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芜叶未说一句话, 抓着那株花转身便走了。


    未关紧的门窗透出丝丝寒意。


    只余下他一人守在空落落的屋子,眼里满是震惊与错愕,接着是无穷的厌弃包裹了他。


    他方才都对师妹做了什么!


    他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竟然连紫霜流花的花粉都压制不住, 他罔为无情道的正派君子!


    木松香淡淡散去,但方才的画面仍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像车轮轧过的辙痕, 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即便他试图抹去依旧徒劳无果,它已然渗进了骨肉,成为挥之不去的过往。


    丹药的清香依旧停留在唇舌上,他又倒了杯水,仰头大口大口地灌入。晶莹的茶水顺着脖颈上微凸的青筋缓缓滑落, 钻入衣襟,浸入布衫。


    紧蹙的眉宇间是揉不开的懊悔。


    那些画面如疯长的藤蔓般,让他清晰地忆起当亲吻上女孩脖颈的那一刻, 他竟然想的是要更多,他想要让白皙的皮肤上都布满他细细密密的吻痕, 将她揉入体内,让她与他的气息别无二致。


    他就像餍食不满的猛兽般想要更多, 更多……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顺着脖颈吻上了女孩柔软的唇, 探入, 卷食,吮舐,湿软滑腻的触感, 潮红动情的气喘, 仿佛仍历历在目。


    吞咽不及,冰凉的茶水从嘴角滑落,只一瞬, 他眼神陡然恢复清明。


    他竟然还在回味!


    “畜生!”喉间发出低哑的骂声,声音里带着自厌的颤抖。


    他居然把师妹禁锢在怀里,强行吻她,还说什么“以身作则,亲自示范”的借口,这分明是禽兽行径。


    剧烈起伏的胸膛,他猛地睁开紧闭的眸,长睫震颤,灵力“啪”地震在桌案上,打翻茶盏,碎瓷溅开。


    随之而来是无穷的懊悔。他如何面对那个记忆里蹦蹦跳跳跟在他身边的小女孩,他比她年长五岁,初见时她还是孩童模样,如今即便她长大了,他也是把她当作妹妹看待的,他怎么能!


    他惊恐地想道,江淮啊江淮,你行之差错,在师妹面前戴了那么多年的面具碎了一地,如今师妹眼里的你,恐怕已经变成了人面兽心、卑鄙龌龊的豺狼猛虎。


    紧握的指节泛到青白,尖锐到要刺入肉里,微末的疼痛也不足以让他忘却这一切。他当真是把他当妹妹看待的,绝无男女之情,却做了痴情男女应当做的事。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片下他的冷静自持,让他再难保持冷漠无情的仙君形象。


    他起身下楼,看到那方汤池,灵力催动,将里面的温热氤氲换成了冰寒刺骨的池水。


    长腿迈进去,冰寒没入全身,泡在这方寒池里,他一想到自己在里面看着师妹做过什么,冷眸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难堪无措地闭上了眼,尽力压制出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


    半晌过后,再一睁眼时,他好像又变成了高高在上,清冷疏离,恨不得冰冻周围三尺的江淮。


    外面传来动静。


    有一道忧虑的声音响起:“娄逍,江执事怎么在里面这么久了也未出来?”


    “俞执事,江执事正在休息。约莫是在雪寒洞内消耗太多灵力,此时正打坐恢复呢。”娄逍尽职尽责,不卑不亢回道。


    “这么久了,也该出来了。”俞舒白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淮从寒池中走出,换了一身白衣,一丝不苟。


    他将无言居收入灵府之内,瞬时回到了帐内,解开了设在外面的禁制。


    “进来吧。”清凌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娄逍无奈撩开帐帘,做了“请”的手势。俞舒白在前,娄逍跟在后面,等他进入后,又拉上了帘子,隔绝了声音。


    宽大的桌案上整齐摆列着,江淮正随意翻看着那两本食谱,“何事?”


    “我是来与你商议接下来前往炎境的事宜。”


    娄逍忙取来茶具,拿出两只质地温玉的茶盏分别放在二位面前。


    “这事先莫急。”江淮目光落在食谱某页,抬眸问他,“近日弟子们伤亡人数可有统计?”


    “这批弟子争气,进入秘境以来,都惜命得紧。只有重伤者八人,轻伤二十四人,其余人都平安无事。”


    俞舒白随意捡了只蒲团,坐在江淮对面,皱眉叹了口气,“只是不知到了前往炎境又会牺牲多少人,炎境的环境比这里恶劣许多。”


    茶香缭绕,杯盏荡开清波。


    “重伤者先命几位金丹期弟子护送到传送阵,炎境不可让他们跟随前往,不然就是白白送命。”


    俞舒白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问他:“千芜叶你是如何打算的?”


    江淮翻页的指尖顿了顿。


    娄逍递了一盏茶给俞舒白。


    他自然地接过,杯身烫手,放在手边凉了凉。“云溪门的弟子也在往炎境方向去,既是一个方向,不如届时碰面了,让她跟着云溪的弟子吧?”


    “随她吧。”江淮瞥了娄逍替他倒的茶,收回目光,又翻了一页,“若她愿意留下便留下,她若想走那我也不拦她。”


    “你不对劲。”俞舒白兀地说了句。


    “……”


    江淮任他打量,不动声色,垂着睫,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掠过。


    “为何我没看出来江执事不对劲?”娄逍也问了句。


    俞舒白将茶盏放在唇边:“你没看出来?”


    娄逍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俞舒白抿了口茶:“你们江执事今天似乎温和了一些,往日靠近都会觉得周身凉凉的,今个儿真是奇了怪了。”


    江淮并未像平日那般呛他一口,反而放下手里的书,淡淡说:“再说说炎境吧,进入秘境的时间即将过半,你是如何打算的?”


    俞舒白正经神色:“炎境与寒境截然不同,气候湿热,雨林丛生。比之寒境更考验弟子们的实战能力,另一方面则是身体上的煎熬,我倒担心他们会受不住。”


    “受不住则是死路一条。”


    江淮冷冷说,“怕死的话,便着人送去传送阵吧,临阵脱逃,现在还有机会。”


    “嗐,哪有你说得这般严重。寒境都一路闯过来了,哪个不是都咬着牙撑到了最后?”


    俞舒白摆了摆手,话说一半顿了顿。


    “只是炎境那地方……你也知道,瘴气、毒虫、湿热交替,连灵力运转都要凝滞三分。那几个根基尚浅的,我怕他们还没遇上妖兽,先被这环境拖垮了身子。”


    江淮指尖轻轻叩了叩杯盏,“我那里还有多少瓶清心丹?”


    娄逍知道这话是在问他,想了想回道:“还有五十瓶,一瓶里有四粒。”


    “你莫不是要自费把这些清心丹都分给那些弟子?”


    江淮不以为意,冰眸微抬:“留在我那里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让这些弟子留着一条命活着走出炎境。”


    俞舒白张目结舌,一粒清心丹便要花费一颗上品灵石,连宗门都不可能这么大方地给弟子,没想到江淮竟然舍出这么多清心丹给那些弟子。


    江淮的形象一下子在他心中高大起来。


    “常人都说你们无情道弟子冷心冷情,我看未必,你这是大爱无私啊。”俞舒白将茶一饮而尽,半开玩笑地说。


    江淮并未理会他的打趣,沉声吩咐道:“娄逍,你现在便去把那些清心丹都拿出来,分发丹药的事情皆由你全权操办。”


    “是。”娄逍点了点头,准备转身退出去。


    江淮似乎又想到什么,叫住了他,“慢着。”


    “我那里还有几株玄阶上品的灵植,你忙完后,拿去送给千芜叶。就说,是我拿给她赔罪的。”


    娄逍不解他与千师妹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却并未多问,老实地应了声,便退下去了。


    ——


    自从那日从江淮帐中退出来后,芜叶心中就像有个墨疙瘩一样,抹又抹不下去,反而还越擦越浓烈。


    此事还要怪离殇。


    那日回到帐中已是夜色,帐外挂着的昏暗烛灯一路牵引着她,甫一走在她的帐篷外,就被外面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你没事杵在这作甚?”芜叶上前将灯笼拿近了些,才瞧见是离殇默不作声地站在她帐外。


    怪人,也不点灯。


    他嗓音有些低沉,“见你许久都未回来,来瞧瞧你。”神色与浓郁的晦暗混融成一团,看不清。


    “这附近都是清虚的弟子,我能出什么事情?”


    芜叶不以为意,取下帐外的灯,放入一颗火灵石,昏黄的灯瞬间照亮二人的面庞。


    “有事进来说。”芜叶拉开帘子率先钻进去,对着身后的人影说,“站外面太冷了。”


    她揽紧了胳膊,不停地搓着双手,哈着一口白雾,取了火折子点燃帐内的烛火。离殇跟了进来,放下帐帘,瞬间就温暖多了。


    尽管她取了丝巾将脖子围住,避人耳目,但他依旧看到芜叶白皙的皮肤上泛着明显的红痕。


    不必细想,便知是何人做的。


    “你脖子上的痕迹是江淮做的吧?”


    芜叶诧异地看着他,“胡说,这是我白日里斩杀雪蟒时不小心擦伤的。”她说谎时面不改色,唯有耳垂红得似要滴血般。


    “那为何不涂药?”


    “外伤而已,我哪那么娇贵,不涂药也能好。”


    离殇淡淡笑了笑,指了指她的面颊。“我帮你用仙术恢复,不会留疤。”他走近了些,清凉的触感似他的指尖亲自替她抚摸那道伤痕。


    面颊上的擦伤没了。


    他又自顾自地替她解开丝巾,细细密密泛着暗紫,十分刺眼。


    指尖擦过泛红的那处,晕开清凉的触感,不一会儿便恢复皎洁。


    碍眼的痕迹没了。


    他贴在颈侧低沉地问:“这里曾有人耳鬓厮磨,舔舐过,吸吮过,那个人是你的师兄对吗?”


    与木松香截然不同的气息侵袭而来,她觉得二人距离有些太过亲近了。


    江淮那句“男女授受不亲,未定情的男女是不能触碰这里的”似乎又在耳畔回响。一路走来,这句话就像锁魂的魔音般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重复。


    她倏地退了二三尺远。


    神色正经地指了指二人之间宽阔的距离:“保持距离。”


    “你且放心,我不会像你师兄那般做出禽兽不如的事。”离殇忽地笑了,瓷□□致的白花露出了一丝妖冶。


    说完,他似乎有些难过地说:“我要走了。”


    “?”芜叶露出惊诧的神色。


    “我出现在这里便是为你而来。现在我要走了,我真希望能早一点与你相遇。”他当着就站在原地,未再得寸进尺,深情款款地看着一脸戒备的女子。


    “下一次见面又要过许久了,我可以早一点在天庭见到你吗?”


    芜叶不解道:“你回去做你的仙官,为何非要惦念着我呢?”


    离殇眼里的晦涩似乎一瞬间被晶莹的泪光覆盖,沉默良久,他都未回应这个问题。


    芜叶甚至觉得是否是她说的话伤到了他,不然为何眼前这个小白花修成的仙官肩膀竟然一颤一颤的?


    “罢了,你不愿意回答那便跳过这个话题吧。”


    “对了,那天你留给我的披风还未还你。”


    她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沉重的披风递给他。


    回过身来才发现小白花更加破碎了,泪水垂落在睫羽,盈盈未落。


    “离殇,你别哭呀!”


    顿时像掉了线的珍珠,竟比之前凌素素带她去海底见到的鲛人落泪更为稀奇。


    她靠近了些,放软了语气:“别哭别哭,若是我真是你口中的神女,等我回了天庭,我第一个便去见你。”


    “当真?”离殇晦暗的眼里顿时有了死灰复燃的光亮。


    “当真。”芜叶点了点头。


    “还有那一诺,别忘了。”


    “不会忘的。”


    唉,真未想到天上的仙官也会哭啊!


    第62章


    过了好几日, 江淮才想到问起芜叶与离殇,娄逍却像失忆般,说从未见过离殇。恰逢俞舒白掀开帐帘, 闻及此人,他也一脸茫然地问:“离殇是何人?”


    江准蹙眉,“那日芜叶来时, 身旁无人?”


    “千师妹不是江执事带回来的吗?”娄逍疑惑道。


    俞舒白怪异地看了江准一眼,“对啊,她身旁有没有别人你不是最清楚吗?我们反正是没见过一个叫离殇的弟子,你莫不是记错了?”


    江淮起身,从一侧的暗匣里躬身不停翻找着什么。那日他命越瑶音给芜叶和离殇一人安排一顶帐篷, 后来还将其名字记录在案,他记忆犹新。


    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看着名册上末尾只写了芜叶一人的名字,旁边特意用朱墨画了个圈已是标记,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若无其事地将册子放回原处。


    娄逍皱眉不解:“江执事方才在找什么?”江淮敛了神色道:“无事。”


    娄逍只觉得今日的江淮颇有些奇怪。与俞执事议事过后, 江执事竟忘了叫他退出去,只望着笔下的字迹出神了好几次。若不是他出声提醒, 那张价值不菲的望舒纸恐怕是作废了。


    “江执事, 若无旁的事, 我先退下了。”娄逍低声道。


    “等等。”


    他惊诧地抬起头,见江淮神色无常地问他,“那日, 我让你送过去的赔礼, 她是什么反应?”


    娄逍想了想,躬身回道:“千师妹神色无常地接下了,只说了句, ‘替我多谢师兄’,后来我又忙别的去,若不是江执事今日问道,我怕就将这茬忘记了。”


    “她这几日如何?”江准垂睫,将那张望舒纸妥帖地卷了起来,过了片刻后兀地问他。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问题有些模棱两可,又补了句:“这几日她与何人来往过甚?你且事无巨细地说来。”


    娄逍恍然大悟:“千师妹这几日倒是与一名叫薛则的弟子来往频繁。”


    “薛则?”


    ——


    离殇走了。这个人仿佛没有存在过。


    这两日,他们一路奔波前往炎境,途经雪寒洞,澜川河,冰下原,风刀林,终于抵达了清虚安排在炎境附近的传送阵。


    这里草长丰茂,云淡风轻。众人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距离剩下的路程已然过半,越瑶音提议在此处休整一日,将受伤的弟子送出去,江淮等人没有异议。


    幽蓝笼罩了远处雪山,像遮了层纱般茫茫的白散发出淡淡的蓝。静谧的夜里,抬眼便是满天繁星闪烁,风卷云疏,好不舒服。


    此行凶险,半月来,这群弟子经历了重重艰难险阻,同生共死,劫后余生,庆幸之余也收获了坚深的情谊。


    他们一群人围着火堆手舞足蹈,载歌载舞,欢快的笑声响彻这片安谧的土地。


    薛则不喜凑这热闹,寻了座近处的小山头,坐在上面,掏出珍藏已久的佳酿,望着头顶的天,欣慰地笑了。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他饮了一大口,看向热闹的人群,眼神一瞬间落寞,忽地像醉了般直直躺进松软的草地上,并不疼倒是脖子有些痒痒的。


    冒着尖儿的嫩草扎得人生疼,他脱了外层的黑袍垫在身下,两手枕在脑后,四脚朝天,整个人像要与这浩瀚的天地融为一体。


    看着触不可及的天,自觉渺小,他闭上了眸,享受半月以来难得的惬意。


    不远处传来弟子们哄笑的声音。薛则想闭眸小歇一会儿,注意力却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去,便竖起耳朵留了留神。


    听了一会儿过后,他才明白,原来是他们玩起了游戏,输了的人便要跳只舞。裴絮盈第一把便垫底,她倒也落落大方。


    此人正是前些日子给芜叶送定颜丹的女修,妙胜姝绝,丹霞映颊。莫小瞧了她,这姑娘可是体修。


    当初雪狼夜袭营地时可是凭一己之力斩杀了十头雪狼,舞刀弄枪全都不在话下。但若说跳舞,可没人见她跳过,都等着看她笑话。


    “你们不信,我便让你们瞧瞧本姑娘的厉害。只是这舞还需要一位男舞伴助我,可有人自愿报名?”裴絮盈站起身,朝众人问道。


    “……”围坐一圈的男弟子们纷纷噤声,他们本就是想看她笑话,又怎么可能主动解围。


    “我一人跳有何意思,别磨叽了,来个会跳舞的便成。”


    空气凝了一瞬。于是有人提议道:“不如你跳只单人舞吧?”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我陪你跳!”


    这道声音让原本闭目养神的薛则,陡然睁开了双眸,坐起身,神色复杂地看向低矮的山丘上如鸿雁般低垂,翩翩起舞的身影。


    巍峨耸立的雪山下,是两道踏着欢快节拍的耀眼星辰。上身后倾,仰头,踏步,沉肩,草海里翻涌而起的风轻轻拂过姑娘的面庞,肩臂随着风儿波动起伏,每一次抖动宛如落下的星辰。


    仰起头的时候,满天星河全碎在她眼睛里,亮得不像话。薛则征愣愣地坐在原地,任凭风吹过他鬓边两缕鬈发。


    二人的动作几步同步,疾风般地旋转吹起乌浓的裙摆,晃动的篝火映照着姑娘如梦般的面庞。


    “你跳得不错。”裴絮盈从她身侧绕过去,轻笑了句。


    “你也是。”芜叶脸上扬起一个璀璨夺目的笑容。


    此刻,她竟比天上悬挂的那轮明月更令人惊心动魄。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跑在无垠旷野上,她生来就该是野性的。


    抛却她有着异于常人的脆弱根骨外,她身上是未经驯化的不屈,这具蚂蚁般的躯体里充满着磅礴的力量。


    这些时日,薛则看得分明。那日他负责处理夜袭狼群的兽体时,亲眼所见三头成年雪狼的尸体被赤裸裸地堆在一起,而一旁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宗主之女正悠闲地擦着匕首上的血迹。


    他一眼便确信,绝不是她身边那个小白脸帮了她,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人怎么会舍得亲自脏了自己的手。


    所以那三匹狼是她亲自杀的,她没有说谎。即便她眼里是脆弱易碎的光但她骨子里却是个坚韧顽强的人。


    雪寒洞里,她明明怕那蟒蛇怕得要死,却在众人被困雪寒洞一筹莫展之时,不顾性命要以凡人之躯为饵,帮助师兄师姐取得一线生机,将那两头比她人还高的雪蟒诱导至阵法内,让俞舒白等人有了可趁之机。


    在一群弟子里,没有许多存在感的他,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受到鼓舞,莫名觉得千大小姐脸上擦伤的几道痕迹应该是她的荣光才对。


    彼时他就坐在她旁边,指了指面颊示意她,但她说她没那么娇气。他竟然觉得她奇怪,哪位女子会不在乎自己的容颜呢?那张面如白玉的脸颊若是留了疤痕,倒也可惜。


    再后来,澜川河里他被尖嘴猴鱼咬伤,那牙齿是有毒素的,害人不浅,在他的后背处生生咬下了一块肉。又疼又累之际,他没了力气,是她亲自帮忙处理的伤口。


    虽然她没什么架子,但他一直觉得这样有失她宗门大小姐的身份,他原是想拒绝,但红透了的耳根子告诉她,别硬要逞强。


    这位传闻里的废柴大小姐告诉他:“医者一视同仁。”于是他软了心答应她,放纵自己沉溺片刻。


    后来果真见到她为其他男修处理伤口时也是一贯冷静,为女修处理伤口时倒是笑颜灿烂,他便又有些不爽利了。


    当他发觉自己过于在意她时,为时已晚。他们之间交情薄浅,说过的话他十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当他想要接近时,却发现此人离自己很遥远,她是明月,而他只是黯淡到尘埃里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某一天,月的光辉不小心照拂到那颗星星上时,他的心猛地被填满了。月的光辉并不是时时都能照拂到他的。比月更耀眼的是太阳。而月与太阳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生命。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他看得便更加清晰。他眼里敬仰的江执事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在太阳的照耀之下,他眼里的月便成了微弱的光芒。


    江淮和千芜叶之间有种微妙的相斥,如果说在雪寒洞之前二人还能维持良好的平衡,在那之后,两人像相斥的磁铁般默契地避开彼此,二人间的交流更是通过江淮身边的娄师兄来传递。


    这反而让他不禁猜测,这对师兄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有趣,千芜叶对其他师兄师姐都是温和有礼,只是谈及江执事时却闻风色变,沉默不语。


    而一向无甚差错的江执事应付起长大后的师妹,雷厉风行的手段在她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荒白无力。


    晚间的巡守他与她分在了一组,他哼着曲儿,一扫白日的疲惫。没有了碍眼的小白脸,他心情畅快许多,许是那人不大不合他眼缘,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消失便消失了,周围竟没一个人觉得奇怪。


    只是好几回她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回回见到他,都支支吾吾叫他“道友”,心情不好时再不济便叫他“喂”,他无奈地纠正或好多次,“我叫薛则。”


    这个名字配合他的容貌,注定不会被人记住。许是他太过其貌不扬,名字也无甚寓意,才让她觉得他存在感低,也给了他观察她的机会。


    裙摆悬停的刹那,自由的风从草海里穿过,拂动着她面颊的发丝,似乎同样也穿进了他的心底。在小山丘上看着她与人翩翩起舞的惊鸿模样,一切愈发清晰明了。


    视线移转,薛则看到江执事模糊不清的身影,他也在静静地看着。江执事不喜热闹,推辞了众人的邀请,望着鲜活起舞的身影,那道清泠泠的目光里多了柔意。


    半晌后便收回目光,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他莫名地觉得江执事是在找他。


    第63章


    流水汤汤, 不舍昼夜。


    潜浮游,坐卧山。相逢何处不相离。人永远只有在行路时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生命的重量或比之高山, 或轻如羽翼。


    她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结交怎样的同路人,这个答案似乎越发清晰地呈现在芜叶的脑海里。


    当得知芜叶要重回到云溪的队伍时, 这群弟子们竟然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自豪。


    这些时日同生共死,过去对她的种种误解与谣言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当看到她义无反顾地抗下危险时,那点偏见便弱了半分;当看到她在寒境没叫过苦,没喊过累时, 那点偏见更是湮没在取而代之的欣赏中。


    月色幽幽,星光淡淡。阿葵甫一听说芜叶已经到了传送阵附近,便拉着凌素素和白师兄、林师姐等人前来迎接。


    同芜叶相熟的师兄师姐一路将她送至云溪门的传送阵附近, 为首的裴絮盈略有感慨,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千师妹, 我们在清虚等你。”


    芜叶笑着应了声好,与他们挥了挥手, 朝不远处等待的朋友走去。


    刚走进些, 便被阿葵抱个满怀。“师姐, 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芜叶怀抱着她,久违地绽放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 又对一旁的林师姐说, “当然我也想念林师姐。”


    “怕不是遇到蛇的时候才想起我吧?”林春锦打趣道。


    “哪有!”芜叶笑笑。


    目光转至一旁背着剑的凌素素,在寒境中半月不见,她还长高了一截。虽与这个妹妹关系疏浅, 但她还是理应关切地问了几句:“素素,你跟随师姐他们可还适应?”


    凌素素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行。”


    “其实素素是想说,跟着我们就没有不习惯的。”阿葵替她说了几句。


    芜叶还记得她们二人临行前还不太对付,如今阿葵竟然还会为她说话了。


    当真稀奇。


    芜叶疑惑地看向林春锦,林春锦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


    “走吧!”几人一路笑笑闹闹回到了云溪在传送阵附近驻扎的营地。


    夜深人静,营帐灯火通明,芜叶拉着凌素素到了另一处僻静地方。


    明月高悬,月白风清,湖畔静谧,撩人衣角。


    二人坐在岸边的青草地上,芜叶问她:“素素,我接下来不准备前往炎境了,你可愿随我一道出去?”


    “凌叔说让我照顾好你,如今我还有事在身,无法顾及你。我想问问你的打算是什么?”


    “自然是以你的意愿为主。”素素视线落在远处萤火成群的对岸。


    芜叶似乎未料到她如此爽快,问她:“关于硃鲛镜中的事情,一直是我近日放不下的心结。”


    “我在镜中看到了娘亲在不久后会死去。”


    泪意突然越过忧虑涌了上来,泛红的眼尾似乎像鲤鱼求生的鳍,在即将干涸的死水里,拼命挥动鳞翅,只为改变所谓的“天命难违”。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些:“你一直都知道是吗?或者说你也从硃鲛镜中看到了娘亲会死?你想让我知道后去改变结局?我说的对吗?”


    “是。”


    素素始料未及,沉默半晌后才道:“她最在乎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爹,而是你。”


    “此事我的确比你早知道,两年前,我在硃鲛镜中看到的画面是:某一天我与爹正盼着她能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南岛看看我们时,盼着盼着却盼来了她的死讯。”


    凌素素已经知道此事两年了,那时她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却未对外人言过,甚至连凌长熙问起,她也闭口不言。


    将此事作为秘密保守在心中,她无措,彷徨,彻夜不安。她多次翻阅古籍求证,甚至去讨教了美人鲛一族的长老,问他们硃鲛镜中的事情可会改变。


    鲛人回她:“一时贪念嗔痴,万劫感受业苦。”


    年幼的凌素素被这番话震惧到,蝴蝶震羽尚且不知自己引发了多大的浩劫。


    而她,是要去改命啊!


    她娘千雪安是清虚的宗主,绝不会相信她的小儿之言,将清虚置于危台之下,她的离开,足以改变此界的格局,动摇清虚的地位。


    她当真要为了保住娘而毁了她辛辛苦苦操劳的一切吗?


    直到芜叶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改变这件事的希望。


    “在硃鲛镜中我看到了爹爹跪在她的棺椁前三天三夜,彻夜不眠。至于她的死因,我不知。后来听爹爹说了梦话,他说是有人蓄意谋杀,而凶手就暗藏在清虚。”


    “他想替娘讨回公道,但苦于没有证据,清虚各位执事长老也不愿斩草除根,打草惊蛇,于是娘亲的死安了个意外身亡的名头,此事便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多年来埋藏在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的这一刻她似乎松了口气。


    远处的萤火隐入密林之中,逐渐与黑暗浑然融为一体。凌素素叹了口气:“若是娘亲知道她辛苦守护的清虚连她的死因也不愿替她调查清楚,这多让人寒心啊!”


    凌素素少不更事,但她却将此事埋藏于心多年,默默将知其命而无能为力的痛苦咽下。


    少女单薄的脊背上永远是那把长剑。


    怜惜如蒲草般在心底播下了微弱的种子,芜叶眼眸微动,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背脊上,拍了拍。


    “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甚至宁愿死的人是我,我只有一个娘,但她还有一个女儿。”芜叶眼眶微热,收回视线。


    远处的萤虫似乎又聚成了一团,重新飞回了岸边。


    “我真恨自己没有灵根,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一直无动于衷。”她愤愤地道。


    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女太过苛刻,于是补了句。


    “罢了,你有你的苦衷,你身上还背负着未来凌氏家主的重担,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理吧!我是你姐姐,纵使你们平时瞧不起我,但出事了也没有让妹妹顶上去的道理。”


    凌素素眼神微滞,“你、你要做什么?”


    “我准备先回云溪告别师长,再回清虚。这几年在云溪的学习,也足够我拿来自保了。”


    芜叶话锋一转,“素素,若凌叔准许的话,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回清虚?”


    “我……”凌素素倒是想一口气答应下来,“你真能搞定我爹?”


    芜叶点了点头。


    “那我答应你。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已告知随队的长老和负责相关事宜的师兄,明日便可随着第一批弟子退出去,先行回云溪。”


    一对萤火纠缠飞舞在芜叶与素素身边,经久不散。萤火双飞,湖光星星点点,仿佛星河坠入湖水。


    芜叶伸出手,一只轻轻落在她手心,照亮了手心的掌纹。另一只落在了素素的肩上,一动不动。


    素素扭头扫了眼,没去理会。


    芜叶轻抬了抬手,萤虫煽着翅膀绕着芜叶飞了一圈。


    她看着萤虫道:“萤火虽微不自知,犹抱余光绕水飞。你说镜中的结局改变不了,我也要去试一试。”


    芜叶眼里的微光变得浓烈,素素听闻此话后却沉默良久。


    ——


    翌日,芜叶与素素便跟着云溪退出了秘境的队伍。甫一踏入传送阵,她便觉得比刚入秘境时稳定了许多,没那么晕头转向。


    她与素素告别同门后,便去了凌府。彼时,凌长熙坐在书房里看着千雪安寄送给素素的生辰礼物。一只精美的剑穗,与几块能融入她宝剑的天阶材料,信上附上只言片语,并未过问他近来状况。


    书房内静默如夜,坐在案前的男人一言不发的看着手中的信。


    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爱恨,戾气陡然而生,捏住信角的指尖渐渐握紧,压出几道明显的痕迹。


    如今她对他们父女越发冷漠了,连素素即将到来的十三岁生辰她也推脱有事无法前来,只差人送来礼物。


    凌长熙眼眶发红地想,眸底浮起几分自嘲的笑,有什么事情比她亲女儿的生辰还重要,不过是因为她还在恨他罢了。但素素是无辜的,为何连素素她也不愿再多施舍几分疼爱呢?


    果真是将他们父女抛之脑后!


    “真是狠心!”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窒息的怨怼像无边的海水吞噬着他。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家主,素素小姐与千小姐都回来了,千小姐正在外面等着,说想找您谈谈。”


    “让她进来。”


    下人恭敬地为芜叶拉开门,“请。”待她进去后,便默默拉上了门。


    关上门后,屋内变暗了许多,几缕日光从门顶的雕花窗穿进来,打在书案上。凌长熙一动不动地背着身站在书案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叔。”


    他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庞晦暗若影。


    “陪我下盘棋。”他示意她坐在一旁的棋案上。


    见他坐在了黑子一侧,芜叶顺势坐在了白子一侧。


    “秘境一行如何?”凌长熙抬指捻住一颗黑棋,下在了棋盘右下方。


    “收获颇丰,不虚此行。”芜叶回道。


    “你能活着出来,看来长进了许多。”


    芜叶觉得凌长熙应该是这世间最不希望她能活得好的人,他恨她。从她记事起,对凌长熙的印象便是避而远之,但二人如今却能心平气和地下着同一盘棋,属实奇景。


    不过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聊的。


    凌长熙未言,她便也不会开口。空气仿佛微微凝滞,芜叶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注视下完成。


    凌长熙慢条斯理地将包围在黑棋中的白棋替她取出,放在一旁。语气轻松地像一个长辈在与后辈述说昔年往事。


    “幼时你体弱多病,每日都需师姐花心思照料,连汤药都是她亲手熬制,一口一口喂你的。那时我说你真不讨人欢心,大小病不断,晦气得很,被师姐听到后,冷落了一个月。”


    “后来那个不讨喜的小孩长大了些,再见到我时,抱着我的腿张口胡来便喊我‘爹爹’。”


    芜叶看着他指尖一点点将白棋清空,闻言此话脸色顿时煞白,捏在指尖的白棋,顿然紧握在手心,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凌长熙嗤笑了一声, “你可知我那时心里是如何想的?”


    芜叶垂下眼帘,将手中那枚有些湿滑的白棋轻轻放下,平静地说:“凌叔如果是想说那时有多厌恶我, 大可不必。那时的我已开始记事明理,自然能感受到旁人不喜的情绪。”


    “不喜?”凌长熙忽然笑了一声,“你未免太看得起这个词了。如若你不是她的女儿, 我早该断了你的命,好让你与你的生父能在地底团圆。”


    他将手中那枚黑子不轻不重地拍在棋盘上,棋子落下的瞬间让芜叶感受到了从头顶、肩膀而下的强大威压。


    心跳像要跳了出来,她眉心紧蹙,盘在案下的腿微微发抖, 但她的声音却听不出恐惧,面上不显:“你不能,因为你知道你杀了我, 我娘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是。”他卸掉了威压,冷厉的寒光从眸角闪过, “也不是。”


    “如果师姐安在,我不会动你。如果她出了事, 我想, 你在修仙界也没有活路。”一句话轻轻落下, 似有千斤顶狠狠砸下来。


    他阴恻恻地勾起嘴角,将棋盘上最后几颗被围的白棋一颗一颗取出,动作优雅而缓慢。“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能明白这番话的深意吧?”


    他这是要斩草除根, 断她的生路!


    棋案上,白棋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像一座小小的坟茔。看着被堆叠的白棋, 芜叶恍然觉得有些好笑,凌长熙或许是从她出生那一刻,就巴不得她能早点死掉的人,尽管那时她还是襁褓里的婴儿,他定然无数次设想了她的各种死法。


    她压下心中五味杂陈,强忍着想要掀桌子的冲动,温顺地低着头:“凌叔说的是。”


    “我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像我这样的凡人,能活到今日,全仰仗凌叔宽宏大量。凌叔恨我入骨,却能忍我十几年,当真是……能屈能伸。”


    凌长熙的指尖微微一顿,眼眸顿时变得凌厉。


    芜叶眼眸垂羽,看着手里拿着的这枚白棋子,扫了眼被黑棋死死包围的棋局,旋即慢慢抬起眼,直直看着对面漆黑的深眸。


    她缓缓挤出了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但至少在娘亲还安在时,您还要继续与我虚与委蛇,这一定违背了您的意愿。堂堂修仙界的大人物,在一个凡人丫头面前装慈爱长辈,装了十来年。”


    她一字一顿,抬手,棋子轻落在案上,“这面具,您戴着不累吗?”


    凌长熙脸色沉下来,紧绷的唇线嘴里吐出几个字来:“……没想到你还长了张伶牙利嘴。”


    “凌叔,棋局已定,胜负已出。”她笑颜灿烂,示意他看眼棋局局势。


    “……”凌长熙看了眼棋局,神色骤变。黑子步步紧逼,白子看似被动应战,实则不动声色断了黑棋的后路。下棋之人不骄不躁,机动灵活,看似进入了死局,但最后一子峰回路转,妙手回春。


    跳开这局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凌长熙甫一对上少女那双笑眼弯弯的眸,他蹙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缓道:“棋下得不错。”


    芜叶没料到他会说好话,愣了愣神。他恍然想到,她下得一手好棋,还时多亏了在清虚时与江淮这个棋局博弈高手练出来的。


    去云溪临走前,江淮特意送了好多本棋谱让她拿去云溪记背,在云溪的日子枯燥乏味,只能将这几本晦涩难懂的棋谱翻了又翻当作解闷,好几个难眠焦虑的晚上,背着棋谱便入睡了,她将棋谱记得滚瓜烂熟,后来在云溪棋社可谓独孤求败,一骑绝尘。


    风一阵,吹得云将日头盖住了一大半。花格窗里透出的阳光更弱了,屋内未曾点灯,稍显昏暗。


    “凌叔谬赞了。今日芜叶前来,是还有一事想征求您的同意。”


    “何事?”凌长熙起身,踱步到灯烛前,轻轻挥手,燃起暖烛,屋内顿时光亮了许多。


    “我想带素素回清虚。”芜叶起身,松动了微微发麻的腿。


    “你不去云溪了?”他蹙眉,转身问道。


    “是。素素十三岁生辰便在清虚过吧,娘亲那时正要忙着宗门弟子招新事,抽不开身,无法亲自前来南岛,不如让素素去清虚玩上一阵,届时过完生辰凌叔也好亲自前来接她回去,与娘亲见上一面。”芜叶思虑周全后,才对凌长熙说了这番话。


    只要有娘在,他不会不同意这个理由。说白了,她为他想了一个完美能见到他心心念念师姐的借口。


    凌长熙微眯深眸,想到思念已久的师姐,又看了眼一旁低眉的芜叶,倒是觉得她顺眼了些,转而对芜叶露出皮笑肉不笑,“那便由你来定吧。届时我会亲自到清虚将素素接回来。”


    ——


    翌日,芜叶带着凌素素跟随云溪回去的第一批弟子踏上了征程。


    遨游在天际的飞船上,一抹红色少女迎风而立,剑鞘上绑着精美的剑穗,风吹而动。飞船快速穿过云层,一片无垠的洁白,像南岛的冬日,日初时海面漂浮至岸边的蓝冰。


    又过了一会儿,飞船颠簸,往下降了点,素素看下面的世界更清晰了些。蔚蓝的天幕下,是人亲手建构起的红尘阡陌,纷繁错目。


    “你站那做什么?”身后响起清脆的声音。


    “出来透口气。”凌素素板着小脸道。


    芜叶觉得她的样子莫名像她当初跟随汤婆婆外出见世面的样子,于是懒洋洋地靠在了一侧的桅杆上,晒着太阳,轻笑一声:“第一回 出来啊?”


    在凌长熙的过度保护下,凌素素从来没去过凌派三岛以外的地方,连清虚她也没去过,心底的兴奋被她一句话打断,凌素素瞪了她一眼。“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大家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没什么好羞耻的。”芜叶耸了耸肩。


    凌素素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看云海,不再理她。


    二人被分在同一间房。凌素素从未有过和亲姐姐共处一室的体验,进门时愣了一瞬,见芜叶已经自顾自地铺好了床,便也闷声不响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起初几日,二人平安无事。芜叶看书,凌素素擦剑。芜叶煎药,凌素素打坐。但深潭之下暗流涌动。


    芜叶和素素都是尖锐的齿轮,世间两物若欲共前程,少不得齿尖相抵的疼。直到磨到各自棱角圆融,那咬合处才会生出向前的力道,不黏不滞,恰恰相契。


    处之弥久,相得愈欢。芜叶能看明白,凌素素骨子里是块未经修饰的翡玉,纯净懵懂。她除了面上的表情与凌长熙如出一辙外,性格并不像他。


    但芜叶想象中的妹妹应当是阿葵那样的可爱黏人的,现实却是凌素素这样是时而酷寒的铁,时而是扎人的刺。


    二人性格磨得生疼,回回都得说几句刺刺对方,过了两日芜叶才适应了这种冤家的关系,她不由扶了扶额,真的是给自己找了个不痛快。后来凌素素讲话刺耳,芜叶也不惯着她。


    “有本事就比比,我让你一回,不用灵力,纯比身手。”凌素素有时气急败坏便会这般叫嚣,芜叶自然是不愿意同她打闹的。


    “你有时候太一根筋了不好,素素。”芜叶一边翻她的药书,一边慢悠悠说出扎心窝子的话。


    “你这是在说我蠢?”


    “不,我是在说,你单纯。”芜叶无辜地抬眸看她一眼。


    凌素素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抓起手边的枕头砸了过去。


    芜叶侧头躲过,书页都没晃一下。


    凌素素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千芜叶,你就会耍嘴皮子功夫是不是?”


    “……”芜叶余光瞥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星河低垂,云海无声。


    芜叶没有晚睡的习惯,反而是凌素素有时会坐在床上一整夜打坐到五更。凌素素听着芜叶绵长的呼吸声,缓缓睁开了眼。她轻步踏到芜叶床边,俯下身子,细细打量她入睡的面容。


    白皙光滑的皮肤,漂亮温顺的眉眼。她的姐姐这时候很乖。


    她眼里闪过一次得逞,为了报复白日芜叶说她“一根筋”,她决定取出乌墨在她脸上画只大王八,让她明日在同门面前出糗。


    画蛇添足,这张脸太精致了,她倒有些舍不得落笔。


    凌素素咬咬牙,决定从她饱满的额头开始下手,就在她即将点上去的瞬间,芜叶顿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她伺机而动的手,翻身将她压在床上。


    “你要做什么?”


    她扫了眼凌素素手中抓毛笔的手,“想谋杀亲姐吗?这是你的作案工具?”


    “才、才才不是呢!”凌素素红着脸将笔收进空间里,心虚道。


    “不好好修习,来我床边作甚?”她往下压了压力道。


    凌素素被她压得动弹不得,脸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


    “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芜叶眼里丝毫没有睡意,“你先说,来我床边做什么?”


    凌素素别过脸去,不肯看她,梗着脖子硬撑,“我睡不着,起来走走,路过你床边不行吗?”


    “路过?”芜叶瞥了一眼床与床之间的距离,“你路过到我床边,还俯下身子,还拿着笔,凌素素,你管这叫路过?”


    凌素素咬了咬嘴唇,自知理亏,却死鸭子嘴硬:“我就路过了,怎样?”


    芜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松了力道,翻身坐回自己床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行,你路过。那请问路过的凌大小姐,大半夜不睡觉,拿着笔在我脸上画了什么?”


    凌素素腾地坐起来,“什么都没画!你别冤枉人!”


    “是因为你作案未遂。若再被我发现一回,我当真要亲自清理门户,替凌叔好好收拾你!”


    “……”


    作者有话说:


    梨子:依旧过渡章。芜叶的生长痛有很多,和妹妹冤家路窄的关系也是她成长向的其中之一。如果能让她解开心结,我觉得是最好的安排,依旧梦到什么写什么哈哈(写的很菜,进度条很慢,不会写剧情流,很日常,求生磕头)


    第65章


    岁聿云暮, 凌素素在芜叶的血脉压制下,脾气收敛了许多。


    回了云溪,芜叶安顿好了凌素素后, 先去拜别了师长。找人打听了师尊妙药真人在山茶园子,便提了礼物赶忙去了。


    妙药真人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宽厚包容, 亲近弟子,芜叶在这里的六年受其关怀,感遇良师益友,三生有幸。


    “师尊,弟子回来了。”


    她在师尊的山茶园子里看到了一排排晒干了的芸香莲瓣, 心中了然这是师尊的杰作。踏着莲香的芬芳,推开了妙药真人的园子。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心中安然荡起不舍。


    师尊的山茶园子她往日常来, 平日无事时便会替她来看看园子里的灵植长势如何,浇浇水, 去去虫,帮她打理好园子。


    “怎这般迅速就从秘境回来了?”妙药真人慈祥地回过头, 问她。


    芜叶嘿嘿一笑, “自然是弟子想您了便回来了。师尊你常说, 云溪是我们的家,让我们弟子回来看看您,往后我真走了, 若回来看您, 你可说话算话?”


    妙药真人一路领她至茶室,芜叶手快一步,熟稔地从柜子里找出师尊喜爱的望春雪茶包, 将茶包抛入水中,待茶色上来后,恭敬地倒了杯清茶递给她。


    “师尊,请喝茶。”


    “算,怎么不算!既是我妙药真人的弟子,出了门就一辈子都是!往日若真名扬天下了,可不得仰仗这些弟子?”妙药真人和蔼地笑了笑。


    “若一事无成,没脸回来见您怎么办?”


    “那又如何,我还养不起一个弟子了吗?大不了就回来师尊帮你在宗门安排个差事,再不济就帮师尊打理灵田,总短不了你吃穿。”她挑了挑眉,摆摆手道。


    屋外,清朗的阳光照耀着万物,和煦的春风从容穿过敞开的门,竹帘轻动,敲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心中激荡出感怀的涟漪,过去六年,是师尊的照拂和教导,才让她在云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六年光阴。


    芜叶眼眶微热,她撩起裙摆,跪了下来,头重重叩在地上,长久不起。


    “承蒙师尊厚爱,芜叶在心中记了六年。”闷闷的声音从低垂的额发间传出来。


    “六年前,弟子初来云溪,无依无靠,是师尊慧眼识珠,收我为徒,教我辨药,制药,行医济世,倾囊相授。见我伶仃一人,带我融入师兄师姐的圈子,让乏味的生活从此多了分乐趣。”


    “弟子资质愚钝,又无灵根傍身,本该是宗门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可师尊从未嫌弃过我。”


    “您那山茶园里种的山茶花开了六次,弟子终于不负您的期望,学了一身本领。如今,该学的我都学了,接下来的路,又该弟子一人走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妙药真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想说些什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切地问:“孩子,你可是遇到了难事?跟为师说实话,为师全力帮你。”


    “弟子今日前来,是为拜别师尊。往后不能在师尊疲惫时,给师尊泡一杯清茶了。山茶园子里的灵药,也不能帮师尊打理了。至于原由,尚且不便告知师尊,还请师尊准弟子学成出师。”


    芜叶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妙药真人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后,面色沉重地放在茶盏。


    她虽然惋惜芜叶不能长留云溪,却能理解芜叶的选择。她在云溪六年,一直勤勉努力,但她没有灵力,能学精深的东西并不多。所以她并未多问原因,叹了口气后,便点了头。


    “孩子,地上凉,快起来吧。”


    芜叶起身,垂着头站在师尊身前,听她缓缓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孩子,你离开云溪后,仍不可荒废了这六年来学的一身本事,为师只能赠与你一句话。”


    芜叶静静听着。


    “熟能生巧,巧能生精。身为药修,药便是你的剑,良药毒药都可救人,也能害人。至于如何用,好赖全由你自己做主。为师知你不易,不求你能名扬天下,只求你循心而行,你可明白?”


    妙药真人希望芜叶能明白她的话中意。


    深谷幽兰,久寂不语。寒窗苦学,三更灯火,五更鸡鸣。芜叶或许不是她收过得弟子里最出彩的,但绝对是最勤勉的。六年来,只刚来的时候没适应过来,还需要师姐督促。


    到后来,天泛白时就自觉爬起来练体,未曾懈怠片刻。药方背得滚瓜烂熟,药圃里的灵植也尽心照料,还去从旁自学了部分医修丹修的内容,融会贯通。芜叶的认真,她都看在眼里。


    妙药真人着实怜惜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女孩,若无一身本领,难能立于这世间。她聪慧灵敏,放着清虚高枕无忧的宗门小姐不当,小小年纪远赴云溪本本分分当了六年药修,连休沐也是卯足了劲琢磨药方。


    若不是为自己求一退路,她为何没苦硬吃呢?


    “弟子明白。”


    芜叶含泪又磕了一个。妙药真人此番话说得芜叶又忍不住泪眼盈盈,她一直都知道芜叶追求的是什么,只希望弟子能保全自我。


    “你走吧!执事堂那里我会帮你说一声的,他们不会过多为难你的。”


    “多谢师尊。”


    芜叶含泪恭敬地起身退了出去,她拿指尖揩拭眼泪,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难免生出世事无常的感慨,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留下了她赠与师尊的礼物便转身离开了。


    她顺利从执事堂办理了退宿,出师事宜后,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仍未落地。一路沉默地走着,身边川流不息的是与她同着弟子服的药修,擦肩而过时正听见他们在商讨着今天晚上吃什么。


    那是她往日与师兄师姐们的日常,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生活是一盘散沙,她用六年的光阴筑起了一座城。如今城要拆了,沙还是那些沙,风一吹,便散了。人来人往,再过几年,城便又建起来了。但她已去往去下一处地方了。


    ——


    从南岛到云溪,再从云溪到清虚,又是好一阵奔波。他们没有抢到回清虚的飞船船票,二人疲惫不堪,芜叶眼底多了几分倦怠。


    在犹豫要不要选择传送阵的方式时,芜叶拍板决定多花点灵石与人合租一艘飞船直接开回去。


    凌素素惊得瞪大了眼珠:“你居然还会开飞船?”


    “当然!不过仅限于小型飞船。”芜叶勾了勾嘴角,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认真的与素素细细盘算:“能拿到小型飞船的驾驶资格证,日后一事无成还能去当个船长,每月能赚三十颗上品灵石,除去我每月必不可少的衣食住行,也能勉强过活,还能存下一笔不菲的零用。”


    凌素素抽了抽嘴角,不可置信地说:“千芜叶,背靠清虚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居然还辛辛苦苦去为了每月的花销考了飞船证,你真是令人……钦佩……”


    “那又如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朝一日山没了,水断了,你还能靠谁?”


    “你只能靠你自己!”


    她走在前面,自顾自往租用飞船的铺子去了,留下凌素素在外边沉默了半晌。


    她这个姐姐也算个奇人,进寒境穿着一身厚厚的衣服不怕人笑话,她彼时还以为是娘亲没给足她灵石让她去买几身能御寒的法衣,如今她得知去考了开飞船的证,也是为了日后的生活着想的。


    想到这,她心底顿时五味杂陈。凌氏手心捧着的大小姐未尝过人世苦,生下来便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底。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身价值不菲的服饰,法器,她突然有些觉得云溪把千芜叶养得很差,她信誓旦旦地想,这六年千芜叶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认为灵石是要省着花的。


    半晌后,芜叶租了一张小型飞船,侍者给了她启动钥,她没着急走,还想等等有缘人。环顾四周,在大堂看到一男一女,觉得很有眼缘。便上前询问他们去哪,那位女修看出她的来意,笑着说去清虚。


    芜叶便接着问,他们可愿意与她顺路前往清虚?男修本想拒绝,女修却示意他莫要说话。


    “若是与你们同路,花销如何盘算?”女修思维缜密,细细打听清楚。


    “自然是租船费用、船行动力燃料费用、以及途中所产生的费用按人头均分。但需要先预付十块中品灵石,以防半途你们反悔。”


    芜叶笑着在他们之中来回打量,见二人犹豫不决,她又加了一针强心剂。


    “想必二位同我一样都打听过了,清虚如今要准备弟子纳新和门派大比,去清虚的飞行船票可谓一票难求,坐传送阵的话劳神费力不说,长达数天的周转你们能承受住?”


    这二人身上的法衣皆与周遭人群不同,光滑鲜亮,四溢流金。一看就是修仙世家子弟,这类人往往不屑做不符合身份以外的事情,比方说混迹在鱼龙混杂的传送阵中。


    “可否把你的飞船证给我们看看,我们交换一下姓名,好歹有个底。”那名女修沉默半晌后道。


    芜叶给他们瞧了一眼,便见那名女修神色诡异:“千芜叶?”


    “正是在下。”芜叶点了点头。


    若他们胆敢露出一分瞧不起人的神色,芜叶保证她马上转头就走。她先笑了笑,不动神色地观察他们的神色。


    “出门在外,但行好事,莫问姓名。”


    “我叫洛流筝,他叫澜云笙。”洛流筝示意他将弟子牌拿出来,给芜叶看了眼。


    “幽门?”芜叶扫了眼便将弟子牌还给他们,“幽门向来以低调素称,你们此行是为了宗门大比?”


    “正是。”洛流筝点了点头。


    话休絮烦。芜叶并未多问,示意他们:“跟我来。”


    出了大堂,她叫上等候多时的素素。素素上下打量了一眼他们,悄悄对芜叶说:“这二人可信吗?”


    “……”


    芜叶压低声音和她说:“人家听得见呢!”


    未再理她,芜叶一路领着人走到飞行码头,对着手里的启动钥找到了相对应的飞船。


    “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云霞绕雾, 飞船开了一日一夜,在雾中行停半刻钟后,独属于陆林的春山尽在眼前, 山水清秀。薄云浅浅,飞船越过了好几座山头,才缓缓到了清虚。雾歇雨迟, 整座清虚好似都蒙了层朦胧的纱。


    芜叶不由感慨:“清虚常年少雨,难得能看到此番景象。”


    她寻了处地方泊停飞船,洛流筝结清了一路的花费后,与澜云笙有礼一拜。


    “多谢千道友,山水相逢,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芜叶也行了一礼回道。他们交流的并不多,仅仅是路上相逢的道友。


    芜叶将飞船还了回去后,便带着凌素素一路走回了清虚。烟雨乱拂, 一人撑着一把纸伞,行走在山林间。


    脚下是一层层青石台阶, 芜叶原以为素素会抱怨几句“能御剑为何要步行?”,没想到她一路什么也没说, 沉默如金。她在心底轻柔地笑了, “孺子可教也。”


    她柔和地看了一眼紧跟在身旁的素素, 发丝沾了些雨水,身上的法衣尚且干净。


    “你为何不用雨罩?”


    “浪费灵力。”


    她见芜叶一脸柔和地盯着她看,脸皮有些烫热, “有伞为何还要雨罩, 你尚且安然无事,我一个修士淋点雨算什么。倒是你该注意点,我看你衣服穿的少, 身上淋湿了大半,可别感染了风寒。”


    芜叶轻笑了两声,不再多言。“就快到了。”


    ——


    当真如素素所说,她甫一回到未名居,就觉得头昏脑重。


    叶叶见到她就像见了鬼一般,喃喃道:“何时傀儡也能出现幻觉了?”


    芜叶抽了抽嘴角:“你再看清楚些,本小姐是人,不是鬼。”


    叶叶痛哭流涕,抱着她的腿喊着“芜叶”。这一幕直看得凌素素目瞪口呆:“……”


    “好了,快快起来。帮我准备一身衣服。”芜叶说话有些发虚,没有其他精力。于是便让叶叶带着凌素素四处逛了逛,连娘亲也没去拜见,换了身衣服就晕沉沉地睡了。


    素素头一回来,觉得这地方新奇的很。南岛靠海,四周皆是大海的辽阔与包容。而清虚立着的每座山峰,虽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像一座座腾在云上的小型岛屿般,每一座峰都是一座孤岛。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她打了个寒噤。望着远处的山峰,峰越高,便越威严,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期盼着将来能有一天到达顶峰。


    听叶叶介绍了一会儿,周围都是这殿那殿,兜兜转转了一圈,她便有些乏趣,问她:“我娘在哪?”


    叶叶想了片刻后答:“千宗主此时应当在朝阳殿处理公务。”


    “带路。”


    叶叶应了一声,引着她往昭阳殿方向去。


    走了片刻,雨下得急了些,不远处朝阳殿若隐若现,叶叶忙不得撑了把伞,想往素素头顶撑去。素素直接施了雨罩,步伐加快节奏,往那边径直去了。


    走到殿外时,她却顿了顿步伐。明明是敞开的殿门,倒有些踌躇不安起来。


    她这么进去,是不是着急了些?


    要不还是回去,等千芜叶醒了再一道来?


    明明里面那个人是她念念不忘的娘亲,她却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摆什么动作。一切霎时变得空白。


    “素素小姐,你直接进去吧。”叶叶见她在外面一直未进去,出言道。


    凌素素抬脚跨过门槛,便见到她坐在案前,那道印象里温和轻柔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在殿外磨蹭那么久才进来,素素不想娘吗?”


    凌素素垂首走进,轻轻唤道:“娘。”


    “素素。”千雪安起身,将她拉至身前,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关切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视而过,凌素素一言不发地站在那。


    一身劲装,背挺得笔直,身后背把半人高的长剑,眉宇间倒有几分像她年少时的侠气。


    过了半晌,千雪安叹了口气,笑了笑:“长熙将你照顾得很好。”


    目光落在她身后背着的长剑上,唯独绑了只红色的剑穗。她自觉亏欠素素,眼里流露出自责。


    “素素一晃眼就长大了,娘这几年忙得很,每回都不凑巧,在你生辰那日撞上其他事情,堆叠到一块,我也抽不开身,只能为你送上生辰礼物。”


    素素面上没什么表情,那模样简直与凌长熙如出一辙。


    她启唇道:“娘是清虚的宗主,能执掌天下第一宗本就不是易事,我不会去怪一个有能力的女子,不能像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陪在女儿身边。您有您的责任,这我都能理解。”


    “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您能多来南岛看看爹就好了,他比我更想您。”素素还是忍不住对千雪安说了这番话。


    千雪安眼神落寞,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遗憾。她强笑道:“是,往后我会多去南岛看看你们。不过,这段日子在清虚,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知道长熙对你要求严厉,不如当作放松,在这里好好享受与你姐姐相处的时光。”


    凌素素点了点头。


    “为何未见你与芜叶一道前来?”


    “姐姐一路奔波劳累,许是倦了,正在洞府休息呢。”


    千雪安笑了笑,“你姐姐也是个任性的,说离开云溪就离开了,此事先斩后奏,我还没找她算账呢,想来她是还未想好说辞。”


    如果她知道,千芜叶是为了娘而回来的,娘还能轻松地说出这番话吗?凌素素在心底叹了口气,敛了神色,“她或许有她自己的理由。”


    千雪安愣了一刻,“罢了,她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如今一晃眼,便长成大人了,在外面这么多年,也该收敛性子,回清虚再修身养性个几年,倒也不错。”


    二人在殿内坐了会儿后,见天色暗沉了些,千雪安想起芜叶还未吃过晚饭,便与素素前往了未名居。“芜叶,你醒了吗?”


    千雪安轻敲了两下门,见里面没有动静,忙推开了门,与素素进了房。房间内未点灯,昏暗的日光从窗户缝透进来,看不大清。素素打了个响指,烛光瞬间点亮屋子。


    千雪安见到床榻上蜷缩在被子里的一团不安地踢着腿,她上前扒拉两下,露出被子下埋着的头,“芜叶。”


    一张汗淋淋、苍白的脸露了出来,鼻间呼出沉沉的气息。千雪安直接拿手背去触碰她的额头,烫热的温度似乎要将她的手背灼烧。


    “她发烧了。”千雪安语气沉沉。


    “许是今日姐姐淋了雨。”


    “这孩子,也不注意点,淋雨了她不发烧谁发烧?”虽然嘴上这般说,千雪安却从床边的柜子里熟练的翻出清心丹,一粒掰成两半,先喂她吞下一半。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原以为去云溪当了几年药修,还能将自己调理好,没想到还是这么容易生病。”千雪安将另外半颗丹药轻轻放在小瓷碟上。


    凌素素看到芜叶惨白着脸,伸手去探了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令她陡然伸回手。她忽然觉得千芜叶的身体是那么的脆弱,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让她倒下,方才还与她打趣谈笑的人,转眼却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无助地承受病魔的袭击。


    ——


    风雨欲来,这场风寒来势汹汹,芜叶也未料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虚弱了这么多,风寒,高热,剧烈咳嗽,反反复复。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芜叶甚至荒唐地想是不是自己被人下了降头,不然为何一连半月整个人都昏沉无力,弱弱地躺在床边。


    只是淋了点春雨,就简直要了她小半条命。


    这半个月来,多亏了凌素素在一旁。某天她睁开眼,见到素素在房内打坐,恍然想起上回高热,还是江淮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照料她。


    静默了许久,她敛了神色,撑着身子坐在床上,咳了两声,喉头骤然蔓延上来一股腥甜气,还未来得及拿过小痰盂,压下那股上涌的咳意,她只能迅速拿掌心堵在唇上,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这一声惊醒了打坐的凌素素。她忙走过来查看,却看到芜叶盯着手心的鲜红愣神。


    凌素素无措地拿过帕子替她把手心擦拭干净,忽然开口道:“你……娘原先说你的身体还须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但看这情况,我看还得卧床半月,风寒到底对你的身体造成了损伤。”


    话音才落,床上坐着的人黯然失神道:“我是药修,也会医术。这些时日吃的丹药都对我无甚益处,真不知这身体怎么越来越虚了,在云溪还好好的,莫不是清虚与我命格不合?”芜叶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


    正逢叶叶端来刚熬好的药来,“芜叶,该喝药了。”


    凌素素见她还能苦中作乐,嗤笑了声,“你在清虚生活了九年,若是当真与你命格不合,怎会在今日才想着索你命,莫想那么多。”


    叶叶特意摸了碗身没那么烫手,将药匙递到芜叶唇边,轻声哄道:“素素小姐说得对,莫想那么多,且先把药喝了,暖暖身子。”


    芜叶接过药碗,指尖微颤,汤药在碗中荡出细小的涟漪。她低头看着那碗药汁,鼻尖萦绕着浓烈苦味。


    这些药材是有的是千雪安找了医修给她开的方子,有的是她自己开的,安神、补气、驱寒,都是最寻常的配伍,她闭着眼睛闻一闻都能说出里面每一味药是什么。这药她喝了大半月,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或许有一人能解释她为何会这样。只是不知她可还在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清虚历经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个雨季, 漫漫云雾,绕山飘舞。整日笼罩在阴雨绵绵之下,阳光被消弭殆尽, 一如芜叶体内渐渐流逝的生机。


    芜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倒流,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她恍然失措,整日沉默不语, 醒着的时间比睡着的还多,但也只是看着书发呆,千雪安替她找了几名医修轮流诊脉,都说并无大碍,吃几副药养个半月便好, 但了无效果。


    她自己就是药修,难道对身体还不了解吗?


    曾经的好友听闻她回来了,高高兴兴带了礼物前来。却未料到她生了病, 什么灵丹妙药似乎对她都不管用。


    看着那张清瘦的小脸,花莲的眼里忍不住蓄着泪, “芜叶,多年不见, 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样子了?”


    芜叶撑着身子起身, 走两步便没了力气, 久站不得,只能命小五小六给花莲搬了椅子。她坐下来,久违地想起了昔年花莲、梨羽流、言少觉、言少棠几人都在一块的日子。


    忽地悲从中来, 苦涩漫上心头。


    她强颜欢笑道:“风寒造的, 我这身体可没你们那么结实,不是什么大事。”


    凌素素静静坐在一侧,闻言猛然想起曾经千芜叶对她说“我身体可没你想得那么弱。”如今芜叶从南岛回来不过短短一月, 就已经清瘦了这么多。她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芜叶。


    芜叶是真的病得很重,面色苍白如瓷,唇色近乎透明,整个人像被吸干了阳气般。坐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虚弱。


    听着花莲讲自己已是元婴期,此次门派大比结束后便要回西陇本本分分当圣女,往后大家能再聚起来的日子少之又少。


    时光匆匆,身处其中的人总是一步三叹的。芜叶失神片刻,“大家真的要各奔东西了。”又苍白地笑了笑,“花莲师姐,你回去当圣女,族内的金科玉律甚多,或许便没有在清虚这般自由的好日子了。”


    花莲紧紧挽着她的胳膊,笑道:“圣女可是莲阴族当宝贝一样供着的,那样的日子虽身不由己,好歹也有层保障。这么想来,我的命也是挺好的。”


    芜叶听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但是我活了十五年,觉得这世间好像没有容易的事,做什么都需要凭本事,没本事别人便鄙夷你,你回去当了圣女,还能受万人敬仰,一辈子衣食无忧,这就挺好的。所以,照这样说来,自由并没有那么重要么?”


    她说完,视线看向窗外。窗外雨雾濛濛,远山隐在云烟之后,时浓时淡。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更为苍白,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安静静地覆在眼底。


    花莲被她这番话惊住,暗道:芜叶心思透彻,思虑深重,也许并不见得是件好事。她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便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


    “师妹,听师尊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是江淮的声音,他刚从秘境风尘仆仆赶回来。


    门外的声音落下后,屋内静了一瞬。


    芜叶垂下眼,眼睫轻轻颤了两颤,忍不住咳了几声,嘶哑着喉咙道:“进。”


    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背着光,芜叶只能看见一道清凌凌的轮廓,正一步步向她踏来。恍惚间,她似乎闻到满屋的药香里多了股湿漉漉的木松香。


    江淮扫了眼坐着的花莲。她侧头看了一眼芜叶,见她眼睫微垂,神情淡淡的,便识趣地起了身。


    于是对芜叶说:“芜叶,你们先聊,我就先走了。”声音放得很轻,“等你病体痊愈,再叫上言小胖他们一同来找你。”


    芜叶点了点头,“师姐慢走。”花莲起身,路过江淮身边时微微颔首,便推门出去了。


    “江淮哥哥。”素素对着来人唤了声。


    “嗯。”江淮淡淡说了声,“素素,你去帮姐姐看看今日的药煎好了没有。”


    素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芜叶,乖顺地点了点头,起身时裙裾无声拂过地面。她走到门外,还贴心地将那扇半掩的门轻轻合上,动作极缓,没漏进一丝风。


    门阖上的那一声极轻,像一枚石子掷入深潭。


    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无声的寂默似乎让空气凝了一瞬。


    “……”


    自从秘境那夜后,她再没有见到江淮,即便有任何机会能遇到,也是尽量避而远之,埋着头躲在人群里,看也不看江淮。


    她知道这种方式是自欺欺人,假装不在意的时间愈久,或许就真的不在意了呢?


    他迈步走过来,靴底落在木板上,掷地有声。缓缓停在她身边,长腿屈膝,他就坐在方才花莲坐的位置。


    芜叶垂着睫,寂静无声蔓延至屋内。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到另一侧,却还是无法忽视身侧那道清沥的视线,从她的眉骨,掠过她苍白的脸颊,最后停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


    她抿着唇,缄口不语,等着江淮说第一句话。


    他的喉结动了动。


    江淮神色微动 ,启唇道:“那日的事,是我冒犯了师妹,理应向你亲自道歉。但你在秘境中处处躲着我,此事一拖再拖……”


    他话音未落,便被芜叶剧烈的咳声打断。


    “咳咳……咳咳咳……”


    江淮递了杯温热的茶水给她,芜叶自然接过,抿了口茶水,唇色稍微晶莹湿润了些。


    她缓了会儿,将上涌的腥甜气息咽了回去,气若游丝地说:“师兄,此事休要再提,我说过,就当没发生过,对你我都好。”


    抬眸对上漆黑深邃的眼眸,强颜欢笑道:“往后你依旧是我心中唯一的师兄。”


    这句话在他意料之中,犹如那颗掷入深潭的石子掀不起波澜。心底细细琢磨她那句话,如果一直是师兄妹的话,对他们二人都好……他沉默地颤了颤眼睫,紧抿着唇线。


    他敛了神色,低沉着声音道:“师尊说你要找的那位汤婆婆已经在清虚山下等你了,她让我亲自带你去。”


    “已经找到了?这么快?”芜叶眼神顿时变得莹亮,嘴角泛起发起内心的笑意。


    “嗯。”江淮淡淡地应了一声。“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她低哑着声音,语气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淮应了声,又看了眼她苍白的面色,“你尚未痊愈,多添件衣裳再出去。我就在门外等你。”


    听见这话,芜叶四肢似乎又短暂地恢复了力气。盖了件浅粉色云锦累珠披风,便推开了门。


    “我好了。”


    “伸手。”


    芜叶听话照做,江淮轻扣住她的手腕,他忽地长袖一展,在她还未意识到时,便被密密地拢入怀中。


    下一瞬,二人便凌空立在一把长剑上,嘶嘶破风,如游龙穿梭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之巅。


    耳畔风啸,飒沓而过。江淮将她护在怀中,灵力在前,没有一丝雨滴夹着风能穿透灵力落在芜叶身上。


    从高空俯瞰,恍若任风摆布的一叶孤舟,芜叶不由地抓紧了他的袖角。江淮蹙眉看了眼手腕,知道她害怕,低声道:“放轻松。”


    芜叶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的是他的手腕,施的力气有些大,她面不改色地卸了几分力。


    片刻后,二人便出现在紫薇林中。枯枝满树,嫩叶发了芽,却绿的稀疏。


    如今不过四月中旬,紫薇花无意苦争春,它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到了夏季才独占芳菲,尽显盛娇。


    穿过这片紫薇林,才到了汤婆婆住的木屋。芜叶透过敞开的窗便看到屋内坐着的两人,汤婆婆不知在翻些什么书。


    她迈开步子,加快了些,也没管身后的江淮。


    江淮蹙眉看着那抹从烟雨中跑过的身影,望了眼阴云暗暗的天色,见那抹身影周身一丝雨滴近身不得,才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汤婆婆。”芜叶直接步入木屋内,对她绽出一个无力的笑来。六年过去,汤婆婆依旧是记忆中的老样子,银发干脆利落地盘在脑后,朴素淡薄。


    “你过来。”汤婆婆从书中抬起头瞧了她一眼,朝她招招手。从前的等比例小丫头长大了,即便病容苍白如纸,也是位病美人。


    芜叶缓缓站定在她面前,风从敞开的门窗云贯而入,她打了个寒噤。


    汤婆婆问她:“近日可觉得好点了?”


    芜叶摇了摇头。


    “哪里不舒服?”


    “咳痰、头晕、乏力、失眠、没有胃口,还有些吐血,整个人只觉得死气沉沉的。”她气若游丝,憔悴地说,“我自己就是药修,对症下药也医治不好,翻遍了医书,我这病明明是风寒加重导致的,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江淮在院外见到了千雪安,“师尊。”


    “进去吧。”


    千雪安率先进了屋,江淮缓缓跟了上去,恰逢听见芜叶的回答,脚步顿了顿,瞧见灌风的窗,转身轻轻阖上了门窗。


    汤婆婆见怪不怪,千雪安便找了只凳子自顾自坐下。


    江淮沉默寡言地站在千雪安身边听着,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芜叶那张毫无血色的侧颜,美如瓷玉,玉下细碎的红丝依稀可见,脑袋后两个绑着丝带的蝴蝶髻无力地垂坠在肩膀上。


    “娘,你也来了?”芜叶惊讶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千雪安并未理会她, 而是问汤婆婆:“可有法子医治?”


    “且先切脉看看。”汤婆婆放下手中的医书,让芜叶坐下把手伸出来。


    芜叶端端正正坐下,片刻后, 汤婆婆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瞧着芜叶满脸病容,叹了口气。


    她心顿时一紧, 提心吊胆,唇瓣翕动:“我……这是怎么了?”


    “你如今症状确是风寒导致的,但症结并不在此,而在于你的命格与此界不符,凡体之躯无灵气护体, 阴气长年累月积入体内,一朝入病,身子也就跟着渐渐虚弱。”


    芜叶头顶恍若有声惊雷震响, 那日无意与凌素素半开玩笑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你来之前,我已问过你娘你的生辰八字, 丫头,我只告诉你, 如果你继续留在此界, 就是红颜薄命, 不出三年便成肺痨,病入膏肓,治是治不来的。若你执意留在此处, 晚了时日, 便是求天告神,也救不回你的命。”


    此话一出,屋内险入了死寂般的静默。江淮平稳的气息乱了一瞬, 目光深沉地盯在汤婆婆身上。


    “……”


    芜叶后背冷汗涔涔,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毫无血色的唇颤得发抖,终是垂着眼,沉默不语。


    千雪安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眉心拧出一个结,抬眸问汤婆婆:“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汤婆婆讲话并不客气,直言不讳:“阴气入体,便以阳气辅之。倘若你愿意找个道侣与你双修,鼓琴招凤,敲竹唤龟,男女媾精,阴阳相合。每月按例行房,久而久之,不治而愈。”


    芜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冒金星。她身子一晃,险有些坐不住,从凳山滑下去,好在千雪安及时扶住她。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出声问道:“这……意思我要找个道侣这病才能好?”


    “正是。”汤婆婆应了声,目光对上千雪安,“千宗主应当知道天玄术也有类似的说法,红颜薄命便要以无刑克冲害的天贵硬命压制。一则易境,二则易身,要么回归尘世,要么寻一钟意的男子与其双修。”


    见芜叶面露难色,汤婆婆缓了语气,劝她:“丫头,忠贞没那么重要,尤其在你的命面前。”


    “……”


    为了活命,要么离开这里,要么与人……另外,她看重的是忠贞吗!她垂着眼,睫羽轻颤,指尖攥紧了身上披风的毛料,心中有一团郁气死死堵在胸口,让她不禁愤愤地想,老天为何要这般对她?离开这里,她让娘怎么办?


    “娘……”芜叶艰难地开口。


    千雪安按下她蠢蠢欲动的手,对汤婆婆厉言道:“汤臻懿,我敬你身为凡人女子在修仙界一路走来不容易。芜叶是肉体凡胎,你也是!但你能在此界活下去,她便能。你若不全盘托出,你当真要我不顾颜面将你昔年改头换命用的法子说出来?”


    汤婆婆听罢,皱起的眼皮顿时变得凌厉,针锋相对,不落下风,冷笑道:


    “明人不说暗话,千宗主为人正派,受万人敬仰,真要用我那淫.邪的法子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再去迫害无辜之人吗?当年你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心里清楚!你觉得芜叶能承受住,但她真的能吗?人命只有一条,你当真要冒着风险送她去死?”


    江淮闻言蹙了蹙眉。


    “你!”千雪安拍案,像被人戳中了软骨,恼羞成怒想要怒斥她一番,“汤臻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让夹杂在中间的芜叶略显无力,她嘶哑着嗓子说:


    “娘,你们别吵了。”


    “小淮,带她出去。”千雪安怒气冲冲地对江淮说,当着芜叶的面将几件陈年往事尽数抖出。


    气得汤婆婆也不讲斯文,拍案站起身,“千宗主有理,就别请老身为你出谋划策!”


    芜叶愣坐在二人中间,怔然不知她们因何一触即燃吵起来了。


    “是,师尊。”江淮从方才进门起便一言不发,此刻倒是发挥了他的作用,走到芜叶身后。


    下一刻,芜叶便被他圈住瞬移带出了木屋。紧闭的木门“啪”的阖上,撞出剧烈的声响。芜叶吓了一跳,挣脱江淮的怀抱,想去扒开窗户,奈何太紧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她换了个法子,将耳朵贴在木门上,想听清里面的动静,清秀的眉拧得更紧。


    江淮见她耳朵贴在门上好一会儿,又扭头换了只耳朵听,木门上的悬刺扯着粉色蝴蝶发带,不小心拉出了几根薄丝,他莫名觉得喜感。


    他抽了抽嘴角,敛了神色,站在少女身后沉声道:“你这样是白费功夫。师尊亲自设下了禁制,在外面是听不见里面任何动静的。”


    芜叶探头想透过门缝看里面,闻言动作一滞,她暗暗咬牙咕哝道:“难怪什么也听不见。”她转过身,长舒一口气,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紫薇林尚未开花,只冒着些芽,让这座立于林中的院子显得光秃一片。风从紫薇林的枯枝间穿过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凉意。


    风忽然紧了些,卷起她的发带,那根桃粉色的丝绦在空中打了个旋,继而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歇在江淮脚边。


    她低头去捡,江淮几乎同时俯身,修长的手指先一步拈起了那根发带,声音清泠泠从芜叶头顶传来:“我帮你缠好。”


    “不用。”


    未等芜叶从他手中拿过发带,江淮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一抬,借着身量的优势,绕到她身后。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木松香,轻轻靠近。


    发带重新缠上她松散的蝴蝶髻。一圈,两圈。鼻尖飘来熟悉的清香,江淮动作顿了顿,指尖收拢,拉紧,熟练地绑了个蝴蝶结。


    “好了。”


    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脑后那个重新束好的发髻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芜叶客气地道了声谢。


    院子里有个荒弃的秋千,这秋千不是芜叶说要做的,反而是六年前汤婆婆命人做的。几年过去,那上面落了厚厚的尘。芜叶闲来无事,绕着秋千转了一圈,江淮跟在她身后,见她沉着小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为方才那番话忧心。


    屋内剑拔弩张,屋外岁月静好。


    江淮眼眸幽邃深凝地盯着站在秋千下的少女。他与汤婆婆想法一致,如果她要留在清虚,少女情丝固然重要,但与命相比,不值一提。


    如若她只想将初次交付给心爱之人,他既为师兄,理应帮她寻得良缘。秘境那次意外之吻,他一直过意不去,找了诸多借口也无法抹去他是个龌龊的人,顶着一张正人君子的脸却对师妹强行做出那样的事。


    如果能为师妹解决此事,一来也能让自己心安理得,二来也能让师尊更加信任他。


    江淮脑海里瞬间闪过几种假设,什么未流露出来。他回过神来,听见芜叶站在他身前,扶着秋千的绳子微微偏头,抿着嘴角浅笑问他:“师兄,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娘跟我一道去凡尘?”


    “……”


    见他沉默良久,芜叶也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娘在清虚被人阴害,她除了找人当道侣与他双修外就不能长久地留在娘身边。


    若要两全其美,娘应当放弃清虚,与她一道去凡尘,四处游历当一对自由自在行侠江湖的母女才对。这样她们母女的命不就都保住了?


    但这个想法在江淮久未回答后,便被她遗憾否决。连凌长熙身为娘亲的道侣都无法动摇她放弃清虚与他度过余生,而是“楚河为界,划江而治”,那她又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挟持娘亲同她远走高飞呢?这根本就说不通。


    “师尊身兼重担,这些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清虚,即便能陪你去凡尘,也不会舍下她多年辛苦筑起的高台,倘若高台崩塌,死有余辜,师妹应当理解师尊的苦心才是。”江淮蹙眉,冷声如故。


    芜叶抿着唇细细听着,长睫如扇,轻轻垂落至眼底,盖不住那抹失落。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她微低着头,随意挥了挥手拂尘,自顾自坐到秋千上,慢悠悠晃了起来。


    少女的愁思一目了然,江淮目光沉沉,看见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挂着流月珠,他眯了眯眼,眸子冷冽深沉,走到她身旁,止住晃动的秋千,低哑着嗓音:“你这串珠子何时碎了两颗?”


    “嗯?”


    芜叶被迫停下来,双脚抵住地面,抬手看了看腕间的珠子,果真碎了两颗,无影无踪。她细细看了一番,剩下几颗珠子内部也隐有裂痕。


    她惊奇道:“还真碎了两颗流月珠,我都未曾注意到,难道是无形中替我挡灾了?”


    芜叶无力地垂下手,连十二道流月也挡不住,难道真应了汤婆婆那句红颜薄命。在云溪她几乎每日都练体,终于等她把身体练得强悍些了,跑得快,能抗能打,却突然生了场病,从前做的努力仿佛白废了。


    江淮眸底晦暗如霜,“别带了,我重新再给你做一串。”说罢,慢条斯理地想把珠子从她手腕褪下。


    芜叶随意地说:“无事,我戴了这么多年,已经戴习惯了。”将珠串拢在袖子里,继续慢悠悠地荡着。


    风静静地从身边流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就这样与江淮相处就挺好的。没有说不完的恨,吵不完的架,能平和地交流,把他同幼时在她身边无条件对她好的江淮渐渐重叠在一起。他们本就是同一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汤婆婆和千雪安从里面走了出来,二人恢复了冷静,江淮敏锐地察觉到千雪安气息紊乱了分毫,他微微颔首:“师尊。”


    “走吧。”


    芜叶听到动静停下秋千,问汤婆婆:“婆婆可还会留在此处?”


    “那要看千宗主让不让老身留下来。”汤婆婆冷哼一声,别开了目光。


    芜叶眼神可怜兮兮地看了眼千雪安,抿着唇,柔声道:“娘……”


    “你若要来此,随时来便是。小淮,送芜叶回去后,过来找我。”千雪安冷声拂袖,率先离开了。


    汤婆婆看着一溜烟儿就不见的身影,皱起的眼尾像流水自然划开,摇着头气笑道:“你娘依旧是老样子。”又瞥了眼芜叶和江淮。


    “你们也回吧。”说完,便背手佝偻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芜叶:娘今天和汤婆婆吵了一架,到底是关于什么的呢?好好奇呀!


    江淮:886各位,我要去给老婆重新做串珠子。


    梨子:写得不狗血,大家不要怪罪(磕头)


    第69章


    江淮将芜叶送回未名居后, 欲匆匆离去。


    芜叶忽地出声叫住了他,“师兄。”


    江淮侧眸清泠泠望过来。


    “何事?”


    少女抿着唇,垂睫轻颤, 并不敢看他,几次欲言又止。江淮也不急,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她。但看她拧成结的眉心, 江淮觉得手心似乎出了点汗。


    他温声道:“说吧。”


    “我想……娘亲叫你过去,可能是要麻烦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在风雨里轻飘飘的,听不大真切,“你别答应她就是。”


    “何事?”江淮蹙眉。


    芜叶抬眸看他。


    少女装满烂漫星河的眼睛倏然坠入那双冷凝幽深的眸子里,江淮心口骤然发紧, 眼睫轻颤,他听清了她说的话。


    “如果是娘托你帮我找道侣的事,师兄就别操心了……师兄要忙宗门要务还要兼顾修炼, 没那个闲心来操心我的婚事,对吧?”


    那截掩在宽袖中的手倏尔攥紧, 指关节泛白。心口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有, 若是娘想让你娶我……你别……”有些话她不必说那么直白, 江淮也懂。


    江淮注意到她眼底恳求与抗拒的神色, 心闷得更疼了,他沉沉应了声:“嗯。”


    他不知这股莫名的情绪为何会牵动他,但他此刻, 只想离她愈远愈好。


    她竟如此厌恶他?


    连道侣人选也不考虑他。


    江淮未多留片刻, 大步流星转身往朝阳殿去。


    走到半路,他又停了下来。


    连日阴云密布的天际破开了一个洞,江淮心有所感抬眸凝望。


    云缝里漏下修长的光瀑, 吸引了远处成群高飞的黑翅鸢,环绕着光瀑来回盘旋了几圈,仰首鸣叫,如有神迹降临。


    江淮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又闪身回了趟洞府,拿上一沓玉简,才匆匆往朝阳殿去。


    倘若他就是听不懂她的话中意呢?


    他岂会不知,推开这扇门,等待他的是什么?


    “师尊。”他沉了口气,最终还是抬手轻叩紧闭的殿门。


    “进。”


    千雪安正握着银剪修剪窗下花枝,站在窗前,不时回头吩咐执事,交代门派大比各项事务。


    “……万万注意这些事,莫出了差错。此次轮到清虚当东道主,更应谨慎才是。还有,让门内的弟子都注意形象,告诫他们切勿在门派大比期间惹是生非,若是抹黑了清虚的形象,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皆一视同仁,依照触犯门规进行处理。”


    殿内熏香袅袅,与松针的清苦气息交织,氤氲着一层薄薄雾霭。


    “宗主远见卓识,门派大比事关清虚颜面,是我等考虑不周……”那位执事被推门声打断,见江淮进来,朝他微微颔首。


    他又对千雪安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宗主,那我且先去下去将这些事安排妥当。”


    “下去吧。”千雪安微微颔首,那位执事轻手轻脚退到殿外,识趣地替他们阖上殿门。


    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殿内霎时静谧下来。


    空气里不时传来银剪修剪枝叶时的“咔嚓”声。


    胸腔里积的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窒,仍在隐隐作祟。他敛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缓步上前。


    江淮弯身将手里的玉简递出去:“师尊,这是此次南岛秘境之行的录要,弟子已按灵兽、阵法、天材地宝之归处及门人伤亡诸事,分作四卷详录,请师尊过目。”


    千雪安回头扫了眼他手里的玉简:“你且先放在案上。”


    江淮将玉简放在那张桐木案上,挺直脊背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师尊弯身从盆栽里挑出腐烂的杂叶。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隐隐传来几声鸟鸣,清越而悠远。


    光线昏昧,从外面漏下的几缕天光照在千雪安手边,将那株松枝映得苍翠欲滴。


    千雪安背对江淮,手上未停下修剪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开松枝。


    她看着一盆摸样乖巧的雪松,欣慰笑道:“小淮,你看这盆雪松长势愈发好了。”


    “是。”


    那盆雪松坚韧清冷,气质出尘。


    江淮扫了眼,垂下睫,道:“师尊精心修剪,雪松才能长得端正挺拔,稳重沉实。”


    千雪安笑道:“为师花了几年时间才培育出一颗清冷卓群的雪松,那些粗枝烂叶的雪松,为师自然不肯再多花精力去修剪了。”


    她深深看他一眼:“如今为师打算专注眼前这盆雪松。”


    江淮沉默了。他不是听不懂千雪安的话中意。


    千雪安又道:“你向来抉隐索微,观察细致,做事妥当,当初收你为徒是芜叶慧眼识珠,若不是她闹着要我收你为徒,为师可就错过你这个宝藏徒弟了。”


    前有雪松做引,后有恩情相要。


    江淮面色冷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此事师尊多年来未曾刻意提过,唯有在千府那次初将他救回时有心提醒他,莫忘了谁是他的救命恩人。


    从苟延残喘的逃命亡徒到雅号清冷的天之骄子……将近七年流光,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的身份。


    如今旧事重提,他知道师尊是何意。芜叶料想的不错,又到了他该还债的时候了。


    江淮垂首谨言道:“师尊教导有方,淮多年来承蒙师尊厚爱,常以师尊的箴言告诫自己,不负师尊的栽培,不负清虚的托举。”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千雪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看到江淮低眉垂首恭敬站在那,长身鹤立,白衣胜雪。


    她目光如炬:“你错了,师傅引其途,修行在个人。”


    她放下银剪,负手踱步到江淮面前,“夙慧天成,天授异禀,你这样的人不出类拔萃也是难事。”


    白靴轻轻踏在地面上,发出沉沉的响声,殿内气氛沉凝如岳。


    江淮眸色深暗,沉默半晌。


    “小淮,今日汤婆婆对芜叶说的那番话你我都在场,为师并不希望芜叶去往凡尘,她及笄不过一年,在为师看来,修仙界几百岁才找道侣的人数不胜数,她这个年纪成婚尚小,对她来说不是益事。”


    她顿了顿,“你是为师唯一能放下心的人……”


    她凝目微眯,视线落在江淮清隽的面庞,“芜叶若是能托付给你,为师这心里头这块大石头也能从尘埃落定了。”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


    江淮仍然怔了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来的路上,他早已预先设想过师尊会说什么。


    也许千雪安会请他帮师妹撮合良缘,操办寻找道侣事宜;


    也许会让他娶了师妹……但他觉得后者概率几乎为零,他修无情道,千雪安光是考虑到师妹后半生的幸福,也会将他放到备备备选之中吧?


    他心底闷着的那团郁气堵塞在胸口,师尊毋庸置疑的征询,师妹厌恶冷淡的抗拒,令他一定要做出一个二选一的抉择。


    倘若他真娶了师妹……他的道心……


    她是个麻烦。他本应一贯冷静地下定论。此时,他却犹豫了。


    他一个受人恩惠才得以活在眼前光鲜亮丽生活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拒绝?


    千芜叶现在需要一个道侣,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修真界不缺耀眼的天才,样貌,品性,天赋,能比过他的男子,他也认识不少。


    ……此番种种加起来,他绝不是最佳人选。


    江淮垂了垂睫,漂亮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他脑海倏地闪过几个画面,秘境中耳鬓厮磨,怀中温香软玉,历历在目,垂在衣摆处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因太过用力陷进掌心。


    双膝自觉跪下来,叩在地上:“师尊,徒儿……”


    原本在喉间滚过几次的推辞此刻却像遇到了针刺般,卡在喉咙里令他哑然说不出话来。


    江淮垂首伏在地上。


    那句被堵住的话,他想开口,又猛地咽了回去,眼尾微微发热,怔然想道: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开口拒绝师尊的请求?


    他明明应了师妹的话!


    他到底在想什么!


    究竟是道心不稳,还是贪念嗔痴……他茫然了。


    心口传来剧烈的心跳声,他呼吸略显急促。叩在冰凉地板上的手心此刻烫得惊人。


    千雪安并不着急催他。


    半晌过后,江淮睁开眼,艰难启唇:“师尊,徒儿修炼无情道,已然迈过情欲劫。”


    “若师妹只想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徒儿……给不了她想要的……”


    千雪安不以为然,轻笑出声:“江淮啊江淮,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情,难道你还给不了她别的么?”


    “这么多年你修无情道为师未曾多言半句,但你莫与为师说,上岑师祖让你休无情道是把男人的根也去了。”


    江淮无法反驳,头死死伏在地上。


    千雪安并非是循规蹈矩因循守旧之人,并不避讳当着弟子的面提起这些事。


    头顶轻笑声未止,“若是太监无欲无情为师倒勉强能信,但你衣冠清正,即便无情,难道让她舒服一下你都不行?”


    江淮深吸了口气,再次闭眸,肤色冷白似玉的面庞泛起浅红。


    他听见师尊毫无顾忌谈起此事,而他们此刻谈论的对象还是师妹,耳根处便红得更为明显,似欲滴血。


    见江淮一声不吭,千雪安反倒觉得事情严重起来。她紧紧拧着眉心:“莫非你真……”


    江淮声色低哑,打断了师尊:“徒儿身体健顺,不必师尊操劳。”


    千雪安松了口气,背手沉声道:“那不就行,世间男男女女皆以欲而行之后快,为师当年就认为断情绝欲是违背天道罔顾人伦的。”


    江淮将头垂得更低了。“……”


    “一说,男女姻亲并非只有情爱才能成为稳固双方的奠基石,不然为何无论是凡尘还是此界都有那么多因利结缘的夫妻呢?难道他们当真因爱冲动?可见婚姻的本质并不是情爱。”


    千雪安缓步至茶几处自顾自倒了盏茶,抿了口润润干涩的唇,又道:“再说,即便能为芜叶寻得良缘,也难保日后生变。保不准有朝一日对芜叶不好怎么办?”


    她笑了笑,看着跪在地上的钟意人选:“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将芜叶托付给别人,不如托付给为师信任的徒儿。况且,她小时候不就喜欢缠着你这个师兄?”


    江淮似乎要被她说动,在心底嚼了嚼这番话,竟然觉得师尊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抬首对上师尊关切地目光,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


    “地上凉,起来回话。”


    江淮起身,站直了身子,沉声回道:“回师尊,徒儿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应当以师妹的意愿为准。”


    “若她愿意,徒儿……”他顿了顿,声音落了下来,“……也愿意。”


    殿内仿佛静得连根针都能听到。江淮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他而言,这不碍于是一个承诺。


    既说出了口,就要对师妹负责。


    这些时日,他一直纠结于对自己多年当妹妹一样的芜叶,借紫霜流花之毒做出了逾矩越界之事,此事隐隐成了一个结。


    那他为何不直面它?


    他不得而解。


    今日在师尊的循循善诱下,他或许能有机会弥补当初对师妹所做的事情。


    “你能这样想,为师很欣慰。”千雪安笑得合不拢嘴,越看江淮越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千雪安敛了神色, 话锋一转,视线投到桌案上那本名单上,皱眉问他:“门派大比清虚的参赛人员中为何未见你的名字?”


    江淮温声回道:“徒儿在秘境中对妄心劫有所顿悟, 或许需要趁热打火,冲击此劫,难免要凝神静气, 全神贯注。故未参与此次门派大比,但梨道友作为剑道代表,或许能为清虚拔得头筹。”


    “修炼固然重要,但我将你视为清虚未来的掌门人,你还是要为自己搏一搏名声, 不然日后如何凭实力服众?”千雪安拧着眉,威严的声音略显高扬。


    她抿了口茶,低声道:“上岑师祖总是希望你能快点提升修为, 但倘若前面的基石不稳扎稳打,将来也有行之差错的时候。小淮, 为师告诉你,切莫自诩天才狂妄自大。”


    江淮眉眼压低, 睫羽盖住了眼底的阴郁。师尊说得不错, 不然他为何连紫霜流花的毒素也未能压住, 反而动了情欲。


    千雪安直言道:“妄心劫你且先压住,莫要急躁,这段时日还是先参加了此次的门派大比后再来提升修为, 届时为师准你闭关修炼。”


    江淮微微颔首道:“是。”


    他正要告退, 殿内又响起了一道声音:“关于芜叶的事你知我知,你们的事只当尚且还未定下,此事待我确认她心意后下定论, 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江淮长腿踏出殿外,轻轻拢了两扇门,阖紧。天际垂落的光瀑如丝绸般华丽,将整座清虚笼罩在其中,仿若特意撕开的一角,怜惜地露出些阳光来。


    长风轻柔地吹过,衣袂翻飞。


    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往日积攒的闷窒被洗劫而空,烟消云散。靴底踏过石阶,步履也轻巧起来,脚底生风。路过洒扫石阶的两名弟子,他也微微颔首。惊得那两名弟子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半天没回应。等人走了,窃窃私语起来:


    “江执事……今天很高兴?”


    “难道是又进阶了?没听说啊。”


    两名弟子相视一语,脸上尽是疑惑。问题不得而解,他们耸了耸肩,又继续认真洒扫除尘。


    ——


    凌素素这几日着实无聊,哪也没去。


    芜叶卧在榻上,盖着层丝绒锦,素手翻过几页闲书,抬眼瞥了瞥:“你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去看看门派大比,我听闻这届门派大比热闹得紧,高手云集,你去瞧过后再学来几招,指不定对你的剑道有所进益呢?”


    素素眼前一亮:“你说的在理。你每日都在这房里,难道不觉了无生趣?”


    芜叶眼都未抬:“……好不容易得了闲,我现在巴不得什么也不做,况且宗门不缺我一个闲人。”


    “把你的清虚弟子服借我一套,我现在就去瞧瞧这回宗门大比。”


    “在柜子里自取,谢谢。”


    凌素素换上弟子服,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芜叶看了会儿书又觉得乏了,翻了个身,平躺在榻上小憩了半刻。外面有少年音传来:


    “凭什么不让本喵进去!”


    芜叶蹙眉,闭眸缩在丝绒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宗主吩咐过了,芜叶需要静养。你还是过段时日再来吧。”叶叶拦住了他。


    “那本喵在这等着总可以了吧?”


    叶叶冷哼一声,“随你!”


    芜叶睁开朦胧的睡眼,从榻上坐起,披了件外衣。


    下一瞬,门从里面被拉开,单薄的身影探出脑袋:“小黑?”


    “喵!”少年从地上弹射起步,拍了拍屁股,尾巴高高扬起,头上还有两个猫耳朵忘记收回去。


    “当年把你托付给师兄,没想到你居然化形成人了……”她拢了拢脖子处的衣裳,紧紧拿手扣住。“我吹不得风,进来说话。”


    “你现在弱不禁风的,当年一口一个‘本小姐’的气势都去哪了!”小黑跟着进了屋,恨铁不成钢地说。


    叶叶在身后把门关紧,在屋内点了烛火,暖意迎面而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芜叶黯然失神,忆起当初,惆怅漫上心间。


    “她在嘀咕些什么?”小黑瞧瞧问叶叶。


    “白痴。”叶叶翻了个白眼。


    “居然欺负本喵没文化!”小黑插着腰圆眼怒瞪。


    芜叶听见“噗呲”笑出声,“我看小黑才不是白痴呢……”小黑郑重其事点了点头,芜叶瞅了瞅他,一本正经地说:“应当叫黑痴才对。”


    “……”


    叶叶哈哈大笑,“这回我真没说错。”


    “你个傀儡你还有文化了。”


    “傀儡也有爱读书的,反倒是你,江淮能容忍白痴成天在他眼前晃悠吗?”


    小黑冷哼几声,不作声。


    芜叶蹙眉,想起从前她可没少被江淮逼着多读些良书,她当时都看出来了,江淮那阁楼里的书她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几个歪门邪道少儿不宜的,可见江淮为了督促她培养她阅读的习惯可谓“用心良苦”。


    还是到了云溪后,她发现云溪的藏书阁里居然还有那么露骨的荒·淫·书籍,简直大开眼界,但似乎大家都对此熟视无睹。


    芜叶垂着的睫毛轻颤了颤。


    突然觉得江淮对她的影响可谓无处不在,润物无声。譬如她能练的一手好字,药方上的字端正整洁,赏心悦目,连妙药真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都是他昔年日日督促检查她练字;


    她下棋博弈能胜过凌长熙,得他高看一眼,也多亏了江淮送的几本他亲自用朱墨标注了详解的棋谱;她养成的阅读习惯让她博闻广识,能独行与世,也是受江淮那间阁楼的影响……


    诸如此类,都在潜移默化塑造了她。


    ——


    酉时,清虚鼓楼的钟声响彻云巅。


    凌素素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的梨花树上窝着一团黑影,瞬间拔出背上长剑指着他,厉声问:“哪来的猫妖?”


    把正在休憩的小黑吓了一跳,躬着身子,几个翻跃,就溜进了芜叶的房间里。


    “千芜叶救我!”小黑缩在芜叶脚边,仰着脖子叫嚣,“你哪里来这么一煞神妹妹啊,刚看见我就拔剑指咪,这个世界就不能对咪好点吗!”


    “你说你,非要化成本体,哪不睡非要在外面树上睡,这下好了吧。”芜叶用眼神刀他,淡定自若地把他往暖桌底下的罩裙轻轻踹了一脚,让他在底面好好呆着。


    凌素素提着剑冲了进来,杀气四溢。“千芜叶,你先盖件披风出来,我把你躲在你房间里意图不轨的猫妖解决了,你再进去。”


    “……”躲在罩裙底下心怀不轨的咪就当没听见,默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边一个暖炉,舒服地不得了。


    “素素,把剑收起来。”芜叶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坐在暖桌旁。她有心看热闹,一问三不知,随口说了句逗她:“或许是你看错了,半个多月来,你可有在附近看到任何猫妖吗?”


    素素绕着屋内来回踱步,翻了几处柜子,就是没掀起芜叶身侧暖桌下罩裙看看。她眯了眯眸,目光盯着芜叶脚边可疑的暖桌。


    屋外忽地有人敲门,传来清冷的声音:“师妹。”


    素素去开了门。


    江淮诧异了一瞬,长腿迈进来,对芜叶轻声道:“我过来接小黑回去。”


    暖桌底下的猫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伏在温暖的地板上。


    素素怔愣,不明所以:“小黑是?”


    “出来。”江淮耐心有限,冷声道。


    一抹黑色的身影罩裙底下钻出来,踱了两步,在素素惊愕的注视下瞬间化作一个清秀呆萌的少年。他撇了撇嘴:“就知道催。”


    “小黑以前是我养的猫。”芜叶温声回了素素。“小黑,你想继续留在这还是跟师兄回去?”


    小黑为难地垂下尾巴。跟着江淮回去,他今日偷跑出来必不可少要被江淮制裁一顿,留在这里,日后也得被江淮制裁!想起江淮训猫的手段,他顿觉得皮痒痒。


    江淮蹙眉,睨着一动不动的小黑。


    “师妹,小黑是你养的猫。不过我替师妹养了这么久,油光水滑,按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师妹也应当提前告知一声,不然让我以为是我管教不当,让他出去为非作歹了。”


    芜叶确实是把这一茬忘记了,但她每回寄给江淮信笺时都附夹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她还以为江淮能明白这是付给他帮忙照料小黑小蓝的辛苦费。


    她浅笑了笑,点了点头表示能理解江淮没了猫就真的是孤家寡人。


    “师兄若是养习惯了的话,那还是麻烦师兄继续照料一段时日吧,等过些日子,我让叶叶重新把小黑的猫窝还有小蓝的窝置理好,再将他们接过来,可好?”


    江淮颔首,提了一嘴:“白羽霜翎鸟是群居飞禽,当初被救了过后,不大适应这里的生活,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将它重新送回瑶山了,还望师妹不要见怪。”


    芜叶想起此事他从未在回信中提到过,一是江淮回信很少,寥寥数字,多是“安好勿念”再针对她写得那些小事附上几句箴言,譬如“常自省,穷途明,事毕不溺于往”、“人生在勤,不可荒芜度日”等等类似鼓励她、开导她的话。


    二是江淮从不在回信中分享他的生活,他的心尤其像紧闭的蚌,总是用冷硬坚固的外壳来锁住自己,任何人不得探入内里的世界。


    少女抬眸舒展笑颜:“还是师兄想得周到。”


    小黑有些失望地看向芜叶,见她无辜地转了转小鹿眼,垂头丧气地跟着江淮走了。走到半路,发现江淮大步流星沉默无声走在前面,于是化身猫形,跳到他肩膀上。


    “下去。”江淮对肩膀上蹭他脑袋的咪冷酷无情地说。


    “喵喵。”不要。


    “她不喜欢不听话的咪。”江淮扒开他蹭脑袋的动作。“你要是为自己争取一下,今天就能留在那了。”


    “喵喵喵喵。”她不喜欢你。


    江淮动作顿了顿,彻骨寒凉浸入眸底,眼刀朝肩侧的咪杀了过去。


    “今天没有猫粮。”


    “喵!”


    小黑抬爪朝江淮脑袋毫不客气地给了一掌,然后立马跳下去,率先跑在前面,窜进无言居躲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咪:她不喜欢你。


    江淮:今天断粮。


    咪:我去你的!


    江淮:话说老婆居然没听懂我那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在邀功,遗憾。老婆你为什么不奖励我!


    芜叶:我送了你礼物~(叉腰狡辩)


    江淮:礼物归礼物,奖励归奖励。


    芜叶:让梨大在番外写出来补给你。


    梨子:嘻嘻,谁理你们!


    芜叶争夺咪的抚养权没成功,所以这章咪的抚养权暂且交给江淮啦!我们下章见~


    ps:下章有个小高潮噢~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