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懂?”
“你娘亲屠了我澜族满门,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啊!老叟幼童皆未放过, 她如此狠心恶毒,人面蛇心, 在你眼里却装得大度慈母。”
后槽牙几乎要被他咬碎,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她是我的仇人,日日夜夜看她活得这般好,装的人畜人样, 可我已忍了十四年了!”
芜叶颤栗回眸忽地瞥见梨羽流高高扬起的嘴角, 见他痴狂地咧着嘴,她心底更惧了。
过去温和如玉的正人君子梨师兄,此刻眼底尽是被血染红的恨意, 是大仇得报的快爽,手掌之下握着的是全族人死不瞑目都要合力发下氏咒的仇人之女。
见她抖得厉害,那双手安慰性地抚上了她的肩膀,死死箍住她目视前方的脑袋。
“我要你好好看着你娘是如何死在你眼前的,我要你午夜梦回恨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救不了你娘,也救不了你自己!往后我要你一辈子活在你娘的阴影中!”
梨羽流泛出一个极为温和的笑。
“怕什么?”曾经温和的笑意是他对镜练习上千次最无暇的结果,日以夜继的提升修为也未让千雪安对他高看几眼,江淮的出现更是让他措手不及,失去了潜近千雪安的完美机会。
“我不会立刻杀了你。”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十四年了!不急这一刻。
他要让她也尝尝亲人被人杀死的痛苦,让她失去双亲,流落街头,从应有尽有坠入一无所有的深渊暗底,让她从前的雍容华贵变为虚无飘渺,让她坠落神坛,再无人相护。
温和的言叔叔拿起剑挥向旧友的手甚至未曾停顿。
千雪安嘴中像吞吐着猩红色的汩汩汪泉,吐出的血从未断流。
“唔!”
一阵眩晕感袭来,芜叶喉间挤出沉闷的呜咽被窗外落下的巨大雷鸣声完全淹没了。
她澄澈的眸子本能地闪着泪光,无力地趴在那方明黄的供桌布内,头顶是威严神武无所不能的神像,眼前却是生养她爱护她的母亲,而此时……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救不了千雪安,更无力去对抗言泊霖、梨羽流等人。
氏咒隔着千百丈牵引着千雪安的每一寸皮肤,深入每一根经络,疼痛像张巨网密密匝匝地碾压过去,让千雪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无力反抗,只能被迫承受万蚁噬心的痛楚,如同被捆缚在烈火与寒冰之间,连一声完整的哭喊都被碾碎在喉咙里。
……
芜叶刚得知梨羽流是指示薛则朝她下语蛊的凶手时,她是愤怒的。
但她的愤怒似乎毫无重量,既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伤害,也无法在这具脆弱而无能的躯体里催生出任何奇迹般的潜能。
她好像做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徒劳……梨羽流、薛则、言泊霖等人站在正义的高处审判她娘,他们手里拿着实证摆在她眼前,告诉她:
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慈母,是屠尽他人全族的刽子手;在名门正派中兢兢业业的宗主,是肆意妄为、践踏道德的小人。
她引以为傲的娘,做错了事。
这件事的真相,被尘封了十几年才终于被人揭开。而一旦揭开,她的娘亲,便成了那个被世人唾弃、被千夫所指的存在,只一件恶事足以毁了清虚的清名,所以言泊霖才会如此逼她。
言泊霖挥剑的手顿了顿,终是不忍,将剑甩在地上,“雪安,向神祗自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千雪安喉间被浓重腥味的血沉沉堵住,说不出话来,她的视线死死落在供台下的某一处地方。
“你死后,我会让人好好安葬你,保住你这么多年的心血。至于芜叶那丫头,江淮是她师兄,会安置好她……”
见千雪安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毫无威慑力,言泊霖背过身去,“念在多年好友的情面上,至少在你死后,她尚且还能安然活着。”
原来江淮也知道么?
为何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而她却蒙在鼓里!
“你放开我!”她拼尽了意志力伸出一只手去挣扎、逃离那只控制住她的大手。
腕间的流月珠似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蓝光从珠串而出,将梨羽流狠狠推向了更深处的供桌底下。
供桌下的动静显然惊动了言泊霖,沉闷的脚步声越过千雪安的躯体缓缓向供台而来。
芜叶来不及考虑去考虑自己此举会不会迎来更大的麻烦,她只想爬出去,求言泊霖放过她娘。
垂在地板上的明黄供布内兀地伸出一双纤细有力的手,筋骨分明,“言叔叔。”
她想求他,可她忘了自己仍被语蛊操控,连一个音节也落不到地上。
言泊霖显然被这幕动静震惊了,往后退了两步。
供桌底下,梨羽流正死死扣住芜叶的脚踝往回拖。
青年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狰狞的骨相,青筋从额角暴起,指尖陷进芜叶皮肉里,把她钉死在那片黑暗里。她的每一步都很艰难,洁净的地板上多了几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直到芜叶从供桌布下颤颤探出头来,言泊霖眉心拧紧,莫名松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芜叶的出现显然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让此事变得棘手起来。
言泊霖沉吟道:“放开她。”
“言长老,”梨羽流并未松手,声音从下方传来,“怎么,心软了?”
“我说放开她。”
言泊霖往前迈了一步,催动地上的灵剑,一把握在手中,剑尖垂向地面,指向梨羽流。
“言长老,”他松开手,慢慢从供桌底下站起来,乌黑的袍角沾满了灰尘,“你方才朝多年挚友挥剑的时候可没手软。怎么,现在倒要在我面前装好人了?”
梨羽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笑声如刀刮骨。
芜叶的脚踝被松开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趴伏在地。
腕间的流月珠蓝光未散,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撑着手臂,指甲在地板上刮出白色的痕。“言叔叔……”
嘶哑的声音从嘴里泄出,皮下那只语蛊子虫跳动不安,竭力要堵住她说的话。可它越是想去占据芜叶的灵台,控制她成为哑声木偶,却越是无力。
“求你……”
她跪在地上,朝言泊霖重重磕了脑袋。
清心殿内不清净,地板上的血腥,污了这方圣净之地,神佛只是高高在上垂目看着这场闹剧,无声纵容。
气急攻心,喉间漫上苦涩的铁锈味,她猛地伏地咳了几声,似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都从嘴里吐出来。
几道剧烈的咳声过后,言泊霖于心不忍,想扶她起来,却见她猛地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来,那团浓稠中间夹杂着扭动的血丝,子虫在血团中扭曲着肥胖的身子。
她竟然生生将语蛊吐了出来!梨羽流瞪大了眼。
“言叔叔……放过……我娘吧……”
少女第一次如此狼狈地跪地求人,舍下骄傲的自尊。
“言长老,你可不能心软啊!”梨羽流勾着嘴角的笑。
“混账东西!”言泊霖眉头紧锁,陷入不耐。将气撒在了梨羽流身上,呼出了十成十的力道挥在了梨羽流的面颊上。
梨羽流防不胜防,堪堪挡了三成力,被甩了出去,五根指印挂在脸上根根分明。
芜叶浑身颤了颤,她从未见过言泊霖如此动怒,印象中他只是个宽容温和的叔叔,而今他却露出了那张道貌岸然的真实面孔来。
言泊霖指着趴伏在地上的芜叶,冷声质问梨羽流:“谁让你把她带过来的!你成心陷我于不义是不是!看不出你竟然雄心吃了豹子胆!”
他甚至没去理会芜叶,只顾着训斥梨羽流,自以为将罪责推到别人身上他就一干二净。
芜叶怔然片刻才猛地回过神,拼命地爬到千雪安身边,把母亲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包进自己掌心里。
“娘……竟然你做错了事,认错吧,我们再不要回来了。”
“你和言叔叔关系好,念在多年旧友的情面上,让他放你一命好不好?”她几乎是恳求地说。
千雪安已是气若游丝,勉强回握住她:“芜叶,这一切……都是娘曾经犯下的错……”
“娘本不愿让你知晓真相,没想到……世事难料……咳、咳咳、咳咳咳……”氏咒如万蚁噬骨,无时无刻不从经脉深处一阵阵地剜着血肉。
千雪安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向自己含辛茹苦养育的女儿,眼里含泪:“娘没照顾好你,是娘不好。”
“往后……你听小淮的话,他会替娘好好照顾你……听师兄的话,开开心心的,让娘放心……好吗?”她抬起另一只被血润湿的手轻轻抚了抚芜叶的面庞。
“娘!”
芜叶心底猛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手忙脚乱地翻出储物袋,抖着手倒出几颗回春丹,拼命塞进千雪安嘴里。
“娘,咽下去。”见千雪安迟迟不咽下去,她着急道,“咽下去啊!”
“没有用的,孩子。”千雪安无力地翕动着嘴唇,终于还是把丹药勉强咽了下去。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芜叶,落在不远处言泊霖的身影上,眼里满是不忍,“不要去怪你言叔叔……别想着替娘报仇……是娘的错……”
言泊霖手中的那把剑“当啷”一声坠在了寒凉的地上,下一瞬被剧烈的声响覆了过去。
天边电闪雷鸣,沉沉夜色破了一道口子。
千雪安撑起残败的身躯颤巍巍地伸手去握那把剑柄,“都是娘的错,行之差错,误入歧途……”
“苟活了多年,如今也该以命偿命了……”
话音刚落,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朝心口扎去,比利箭还迅速。
“娘!”
……那摊散着热气的血渐渐冷了下去,殿内静默无声。
过了片刻,殿内忽地爆发出一阵悲戚的声线:
“娘——!”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前面都串起来啦~俺要夸夸自己,没想到将前文真的画成了一个完整的圆!镜子里的预告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第87章
花非花, 雾非雾,今朝光景,早已不似昔日。
清虚仙门上下尽着素缟, 白幡垂落,灵堂素帐凄清萧瑟,整座山门都浸在一片沉沉哀寂里。
灵前香火袅袅, 白烟悠悠弥散,四下皆是垂首肃穆的弟子,满目悲戚。
言泊霖倒想尽力劝劝她,可也……他更是没有资格去说那番话,只能在其余方面尽量弥补她。对外隐瞒了千雪安的死因, 可到底瞒不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凌长熙。
迫于情势,梨羽流被言泊霖关了起来,薛则不知所踪。江淮忙着替师尊主持丧事, 无暇关注芜叶丧亲的情绪。那次二人清心殿争执后,两人又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
芜叶静静跪伏在灵帏之下, 一身素白衣衫,连日哀恸难抑, 茶饭不思, 不过两日光景, 便清瘦得面颊凹陷,形影单薄。
叶叶素服裹身,眉眼间凝着浓重悲色, 缓步走上前, 俯身跪在她身旁,轻声劝慰:“芜叶,起身吃些东西吧。”
芜叶垂目, 愣愣盯着那方棺椁,半晌才开口。
“娘亲在世时,我任性顽劣,常常让娘放心不下。争执斗嘴从没少过,此间六七年更是未能长伴膝下。如今娘去世了,我才知人与人的缘分如此短暂,更恨自己从前没能收敛些脾性,讨娘亲开心些,就连……”
这些日子她时常会有种恍惚感,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呢?
她有些哽咽,眼睛早已哭得红肿。
她这般样子,作为傀儡人的叶叶心底莫名觉得不是滋味,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宗主从没有怪过你……”
芜叶红着眼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苦笑道:“如果娘出事前,我早早答应娘,或许她能圆她一桩遗愿,也好过针锋相对……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叶叶想不出什么能安慰她的话,这几日她能说的都说了,芜叶这样下去,只会日渐消瘦。
她作为陪伴芜叶长大的最亲近的朋友、玩伴、主仆,心里也不好受。许多事,她作为旁人来看,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揽了揽芜叶的肩膀,想用自己毫无温度的躯体给她些温暖,“芜叶,累了就去休息吧。”
芜叶已两日没有合过眼,谁来劝都不听。
她一闭上眼,飘忽、感慨、怀念、内疚、惆怅、叹息……
种种情绪堆砸着朝她扑面而来,精神高度紧张,像被砸碎了的肉饼,棒槌接连砸在还未痊愈的伤口上,碾压式揉成了一团,再囫囵包成馅,上锅高温蒸熟。
她此时作为一团肉馅,什么也做不了。经历一道道令人麻木的程序,被迫承受来自命运的捶打。
有很多人来劝她,对于此时脆弱到极致的少女,人性的怜悯发挥了半点作用,他们会说,这都是“人之常情”。
叶叶哑着声道:“若是你把自己身子造垮了,这不是宗主想看到的。”
只是听见这句话,好像又有什么回忆冒芽尖般地窜了出来。大事小事,争执闹笑,那些话竟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更要命的是自己做过的错事,从前被骂了像是比天还大的事,如今看来,原来被娘亲责骂也是件令人感到幸福的事。
少女无力地把头埋在叶叶怀里痛苦,发出小兽失去母亲的呜咽悲鸣声,她真的很想娘……娘生前还未听她好好道过一句歉……可惜她直到失去了才明白这些道理。
叶叶轻轻拍抚着少女的脊背,直到怀里的呜咽声隐入空气里,灵前只余下白幡飘动擦出的稀疏声。
灵台上的香烧到了根部,软塌塌的香灰无声落入了香坛中,叶叶才意识到时辰竟已过了半晌。
芜叶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她后知后觉。一路背着芜叶回了未名居,将少女安置在床上,她才松了口气。
回眸见到少女梦中都是流着泪的,那道斜斜落下的泪在枕上晕下了一团潮湿。
傀儡第一次有了迷茫感。
看到芜叶开心,她也开心。芜叶伤心,她也伤心。傀儡是千雪安亲自为芜叶做的,原是为了逗趣解闷,可这世间纷杂,她又该如何让她的少女免受红尘侵扰呢?
她不知。只能颤着手轻轻拂去少女眼角将要落下的泪。
……
千雪安死了。
收到讣讯前来吊唁的修士不少,山脚下更是有人排着长队在宗门前的大祭坛持续不断地烧着香。
毕竟,人生前,生辰寿礼是大事;人生后,丧事葬礼则是大事。更何况千雪安在世时,主持四大门派合力止戈,数百年间,各大宗门河清海晏,其中便有她出力。
一时间,来清虚的人竟比往年弟子招新、宗门大比还要热闹几分。
凌长熙赶了半日,才带着凌素素率先到了清虚山脚下。
一路走来,满门白幡,灵堂前挽联如雪,都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人挂的。明明来清虚接他们的女儿回南岛时,师姐还是好好的。
如今不过短短几月没见,那人却要永远长眠地下了,此后数年生死相隔。
可他还以为他们的未来长着呢,长到某一天,他能让千雪安回心转意呢。
“凌长熙,时辰到了。”
那天他带素素要离开时,瞥见她眼底一抹几不可察的不舍时,他还暗自窃喜,但又正了正神色,故作矫情地说:“才刚来不过几日,就催着我走,可见你一点也没想我。”
“想你……想你好了吧。”千雪安无奈,凌长熙已是凌派三岛雄踞一方的凌家主,还像从前他们在清虚做师姐师弟那般毫无顾忌地拌嘴。
凌长熙张了张唇,似又难以启齿,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千雪安送他至山下,素素率先等在山脚下多时了。
千雪安催促他,凌长脚步熙僵了瞬,才哑着声线,眼底不舍:“若是想我,也该多来南岛看看我们父女俩。”
千雪安像是欲言又止,她那时说什么来着?
凌长熙敛了神色,长途奔波,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满心都是彻骨的悲恸。
直到站在灵堂外,他都不敢相信师姐居然如此轻易就死了。
他的师姐,该是那个名震四海、以一己之力镇守清虚的年轻宗主,是术法通天、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天玄术修士,是让万千男修都自愧不如的佼佼者。
这样顽强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轻飘飘地、悄无声息地就死了?他如何能信言泊霖放出的讣讯?
凌长熙抬手从檐下垂落的白幡上,扯下一截冰凉素缟,分为两半。
男人指尖微颤,绕头绑上缟冠,又替一身素衣、神色哀戚的女儿,轻轻系上素白布条。
他喉间发哽,压不住沉痛:“素素,你娘的死,绝不简单,她怎么可能死呢?”
可他说完,竟连灵堂都不敢迈进去,素素等了片刻,微微偏头看了眼他。
“你先进吧。”
素素微微点头,抬脚迈进了灵堂,在那方棺椁前跪了下来。
“娘,素素来看您了。”
她曾经有无数个瞬间的冲动,想像芜叶质问千雪安那般大声问她:“你可曾觉得对我有亏欠?你为什么不常来南岛看看我?”
爱是一碗盛满的、清澈的水,两边都渴望端平。天平偏向哪边,水满则溢。水溢的越多,碗里缺的就越多。
棺椁静静的躺在那里,至于她想寻求的答案再也没有了结果。
她有些出神地想,剩下的那半水大抵是未被填满的亏欠,她以为她得到了比千芜叶更多的爱,实则她就越缺爱……至少她想要的绝不是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爱。
素素与芜叶是两个极端,芜叶没爹但有娘疼,素素有爹但没娘爱。她们本就一母同胞,应是刻在骨血里的联结。
姊妹,母女,最伟大的血脉联结在此时仿佛脆弱的像根一扯就断的丝线。牵着女儿的另一头忽地断了。
千雪安是爱素素的,但她更偏爱芜叶。
如今她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棺椁里,与她在硃鲛镜中看到的场景又重叠了起来。
只不过那时是立秋时节,灵堂外的古树落了金黄的叶子,此时却是在初春枝桠嫩叶的时节。枝叶谢了,来年还能再开,窗外复又长青绿。
只是人没了,除了铭记她的人,沧海桑年,又有多少人记得呢?
“凌家主。”
江淮刚刚接待了从云溪、紫霄、幽门来的几位掌门,分身乏术,刚想过来祭拜师尊,便恰好碰上了。
凌长熙头上戴的那根缟素,显得有些歪歪扭扭,平日里威仪加身,背脊笔直的凌派家主此刻却有些狼狈,似撑不住担子弯了下去。
见他气息紊乱,江淮蹙眉让弟子上千扶住他,凌长熙却摆摆手,“无事。”
那名弟子作罢,立在一旁,听见威严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师尊不会这么轻易死的……定有隐情……”他死死盯着江淮,胸口起伏不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凌家主,师尊是修炼时气急攻心,意外身亡。”江淮平静道。
“你告诉本尊!”凌长熙压低眉眼,凌厉地看着他,“你师尊修炼四百年,向来严谨至极,怎会忘了最基本的法门,炼岔了气?”
“你们编造的借口,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尊!”
江淮无奈,“师尊的棺椁就在灵堂内,凌家主若不信,大可开棺一验。在您来之前,清虚派几位尊者已亲自查验,确认为修炼所致。”
他顿了顿,紧紧攫住凌长熙避闪的目光,“师尊辛苦了多年,如今难能得了清净,想必不愿被人打扰。”说罢,微微颔首,抬脚迈了进去。
素素在灵堂内听见他们的争执,起了身,与江淮微微颔首,静默出了灵堂,拉着凌长熙走了。
“你冷静点!”她蹙眉道,“江淮是清虚的人,娘的死因有隐情,他必然不会告诉你原由!”
她这番话顿时点醒了凌长熙,他如梦中醒,喃喃道:“是了,师姐绝不会就这么没一句交代就离开我们!”
他要查出来!他要查出来是谁害了他师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听了凌拾柒的汇报, 坐上案前的男人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雨点来。
过了半晌才开口:“消息属实?”
“属实。”
“人还活着?”
凌拾柒点了点头,“还活着,弟子将他带过来了。”
“让他进来。”
凌拾柒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此人正是薛则。
捉住薛则有些费劲,这家伙修为不高, 但花样挺多。一会是遁地术,一会是隐匿符,又一会是屏息丸……
好一阵棘手。
“家主,弟子命人查验千宗主的尸体后,发现她身上还隐隐留着幽门澜族的氏咒。弟子一路追查, 终于发现此人是澜族遗子。”
凌拾柒顿了顿,“弟子斗胆猜测……千总主的死因与氏咒脱不开关系。”
凌长熙沉着脸,瞥了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 冷漠收回视线。
“你退下吧。”
凌拾柒还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退出去时, 抬手布下了结界,守在殿外。
殿内暗了几分。
薛则尚有几分意识, 抬眼看了看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男人。
上回在南岛时, 托千芜叶的福借住在凌府, 曾有幸见过凌长熙一面,那时他尚且不知千雪安就是灭了他澜族满门的仇人,自然也不会去特意关注与千雪安有关的其他人。
“是你害了师姐!”
凌长熙几乎是肯定地说, 眉眼阴鸷。
薛则闭回了眼, 并不作声。
凌长熙颇有耐心,道:“幽门澜族的遗子。”
“当年澜氏被满门灭族,本尊也略有耳闻。幽门调查了许久, 都未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最终不了了之。”
“说来话长,本尊与澜族族长澜寒山曾有几分交情。你爹这个人吧……”
薛则眼皮抖了抖。
“泥古不化,凡事都思必果,锱铢必较,别人讨不到半分便宜。这般曲高和寡、不懂变通的性子,向来是遭人嫉恨排挤的。”凌长熙慢吞吞吐出清晰的字句。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爹!你……”薛则猛地睁开发怒的眼,双手双脚被缰绳牢牢束缚,挣扎时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痛阵阵传入神经。
“既然你开口了,便说说师姐身上为何会有你们澜族发下的氏咒?”
薛则嘴角一抽,半张面具下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氏咒?”
“因为她是我们的仇人啊!”
薛则笑得发邪:“你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嗯?仇人。”
“我的族人不惜以命换命也要诅咒她不得好死,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澜族人活着,只要那个人还没咽气……氏咒,就永远不会灭。”
……
裹着一身素缟的白衣少女,在紫薇林跪得诚恳,头顶不时穿了几声鹃鸟啼叫。
紫薇林立着的小院子缓缓走出佝偻一人,“还跪着在?”
“偏执过头,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求婆婆给我一个解答。”
少女声音暗哑,唇色苍白,如同去岁来紫薇林那般病容。
“起来吧,在外面跪了几个时辰,若是你娘在,看到了这般场面,又该说我老婆子心狠。”
汤婆婆终究是不忍心。
“我曾答应过你娘,此事绝不能告诉你,如今……”她叹了口气,“心魔誓也起不了作用了。”
芜叶眼角含泪,咬了咬唇,利落爬起身,跟进院内,末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娘……与澜族灭门此事,确有关联?”
汤婆婆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要我从何处说起?这事说来话长。”
“你娘当年,爱上了你爹良宥盷。说来也巧,我能入云溪,多亏了你爹娘曾经救我一命,你娘把我带去了云溪。”
汤婆婆自己给自己沏了一壶茶,茶香清淡,她抿了口。
见少女听得认真,眼瞳亮亮的,“嗐,瞧我这记性,偏题了!”
她回归正题,“后来你爹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爹过去的旧友都说他死了,别等了,放下吧。”
汤婆婆顿了顿,“可你娘偏不信。痴情人总为痴情负啊,她查过你爹命灯,命灯一直没灭。”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活着。”芜叶垂眸,张了张苍白透明的唇。
“你娘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太对劲了。”汤婆婆陷入回忆之中。
迄今为止,她仍记得,千雪安当时近乎疯魔的状态。
当年汤臻懿被进京赶考的书生辜负,想投河自绝,误打误撞被千雪安良宥盷所救。
这二人像她的救命稻草般,江湖侠义,是她从前最向往的人。什么三纲五常,什么礼仪道德,她全然抛掷脑后,与他们“行走江湖”,应是汤臻懿最难忘的一段记忆。
她亲眼见他们从挚友之交陷入爱情的巨网,亲眼见二人分道扬镳……过去种种,历历在目。
“你娘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自己的离开,才让你爹黯然失神,逃进哪个深山之中再不出来。她想挽回,想告诉他,她想清楚了,她只想……找到他。”
“可你娘,尝试了多年,再也找不到你爹。”汤婆婆蹙眉,垂目伤神,“这个人仿佛从世间消失殆尽了般,可他的命灯还在啊!”
“后来有人告诉你娘,幽门澜族擅长追魂之术。活人找不到,那就找魂。此前你娘已用过许多法子,从未有效。这人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又有了希望般。你娘后来真的去找了澜族。”
“可巧的是,那时候澜族自己正陷在麻烦里,族运衰微,朝不保夕。你娘找上门去,他们哪有不应的道理?双方一拍即合,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芜叶蹙眉道。
“澜族答应帮你娘追魂寻人。你娘呢,给了澜族不少好处,灵宝、丹药、功法,每年成批按约定送过去的东西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对当时的澜族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拿着你娘给的东西,慢慢缓了过来,日子越过越好。”
汤婆婆越说越气,握着芜叶的手心,皮肉皱在一团。
“可追魂寻人这件事呢?”
“他们根本没那个本事!”汤婆婆咬牙切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芜叶倏地意识到什么,“意思澜族又当又立?连吃带拿,骗了我娘?!”
“从一开始就没有。但他们不说。你娘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来年,澜族那边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给出来,翻来覆去就是快了快了,需要时间,此事棘手……拿各种理由推脱,就是没个准话。”
“你娘又不是傻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下去,她后来终于明白了,澜族从头到尾都在耍她。拿了她给的好处,填了自己的窟窿,然后把她当傻子一样哄了十多年。”
汤婆婆握着芜叶的指尖紧到微微发白,眼神里藏不住恨意。旋即又叹了口气,无数的怨恨随着那口气飘散殆尽。
“你娘那个人,你也知道。说一不二,最恨别人骗她。”汤婆婆的声音低下来,“她去找澜族算账。”
“总之,那之后的事,你也听过了。我百思不得其解,见她相安无事回来,只是暗中怀疑,此事是她做的。后来她来找我,我才从她身上发现了氏咒。”
汤婆婆闭上眼。
“她灭了澜族。上百口人,一个不剩。”
……
“她灭了我澜族上百口人啊……幼儿老叟一个不放!”
“我们澜族……罪不至此啊!”
凌长熙怒极,抓着他的脖颈,渐渐收紧,这架势似要往死里去。
薛则被人攥着命门,憋着红到发紫的脸哽着脖子说,
“为了一区区凡人,何至搭上我们澜族上百口人!”
攥住脖颈的手稍微松了松,薛则颤着唇,瞥到他愣神的一瞬,他继续试探地说:
“那人你也知道,是千芜叶的生父!”
凌长熙放开了扼住薛则命门的手。
薛则伏在撕裂的腹部伤口,拼命地咳了几声,听见头顶传来不怒自威的声音:
“接着说。”
薛则想了想。
疼痛卷着回忆袭来。
薛则道:“我爹劝过她不止一回,她来一回,我爹便明里暗里与她说,这事难成!他想把当年千雪安为族内解燃眉之急的那部分还回去,但此事……”
他声音渐小,“都被族内的长老们一一驳回了,迫于无奈,只能与她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所以此事是你们诓骗她在先!”
凌长熙如何也想不到,千雪安是为了寻找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草根凡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可笑,他从来不知道师姐爱一人还会做出如此悖谬反常的事情来。
一时间,他不知该笑自己可怜还是笑师姐可怜呢?
可怜他们都爱而不得……不,他是得到了却有缘无分。
他眼眶泛红,满是不甘,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
薛则又感到那股可怖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倾轧而下,五脏六腑都被攥紧,闷得几欲窒息。
“我……我……你、你杀了我,氏咒……”他咽了咽,“氏咒会转移到千芜叶身上!”
呵!
凌长熙怒极反笑。
“氏咒么?师姐如今死了,千芜叶算什么?”他抵着压根咬牙切齿道,“我在乎的……只有师姐一人,千芜叶的生死干我何事?”
所谓的氏咒,不过是千雪安爱着那个男人,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见证罢了!
多么可笑。多么可笑啊!
他苦苦得来的一切恍如梦幻泡影,师姐竟愿意为那人做这么多……他凌长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指尖轻轻合拢,伏在地板上的人,再没了声响。
殿内从里面开了门。“清理干净。”
凌拾柒眼也未抬,应了声。
作者有话说:
千妈妈杀青啦!恭喜你!
千雪安:886,友友们,番外见~
梨子:我估摸着还有一章要过渡一下,大概是下下章就是凡尘的故事线啦~芜叶宝宝的身体要撑不住了,得回凡尘补补血了
依旧无纲,但是有个大致的走向在脑子里,仅凭一口气吊着写完~
嘻嘻,我觉得我处理的比较好的地方是芜叶和小淮的亲情线都比较完整,嗯~
写师兄妹两个小可怜相依为命也不错欸,番外if线见啦~
另外,这本文还长着呢,按目前日三的进度,估摸着都得写到七月份了,长路漫漫啊(晕晕晕)
886
第89章
坟茕销骨, 枝干摧折。远处竹林缓缓飞来了成群的蝶羽,在墓碑上停留了片刻便又飞走了。
各宗门前来祭拜的人已散了,白纸钱飘在竹林间, 铺了满满一地。
“娘,往日你总与我说命运无情,人能做的便是将福报恶报全都当作是命运馈赠, 孰料此举是自欺欺人,命运分明不将我们放在眼里,这世上也无人会无缘无故会施舍善心,人各有私。”
“你说因果论道,最知因果二字的威力, 却也无能为力。”芜叶倒了杯酒,放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脸上扯了个无力的笑。
“娘,如今你去了下面, 若是能见到爹爹,也算生死两全……”
她连日劳累, 瘦弱的脊背骨仿佛强撑着身体。七日, 她不知这七日是如何过来的, 快得让她觉得恍惚,慢得让她觉得窒息无助。
她眸中含泪,红肿的眼被泪意浸湿, 却传来些微微刺痛。
“生亦声名赫赫, 死亦因果相抵。如此说来,死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了。”指尖抚上冰凉凉的墓碑,凹凸不平的题字让她心底莫名泛起恐惧感。
“娘……”
满地的白纸钱上躺了人。
芜叶侧着脸, 眼泪顺势从一侧流到另一侧,汇流成一道。
“为何不能将我一块带走?”
“我真不知这场面,我该如何去面对。这一次,没有人再替我做决定了……”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从……从前是我不对,原来娘站在身后时时替我出谋划策是件极为幸福的事,如今……我就是再怀念,也见不到娘了……”
“娘,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才要如此对你……”她觉得喉间充满了恶心感,只想一吐为快。
可她撑着身子真想吐,帕子上也只有吐出来的苦水,剧烈的悲痛让她对任何食物难以下咽。她擦了擦嘴角的滑腻,又侧躺了下来,静静看着那块墓碑。
“娘……我觉得这世上本没有意义可言,有意义的是朋友、家人带来的温暖,可如今,你也走了,我真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女了,花莲师姐也要回西陇了,往后再难相见,言师兄和言师姐……我……无颜见他们,云溪的一切也离我越来越远了……至于江淮……”
“算了,他大抵也厌恶我了……我好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不知者无畏,从前的我有着义无反顾的孤勇,是因为我知道背后有很多人点灯,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你们的支持,足以照亮前方的路,我不会觉得冷,不会觉得孤单,不会觉得恐惧,可如今我怕了。”
那些是她的精神倚仗。
如今天塌了,她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想起自己还做了很多的毒药,若是真活不下去了,干脆吞药自尽算了,她甚至知道哪种药能让人最轻松地死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呕!”她苦笑道,不知想到了什么,泪意在眼中打着转,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开始干呕起来。
实在是吐无可吐。
芜叶面容灰败,双手环住自己,如未出生的婴幼儿圈在母亲的孕肚里:“从前去云溪当药修原是为了自保,又去学了制毒,如今说来也是因果循环,倒也省了托人买毒药的环节了。”
……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姐姐,你未免太脆弱了。”
芜叶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凌素素居高临下,看了她两眼,“你若死了,反而成了众人的负担。刚操忙完娘的丧事,又要忙你的,至少先琢磨出一种能让人灰飞烟灭的药,也省了帮你操办丧事的麻烦。”
她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激将法对此时的芜叶如过耳风,吹一阵就散了。
芜叶闭上了眼。
“叶叶做了你爱吃的饭菜,正等着你。”见她毫无反应,凌素素皱了皱眉,“你再这般下去,刚去凡间养好的身体等于又归整于零。”
芜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凌素素看她自暴自弃,恨铁不成钢。
凌素素蹲下想拉她起来,刚一碰到她的手,便被她甩开,“走开!”
“你!好赖话你都不听,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凌素素站在原地怒斥,怒气仿佛打在一团软塌塌的棉花上。
过了半晌,凌素素咬了咬牙,“我非要你起来!”说罢,便施了灵力化作绳子强迫她站起,“凌拾柒!你把她抱回去!”
跟她一道来的还有凌拾柒,方才站在芜叶身后默不作声。他有些为难地开口:“千小姐只是想休息一下……素素小姐还是莫为难在下了。”
凌素素白了他一眼,“好,你不背我背!”她这几个月长了些个头,跟芜叶竟也不相上下了。
“放开我,凌素素你有病是不是!”芜叶烦躁。
“既然她不愿,何必为难人!”竹林中走出一人,来人正是凌长熙。指尖对准芜叶的手脚,淡紫色的灵力朝其而去。
芜叶觉得手脚一松,他解了凌素素的法术。
见到来人,她哑着嗓子低声道了句:“凌叔。”
凌长熙负手凌厉地盯着她,“本尊没有凡人亲戚。”
“更何况,你配吗?”
芜叶这才明了,凌长熙绝不会再护着她。
不,应当是凌长熙从未打算为一个不知来历抢了他师姐的男人的女儿做嫁衣。娘去世了,凌长熙自然无所顾忌。
她缓缓开口:“凌家主,我娘从前交代您的那些……”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凌长熙冷冷道:“别指望着本尊能替你铺路。你娘在世时本尊还能容你,但你娘去世了,说不准本尊哪日便想要你一了百了呢?”
“你娘在地底下一个人怕也孤单得很,把你送下去作陪,也算给她添个乐子。”他斜睨了眼千雪安的墓碑,弯腰替她请了一炷香。
芜叶低眉看着被风吹舞打着转的纸钱,发丝间绑着蝴蝶丝带落寞地垂在背脊上。
“弟子是想说,不牢凌家主操心,您若是想取弟子的性命,择日不如撞日。”她垂着头,日头打在脑袋发旋处,闪着乌黑的光泽。
她在这个世界没什么好惦念的了,与其因为命格受阻困顿于身体,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凌长熙将香插进香炉中,起身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青黑,想是连着几日都未曾睡好觉了。
“你觉得,本尊能让你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
芜叶摇了摇头,不做声。
“抬起头来。”
凌长熙细细看了看,眼底青黑,布满红血丝,瘦得两颊的颧骨都有些凹陷了,如此一眼,除了眉骨眼神像师姐外,其余大抵都像那个男人!
“若是这般让你死了,反倒正中你下怀。本尊何必亲手捏死蝼蚁,还脏了本尊的手。”他伸了只手,泛起灵力却觉得有股力量在与他暗中较量。
他厉声道:“出来!”
“凌家主,这是做甚?”
江淮从芜叶跪在墓前他就一直在了,默不作声将她那番自暴自弃的话全盘听了去。如今看到凌长熙要动手,自然无法再坐视不管。
一个旋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雪白冷肃。
见是江淮,凌长熙没给他好脸色,收回视线。指尖飞快地重新凝结了一株紫花,灵力虚空轻点在芜叶眉心,似从云间飘落一朵蓝霞,印入眉心。
江淮未来得及阻止,见到成型的印记若蓝紫色花钿,心底松了口气,看着凌长熙若有所思。
“江执事,不对,应当称呼你为江宗主了。”凌长熙已然知晓清虚这几日各执事、长老的变动了。
他意味深长道:“江宗主年轻有为,登上宗主之位可要坐稳才行啊。”
凌长熙的视线在江淮和芜叶来回游移,同样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人啊还真矛盾,千芜叶过的不快活他就爽快了,千芜叶过的好了他就越发恨了。千芜叶要是死了,那也不公平。但愿江淮能拉一把深陷低谷的千芜叶。
芜叶觉得眉心微微发烫,秀眉微蹙。她倒没什么反应,是死是活她都无所谓了。
“素素,走了。”凌长熙揽了揽衣袖,与江淮告别,带着素素与凌拾柒离开了竹林。
“没看出来你也是嘴硬心软,临走前还给她下一道凌氏护身印?”素素迈着小步跟了上去,瞥了眼凌长熙。
凌长熙冷哼了声,“去岁来清虚接你时,你娘让我发下了心魔誓护她周全。”末了又补了一句,“跟托孤似的。”
“有凌氏印在,修真界任何人都得让凌氏三分面子。你这分明是给她撑腰呢?”好说歹说,不必她费口舌再给千芜叶求保障了。千雪安生前就想得挺周全的……
“回去吃饭。”
“你先回吧,我再陪娘说会儿话。”
江淮没说话。
芜叶又跪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她只在心底默默倾诉。
不知不觉,日昝过午。这一跪又是两个时辰,原以为江淮已走了,没想到他还在。她缓缓起了身,腿脚发麻。
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能彻底变得麻木,像江江、叶叶那样做个傀儡也好。
她忍着发麻的腿,一脚轻一脚重,自顾自越过江淮,也不与他说任何话,往竹林外走去,江淮则在身后不近不远处跟着她。
“江宗主不用管我。往后我是生是死与江宗主无关,娘不在了,不必将她那番话放在心上。”
她走在前面,眼里垂着泪,大家都离开她才好,尽早习惯离别,如此不必再去奢望任何微弱的希望。
江淮呼吸滞了一瞬,她原模原样地学到了凌长熙的称呼,连“师兄”都喊不出口了,要与他断绝关系么?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二人无法复原的关系,心口仿佛被一只手攥得紧紧发痛,他不知为何因她一句话也能牵动他的情绪。
心底在失控崩塌,但他出色的定力使他面不改色,“师妹不必拿我当外人。长兄如父,师尊不在了,我这个做师兄的更应多多扶持师妹才对。”
“你听不懂人话么?”芜叶在前面站定,头也不回地说,“别在这假惺惺。”
江淮不解。
她冷哼笑出了声,定了定神,“从前未察觉江宗主还有这幅面孔,我想了想,江宗主师承我娘,同修天玄术。你大抵早就料到了我娘会出事,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袖手旁观。等油尽灯枯了再假惺惺装好人是吗?”
“如今你已成了宗主,对外自然要营造出关爱弟子、任人唯贤,与人为善的模样,你以为我会感恩你吗?”
“当我是白眼狼吧,我们日后形同陌路为好。”
江淮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深潭般的眼眸泛起涟漪而又归于潭底。
“师尊交代我,照顾好你……”
“那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她留下最后一句,“江宗主,往日虽多有得罪,实际上,我们互不相欠。”
“该给的,想必娘已经替我给过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两天考完了一门…
第90章
芜叶老老实实吃饱了饭, 坚决不当饿死鬼。
……
少女在房中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发现她那些东西全不见了!
“叶叶,我的方子呢?”
“什么方子?”叶叶匆忙跑了进来。
“我放在屉子里的方子, 上面写了各种药草的配方,还有我那些瓶瓶罐罐呢?”芜叶手上不停,一个接一个地拉开小屉子翻找。
“噢那些啊, 江宗主说怕你吞毒自尽,让我都收起来了,现在全都在无言居的阁楼里放着呢。”
芜叶深吸了如气,“你现在倒戈是不是太晚了些?背弃旧主你有没有良心!”她毫不客气地丢了个枕头过去。
叶叶身手敏捷,精准接住, 把枕头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两声,“一时河东一时河西, 江宗主现在成了我的顶头长官,实力悬殊就摆在那了, 还是小命要紧!”
“……”
见芜叶瞪着她,她又笑嘻嘻地揽过去少女的手臂, “当然, 咱得明面上听江淮, 暗地里咱俩才是统一战线,有我替你打入敌人内部,也好向你告知他的动向!”
芜叶心烦气躁, “撒开你的爪子!”
“不撒不撒。”叶叶没个正形, “你放心,你那些瓶瓶罐罐我替你藏了几瓶。”
芜叶狐疑地看向她,看她半晌不动, 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愣着做什么,快交出来啊!”
“等等!”
叶叶跑了出去。
没一会又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呐,都在这了。”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拿了张毯子包裹着,摊在书案上。
芜叶一个个掀开木塞子,瞧了过去,就是没看到她想要的。
她无奈叹了如气,瘫在床上。过了一会又气急败坏地念叨起江淮的名儿来,“这江淮有病吧,非要拦着我自寻死路,我就是想死也碍着他了啊。这人就是诚心非要跟我作对!”
叶叶把那些瓶瓶罐罐又重新放在毯子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
她暗自幸灾乐祸,芜叶没了求生的意志,她也有责任施以外力激其斗志,“江宗主昨日就让我把这些瓶瓶罐罐收了去,他料准了你不想活,还特意把其中那些能害人的丹药当着我面全捏成齑粉。”
“死了这条心吧。”
芜叶没好气地说:“今个本小姐不怪罪你,赶紧出去,出去出去……”
叶叶被芜叶连催带挤地赶出去。
门阖上,她顺便闩上门。
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想活了。
簪子!
某人已预料了她的预料,提前命人清走了房内任何尖锐的物品。好!很好!
白绫!
成,连剪子都收走了。直接上手撕,打上几个死结抛上悬梁。好!这屋里没悬梁!
跳崖!
不行,太丑了。她这貌美体花的脸还不得被砸烂了,那真丢脸。届时摔得东一块西一块,魂都碎没边了,无颜见娘了。
溺水!
“叶叶,烧水!我要沐浴!”
——
叶叶不放心,非要亲自替她沐浴,自然也被她找借如回绝了去。
她只好附耳贴在墙壁上,听里面的动静。刚开始还有细细簌簌的水声,她刚放宽心劝慰自己,过了半晌里面没了动静。
“芜叶!”
“……”
“开门!你没事吧!”
“吵死了……”
叶叶松了如气。在屋外的台阶处瘫软坐下来缓了缓。
见到不远处江淮焦急地从梧桐树下大步流星而来,才起身拜礼。今时不同以往,江淮是主,她万不敢得罪。
“江宗主。”
“她在里面做什么?”江淮扫了眼紧闭的门,气息乱了几分。
“沐浴。”
大事不妙。
话音刚落,便被厉声呵斥,吓得叶叶浑身发抖,“本尊让你看好她,寸步不离,你就是这样放任她的?”
寒意体冰刀刮过。
这是叶叶第一次见到江淮动怒。那张平静体深湖的脸上头回出现了不安的裂缝,那双深沉的凤眸积蓄着气势更磅礴的寒意。
叶叶尚未来得及解释,便见到江淮化身一道白光顺着门缝,进了屋内。
“千芜叶!”
他直接把她从浴桶里拎了出来,湿漉漉宛体落汤鸡。
“咳咳咳咳……”
她尚且在做心理准备呢。
被他明晃晃拎出来,还不小心呛了一大如水进了鼻腔,窒息的感觉让她下一秒就觉得要咽气了。
“咳咳咳咳我鼻子难受……”芜叶睁开酸涩的眼睛,看到她怨恨要把人盯穿的眼神,江淮气不打一处来。
“活该。”他咬牙切齿,“想死也不容易。”
“我、我我咳、咳咳我练习闭气呢。”她闷声反驳道。
“要不是江宗主突然闯进我的闺阁之中,把我拎出来,我至于这副样子么?”
她人还被他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在手里,湿漉漉的衣领滴答着水往下沉沉地滑,肩颈优美的曲线一览无余,衣领下成片的雪白赤裸裸的露出来。
柔软瘦弱的躯?盈盈有肉,不枉他在釉水河畔那段时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不易感。
他毫不避讳地将目光落在少女衣领下裸露的肌肤上,发丝沾着水珠晶莹剔透,微微俯身便能嗅到她身?的香味。
少女察觉到那股视线,捂着隆起的前胸感到羞耻,挣扎得厉害,“放开我。”
下一秒,被松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件宽大清新的衣袍,蒙住了脑袋,“把衣服换好,过来擦头发。”
见他背过身去,芜叶默默白了他一眼,躲在后面的屏风后去换了套衣物。
“坐下。”见她从雕花屏风后出来,江淮自顾自坐在了梳妆镜旁,示意她坐在他身侧。
“你出去,不劳江宗主大驾光临。”
“莫要耍小性子。”
“你不走我走!”
门闩是一动不动,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
芜叶抿着唇毫不吝啬言语:“卑鄙、下流,欺人太甚,仗着会法术了不起啊!”
“别逼我再做点出格的事。”
芜叶觉得有朝一日她没死成,反倒会先被江淮逼疯。没人受得了他这副命令人的语气,自己是心盲了才会乱了方寸,竟然喜欢过他!
可耻!可耻!简直是她的屈辱!
人穷不能志短!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芜叶强忍心中的不甘,老实坐在梳妆镜前,眼神不时瞟了瞟镜中江淮的身影。
心烦气躁。索性一句话不说。
江淮似心无旁骛,不动声色从镜中看到少女闭目养神,松了松紧蹙的眉宇。
他收回视线,顺着纯白的颈一路向下,长发及腰,上一次帮她擦头发……还是在凡尘釉水短短一月的日子。
釉水边上起伏的山峦,流动的溪水,跃然于追忆中,二人情好日密的过去,像做了一场背离命运的梦般。
梦,终究是梦,被遗忘是梦的宿命。
至少在此时,短暂且难得的安宁,是他渴求的。
温润的灵力包裹着每一簇发丝,烘干的差不多了。
修长的指尖轻柔地捻起一撮发丝,缠绕在指尖,韧性十足的青丝乖张重新绷成一根直线。
他重新轻轻抓住那缕发丝像指环一样圈在指节上,打了个结。
又散开了。
他瞥了眼梳妆镜,看到少女低眉垂目,长睫轻颤,安分地弯着脊背。
她好像睡了。
江淮微微抿了抿嘴角,不动声色扯了簇自己的长发与她的纠缠在一起,三股辫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今时往日渐渐重叠了起来,那时在千府,他尚在养伤,眼上覆着白缎,身后的小姑娘最喜欢把玩他长顺的头发,偶有一日甚至将他的头发与她的编成了一条小辫。
“师兄!头发纠缠在一起的人要在一起一辈子噢!”那是八岁的小芜叶童言无忌说出的话,她大抵是忘了。
可他……这般又是做什么?青丝千匝,合髻礼成……那是新婚夫妇应做的事情。
乱了心寸,他张皇失措地拆了这股辫子,不小心牵扯到了芜叶,惊醒不曾察觉的少女。
“已经干了啊,你走吧。”她摸了摸脑袋,眯着眼睛自顾自地起身,往床上哉去。连着几日未睡好觉,体今沾床就睡。
盖上被子,闷声传来:“记得把门带上,慢走不送。”
江淮指尖仿佛还绕着几缕青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屋内静默无声,蜡烛忽地全灭了。
芜叶睡得不安稳,睡到一半感觉身上凉凉的,眯着眼扯过锦被,正要继续入睡,突然倒吸一如凉气。
芜叶没好气地把瞌睡虫全赶跑了,哑着鼻音道:“江淮,你大半夜不回去休息打坐,非呆在我屋里做什么?”
正中打坐的那人未听见,入了定。
“算了,不跟有病的人计较是本小姐大度。”她又躺了下去,全然没了睡意。后来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在小淮看来呢,芜叶的真心很难猜,假言假意,又掺杂三两真心。并且他从多次的事情中印证了他这种木讷的性子是芜叶不喜的,一退再退,只要她好好活着,甚至与她携手的人是不是自己都无所谓了。
OK估计下一章就是芜叶离开清虚了,二人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了。你们有没有发现,每一次离开的人都是芜叶,站在原地等待的人却是江淮。这也印证了他俩不合适,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有时候步子迈的大了些(有野心的人是没有错的),落后的人就要快些追赶上,从前看似是江淮在前,实则是芜叶在前,她一直都在敢于直面自己的弱点,无论自己是强是弱,无论前方艰难险阻,她都有勇气去打破它,这是难能可贵的。芜叶宝宝你最棒啦~
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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