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疯了?万一她回头找靖安侯告状来寻仇怎么办?”
绑匪中为首之人笑道, “怕什么。卖完之后山高水远咱们哪里不能去,她凭一张嘴能让官府找到我们?另外那些秦楼楚馆里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进去了哪还能找什么靖安侯, 大不了把她舌头拔了。”
“卖了也行, 钱多不压身。”那个摸姜甜脸的声音试探道, “那卖之前咱们还能先尝个鲜不?”
“要是破了身,价格就贱了呀!”
几名绑匪在外头吵作一团, 姜甜警惕地睁着眼睛割断了自己和云薇的绳子,继而把云薇掐醒了。
云薇有气无力, 惊慌地想要出声,被姜甜捂住了嘴。
为了保持清醒,姜甜和云薇尝试着催吐, 呕出了一些酸水,不知有没有用。紧接着姜甜用匕首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云薇见状一狠心紧紧地握了一把她的匕首, 立即鲜血淋漓。
姜甜小心听着车外的声音, 待到马车行至颠簸处时悄悄支起窗, 推着云薇让她跳出去。云薇想让她先走, 姜甜二话不说把她举了起来。
云薇咬着牙钻出窗户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然而车身一轻,车外七嘴八舌的几名绑匪忽地惊觉, “什么声音?!”
姜甜赶紧爬上窗,身后却传来几声怒吼。她跳窗的时候后腿被一只手臂狠狠扯了一把, 以至于落地时姿势不正,脚踝狠狠地崴了一下。
“她们跑了!”
绑匪立刻勒马停车, 马儿发出一声长嘶。
姜甜摔得浑身剧痛,更糟糕的是重伤的脚踝,让她几乎站不起来。
她颤抖着高喊道, “云薇,快跑——!”
“小姐!”云薇二话不说跑过来要扶她。
姜甜狠狠把她推开,“快,快去找人来救我!”
她们含泪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处。她们都知道绑匪是冲着姜甜来的,只有云薇能跑掉。如果都留下来,她们身中迷药又负了伤,面对三个大汉根本没有任何活路。
云薇满脸是泪,咬咬牙转身跑了。
姜甜看着她瘦小的背影,三名令人毛骨悚然的绑匪一拥而上按住她的手臂,她心底升起无边的绝望。
恐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姜甜咬着牙逼迫自己不哭出声音。
是她让云薇跑的,可是她又好怕看到她的背影……
她根本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哥,那个丫头跑了,要去追吗?”
绑匪头子面露凶光盯着云薇离去的方向,接着转过头来,“不必管她。这条小路荒无人烟,等她跑到有人烟处时这边尸体都凉了。”
先前藏在木箱中的瘦小男子讶异道,“就这么杀了多可惜?这等绝色,咱们不先享用一番?”
几名绑匪争执不下,见状绑匪头子拽着姜甜的胳膊将她拖到一旁的密林中,另外一名身材高大的绑匪则将马车靠在路边停好。
姜甜使出浑身力气抵抗,不想离开大路,然而无异于螳臂挡车。
“三位大哥,请听我一眼。”姜甜冷静下心神出言乞求道,“我乃京城富商,在永丰钱庄有一千五百余贯存款。请各位好汉高抬贵手放了我,我愿将这些银钱悉数交与你们,绝不追究今日之事!”
闻言几名绑匪皆惊,目瞪口呆地对视数眼,“一千五百贯?!……”
姜甜见他们愿意听她的话,立即伏低做小状似恭顺地跪在他们面前,“诸位放心,今日之事传出去于我是灭顶之灾,我一定会守口如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何将银钱取出,如何安全地交与你们,一切皆可商量。我绝不报官,待你们远走他乡,永不追究。只求各位放了我,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必铭记在心!”
“你们若不放心,我们现在就坐着这辆马车去取钱。或者我将一件贴身之物押在你们手里,立下字据,我们约好一个地方,我将钱取出来交给你们——你们想如何都可以!”
那名高大的绑匪和身形瘦小的绑匪显然心动不已,然而他们口中的大哥拦住了他俩,神情冷冷地睥睨着姜甜,“魏氏吩咐过,此女心机狡诈,绝不可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魏氏?
姜甜飞快地想了一圈,与她有过交集的姓魏的只有那么一家。心电意转之间她立刻想明白了,定是对陆机有意的魏氏姐妹将她视为眼中钉才出此毒计。同是女子,怎会忍心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姜甜激动地辩驳道,“你们是不信我有那么多钱,还是担心我会伺机报复?我是城中沁甜茶坊的东家,如今在给宫中供给饮品,我的存银一千五百贯绝无虚假!此外世人均知名节于女子有多重要,我被掳走一事若被人知晓,我必遭万人唾弃,如何在京中立足?我一定会将此事烂在心底。”
绑匪头子冷嗤一声,“你想将这门丑事烂在心底,可难道魏氏会让你如愿?你不认识我们哥几个,魏氏却将我们的底子摸得门儿清。我们差事没办好,魏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们辗死。你给再多钱,我们只怕没这命花。”
“我们悄悄地回去取了钱,天涯海角你们什么地方去不得,难道魏家还能将你们找到?”
绑匪头子哈哈大笑,“我们揣着这么多钱,岂不是更容易露馅?放心吧小娘子,这桩差事魏氏给了我们不少报酬,虽远远比不上你的家底,对我们哥几个来说也是够用了。”
他瞥了一眼日头,“时候不早了……”
“且慢!且慢……”姜甜吓出一身冷汗,换了个法子劝诫道,“诸位想必知道……我乃是靖安侯的外室,我恳请各位将我交还给靖安侯。有他出手,何苦还怕小小一个魏家?我与他好好分说,他一定会严惩魏家,再保你们各位平安无事、荣华富贵!”
另外两名绑匪犹豫着交换眼神,唯有领头的油盐不进,讽刺道,“怎知他不会一怒之下将我们三人碎尸万段?就凭你一句话?小娘子省省力气吧,省着点口水一会儿伺候我们三位爷是正经。你若听话,我们便让你死得痛快些。”
姜甜听到此等污言秽语,忍不住怒喝一声扑上去扇了他一巴掌。
绑匪头子勃然大怒,上来就要教训她,然而与此同时绑匪头子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痛呼。他让开身子看过去,竟然是瘦弱的云薇去而复返,看那名瘦弱的绑匪捂着裆下在地上痛哭流涕哀叫的模样,应是云薇趁其不备踢了他胯^下。
“云薇!”姜甜落下泪来,呼喊声中有惊喜亦有恐惧。
绑匪头子和高大绑匪见状怒不可遏。高大绑匪揎拳掳袖上前扣住云薇的头往地上狠狠掼去,将她的脑袋往一个大石块上狠狠撞了几下,云薇发出一声惨叫没了声音。
“云薇!云薇!……”姜甜哭喊着爬过去死死抱住绑匪头子的腿,不让他上前伤害她。
绑匪头子一脚将她蹬开,姜甜胸口挨了一脚被踹飞出去,忍着痛再度爬过来。
高大绑匪低下身去探了探脑袋成了血葫芦的云薇,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有点短小
写到非常重要的情节
后面几天字数会比较多
我们姜甜和云薇都是好宝宝
第52章 正当防卫 狠的怕不要
姜甜心痛得快要晕死过去, 死死地咬着牙眨去眼眶中的泪,睁着血红的双眼盯着面前数人。
“大哥,时辰不早了, 万一一会儿马球会结束……”
“贵人们哪里会来这种地方。”绑匪头子转过身来开始解衣带,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姜甜, “魏氏说得对,这两个小娘儿们诡计多端, 不能再让她们拖延时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了裤子向姜甜一步步走来,他身后的高大绑匪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每次都是你先……”
云薇刚才那记踢得又准又狠,瘦小男子还在地上打滚痛呼。高大绑匪幸灾乐祸地踢了踢他,嘲笑道, “老小你这东西今日怕是不中用了,哈哈哈!”
姜甜静静地趴在地上,因为胸口和左腿锥心的痛楚穿着粗气, 一动不动地瞪着赤裸着下^身的绑匪头子。
如此恶心。如此可恨。如此可怖。
他蹲下^身抓住姜甜的肩膀将她往后放在地上, 解开她的腰带, 扒开她的衣服细细地看, 歪着嘴笑吟吟地说道,“小娘子, 叫大声些,我就喜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甜右手抓住一旁的一块大石, 趁他低头之时狠狠地在他后枕部连砸了三下。
绑匪头子闷哼一声失去了意识,庞大的身躯山一样倾倒下来压在姜甜身上。鲜血缓缓地从他的后脑渗出来。
姜甜怕他还没死想再补上几下, 可惜被他压住了手,实在没有力气将他推开。
另外两名绑匪吓呆了,齐声惊呼“大哥”。高大绑匪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在他头上摸到一手湿滑的血。他暴怒大吼一声,“你这恶毒妇人!”
他伸手探了探绑匪头子的鼻息,心下稍安将他交给呆若木鸡的同伙。继而他大步上前故技重施扣住姜甜的头,姜甜拼尽全力挣扎,然而完全抵不过他的一身蛮力。他扯着姜甜的头发狠狠将她掼在一旁的巨石上。
轰然一声闷响,眼前一黑,姜甜如同从高处坠入深水中一般剧烈地耳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意识。她四肢瘫软毫无反手之力,直到数秒之后一股要将她的脑袋撕裂开的疼痛席卷了全身,让她痛吟出声,浑身抽搐。
云薇……也是这么痛吗?
那绑匪拽着她的头连撞了两下,继而扯住她的衣领狠狠扇了她两个嘴巴子。
姜甜像一具尸体一样绵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这名绑匪恨不得生啖其肉,本欲将她活活打死,然而目光瞥见她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的莹白皮肤,以及藕色肚兜两条细细的带子,忽地觉着心痒难耐。
他犹豫着回头看了看,瘦小男子已然坐起,只是神情还有些扭曲。他扶着绑匪头子安慰他道,“没事儿,大哥没死,还有气!”
高大绑匪故作豁达道,“我就说嘛,这些女人的力气杀只鸡都难,怎么可能杀得了大哥。”
语毕他贼眉鼠眼地来回看了一圈,尴尬笑道,“那我……那这次我先?”
瘦小男子被伤得不轻,只能望洋兴叹,面如菜色地冲他挥了挥手。
高大绑匪将目光涣散的姜甜拖至一旁没有石块的泥地上,低声嘟囔了一句,“再不抓紧怕是要凉了……”
他低下头端详姜甜满是鲜血的脸,嫌弃地“啧”了一声,后悔方才砸得太狠,模样都不好看了。他做这些的时候姜甜毫无反应,应是已在弥留之际。
“二、二哥!”
身后忽地传来瘦小男子惊恐的声音,高大男子转过头去,竟是满头是血的云薇挣扎着要坐起来。
“没用的东西,怕她做什么?!……”
他骂不下去了。
姜甜藏了许久的匕首正插在他的脖颈上。
她气喘如牛,汗水和鲜血流入到右眼中,她闭着一只眼才能勉强看清。
她狠狠吸了几口气,将那匕首拔出,登时鲜血喷射如瀑。那人剧烈抽搐了两下,徒劳无功地捂住脖颈,继而脱力地向后倒去。
“云……薇……”
她憋着一口气缓缓地向云薇爬过去,而意识模糊的云薇亦在地上不住挣扎,似是想要爬起来。
仅剩的那一名瘦小绑匪被这景象吓得大叫。姜甜手上紧紧握着匕首,脸上身上全是血,睁着一只眼鬼一样死死盯着他。
他害怕得不能动弹,慌慌张张地大叫数声之后夺路而逃。
姜甜恨极了,想将手中的匕首掷出去弄死他,还好理智劝住了身体。以她此时的力气绝无可能击中他,若被夺了这唯一的武器反而有危险。
她怕再生变故,给地上的高大男子几个要害处狠狠补了几刀。鲜血溅得她浑身都是,她浑身散发着血的腥臭,此时的模样比修罗更加可怕。
云薇懵懵的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软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气若游丝地叫她,“小姐……”
“好云薇……”姜甜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谢谢你回来……否则……”
“小姐……”云薇咬着牙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向她走过来。
姜甜陡然失了力气,将手里的匕首递给她,“去,给那人心口……补一刀。他还没死……敢吗?”
简单的几句话,她费了许多力气才说出口。云薇亦是迟钝,许久才听明白,接过匕首踉踉跄跄走过去,二话不说刺入了他的胸膛。
方才还呼风唤雨生杀予夺的绑匪头子短促地发出“呃”的一声,瞬间睁开了双眼,接着眼睛再度闭上,彻底失去意识。
姜甜小声提议云薇躲着些,她拔出匕首,血像箭一样射了出来,还好云薇侧身避开了。
处理完绑匪,云薇立即返身向姜甜扑来,泪眼婆娑地捧起她的脸。
姜甜的头颅剧痛,稍稍一动便天旋地转的恶心,她忍不住侧过脸干呕了好一阵子。云薇哭着用帕子按住她的伤口,又用袖子擦去她额头和眼周的鲜血,她流的血比云薇还多。
“好云薇……”姜甜大口大口地喘气,艰难地说道,“你听我说……他们俩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跑了,不敢回来……你沿着路往回走,去找人……来救我……”
云薇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我不走!小姐你流了这么多血,我走了你怎么办?!若那名歹人又折回来怎么办?我刚才跑出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荒郊野岭的,我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人啊!”
“云薇……”姜甜连抬根手指抓住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奄奄一息道,“我……走不了了……我们俩留在此地,陆机他们……找不到……你沿着路一直走,一直走……总会遇到人……”
“你若害怕……”她的手腕垂在地上,指尖拨了一下匕首,“拿着这个……”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云薇泪如泉涌,连声应允。
走之前她用匕首撕下自己衣裙一角为姜甜头部做了简单包扎。她自己的伤口还好些,方才绑匪将她的头砸在一块平石块上,现下只是还有些渗血。姜甜的伤势显然更为严重,云薇不敢碰,然而帮她包扎时已明显摸到一处凹陷,鲜血一直止不住,姜甜连连干呕不止。
云薇将她的衣衫理好,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水囊和袖中几块糕饼留给了姜甜。姜甜想嘱咐她几句话,然而实在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姐,我走了。我马上就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撑住!”
云薇眼中含泪,扶着一旁的树木往外走去。她起初一步三回头,看着姜甜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她心似被攥紧了无法呼吸,根本舍不下她。
万一……万一她撑不到她回来,岂不是要这样孤孤单单地死去?还不如守着她,她们死也死在一处。
不行,不能这么想。
云薇咬咬牙擦干净眼泪,加快脚程头也不回地走了,发毒誓一般喊着,“我马上就找人来救你!我马上就找人来救你!”
姜甜视野里已看不清什么东西,密密的树影像一张网重重叠叠地将她罩住。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剧烈的疼痛,浑身冒虚汗,整个人如同浸在水里。
她可能会死在这里。
她努力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喝了点水,试图吃了一口糕饼想补充些体力,可惜很快吐在了自己身上。
她用尽毕生的意志力试图保持清醒,然而还是力竭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可怜都脑震荡了呜呜
两个勇敢的好宝宝!
第53章 求助无门 冷眼旁观的
另一边陆机派给姜甜的两个暗卫一路跟着姜甜的马车。回京城的路上马车忽地拐进了一个小镇子, 暗卫猜想也许是姜甜要净手。果不其然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姜甜”戴着面纱下轿匆忙步入客栈中。
其中一名暗卫看得仔细,有些疑惑, “姜甜”的走路姿势好像与往日有些不同。
“姜甜”进了客栈后, 车夫将马拴好亦走了进去。
等了一盏茶时间, 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出来。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下车进去客栈询问,怎料店内小二道从未见过如此打扮的两人。暗卫一惊, 连忙分头去找人,在客栈围栏一旁发现一道小门。那两人应是从这里走了, 因此店中无一人看见。
其中一名暗卫道,“糟了!莫非那名女子并非姜二小姐?”
她穿着与姜甜一模一样的鹅黄色衣服,就连发髻、配饰都别无二致。不过姜甜速来打扮朴素, 旁人想装得有个七八分像倒也不是难事。
二人难以判断究竟是真的姜甜被车夫掳走,亦或是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快速合计了一下还是先搜寻镇子将车夫找到,好歹能问出点东西来。
他们立刻分头掠至屋檐上分开搜查, 不多时还真让他们找着了那名车夫。他换了一身装扮贴着滑稽的假胡子跟在一列赶集的车队里, 挑着菜筐像是要归家。然而他脚步虚浮神情心虚, 陆机的暗卫目如鹰隼, 一眼将他认了出来,从天而降将他直接擒住。
“姜二小姐在哪里?!”
车夫惊慌失措地大叫, 街上的人群亦被他们俩吓得四下逃窜。
暗卫心急如焚地逼问道,“姜二小姐还在马球会上是不是?是谁收买的你?!”
那名车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继而吓得软了身子,瞳仁颤抖, 继而想起什么似的脸颊诡异地动了动。
一名暗卫立刻扣住他的两腮,然而他猛然挣扎起来咬碎了口中的毒药。两名暗卫大骇,又是给他催吐又是给他灌水, 可是没过多久他便口吐鲜血死了。
“杀人了!”
“杀人了!!!”
有人惨叫出声,镇上百姓东奔西跑乱成一团。两名暗卫没空等巡捕前来解释,抛下两辆马车不管,翻身上马往马球会折返而去。
回到马球会现场时已将近申时,球赛已近尾声,零零星星有些宾客出门回程。两名暗卫在门口守卫处打听才得知,姜甜根本没有上她原本的马车。她约莫是在他们被引开一炷香时间后急急忙忙出的门,说是家中有急事,还请守卫给县主带话。不知为何她没找到自己的马车,最后跟着一位婢女上了一辆宽大的货车。
如此缜密的阴谋,只怕姜甜凶多吉少……
两名暗卫面色惨白汗出如浆,立即请守卫禀报县主,劳烦县主帮忙派人四处搜寻姜甜的踪迹。与此同时他们飞快写明当前事端飞鸽传书给远在两百余里之外皇陵的陆机,另外传信给靖安侯府的暗卫,让他们立刻派人来支援。
安福县主本在宴席中会客,忽有下人来报,闻言她当即变了脸色。她让人把两名暗卫请到偏殿议事,听完前因后果后当下命令她的亲卫去搜寻姜甜踪迹,同时派人快马回京城去县主府请更多的护卫来。
光天化日之下女子被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手下的人立刻着手去办,只是领头之人面露难色说道,“回县主,此地周遭有许多小路、野路,搜寻起来只怕需要一些时间……”
安福县主怒目圆睁,“那还不快去?!”
那人连声应是-
另一边的云薇沿着路一直走,很快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岔路。那几名绑匪事先看好了路线,专门挑人迹罕至的路走。云薇幼时长在鄢陵县,八岁被送进京城为婢,这辈子再没去过别的地方,哪里认识什么路?
她本想沿着车辙走,但近些日并未下雨,地上干得很,根本看不到车辙的痕迹。她心下凄惶,只好每次都选最宽的那条路走。
她跳下马车又被绑匪暴打,身上亦是伤痕累累。她强撑着走了一个时辰,滴水未进,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然而还是不敢停下脚步。
忽地她听到车轮辘辘之声,拐角处赶来一辆简朴的板车。
她如获大赦,连忙加快脚步跑上前去高喊道,“好心人,好心人,求你救一救我家小姐!……”
板车上的人作农夫打扮,看见一个血迹斑斑的瘦小人影跳出来,吓得大叫,连带着马儿长嘶,扬起一阵尘土匆匆离去。
云薇急得嗓子都喊哑了在后面追了许久,直到嗓子冒烟,那辆马车在视线里再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撑住膝盖。
怎么这样……
她浑身剧痛,气喘吁吁,休息片刻后想到应是她现下的模样太可怕了。她不敢拖延,撑着酸软的双腿折返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拿衣袖、帕子胡乱擦拭她的头脸和身上的血迹。不多时她瞥见一条小溪,赶忙到水边狂饮了一肚子水,接着把脸洗干净。
她一刻不停地走,看着日头怕是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了。她咬紧牙关拖着绵软的身子往前,终于又看到一辆马车,她瞅准时机扑上去攀住了车辕,苦苦哀求道,“求求好心人救救我家小姐!我们必重金酬谢!”
那人听到“重金”二字停住了马,然而就着晚霞瞥见她灰头土脸,身上还带有血迹,想来应是遭了山匪。他摆摆手道,“我哪有这能耐救人?快撒手,我再不归家就晚了!”
云薇死死抓着车辕不放,不断说着乞求之语。怎料那人不为所动,瞪起双眼警告她,“再不放手我赶马了啊,摔下去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别讹上我!”
“好心人求求你了,那些歹人已经走了,只有我小姐一个人重伤躺在那里……事成谢礼五百两银子!求你!”
那人听说“五百两”犹豫了一刹,可是看云薇衣着朴素不像能拿出什么钱的,另外更怕惹上山匪小命不保,因此怒喝了一声,“我不管闲事,快下去!”
云薇咬着牙满眼是泪,那人竟就这么驱动了马车,任凭云薇痛呼出声双腿在地上拖行。过了片刻她因剧痛松开了手,像一块旧包袱一样趴在了路边。
她满头大汗强撑起上身,挣扎着爬起来准备继续往前走。然而就在她站起身的一瞬间,她忽地眼前一黑再次跌倒在地,彻底昏死了过去-
京城魏府,用晚饭时魏静婉迟迟未至,让下人去请,下人说二小姐在房中画画不肯来。
魏嘉严冷哼一声将筷子搁在桌上,神情冷峻,“越来越不像话,成日疯疯癫癫的。不如送去乡下田庄,留在府中只会给我们家丢脸!”
尤夫人对亲生的女儿总归还有感情,赶忙让魏静姝去看看劝慰几句。
魏静姝心中叫苦不迭。
自从皇城司出来后,这个妹妹已恨透了她,只觉得她这个做姐姐的是蛇蝎心肠,把她一个人推出去顶罪。实在可笑,魏府晚宴设计陆机本就是魏静婉一人犯蠢,她才是被连累的那一个。本来有好几门顶好的亲事,此后都打了水漂。
但她不好忤逆母亲,低头应了一声往魏静婉房中走去。
她敲门许久里头才传来一声轻轻的“进来”。她推门进去,屋内没有其他婢女,只有魏静婉背对着她在画一幅美人图。
在那件事之后魏静婉失了颜面还意外伤了腿,成日不是哭哭啼啼就是顾影自怜。今日虽只看到她的背影,但魏静姝莫名感受出她心情大好。
她凑近些许看到她的画,陡然吓出一身冷汗。
魏静婉画的乃是一名暴尸荒野的女子,赤身裸体,身上全是鲜血,虫蚁野兽纷纷来啃噬她的血肉。
“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魏静姝花容失色,一向的端庄仪态都绷不住了。
魏静婉悠悠然转过脸来,笑吟吟地望着她,“没什么呀,姐姐。人都是要死的。百年以后,你我不过也是这样的尸体罢了,躺在地里不见天日,迟早化成一滩尸水。”
“……疯了。”魏静姝心脏砰砰直跳,“我看你真是疯了。”
魏静婉转过身去,好整以暇地端详她的画作,忽地捻起小笔在画中人洁白的脸上点了一颗小痣。
魏静姝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压抑的房间。
回去的路上她提心吊胆地想:莫不是魏静婉又做了什么恶事?
痣?
她为何要在画中人的脸上点一颗痣?
她们身边的哪名女子脸上有一颗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失而复得 一片炽热的
姜甜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还亮着, 不知云薇走了多久,她又昏睡了多久。
她四肢冰冷,反应迟缓的大脑想着这样不行, 她躺在此处一定会失温而死。而且不知救援的人何时才会来, 她得补充水源和食物, 另外找一个有荫蔽的地方躲避野兽。
她试图动了动身子,突然之间一阵阵剧痛像雷一样击中了她, 让她一时间痛呼出声,几乎不能分辨痛感来自于哪里。
她喘着粗气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尽量不晃动她的头,把云薇留给她的水和食物都吃了。此后她挪动身体到两名绑匪的尸首旁,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几块干饼子和水囊带在身上。
她慢慢坐起后感觉好了些许, 摸了摸左脚踝,应该是崴了肿得老高,好在骨头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胸口倒是疼痛异常, 即便没有骨折应该也是骨裂, 她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否则扯得整个上半身都疼。
天马上就要黑了。她咬咬牙用右腿支起身子缓慢地站起来, 扶着周遭的树一步一步缓慢沿着小路往来时的路走。
她走得极慢,走走停停, 提心吊胆。不多时林间起了风,吹在身上刀割一样冷。好在今日是个晴天, 明月高挂于空中,她借着这一点光, 听见寂静无声的野外传来野兽的叫声。
无用的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来。
她走不动了。
她想坐下休息一会儿,但不知坐下以后还有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于是她咬咬牙继续往前,皇天不负有心人, 竟让她找到一间破败的小木屋。
这间木屋极小极窄,里面没有任何生活用品,看起来像是护林人或是巡卫的哨棚。它年久失修,破破烂烂,顶棚上破了一个大洞,门板摇摇欲坠。然而对姜甜来说已无异于久旱逢甘霖了。
她撑着一口气四处收集了些干草和石块,将干草铺在屋内地上,又用石块堵住门。做完这一切她瘫倒在地上,哪怕腹中饥渴,也再没有一丝力气和勇气出去觅食了。
她抱着这一堆干草,很快疲倦地睡了过去-
戌时中,靖安侯府暗卫在盘问周遭村镇居民时打听到有人曾在回乡的路上遇到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农户结结巴巴地描述说那名女子头上身上俱是血,突然跳出来拦车,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因此没有停车施救。暗卫立即带上他找到那条小路,发现了些许血迹,然而将此路前后搜寻了几遍都没有看见姜甜或是云薇的身影。
此地位于京郊,正是出城的要道,四通八达,岔路极多。他们只能以此为圆心扩大搜查范围。
陆机是在亥时收到姜甜失踪的消息。
看完布条,他立刻求见太子。夜深人静,此举极为无礼,然而他在太子寝居前长跪不起,一盏茶时间后太子梳洗毕接见了他。
太子从未见过陆机这副模样,几乎前言不搭后语,说是六神无主也不为过。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挥挥手让他去了,吩咐宫人为他备几匹快马。
陆机谢恩,带上一柄剑、一包干粮和水囊,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恍如濒死前的走马灯,姜甜梦到上一世的事情。
她梦见自己还在店里摇奶茶,细瘦的手腕骨节伶仃,接到妈妈病危的消息。她赶去医院的路上麻木地想着:又要被店长扣钱了。
住院、手术、新药,样样都需要钱。
她疲惫得说不出话,给主治医生跪下了。对方为难地来扶她,说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她实在太累了,埋在医生的臂弯里站不起来,连哭都没有声音。
“砰”的一声巨响。
她从梦中惊醒,吓得大叫,黑暗中一个黑影猛地在屋内四处逃窜。
姜甜的双眼适应了片刻才看出来,那是一只像狐狸一般的小动物,体型不大,毛乱蓬蓬的,眼周有黑乎乎的纹路。
它没想到屋内有人,吓得慌不择路,在狭小的空间内打着圈。
姜甜攥着匕首,将门板打开,呵斥道,“出去!出去!”
那可怜的小东西被吓得半死,兜兜转转终于找着缝隙逃了出去。
姜甜看着它可怜的模样,又是气愤又觉得感同身受。她再也受不了,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次日一大早,魏静姝乔装打扮一番将王嬷嬷约出来,状似无意地提到说昨日县主马球会似乎出了岔子,不知是为了何事。城中有人议论说县主府和靖安侯府的护卫在京郊四处搜查,听说是县主丢了重要的东西。可是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这般兴师动众?
王嬷嬷对魏府向来知无不言,悄悄给她交了底:乃是陆机钟意的那名姜氏女失踪,县主和侯府在暗自搜寻。
她洋洋得意道,“那女子心高气傲恃宠而骄,老婆子我早就提醒她要低调做事,她偏不信邪。好在恶人自有天收。荒郊野岭的失踪一夜了,哪怕有命在,恐怕也是贞洁不保。”
这下姜甜别想入侯府的门了。王嬷嬷想到那日在沁甜茶坊姜甜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只觉大快人心。
魏静姝心跳声巨大,几乎听不清她说的话。
她思索片刻后问道,“那可是表哥心尖上的人……眼下搜了一天了,可有什么线索?”
“听说在临近的镇子上找到了那名婢女,受伤被人收留了。不知姜氏人在何处,是死是活,应该很快也能找着了吧。”
完了。
魏静姝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
她讪笑几声,心神不定地照例塞给王嬷嬷一个荷包,里面是沉甸甸的五两银子-
正午时分,陆机不眠不休长途奔袭七个时辰,中途换了四匹马,终于抵达京郊与一众暗卫会合。
昨日云薇晕倒在路边后被一家路过的屠户夫妇捡到收留,还帮她简单收拾了伤口。她半夜醒来后求夫妇二人带她去找当地巡捕,正好遇上侯府暗卫,他们才终于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得知姜甜身受重伤还在原地等待救援,众人不敢有一刻耽搁,立刻载着云薇去寻。可是夜半林间视物不清,云薇被带离了原先的路线,更加找不到与姜甜分别的位置。
她一直控制不住地流泪,骂自己没用。直到双眼模模糊糊的,她不敢再哭了,闭着嘴仔细为护卫找路。
陆机与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双目血红,眼下青黑,发丝凌乱。知砚不忍看他如此,却也知劝不动他,为他准备了些提神的茶水。
陆机亲力亲为策马在林间细细搜寻,却听属下来报说魏家长女有重要线索禀报。
一瞬间陆机便想通了前因后果,竟然还是魏静婉那个毒妇设下的诡计!
陆机翻身下马行至魏静姝马车前,毫不客气地掀开帘子,一剑刺入。
魏静姝惊得小脸惨白,叫都叫不出。
寒芒如雪的剑刃架在她脖子上,削掉了她几绺碎发。
她咽了口口水乞求道,“表哥……我也是刚刚知道二妹犯下弥天大祸……特来呈上绑匪三人的画像,只求尽快找到姜姑娘,我们魏府什么都愿意做,只为了赎罪!”
陆机不愿在她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接过画像分给属下,让他们速速去查这几人的来历,可能会去哪里,以此缩小搜查的范围。
他走后魏静姝在马车内惊魂未定地落下眼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靖安侯府和安福县主双双出动,哪怕是掘地三尺,找到姜甜不过是时间问题。哪怕真找不到姜甜,以陆机的雷霆手段,难道会查不到罪魁祸首是谁?倒不如她提前自首,还能让陆机看在她并不知情的份上饶过整个魏家。
几名绑匪的身世还没查清,突然间远处天空有人发了信号弹,有重大发现。
陆机一夹马腹疾驰而去,到了放信号弹的地方,周遭围了一圈护卫。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来回话,“侯爷,发现两具尸体!”
陆机下马的时候眼前一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林中,在巨大的心跳声中看到两名绑匪苍白僵直的尸体。
他抬眼看到四处血迹斑斑,远离道路的一侧草木有被压过的痕迹,其中一块大石上布满了干涸的黑紫色血迹。
“侯爷,这里只有两具尸体,不知姜姑娘是不是被第三名歹徒带走了?”
一旁的暗卫连忙纠正,“云薇姑娘说了,第三名歹人被她们吓跑了。姜姑娘一定是觅食或者找水源去了。”
陆机扒开草叶看到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触目惊心的血迹。他沿着断断续续的血点往林中走去,嗓音嘶哑,“她一定在附近。全部散开去找!”
他的躯体和精神都已到达了极限,眼神定定地望着前路,可是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两名绑匪的模样。
他们俱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简直不敢想姜甜落入他们手中会受什么样的折磨……而且其中一人下半身未着寸缕……他恨不得让那畜生再活过来一次,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哪怕凌迟都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他干涩的眼眶中跌出几颗泪水。他在蓊郁的密林中翻找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忽而有人高喊说前面有一间小木屋。一刹那仿佛有心电感应,陆机飞奔而去,有强烈的预感姜甜就在里面。
其余暗卫守在门口不敢擅动,他们不敢想如今姜甜是死是活,是何模样,纷纷等着陆机去推开这扇门。
陆机行至门前刚刚伸出手,那道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了。
从昨夜到现在,昏睡中的姜甜总是因为口渴反复醒来。自从被那貉子吓醒之后,她发现自己发起了高烧。她想着这样下去不行,得趁天光大亮出去找点野果解渴充饥。然而她眼下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无法直立,视线模糊,伴随着严重的耳鸣。
她艰难地从干草堆里爬出来拉开门,视野里却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她懵懂地抬起头,迎接她的是一片炽热的雨。
作者有话说:
找到了!
危机解除!
第55章 遍体鳞伤 又得卧床一
“姜甜……”
陆机陡然跪倒在地, 害怕地伸出双臂,连拥抱她都不敢。
他的泪水落在她干裂的脸上、唇上,慢慢洗净了她眼前模糊的天地。
“我来晚了……”
陆机泣不成声, 焦急地查看她的伤势, 同时几乎不敢看姜甜如今的惨状。
他哑着嗓子喊道, “快拿水和食物来!”
姜甜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 暗卫们立刻递上水囊。陆机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点水,她后知后觉感受到水中加了蜂蜜, 是甜的。
她攥住他的手不让他拿开,对着壶口痛饮了一番。陆机的手指轻轻地隔空拂过她头上被血浸透的伤口,眼泪一道道如流星坠在她心上。
“没事了……没事了……”他像抱着一块易碎的琉璃轻轻拢着她, “你做得很好,你太勇敢了!别怕,我们回家……”
姜甜靠在他怀里, 慢慢地哭出了声。
陆机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 她呻吟了一记搂住他的脖子, “慢点……头晕。”
“好。”
“你们……可找着云薇了?”
“放心, 她没事。她正通宵达旦地在寻你呢。方才已传下消息,立刻会有人告诉她你已寻到了。”
陆机放慢了动作将她抱到马车上, 事先请好的女医已等候多时。
女医听说姜甜一天一夜未进食水,显然是脱水之状, 吩咐下人再取些米糕来泡软了喂她吃一些。与此同时她让姜甜靠着软枕坐起为她诊脉。
期间姜甜一直虚虚地握着陆机的手,她觉得陆机快崩溃了。他泪流不止的模样简直不像他。这么多眼泪, 说是云薇她才信。
女医看过几处伤情为姜甜诊完脉后说道,“姑娘头部遭石击,除了外部创口以外, 脑中定是瘀血阻滞,以致头晕恶心。胸口遭重击,触之、呼吸疼痛,想必是骨头断裂。左踝扭伤红肿,伤及筋络。身上多处擦伤,亦要尽快处理,避免感染。此外失血过多,一日未进水米,体虚耗气,是以高热不退。一样一样来吧,我先为姑娘清理头部的伤口。”
女医解开姜甜头上已看不出颜色的布料,为她用清水擦拭过后上药,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全程陆机小心地扶着她的头,怔忡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间或几滴眼泪重重地往下落。
姜甜想让他别哭了,用了些气力攥了攥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道,“谢谢你来救我。”
未承想闻言陆机突然激动起来,侧过脸去深呼吸了好几轮才平静下来。
姜甜改为攥住他的衣襟,缩在他怀里,“好了……你别动了。”
看得她头晕。
陆机意识到她仍是觉得冷,撩起帘子喊人再拿床毯子来。另外他松松地将她抱住,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也管不了女医怎么想。他身上暖和,她靠着总归舒服一些。
“这……”女医为难道,“侯爷,头上的伤处理好了。接下来我得解开姜姑娘的衣物,为她固定胸骨,处理身上的擦伤,还有脚踝的瘀肿。”
言下之意是请陆机回避一下。
姜甜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转过头去吧。”
陆机无有不应,立刻闭上眼转过脖子,唯有手掌轻轻地碰着她的头发,安抚小猫儿似的想让她不要害怕。
姜甜开玩笑道,“别摸了。在地上摸爬滚打的,脏。”
陆机没有说话。
姜甜睁开眼去看他,发现他风尘仆仆的不修边幅,下巴上隐约冒出青色的胡茬。
陆机陪她苦中作乐笑了一下,“我骑了一夜的马,怕是比你更脏。”
语毕他再次感到心如刀绞。他这话仿佛在为自己开脱,但这并非他的本意。一切祸事都是因他而起,若不是因为他,魏静婉根本不会对无辜的姜甜下手。他太大意了,竟然只派了两名暗卫跟着姜甜,是他没有照顾好她……
他根本不敢想,如果不是姜甜随身携带匕首,如果不是她聪慧敏锐,她会遭遇怎样非人的待遇……如果他再晚一点找到她,她还能有命在吗?还能这样在他怀里说这些安慰的话?
“辛苦了。”姜甜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侧脸,“睡一会儿吗?”
陆机淡淡地应了一声,但他必然是睡不着的。
姜甜太累了,终于到了一个安全的环境,疲惫得睡了过去。医师为她胸侧绑上夹板,清理身上的细小伤口、上药,再为她的脚踝涂上消肿的药膏、以软布包扎,她都全然毫无意识。
他们在城门口遇到了安福县主的车驾。她亲自过来查看,撩起帘子问道,“姜甜怎么样了?”
陆机抱着熟睡的姜甜,轻轻地向她比了个低声的手势。
安福县主闻到车厢里一股血和药草混合的气息,脸色难看地钻进来,心疼地查看姜甜的伤势。
她压低声音,难掩滔天怒火,“究竟是谁如此阴毒龌龊,竟让她受这等苦楚!一旦查明,我一定要让那人血债血偿!”
陆机淡淡回道,“我已知道是谁了。”
安福县主一怔。
陆机抬起头冷静地与她商议,“能寻到姜甜就好,接下来她得好好休养。一切有我,县主不必担心。此事涉及到她的名誉,还请县主帮忙遮掩一二。”
安福县主同为女子,最明白其中深浅,“你放心。我这几日一直对外宣称有下人盗走了我的御赐白檀木象牙马球杖,因此四处寻找。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倒是你提前从皇陵折返,需得小心肃王一党又借机生事。”
“多谢县主提醒。我会借口家中长辈急病,不得不提前折返。”
大胤奉行百善孝为先,以此为借口,哪怕要罚他也不好罚得太过。
马车悄悄地入了城停在侯府偏门,陆机带着姜甜径直回了他的住所霁雪庭。
姜甜昏睡中高烧不退,女医立刻安排下人去煎药。没过多久云薇也来了,直到亲眼看到姜甜她才如释重负。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几名婢女扶着她去偏房歇息,女医开完方子后也去为她诊治了一番。
陆机怔愣地坐在床前看着姜甜,许久才回过神来。他让人去沁甜茶坊传个话,就说这几日姜甜和云薇要帮安福县主做事,铺子经营的事让他们自行决断。
知砚看他如此憔悴的模样,劝他下去休息一会儿,陆机置若罔闻。
没过多久魏嘉柔来了,瞧见陆机失魂落魄的模样本想骂他没出息,可看着床上的姜甜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本来多么娇美开朗的一个好姑娘……
她这辈子只有陆楹一个儿子,一直希望能有个女儿,顿时生出恻隐之心。她上前去轻轻查看她的伤口,不忍极了,讶异道,“究竟是有怎样的深仇大恨,竟然下此毒手?”
陆机隐忍不发,没有说这是你的好侄女所为。
魏嘉柔悠悠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看陆机这副模样,劝慰道,“你这蓬头垢面的成什么样子。你若不愿离开她床前,便让下人端了屏风来,在房中伺候你沐浴吧。什么礼义廉耻,我权当看不见就是了。她这病情没有一两个月是好不了的,难不成你就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肯定一日比一日好,只怕你没出两天就馊了。”
见陆机还是没有反应,魏嘉柔继续敲打道,“尤其她病中体弱,你身上又是尘又是土的,若是把脏东西带给了她,那才叫得不偿失。”
魏嘉柔点到即止,说完起身告辞,“行了,我还得帮你圆谎。记得让那女医为我开几副安神治头疼的药,将病情说得严重些,别回头害得你又罚俸停职一个月。”
她走后陆机在床头铜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确实一塌糊涂。他按照魏嘉柔所说遣人送来热水隔着屏风快速地洗了个澡,正湿漉漉地擦着身,突然听到姜甜用猫儿一样微弱的嗓音叫他,“陆机……?陆机……”
他立刻抛下帕子披上外衣,湿淋淋地走到床前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我在!你别怕。”
姜甜忍痛偏过头看向他,不知为何会看到这一幅美人出浴的景象,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陆机尴尬不已,“身上太脏了……”
虚弱的姜甜软软地伸出手,摸上他湿答答的脖颈,接着滑进衣领里捏了捏。
“……”
姜甜故意逗他罢了,笑得身躯轻颤,“热乎的。不是梦。”
“别笑了,仔细头疼。”陆机心疼地拿出她的手,取过床头小榻上的帕子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擦干,继而放回到被褥里。
姜甜看过来,“能让婢女们为我也擦一下^身吗?”
“你受了伤,不能见风。”
“脏……太脏了。”姜甜拧起眉毛,像是想起什么不堪的回忆,“况且我发着热,为我擦身能降温,反而是件益事。”
陆机不敢再拒绝,“好,稍等。”
他回到屏风后快速擦干身体之后换上衣物,让下人将屏风和浴桶撤走,几名婢女端着水盆和巾帕进来给姜甜擦了身。总算把身上那几名畜生的血给擦干净了,姜甜喉间那股想吐的感觉终于消退下去。她还想洗头,但她知道这确实是无可奈何。
在屋外等候时陆机收到下人来报,道是潜逃的第三名绑匪已经抓到,还有那名与他们里应外合名叫桑枝的方家婢子,问他该如何发落。
“先关在柴房。等她好些问过她的意思,我亲自处理。”
“回侯爷,还有一件事:方才姜府三小姐乔装打扮了一番偷偷前往魏府,然而魏府并未接见她。”
陆机眼神冰冷,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原来还有同伙。一并盯紧了。”
作者有话说:
姜甜:捏捏
色批人设不能倒!
第56章 小吵一架 难得不好好
入夜后姜甜睡在陆机的床上, 陆机则睡在屏风后的软榻。漏断更深,窗外忽地飞过几只鸟雀嘈杂地叫了几声,床上的姜甜陡然间惊醒, 半梦半醒间惶然无措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扯动了胸骨的伤口, 狼狈地咳嗽出声。
陆机一瞬间从榻上跳起来到床前,扶起她的肩膀为她顺气, 小声安慰让她安心。
姜甜喘过气来之后轻轻扯住他的衣领,依恋地将头埋在他颈窝。她惊魂不定地缓了许久, 心跳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抱歉,吵到你了。”
“无事。”陆机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才二更天, 继续睡会儿吧。”
姜甜抓着他不放他走,在黑暗中抬起汗湿的脸,一双眼睛似水洗过一般湿漉漉的, “别走……你上来, 我们一起睡吧?”
陆机一怔, 喉结动了动, 不敢应允。
实非他迂腐,更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还有那些旖旎的心思。他解释道, “你身上有伤,我怕压着你。”
“我害怕……”姜甜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 甚至会惧怕入睡。她视线瞟了一眼床榻,“你家的床这么大, 压不着我的。”
陆机见她这副可怜的模样愈发心疼,愧意山海一般几乎将他淹没。他自然对她言听计从,小心地将她挪到床的内侧。怎料他刚在床的外沿躺下, 姜甜柔软的躯体便贴了上来,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抱得紧紧的,鼻尖登时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
“别怕……没事了……”陆机翻过身将她迎面揽入怀中,轻轻地拍打着她凸起的蝴蝶骨,“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姜甜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鸡蜷缩在他怀里,在他宽阔的肩膀之下寻找庇荫。她的脸颊隔着一层寝衣染上他灼热的温度,嗅着他身上沐浴过后好闻的白檀香味,慢慢地坠入了梦乡。
天快亮的时候姜甜因口渴睁开眼,陆机立刻察觉,为她倒来一杯蜜水扶着她喝下。她靠在他怀中,不知为何陆机忽地紧紧地攥了一把她的肩,失控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抬眼去看他,落入他深如寒潭的双眼。她知道他是在庆幸失而复得。
次日姜甜精神好转了许多,只是受了外力脑震荡,不能有大动作,调整任何姿势都只能慢慢的。云薇迫不及待地来看她,抱着她哭。姜甜不厌其烦地为她抹去眼泪,让她不要哭坏了眼睛。
姜甜笑嘻嘻地向她道谢,“我们云薇是大功臣呢。若不是云薇,我现在已经没命了。”
陆机不高兴听她说这不吉利的话,狠狠瞪她一眼。
知砚感慨道,“云薇昨日跟我们说你们遇险的种种,姜姑娘让云薇先跑,云薇后来为了找人两只鞋子都走破了——你们的情谊真是感动天地,听得我们感同身受、泣不成声。”
云薇愧悔无地,“全怪我没用,竟然认不得路,让小姐等了那么久……”
“好啦,这不是没事吗?”
知砚怕她们继续说下去伤心,话锋一转夸赞道,“姜姑娘真是英勇无双,竟然击杀了两名绑匪!真乃女中豪杰!”
“那是。我每日都在强身健体打太极拳,可不能小瞧了我。”姜甜故意叉腰作出一副神气的模样,总算逗得陆机扯了扯嘴角。
女医照例为她诊脉后改了改药方子,姜甜喝完苦药,下人来报说安福县主来了。
安福县主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看她精神大好,迫不及待地问道,“罪魁祸首可抓到了?你预备如何处置?”
姜甜思忖片刻看向陆机,“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吗?”
“知道。”陆机握紧了拳,脸上难掩愧色,“魏府二小姐魏静婉,和姜家三小姐姜玉瑶。另外那名潜逃的绑匪和诱骗你上马车的婢女都已抓到,现押在柴房里等候发落。”
姜甜沉默片刻。
约莫两个月前,姜玉瑶曾偷偷来沁甜茶坊警告她行事低调,离陆机远一点。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她当时下的会是死亡通牒。
姜玉瑶虽本性恶劣,但胆子小难以成事。且她事先出言提醒,多少还是对姜甜心存不忍。此事的主谋一定是魏静婉。只不过她们能买通舅母的贴身婢女以及姜甜的车夫,想必姜玉瑶在其中少不了出谋划策。
姜甜低着头问道,“这次……还能走明路吗?”
屋内先是一阵寂静,陆机和安福县主片刻后才明白她的意思。安福县主大吃一惊,失态道,“你疯了……?难不成此事你还想报官?传出去你必然名誉扫地、沦为笑柄,在京城再待不下去了!”
姜甜何尝不知。她咬着牙抬起脸,眼底浮起一层倔强的泪水,“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即便我杀了两个人也是正当防卫,我不怕见官!”
“杀人事小……”安福县主欲言又止,然而想着这话陆机更不好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失节事大。我们知道内情,可流言蜚语众口铄金,谁能抵挡得住?京城一百万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把你淹死了。”
陆机不忍地微微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姜甜被气得心绞痛,抓着床柱克制地咳嗽。陆机上前扶着她,为她轻轻地拍背顺气。
姜甜心里难受,伸手推开了他。
她咬着牙侧过头去,吃力地喘息了几个来回,“那便算了吧。不追究了。”
陆机讶然,“什么叫做不追究了?”
“既不能报官,那还怎么处置?难不成动用私刑吗?”姜甜心灰意冷,疲倦地摆摆手,“魏静婉和姜玉瑶,就当我们没查到她们头上,往后我绕着她们走就是了。那名绑匪和桑枝也放了吧。”
她努力绷着一张脸试图平复心绪,实则如万蚁噬心,恨得齿关打颤。四肢百骸绵延不绝的痛苦、她这几日经历的屈辱和折磨如一片阴云压得她喘不过气。刚才说的这四个人,她恨不得生啖其肉,却还要轻描淡写地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你是在赌气吗?”陆机难以置信地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不能报官又如何,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做任何事。”
“不!”姜甜再一次打开他的手,脸上露出烦闷的情绪,“什么都不用做。……放了,别留在面前碍眼。反正……反正只是虚惊一场,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她脑子很乱,说话颠三倒四,落在陆机眼里更像是在耍小性子。
“你伤成这样,还叫做好好的?”陆机喉头哽咽,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你别这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世道如此,不报官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
姜甜猛然抬起头,眼眶里跌出一颗泪来,哑着嗓子质问他,“究竟是你觉得我会在乎我的名声,还是你在乎?”
陆机诧异地望着她。
片刻后他的唇角渐渐绷直了,无措又伤心地说道,“你竟然这么看我。”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福县主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不是好好的在聊如何处置恶人吗?怎么变成了他们针锋相对了?
“陆机,你先出去。”她向陆机使了个眼色,“有些话你在我们不方便说。我再劝劝她。”
陆机抿着唇不肯走,被安福县主强硬地赶出了门。陆机一走姜甜便没出息地哭了起来,安福县主立即将她搂到怀里小声安慰。
见她委屈的模样,安福县主福至心灵恍然大悟,“你不是怄气,你是怕他动用私刑被人拿住把柄又惹祸上身是不是?”
姜甜不语,哭了两声发现头疼得很,立刻止住不哭了。
“你们俩真是,好不容易化险为夷,不好好把话说明白,非要闹这一出,何苦来?”
姜甜笑了,“我也是在怄气啊。我一点错处都没有,好好的遭了罪,凭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告他们?上回也是,朱夫人将我打得半死,我去告她还拖累身边的人。这些世俗礼教真是该死!”
安福县主本想笑她傻,然而想到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往后余生都要孤家寡人度过,还总是遭受诸多风言风语,嘴角的笑意变得苦涩起来。
“陆机既然认定了你,就不是那种迂腐之人,你方才的话可真是诛心了。”安福县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想要怎么罚这些人,不必怕。此次有我和陆机一起帮你兜着,我们一定做得干干净净的,不给他人一点可乘之机。”
姜甜犹豫了许久,渐渐被安福县主打消了顾虑。她赧然道,“县主大恩,我不知该怎么报答……”
“你我相识一场,说什么报答不报答?要说起来你还是在我马球会上出的事,还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否则我真是寝食难安。”安福县主越想越气,“竟然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谋划这种腌臢事,这是当我是睁眼瞎吗?哪怕受害之人与我素昧平生,我也要为她主持个公道!”
陆机耳力过人,在门外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听得姜甜情绪平复了许多,他清叩门扉回到屋内,与她们一并商议后续事宜。
作者有话说:
姜甜只是话赶话
小情侣不会吵架的
秒秒钟和好
第57章 血债血偿 绝不原谅!
他们三人凑在一处讨论了几个方案。
绑匪掳走姜甜和云薇二人, 对她们实施殴打,加上□□、谋杀未遂,按律应判绞刑。虽说这名瘦小的绑匪一开始就被云薇踢中□□失了行动力, 但看他们绑匪三人的行径绝不是第一次作案, 已不知有多少女子无辜受害, 如此处置并不冤枉。
姜甜询问由谁来下手合适,陆机闷声说道不必假手于人, 他来便是。直接绞死了这名绑匪未免太过轻松,姜甜强烈要求暴打他一顿, 至少要抓着他的头在地上猛砸几下,让他偿还了她和云薇受的苦楚。
桑枝作为从犯协助歹徒诱骗姜甜,按律应杖刑二十, 流放三千里,终身苦役。既然不能让官府行刑,陆机提议先打二十杖, 再将她发配去侯府乡下田庄罚她终日劳作, 仅供给最低等的食水维持性命。
至于罪魁祸首魏静婉和姜玉瑶, 他们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安排好后续的计划后, 陆机叫来知砚和几名暗卫分头去操办。转眼快到午膳时分,安福县主起身告辞。她今日来访对外托辞是来看病中的老侯夫人的, 不宜久留,免得被人嚼舌根说她一名寡妇与靖安侯不清不楚。
午膳还未呈上来, 陆机远远地坐在桌旁,姜甜躺在床上, 一时间房中无人言语。
姜甜朝他伸出双臂率先求和,“快来抱抱我。”
陆机立刻丢下手中装模作样拿的茶盏,快步走上来迎面将她抱住了。他一时失控使了些力, 像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似的。不一会儿他想起她的伤松了劲儿,只虚虚地扶着她的背脊和后脑。
姜甜听他呼吸声很重,讶异道,“侯爷不会又哭了吧?”
陆机哽着嗓子自责道,“是我无用。让你受这些委屈。”
“怎么这么说……”姜甜心下酸软,愈发觉得方才与他斗气很不应该。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开,继而捧着他的脸,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陆机这几日一路奔波、提心吊胆,形容有些憔悴。可这让他带了些许病气和倦意,再加上他难得自怨自艾的模样,倒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姜甜莫名其妙想起安福县主说她就喜欢病歪歪的,看来并不是她癖好特殊,是确有一番风味。
只怪陆机太迷人,才惹来这滔天祸事。说没有一丝怨怼是假的。
可又能怎么办呢?明知怀璧其罪,依旧不舍得放开手去。
她凑近了将他拉下来一些,轻轻地吻上他湿漉漉的眼睫。
陆机紧张地抿了抿嘴,等到她的吻陆续落在他眼角、唇边,他才终于确定她的心意并未改变,捉住她的手回吻上她的唇。
短暂地亲了一会儿姜甜受不了了,抬手告饶,“不行……头晕。”
陆机笑着放开她,改为亲亲她的额头。
用完午膳后,陆机起身准备去处置那名绑匪和桑枝。他问姜甜想不想看着出出气,如果不嫌血腥的话,他可以抱她去看着行刑。
姜甜犹豫了一阵,想到那名绑匪就觉着恶心,摇摇头不去了。
陆机处置完那名绑匪后,下人将尸体处理了,仔细地清洗地上的血迹。他特意换上一件黑色的衣服,那畜生的血迹点点飞溅到他身上,将布料的眼色洇得愈发深沉。从头至尾他一句话都没说,白玉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道道血痕,当真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阎罗。
他在下人呈上的铜盆中洗手,动作间结实的小臂露出好看的线条,清水转瞬染上血色。
一旁被堵了喉咙的桑枝看了全程吓得呜呜大哭。下人架好刑凳,将她抬上去时她挣扎着蹭掉了口中的布条,与方才那名绑匪一样屁滚尿流地磕头求饶,陆机全部置若罔闻。
桑枝瑟瑟发抖哭叫道,“求侯爷饶命!贱婢犯下滔天大祸,但也是为了给家中弟弟治病才一时猪油蒙了心……还请侯爷看在事出有因,饶了我一条贱命吧!”
“太吵了,堵上她的嘴。”
暗卫拾起布条上前,桑枝哭喊道,“求侯爷让我见夫人一面!我是方家夫人的婢女,并非你侯府的婢女,你无权处置我!我伺候夫人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定会为我说情的!姜二小姐最敬重夫人,就这么打杀了她的贴身婢女,她夜深人静之时不会觉得于心不安吗?!”
陆机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他本无意杀她,可她从头到尾没有表示出一丝对姜甜的愧疚,事已至此竟还敢强词夺理,让他不禁生出杀意。
他这一生秉公守法从未逾矩,第一次萌生出这种危险的念头。世上的法理实在低估了人性之恶。面对一些自私自利、穷凶极恶之徒,早些了结他们罪孽的一生,难道不是一桩善事?
正值此时,忽地门房来报,说是姜甜的舅母邹氏上门拜见,说是听闻姜甜三日未去茶坊,姜府又对她闭门不见,她怕姜甜出了什么事。
陆机接过知砚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让人把桑枝捆好,起身更衣。他先回了霁雪庭知会了姜甜一声,继而让人直接把邹佩兰带过来看望姜甜。
姜甜虽不愿让舅母担心,但她知道此次伤势严重,不可能养伤期间一直瞒着舅母。是以她只求陆机不要提桑枝的事,免得舅母自责。
怎料邹佩兰一进屋看见姜甜这个模样,惊讶哭泣之余竟立刻将事情的原委拼凑了出来。
她前天发现贴身婢女桑枝一整日不见人影,后来发现她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当时她就心生疑窦遣人打听,说是桑枝往郊外东边去了。可是桑枝的老家在咸平,她怎么也不该往东边去。
昨日一早赵掌柜来方家寻她,一张老脸吓得惨白,原是品茗苑的洒扫嬷嬷来报说姜甜和云薇彻夜未归。他们立刻动身去姜府询问,自然吃了闭门羹。虽然下午得了消息说姜甜和云薇要为县主办事,然而见不到她们本人,他们仍是没法安心。
当时邹佩兰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县主的马球会好似就办在东郊,桑枝不会也是往那儿去了吧?
既然她如此聪颖已猜到来龙去脉,陆机不再瞒她,顺便与她说了他们对桑枝的处置,询问她的意见。
姜甜沉吟道,“是我的疏忽,忘了问过舅母的意思。”
邹佩兰素来是个心软的,听陆机转述她的自辨之语,多少有几分不忍。然则她转头看到姜甜如今的惨状,不禁潸然泪下,将她抱得更紧,“她要为弟弟治病,她与我说呀!难道我会见死不救?可她偏偏生了坏心,把我们甜儿往绝路上逼!”
她一想到桑枝用她做借口才把姜甜骗了出去,受了这么多苦,她就如摧心剖肝一样难受。她擦干净眼泪说全凭陆机做主,横竖还留桑枝一条命,已是法外开恩了。
这短短数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姜甜这才想起来,抓着邹佩兰的手关切道,“舅母,桑枝说舅舅打你一事可是真的?你千万莫要再瞒我。”
邹佩兰大叹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挂着别人。打总是有的,他喝醉了便要打,几十年都是如此。不过我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还敢把我打死不成?你伤了脑袋,别再想这些,好好休养是正经。”
姜甜十分不服,却也没有力气与她争辩。
待邹佩兰走后,姜甜只好请陆机帮忙看着些方府。等她伤势好些了,一定要帮舅母与她那人渣舅舅和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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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因果报应 以其人之道
夜半姜甜忽觉脚下踏空, 心猛地一沉惊醒过来。
她梦中挣扎了一记,陆机比她更早睁开双眼,捉住她的手拢在手心里, 小声叫她的名字, “是我, 没事了。”
五月中旬的夜晚仍有些凉,陆机身上却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姜甜视线迷茫地在黑暗中游走了一圈, 终于想起来她身在何处。
“别怕,”陆机安抚地理了理她腮边的碎发, “全是我的疏忽,以后我一定保护好你。”
她回过神来看出他的愧意,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纵使我们再小心, 防小人又怎么防得过来呢?”
陆机抿唇不语, 姜甜继续笑了一下, 嘴角的梨涡软软地陷下去, “而且我也能保护我自己。我可是杀了两名绑匪呢,最后那个胆小的看我杀气腾腾不要命的样子吓得落荒而逃。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笑出一口白牙, 陆机却更如万箭穿心,将她搂到怀里不敢看她的眼睛。
“怎么了?”姜甜反抱住他的肩膀, 感到他坚实的背脊甚至有些颤抖。
陆机埋在她肩头深吸一口气,松开些许看着她答道, “我不敢想……当时那个情景。我竟然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我……”
“别这么说。”姜甜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脸,“你该为我感到骄傲才是。”
陆机勾了勾唇,“嗯。很骄傲。”
姜甜胸口打着夹板不好换姿势, 难受地在陆机怀里拱来拱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陆机被她蹭得浑身发热,正色问道,“你是因为杀了人害怕吗?”
“……有点。”姜甜刻意不去回想匕首插进入体的那种可怕的触感,飙射出来黏腻的血液,抱紧了陆机让自己回到眼前。
她轻轻叹气,“而且更多是一种……萦绕在心头,害怕的感觉。”
总觉得不安定,仿佛下一秒就要踩空。
“我握着你的手会好一些吗?”
陆机一边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张开五指穿过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她笑了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她闭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领情地感叹道,“好多了。”-
两日后太子从皇陵归京,肃王本派了人写好折子要参陆机一个玩忽职守,怎料太子回城时陆机竟然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护送的队伍里。
上朝时太子还刻意夸赞陆机忠孝两全,先是披星戴月回城为嫡母侍疾,待母亲好转后又马不停蹄地回皇陵护送他回京。不愧是在镇北大营屡建奇功的少年将才,这马背上的功夫和精力绝非常人能及。
有太子帮忙打圆场,肃王一党还能说些什么?谁能说得清楚陆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只能就此揭过。
五日后,京城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京中有名的百年大族魏府大房的二小姐和大理寺评事姜修业家的三小姐在出城礼佛路上双双被山匪掳走了。待府中家丁派人寻到时,两名如花似玉的小姐都被歹徒打得鲜血淋漓,听说魏二小姐还断了一条腿。
城中流言纷纷,众人议论最多的自是两名受害者的清白。稍微有些同理心的大多可怜两位女子,而许多市井流氓则不惮以最恶毒的话语多加揣测。以至于以讹传讹,不出三日,下流龌龊的传言甚嚣尘上,直到魏府出手严惩了几名传谣之人才有所收敛。
魏静姝走到魏静婉门前,轻声询问一旁的婢女,“她还是不肯自尽吗?”
婢女惶惶然跪倒在地,“回大小姐,二小姐奋力挣扎,状似癫狂,将我们几名婢女的脸都抓花了——我等实在不敢强行逼迫。”
此外魏静婉这几日一直吵嚷着那几名歹徒并未夺她清白,她仍是处子之身,可以派人来查验,再把那些嚼舌根的全都给杀了!
魏静姝长叹一声。
这个妹妹真是到死都不让她省心。
早知如此,何必要犯下这等泼天大祸!
她得罪了陆机,陆机便拿魏嘉严开刀,拿住他过去数十年贪腐的铁证。魏嘉严本就不喜这个骄纵的二女儿,得知她在上回给陆机下药之后仍不死心,还要继续兴风作浪贻害家门,气得恨不得亲手将她打死。
整个魏家受陆机要挟,不得不眼看他们家族沦为笑柄。魏静婉气息奄奄地被抬回来时,魏嘉严下令不准诊治,就让她病重而逝。可是尤夫人终究是不忍心,偷偷请了医师来处理,希望女儿的遗容好歹干净些。
最终这份苦差事还是落在魏静姝的头上。
她推开门,阴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死气。房中无水无米,药也撤下了,浑身缠着纱布的魏静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胸口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魏静姝让婢女端着木盘上前,盘中盛着一块金子,催她自行了断。
“姐……姐……”魏静婉有气无力地唤她,被纱布围绕的眼中流出一滴泪水,“来……看看我……”
魏静姝不为所动,站在原地遗憾地望着她。
“姐姐……”魏静婉嗓音干哑,又哭又笑道,“其实我……只是做了你……想做不敢做的事情……罢了……”
魏静姝仍然一动不动。
“过来……我有一个……秘密……”她干咳了几声,“幼时……陆机对你……有意,是我……从中作梗……你不想知道为何吗?……”
魏静姝如受到牵引的木偶,往前走了几步。
记忆中在马上肆意驰骋的陆机,会笑着叫她“表妹”的陆机,为何突然如一场幻梦一般,从此留给她的只有背影?
她又走了几步,来到魏静婉床前。
魏静婉伸长脖子,像一只濒死的鹤,嗓音低微几不可闻。
魏静姝如她所愿凑近些许,一道寒光闪过,魏静婉攥着一把簪子划破了她的脸。
几名婢女慌张地喊着“小姐”,魏静姝却毫无反应,像是早料到了一般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兵荒马乱之下魏静婉哈哈大笑,一名婢女将金块塞进她嘴里,于是那声音逐渐地小了下去。
越来越大的是魏静姝的哭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误入歧途、越陷越深,最终不堪地死去。是她没有教导好妹妹,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前面走了很长一段剧情
明天会是一章很甜很甜的
第59章 伸出援手 帮~侯~爷
同样受人非议的姜玉瑶没有选择寻死, 而是乘着一辆小轿离开了京城。
念在她是从犯,并且事先出言提醒过姜甜,陆机让人对她手下留情, 因此她伤势并不很严重。只是到底落了个声名狼藉, 哪怕是投靠洛阳的亲戚, 也寻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姜琴悄悄来侯府看望姜甜时跟她说,听说姜玉瑶想去庙里当姑子, 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姜甜休息了两三天后头晕恶心的状况好转了许多。
稍有好转她便闲不下来,请人代写书信交与沁甜茶坊和沁小茶的几位掌柜。云薇的伤至少也得养一个月, 她让赵掌柜兼顾两家店一阵时日。
她这几日跟陆机同吃同住,向他了解了一下京城的人口分布,借此估算各坊各市饮品市场规模。这一算吓一跳, 若她奔着饮品行业龙头而去,她预计在京城还能再开三十家门店!
当然做生意有风险,扩张过快容易资金链断裂。但如今两家沁甜茶坊、四家沁小茶的规模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她可不想将机会拱手让人, 因此安排麾下的曹掌柜和虞掌柜加快调研, 争取在两个月内再开两家店。
用过晚膳后, 姜甜在院中拄着拐杖慢慢地走。陆机在一旁护着她,她非不要他搀扶, 说天天在床上躺得骨头都酥了。
院中沿着墙开着一丛丛重瓣白栀子,香气袭人。放眼望去如雪一般, 与霁雪庭的名字相得益彰。廊下还摆了两尊大水缸,缸中浮着几朵小巧的荷花, 娇俏可爱。
今日姜甜求着医师准了让婢女为她洗了头发,又能下床出来走走,看什么都无比欢喜。她笑吟吟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念叨道,“总是用兰花熏茶单调了些,用栀子来熏也是极好的。很快到了吃新鲜莲藕的季节,不如用糖渍了做成藕丁放到奶茶里。”
“又想着生意的事,小心头疼。”
陆机无奈地摇摇头,从叶间捡起一朵洁白的栀子花,送到她鼻尖。
一名婢女端着木盘从门外匆匆走过,好似目光往院内瞥了一眼,看见陆机的一刹那迅速地收回了眼神。姜甜对她有几分印象,先前时常跟在王嬷嬷身后。
她顺势提议道,“我病情已然好转许多,我想还是尽快回我的住处去。总住在侯府毕竟不合规矩,大有不便。”
一是落人口实,虽说侯府规矩森严,也怕有人去外头说三道四给陆机招祸。其次她身子好了之后自然要照顾生意的,总不好时常叫各位掌柜的上侯府来。哪怕魏夫人不嫌弃,他们都怕没这个胆子进门。
还有一点是陆机管她管得太严,不让她劳心费神不让她看账本。一片好意她心领了,可是她忙了两辈子实在闲不下来,没事干就想多搞些钱。
陆机固然知道不能长久地留她在府中,但仍不舍得这么放她回去。他若有所指地问道,“回去了,晚上还睡得着吗?”
姜甜侧过脸看他,没有言语。
这几日抱着陆机睡得很安慰。起初几日夜半醒来摸到一身紧致的肌肉还会吓一跳,很快便习惯了,简直是爱不释手。不过回品茗院之后就不会时不时被硌醒了,指不定还能睡得更好些。
姜甜脸皮没那么厚,这话当然说不出口,只装做没感觉到。
入了夜陆机在桌案前翻看卷宗、撰写密奏,姜甜在床上无所事事。陆机怕她无聊,遣人去库房里搜罗了一些侯府收藏的小玩意儿,例如宝石、美玉、木雕等,还有各类钗环首饰,任她挑选。
可惜她对这些毫无兴趣,大喊无聊。陆机无法,只能放下书卷来陪她解闷儿。姜甜上一世无聊的时候会听音乐来打发时间,突发奇想让陆机给她弹个曲子来听。
陆机:“……你确定吗?”
“你们世家公子不都精通琴棋书画吗?”姜甜故意露出不虞的神情,“难道你觉得弹曲子上不了台面,不愿意弹给我听?”
陆机不好推诿,让下人取一把琴来。知砚听到这个要求几番欲言又止。
一盏茶时间后,霁雪庭传出了宛如弹棉花的阵阵噪音。
姜甜笑得头疼,赶紧让他停了。
闹了一阵后陆机去沐浴更衣,继而裹着一阵潮湿的水汽上了榻。姜甜背对着他,他们温热的身体碰到一处时,两颗心在同一刻颤抖起来。
姜甜扬起脖子钻到他颈窝里,一双眼睛在微暗的床帘内熠熠闪着光。她低声说道,“我洗了头发,还洗了澡。你闻闻,是不是和你一个味道。”
她清晰地看到陆机小巧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支着手肘看着她,还未完全晾干的头发笼在她脸侧,静静地应了一声,“嗯。香香的。”
他的牙根又开始痒了。
白白嫩嫩的姜甜躺在他怀里,他不敢动,怕把她碰坏了。
“你今天……”姜甜垂下眼帘,自知很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撩拨道,“怎么洗了那么久?”
“……”
陆机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飘忽了一记,不太熟练地扯了谎,“午后出城了一趟,身上脏。”
姜甜默默腹诽,是身上脏还是心里脏?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骗人……”她偷偷抬起眼盯住他,忽地抬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耳垂,“会不会……想着我?”
陆机被戳中心事,没想到她如此大胆,讶然地望着她。
姜甜的眼神不闪不避。她没谈过恋爱,实在是好奇。
“你……”陆机忍无可忍,伸出手扣住她的脸颊,大拇指有些用力地按住她不安分的嘴唇,“别说了……”
可偏偏手上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柔嫩的,带着一丝弹性,像会被他揉出汁水来一般。他还未想明白,身子已经探了下去,惩罚似的咬住她的唇。
唇舌相接,一个弥漫着白檀香的湿淋淋的吻。
陆机忍得头皮发麻,撤身拉开距离,动物似的甩了甩头,警告道,“你很不该招我。”
姜甜得逞地笑了,“侯爷是正人君子。”
“别说了。”陆机懊恼地捏住她的脸颊,又去捏她的鼻梁,不悦地朝她龇了龇牙,“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
“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姜甜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我是色狼。”
语毕她忽地扑上去勾住了陆机的脖子,对着他的嘴一通乱嘬,双手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他的中衣上下其手。
陆机的手感实在是太好了!
他身上没什么体毛,肌肉摸上去像丝绸一样顺滑。蓬勃的肌肉鼓起,放松时很有弹性,随着他的动作又如山峦一般坚硬无比,再按不动了。姜甜觉得她在弹陆机这张琴,为他的每一个震颤而自满不已。
她纤细的手指拢过他块垒分明的腹肌,感叹道,“小面包……”
陆机起初有些抗拒,继而沉溺其中,然后有些绷不住了,抓住她在他腹肌上乱摸的手,眼神晦暗地把她压住。
“啊……”姜甜被吓到了,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你不是……?怎么……还……?”
陆机抓着她胡作非为的腕子按在身子两边,欺身在她上方,像猛兽死死地圈住自己的猎物。
姜甜被凶器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良久她才回过神来,谄媚地讨饶道,“侯爷年轻力壮,是我欠考虑了。那个……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早些休息吧。”
陆机的中衣被扯乱了,赤裸的胸膛在烛光中上下起伏。他忽地俯下身在姜甜的脖颈上咬了一口,疼得姜甜叫出了声。好在他立刻松了口,舔了舔自己留下的牙印滚到一边去了。
姜甜捂着脖子,想骂他又觉着理亏。没办法,是她先拱的火。
半晌,背对着她的陆机突然转了过来抱住她,毛茸茸的头凑在她肩窝里不看她,闷闷地说:“对不起。不是我想对你无礼……实在是……难以自抑,疼得厉害。”
“疼?”姜甜疑惑地睁大了眼。
“……嗯。”陆机的嗓音颇有几分委屈,“憋得狠了,会疼。”
“……”
姜甜拐了个弯才理解他的意思。他是在解释在沐浴时想着她自我纾^解的事。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她真该死啊!她还觉得好玩来着,这些天没少在他身上揩油。
“过几日就把你送回去。”陆机说着赌气的话,抱着她的手却不舍得松开。
他的理智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的意志力不知还能撑多久,姜甜看起来更是色令智昏不太像有什么原则的样子。他们再这样胡闹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事……
他正想着这些,姜甜猝不及防地转了过来与他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抓住了他。
“嘶……你……”
姜甜吻住了他的唇。
陆机震惊,“不行……!”
“有什么不行?”姜甜行事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我们两情相悦,早晚要成亲的。放心吧,陆家的列祖列宗不会怪罪的,是我轻薄的你。”
陆机涨红了脸。
今夜霁雪庭的烛火一直到丑时才熄。
陆机抱着姜甜,脑中天人交战,犹豫究竟是该美滋滋睡去还是去跪祠堂。姜甜则背对着他装死,丢下一句“累了勿扰”尝试入睡。
虽然侯爷害羞的模样和声音十分勾人,火热的吻也很让人目眩神迷……但她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自讨苦吃。
这个硬件和续航,实在是让她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陆机:我是一个坏男孩,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第60章 挑拨离间 总有坏人想
翌日, 魏嘉柔和陆楹用完早膳,陆楹出门去国子监上课去。他前脚跟刚走,后脚跟王嬷嬷就凑了上来, 一张老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夫人, 你真不能袖手旁观了!昨晚大半夜的霁雪庭还叫了水,你说, 你说这……”
魏嘉柔悠闲地呷着茶,“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放心吧, 陆机只是年轻,又不是禽兽。姜二姑娘都伤成那样了,他还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不成?”
王嬷嬷瞪大了双眼, “二公子是个识礼的,那也经不起那个小妖精存心勾引啊。我真是见不得她那狐媚样子,装着可怜就登堂入室了。她与二公子男未婚女未嫁, 别说共处一室了, 听下人们说已经同床共枕了——成何体统啊!”
“好了好了。”魏嘉柔听得烦闷, 摆摆手让她别说了, “就当她是陆机的外室不就成了。”
至少说明陆机不好男风。
魏嘉柔乐观地自我安慰。
她神色一凛,嘱咐王嬷嬷让府中所有人把紧了口风。如果有流言传出去, 查出来谁传的消息即刻打死。
“哎哟我的夫人啊,你可管管吧……这市井商女将侯府折腾得乌烟瘴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往侯府里进!今天来个寒碜的舅母,明天来个乳臭未干的庶妹, 真把这儿当成她家了!”
魏嘉柔斜睨她一眼,“陆机非她不娶。我看这架势,这侯府可不就早晚是她家么。”
她如今的态度是放任自流。她对姜甜并无恶意, 若陆机本事通天能得了圣上首肯,族中那些老顽固没话说,那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此次姜甜遭难,陆机虽未在她面前提起,可她听闻近来魏府的惊天风波,自然明白始作俑者又是她的好侄女。她羞愧无比,真是脸都丢尽了!这些日她成天在凌霜苑不出去,没脸见陆机和姜甜,不想给双方心里添堵。
王嬷嬷变着法子想让她把姜甜赶出去,她却良心不安想着该怎么补偿她才好,各类药材药膳流水一样地送过去。
王嬷嬷急得直跺脚,唉声叹气一阵后,想着魏嘉柔说的“陆机非她不娶”,忽地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她再次磨磨蹭蹭挤到魏嘉柔身边,语气中染上了些许欣喜,“夫人,老奴突然想着,若二公子认定了这姜氏女,一直将她养做外室,倒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魏嘉柔柳眉微蹙,“有什么好的?”
王嬷嬷笑起来,“二公子对她一往情深,可无论是圣上还是府中耆老怎么可能允准这门婚事?这样哪怕他们生出几个孽种来,也只是私生子罢了,没法儿承袭爵位。这样一来,爵位不早晚是咱们的?”
魏嘉柔侧身对着她,王嬷嬷一时看不见她的神情,兀自沾沾自喜。
没想到下一刻魏嘉柔转过脸来,破天荒冷着一张脸看着她,绷着双唇反问道,“什么叫做‘咱们的’?”
王嬷嬷诧异道,“就是楹少爷——”
“住嘴!”魏嘉柔气得浑身颤抖,“你给我住嘴!”
她自生育陆楹之后身子不好,鲜少动这么大的气。她单薄的胸膛狠狠地起伏了几个来回,抚了抚胸口骂道,“侯府的勋爵是陆宗翰打下来的,从前袭爵的该是陆植,他死了便是陆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几个才是一家人,在外出生入死的,我们算什么东西?”
说着说着,她陡然间落下泪来,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王嬷嬷知道戳中她的伤心事,连忙跪倒在地好生劝慰,但仍是不服气道,“我们三少爷也是老侯爷所出,怎么就无权袭爵了?夫人何必妄自菲薄呢?”
魏嘉柔叹着气摇头,“我此生最大的错就是嫁来陆家。我劝过父亲一千遍一万遍不要强逼陆宗翰,他非要一意孤行。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你睁大眼睛看看如今魏府的下场,应知害人之心不可有!千万别再起这些私心,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以手帕轻轻地拭去泪水,恢复先前平静的模样,“若陆机一直不娶养她做外室,我去族中找一个乖巧的孩子过继给他便是。或是实在不成,我去求兄长收姜甜为义女,他们的婚事总归会容易些。”
王嬷嬷大骇,“夫人这是何苦?何必辛苦操劳为他人做嫁衣呢?”
魏嘉柔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就当是我欠他陆宗翰的。”
她对自己的脾性和自己生的儿子的脾性都再清楚不过,偌大一个侯府靠他们俩是决计守不住的。还不如让陆机去做顶梁柱,他们在树下好好乘凉便是。
近来王嬷嬷百般挑拨,让魏嘉柔想起早年间陆植刚与孟允棠成婚不久,也是王嬷嬷撺掇着她要在孟允棠面前立规矩。孟允棠出身将门行事不拘小节,魏嘉柔与她确实不对付。怎料只是让孟允棠小跪了半个时辰,竟害得她出血小产没了孩子。在那之后陆植视她这个继母如洪水猛兽,她在侯府几无立锥之地。
魏嘉柔估计王嬷嬷是老毛病又犯了,狠狠训斥了她一番让她回去静思已过。
王嬷嬷惴惴不安地退出了凌霜苑,心中万千心绪翻涌。
她向来知道魏嘉柔性子软成不了事,却没想到这样好赖扶不上墙。她紧紧皱着眉头,心想不能坐以待毙,还是得早做打算才是-
另一边的霁雪庭,姜甜美美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起床洗漱用过早膳后有人送来几位掌柜的书信,她喊来云薇坐在陆机的桌前一一查看。
一路走来,从一家勉强维持生计的糖水铺到如今闻名京城的六家店,她最信任的还是赵掌柜。可惜赵掌柜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担子一重便焦虑得寝食难安,姜甜不得不搜寻其他得力助手。
好在两名年轻的曹掌柜和虞掌柜十分能干,姜甜将开新店、雇新人的任务交与了他们。另外孙乙属实是个能人,她养病的这些时日干脆将辽国茶货商行的事全权交与他负责。
姜甜近日无聊得很,陆机成日让她躺着休息,只让她翻一些花鸟山水画册。她把几封书信翻来覆去地看得津津有味,继而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地回了许多条,完全不像一个脑震荡的病人。
用过午膳后她小睡一会儿,醒来没事可做,只能张罗着云薇和两名婢女一起玩大富翁。陆机甚至没收了她的扑克牌,说斗地主太费神,只对大富翁这种低智小游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们激战正酣时,忽地有人通报说楹少爷来了,也想跟她们一块儿玩。
“陆楹?他不应该在国子监吗?”姜甜略感疑惑,“快请他进来。”
从去年下半年以来陆楹开始猛地长高,每日食量大得能吃一头牛,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小胖子了。
婢女开门迎他进来,打了个照面吓了一跳,捂着嘴讶异道,“三少爷,你的脸……”
陆楹顶着大太阳钻进屋内,额头上冒着几颗汗珠。然而更显眼的是他脸上一颗颗红色的疹子,远远望去整张脸都红彤彤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姜甜站起身来凑近去看,“你这是怎么了?”
陆楹略带羞赧地用帕子擦了擦脸,小心翼翼地去看她,“应是被虫咬了吧。我时不时就会这样,不管它便是,过一阵子就消了。国子监里老师同学嫌我模样难看,把我赶了回来。姐姐若是不怕,能不能让我跟你们一块儿玩?”
陆楹仍是小孩子心性,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对姜甜颇有好感。前阵子他脱口而出叫姜甜“嫂子”,让陆机和姜甜两个人都呆住了,后在陆机的纠正下改而叫她姐姐。
“我倒是不怕,只是你这显然是个病症,得叫个医师来看才行。”
姜甜仔细端详他的症状,脸、脖子和胳膊上俱起了一片片风疹块,问他痒不痒,他说痒得很,但从前太医叮嘱过不能挠,他只好忍着。
姜甜让人去请郎中来,陆楹唉声叹气道,“看了好多回了,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论喝不喝药,过几个时辰都会好,可下回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何必费这劲儿!”
语毕他央求姜甜道,“姐姐,我实在痒得难受。快让我和你们玩一局,我一玩起来就把身上的不适给忘了。”
姜甜为了安抚他让他加入游戏,顺便让婢女倒些白水来给他喝。
陆楹这症状看起来很像是过敏,或是荨麻疹。但姜甜不好下定论,也不知该如何跟他们解释。
他们玩了一阵之后来了个郎中,给陆楹望闻问切一通操作,最后眉头紧皱说道,“三少爷身上未见蚊虫叮咬的痕迹,亦不是风寒,应是脾胃蕴毒,发于肌肤。同时伴随喉头肿胀,胸闷堵塞肺气。或许是近来饮食上火所致。”
陆楹反驳道,“府中饮食颇为讲究,我和兄长、母亲的吃食别无二致,怎么就我上火呢?”
郎中犹豫道,“会不会是三少爷吃得太多的缘故?”
陆楹无言以对。
郎中询问陆楹今日吃了些什么,他将府中早膳和国子监午膳的菜肴一一道来,听起来无甚特别。忽地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饭前吃了同学送的两块糕点。
姜甜心头一动,问道,“什么样的糕点?”
作者有话说:
魏夫人:陆机又不是禽兽
姜甜:我是禽兽!想不到吧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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