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第一板结结实实地打在姜甜背上, 她护着云薇咬牙忍下了。
小厮们未承想真会有主子以身相护,仓皇看向朱夫人。官宦人家惩罚小姐从来没有打板子的,他们虽奉朱夫人之命, 可保不齐回头会因此遭老爷、族老责罚。
朱夫人细眉倒竖, 怒喝道, “还等什么?继续给我打!”
姜甜死死抱着云薇,任凭沉重的板子山一样砸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云薇一直哭叫着小姐, 泪如雨下打湿了姜甜的手背。
姜甜硬扛着不发一言,转眼间磕破了嘴唇, 鲜血染红了白生生的脸。
姜玉瑶看着这一幕先是无比解气,如此打了十余板之后,她害怕手下人不知轻重真在这时候把姜甜打死了, 连忙凑上前与朱夫人耳语几句。
“——停下!”朱夫人忽地抬手制止下人。
云薇以为有转机,立刻大声哀求起来,“请夫人打我吧!小姐身子骨弱经不起责罚, 请夫人三思啊!”
没想到朱夫人并不是要放过她们, 冷冷一笑下令道, “把二小姐拖到一边, 继续打这个刁奴,二十大板一下也不能少!”
姜甜生受了十杖再无力气挣扎, 被几名婆子拖到一旁。
眼见的云薇就要受刑,姜甜实在顾不上其他, 强撑着爬到朱夫人面前,决定断尾求生。
“母亲……请听我一言!”她痛得冷汗涔涔, 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愈发的大,“从前之事……全是女儿之错。女儿没有其他本事,唯独经商还有几分天赋。从今往后女儿赚得的每一分钱, 都愿与母亲五五分账。只求母亲宽恕我与云薇。”
“小姐?!”
姜甜屈辱地弯下背脊,给朱夫人行了一记大礼。低头之时她的头颅如有千斤重,泪如泉涌,她和原身姜甜不能安息的亡魂都在此刻无声痛哭。
她自认为给出的筹码已经足够诱人,没想到头顶落下一声嗤笑,“撞了南墙才知回头,现在说这些实在为时已晚。——给我继续打!”
怎会如此?
姜甜大骇,抬起头失态地抓住朱夫人的裙角,却被她一脚踢开。
她身后云薇被打得连声哀叫,她情急之下又退了一步,“母亲,我将沁甜茶坊转入你名下,求你别打了!”
“小姐!不要求她!”云薇撕心裂肺地喊道,“她铁了心不会放过我们,小姐不要求她!”
怎么会这样?
朱夫人并不是淡泊名利之人,这些钱对她而言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为何她会不为所动?
姜甜百思不得其解,睁大了双眼望着夜叉一般的朱夫人。
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出言威胁道,“母亲可以打我、罚我、囚禁我,但我有舅母疼我,她见不着我的人一定会去报官的。母亲就不怕她将你伪造族规之事传扬出去吗?”
朱夫人睨她一眼,越是看着她越觉得忿恨,忽地弯下腰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姜甜被打懵了,双耳嗡嗡作响。
“你那穷酸舅母是个脑子有病爱多管闲事的,你的舅舅却懂得审时度势。你可别祸害你的舅母了,待她回到家中,有的是她的苦头吃!”
姜玉瑶上前拉住盛怒的朱夫人。姜甜隐隐听见她说什么“掌掴五下”,不多时便有仆妇上前,对着她的脸又打了四记响亮的耳光。
“你这逆女阳奉阴违,如若今日不给你点教训,你便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卑!”
在这之后姜甜和云薇不发一言,直到所有刑罚结束才被几名婆子拖回了蓼风院-
待得其余人都散了,姜甜忍着痛直起身让云薇趴到床上。云薇被打了二十大板,臀上、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云薇挣扎着要伺候姜甜,姜甜把她按住了,给她褪了衣物为她擦洗上药。
云薇只有十六岁,只是个孩子,身上没有几两肉护着,被打得皮开肉绽。姜甜一壁给她上药一壁流泪,最终忍不住痛哭出声,“都是我的错……”
是她一路太顺风顺水,以至于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解决这些腌臢事,却连累身旁人至此!
“小姐别哭。”云薇偏过头安慰她,“我自幼为奴,受过的伤、忍过的委屈太多了,这不算什么。只是这辈子能遇上小姐这么疼我,愿为我一个下贱之躯挨板子,我就是死也值了!”
“什么下贱之躯?不许说这样的话。谁都是爹生娘养的。”
云薇闻言伤心抽泣起来,“我爹娘虽穷,却不曾打过我。小姐怎么如此命苦,方姨娘在时还能护你几分,如今在这偌大的宅院里当真是孤苦伶仃……小姐,我不怕死,只怕没了我你往后愈发独木难支。”
她们挨着说了会儿话,见云薇嘴唇起了皮,姜甜倒了些冷茶两人慢慢地喝了。云薇又让姜甜褪去衣衫,给她背上、脸上上了药。姜甜背上青紫交错,脸上被掌掴得肿起,还有一道被飞溅瓷片划破的口子,让云薇心疼不已。
休憩片刻后,姜甜开始说正事,“云薇,你听我说。恐怕朱夫人是不打算留我们性命了。因此近些日子外头送来的茶水、吃食,我们一定要慎之又慎。”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提出交出铺子朱夫人仍然不为所动。再看姜玉瑶平日恨她入骨,竟会为她求情,显然不是出于善意或是怜悯。
方才挨打之时姜甜飞快地拼凑出她们的阴谋。她们想先留着姜甜与韩家议亲,说好会将二人一齐嫁入韩家。然而姜甜作为妾室只能等韩率与姜玉瑶大婚之后被抬入韩家,待到那时她们便可随便寻一个暴病去世的借口偷偷弄死姜甜。如此以来姜甜名下的两间铺子自然归姜家所有,而韩家已娶姜玉瑶,难道还能休妻不成?
云薇大惊失色,挣扎着要起身,“那怎么办?小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事到如今,姜甜再顾不得旁的,只能找陆机求救。
她问云薇知不知道姜府下人中有谁心存善念,她愿出五两银子作为跑腿费,让人伺机去靖安侯府传个话。
如若这再不成,她只有等韩率上门的时候想办法与他见上一面。
云薇略一思忖,告诉姜甜府内有个叫阿淳的小厮,与她是同乡,人还不错。姜甜得知他是柴房管事的,打算趁夜深人静的时候亲自去请他帮忙。
姜甜本还担心她这受伤的躯体能不能支撑她走到柴房,要是被巡夜的发现就完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入夜后阿淳竟偷跑来蓼风院来给云薇送伤药,足见其情义。
姜甜给他五两银子,他犹豫着不敢接这个差事。他们都知道若是被朱夫人发现一定会被打死。云薇见状扯了贴身的帕子包住银两塞到他手里,恳求地看着他,阿淳最终一咬牙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姜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一定会回来的!
第28章 投桃报李 以后就是合
翌日傍晚, 陆机从京郊办事回来,刚刚翻身下马,朴安便一路小跑上来道有急事禀报。一个时辰前姜府一名小厮偷偷溜出来报信, 说姜府老爷夫人欲夺二小姐铺子未果, 将二小姐与她贴身婢女都打了一通板子囚禁于家中, 求侯爷前去救命。
朴安急得话都说不清了,“哪有打小姐板子的?闻所未闻, 侯爷快去看看吧!”
陆机面色铁青,转过头连马车都来不及等, 策马便向姜府去了。
那厢姜修业方从大理寺下值回家,换下了官服正舒舒服服喝一盏茶,听朱夫人细细分说与韩家婚事的安排, 却听门房来报说是靖安侯上门拜见,吓得茶水溅了一袖子。
“靖安侯?”朱夫人疑惑不已,“我们家向来与侯府没有分毫交情, 怎会惊动他大驾?”
纵使姜玉瑶在马球会上言语得罪了他, 靖安侯素来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寻上门来吧?
陆机是皇城司使, 日常有监察百官异动之责。他突然上门怎么也不像是好事。姜修业匆匆收拾一番仪容前往云松堂,让下人快快把陆机迎进来。
陆机登门时还穿着皇城司外出公干的一身黑色劲装, 腰间配着一把长剑,整个人显得杀气腾腾, 更是让姜修业心惊肉跳。
姜修业挤出笑容与他寒暄,他却不落座, 开门见山地说道,“姜大人,姜甜于我有恩, 她的品性我更是极为敬重。实不相瞒,我正在追求她。她自昨日回姜府之后杳无音讯,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姜修业瞪大了双目喉头发紧,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陆机手握在剑柄上,目光如有实质刺向姜修业,“无妨。我亲自去看便是。”
“侯爷请留步。”姜修业紧张得额角流汗,赔笑道,“毕竟小女尚在闺中,侯爷身为外男前去查看怕是不合礼数。”
“不合礼数?”陆机一枚凌厉的眼刀飞过来,“姜大人强夺女子私产不成便上私刑,这是你姜家的礼数,还是你大理寺的礼数?”
陆机救人心切,大步来到位置偏僻的蓼风院后轻叩房门。屋内一开始默不作声,他高声问道,“姜家二小姐可在此内?”
听到他的声音云薇在内高声喊道,“侯爷救命!小姐高烧不退怎么都叫不醒!”
闻言陆机破门而入,只见姜甜和云薇双双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姜甜面色潮红双眼紧闭。房内别说药,就连一壶热茶都没有,云薇只能用帕子浸了凉水贴在姜甜额头。
见状陆机心痛如绞,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伸手揽住昏迷的姜甜让她坐起。云薇在旁提醒道,“侯爷,小姐受了十下板子背上都是伤,小心别碰着了……”
“侯爷,侯爷,这于理不合啊……”姜修业和朱夫人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恨不得昏死过去。
陆机小心翼翼将姜甜迎面抱起,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靠在他的肩头。他随手扯过床单罩于她身上,命知砚背上伤重不得行的云薇,几人只当姜修业和朱夫人是摆设,径直往外走去。
“侯爷!侯爷!”姜修业目瞪口呆,在他身后急得跳脚。
陆机回过头眯起眼剜他一眼,“姜大人莫急,待到姜甜醒后,所有是非曲直我自会与你好好分说。”
他的眼神过于骇人,姜修业抬脚去追,竟脚下一绊狼狈地跌坐在地。
朱夫人同样吓得六神无主,攥着帕子反反复复地说着一样的话,“怎么会跟靖安侯府扯上干系呢?这死丫头怎会得了靖安侯的青眼?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蠢妇!蠢妇!”姜修业站起身来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全因你贪图这些蝇头小利,我们姜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陆机在清河坊有一处私宅名为梅园,毗邻城区,闹中取静。他动身姜府时同步遣人去请郎中,待他抱着姜甜进门时郎中已等候多时了。
路上姜甜短暂地醒过片刻,只是烧得神智不清,叫了他一声“侯爷”便又合上了眼睛。陆机心急如焚,喂她喝了几口热茶,心里恨不得拔出剑来在姜修业身上捅几个洞。
不过一日不见就成了这个样子,要是姜府消息封锁得再严密些……后果他不堪设想。
女医细细为姜甜把脉,又褪去她衣物看她背上伤情,当即开了一副药让下人先去煎上。她为姜甜外敷药膏后走出来回禀陆机,“这位姑娘脸颊红肿、口中亦有伤口,应是受了掌掴之刑。不过要紧的还是背上的杖伤,杖痕错落,打的位置极为凶险,重创脊柱周遭肌骨,若稍有不慎怕是会留下后遗症,近来请务必静养。”
“当下第一要务是退烧。高热乃是外力震荡致使内里淤结,加之连日心神郁结,大怒大悲,火毒内蕴。我已开了清热理气之药,先服用两日,明日我再来复诊。”
云薇泪水涟涟,“小姐为我挡了十下板子,如此伤重,她还强撑着想溜出去找人报信……”
知砚听得如此惨状愤恨得双拳紧握,“从未见过世家打小姐板子的,这个姜家怎如土匪窝一般!”
为病情险重的姜甜看诊完后,女医为云薇也诊治了一番。云薇同样不容乐观。她的板子全打在臀上,虽不伤及脊椎,但打得更重,说是伤痕累累、体无完肤也不为过。女医为她细细敷好药后又开了内服的方子。云薇从小到大从未看过郎中,趴在榻上连连向医师顿首道谢。
一炷香时间后药熬好了,婢女们扶起姜甜侍候她喝下。期间姜甜迷迷糊糊地醒了片刻,口中胡乱喊着“妈妈”,云薇解释道她是想娘亲了,听得屏风后的陆机心如刀割。
待得姜甜和云薇身上的药膏深入肌骨,婢女们为她们穿上外衣,陆机终于得以绕过屏风坐到床前看着姜甜。
他伸出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还是烫。不过喝下药后她身上渐渐发出一层薄汗,应是好转之兆。
他的视线落在她干涩破裂的嘴唇上,让侍女们送来唇脂,他用木棒挑了细细抹在她唇上。
她瘦弱的身躯趴在被褥里只有薄薄一片,微弱的呼吸看不出什么起伏。她平日里爱笑,玉兰花一样娇嫩的脸上有两枚梨涡,而现下脸颊红肿不已,还有一道刺目的伤痕。
陆机只恨自己没有多想一步。前天在马球会明明看到她与姜玉瑶争执,知道她回家之后会有一番腥风血雨,怎么就信了她的话不管不顾了呢?他着实没想到姜家几代为官,竟然会如此无耻行事。
他轻轻碰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感受到那一丝温度才稍稍安下心来。坐在床前他几乎不敢眨眼,曾经在镇北大营他背着昏厥的兄长浴血厮杀,兄长在他背上没了呼吸。不久后他守在重伤的父亲床前,他握着父亲的大手,起先那手还是热的,到了后来便没了温度……
他不敢再想。知砚和云薇劝他到一旁歇息一会儿,他只置若罔闻。
到了戌时姜甜终于悠悠转醒,一抬头就对上陆机一双通红的眼睛。她微微一笑撑着想起身,陆机让她安生休息。她尴尬一笑道,“趴着难受。有吃的吗?好饿。”
陆机本来眼眶干涩,被她一打岔那些难过的情绪消散而去。他扶着姜甜坐起,立刻遣人去端吃食上来,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热度下去了一些。
“多谢侯爷救命之恩。”姜甜脑子甫一清醒立刻想起重要的事来,“侯爷,我央姜府小厮替我传话,侯爷登门救我,不知那小厮可会有危险?另外我舅母那边……”
她一着急提不上气来猛地咳嗽了几声,陆机轻拍她肩膀让她少安毋躁,“姜府已被我的暗卫包围,不必担心。姜修业大抵以为是我的眼线来报,不一定会怀疑到姜府下人身上。另外你舅母的事云薇已跟我说明,我已派人去方家知会一声,改日要请你舅母为重要证人,他们必不敢对你舅母如何。”
姜甜欣慰地看了云薇一眼,再对陆机深表感激。她知道他平日里鲜少仗着自己的身份做些什么,今日却为她硬闯姜府,说是恣意妄为、横行霸道也不为过。更可贵的是他连这些边边角角的琐事都处理得面面俱到,她心中感慨万千,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侍女们很快端上山药粥、蒸南瓜和清炖鸡汤来。姜甜一看三道菜里竟然一片肉都没有,“扑哧”一声笑了,“侯爷,能给我吃点肉吗?”
陆机不解道,“你身上有伤,不宜沾染荤腥。多喝点鸡汤,最是滋补。”
姜甜很想吐槽汤里都是嘌呤,是最没营养的。她笑了笑瞥了陆机一眼,“就是生病才更要多吃肉、蛋,才有力气恢复。”
不知陆机信了还是当她嘴馋,他挥了挥手让厨房再做碗鱼肉羹来。
自从昨天晚宴之后,姜甜已有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虽然发着热没什么食欲,她还是尽可能地多吃了一些。
用完饭后她对陆机正色道,“实不相瞒,根据姜府种种作为,我有理由判断朱夫人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因此侯爷真真切切是救了我和云薇的命,如此大恩我必须尽我所能报答。”
她在床上对陆机行了个大礼,继而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身无长物,亦知道倾我所有对侯爷而言依然不算什么,但从今日起,我姜甜挣的每一分钱都愿与侯爷五五分账。我有一杯水,愿分侯爷一半,若有一日我富可敌国,亦愿与侯爷平分金山银山。”
在危急之时她本想把这些好处给朱夫人,是她想茬了。与其忍辱负重与虎谋皮,还不如承陆机的情呢。
陆机正要开口,却被她打断,“如果侯爷拒绝,便是看不上我这点涓滴微利,看不上我这个人。”
陆机被她气笑了,对上她狡黠的双眼。她笑起来,那双疲惫的眼睛再度有了神采,“等过几天我身子好些把契书拟好,往后侯爷就是我的合伙人了。”
作者有话说:
陆机:媳妇儿非要把工资上交给我,真没办法,你们没有媳妇的人不懂
第29章 告到中央 我偏要挣个
闻言陆机的指尖被烫了一下似的蜷曲起来。
他从前没听过“合伙人”这个词, 不过民间常有“合本买卖”,他有所耳闻。比起契书,他更想要婚书。不过她这一举动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比寻常朋友更近了一步?
他偷偷看向烛火下她灿若辰星的双眼, 为自己这些见不得光的思绪略感心虚。
“好。”陆机微微一笑,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姜大老板。”
“既然侯爷答应了,往后我许多事即可心安理得叫侯爷帮忙了。”
姜甜对他作了个揖, 提出她想要上京城府衙状告姜修业和朱夫人屡次企图夺她私产,并且此次为达成目的伪造族规, 被当众戳穿后还滥用私刑。
云薇和知砚听说她想状告父母俱是大惊失色,这在大胤朝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这样的案子,哪怕递上去了也会因为忤逆不孝被打回来。
然而陆机并不意外, 只是建议她改成仅状告朱夫人。
姜修业虽然同样可恶,然而她是姜甜的亲生父亲,状告生父于礼不合, 后续官司恐怕举步维艰。相比之下朱夫人是她主母而非生母, 民间苛待非亲子女之事泛滥, 传出去普罗大众容易感同身受。待得此案审理了结, 姜修业作为朝中六品官员,定会有人参他治家不严, 到时陆机再从中推波助澜一番,他必少不得自食恶果。
“你的伤情医师已记录在案, 待你退烧,我请一名讼师上门代写状纸, 写好后直接呈上府衙便是。你还是以养伤为主,这些事我会找人帮你办好。”
姜甜又想到一事,“侯爷能否帮我给赵掌柜传个话, 我想赁间屋子住下。姜府那个晦气地方我再不想回去了,又不好一直赖在舅母家。”
况且舅母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存着私心想着日后把舅母接出来同住呢。
陆机颇为不雅地插腰瞪她一眼,“刚醒来就想这么许多,难怪会心绪不宁、郁结于内。我这里没有别人,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姜甜一时口快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那我不成你的外室了吗?”
此言一出,陆机猛地愣住了。知砚和云薇尴尬异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对,他们就不应该还杵在这儿……
陆机耳根微红,从椅子上跳起来与她拉开距离,“什么外室!我们清清白白,怎么被你说得这么下流。”
姜甜差点没被气吐血,明明是陆机对她有意思,怎么成了她下流?
她无奈瞥他一眼,“我们自知清白可旁人不知啊。若有人问起我们是何干系,我说我们只是君子之交搭伙做生意,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堂堂靖安侯跟她合伙卖奶茶,能让全京城人笑到明年了吧。
陆机环视一周,虽然知砚和云薇还在,他觉得没什么可遮掩的,于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我说去请圣上赐婚,你又不愿意。”
“……”
知砚和云薇飞快地对视一眼,缩起脖子鹌鹑似的假装他们不存在。
姜甜没想到他嘴上这么不牢,顺口就抖了出来。好在此时靖安侯府魏夫人派人来问陆机为何深夜不归,姜甜连忙说自己已好转许多,陆机再留下来怕是有碍于她的名誉,硬生生把他赶走了。
“她的名誉?我还担心我的名誉呢。”陆机气冲冲地踏上马车-
陆机的办事效率没话说,第二日便安排了讼师上门听姜甜将来龙去脉一一说来,当天状子就递了上去。她昨日说过想肉后,厨房换着法子送好吃的来给她进补,她不禁担心这样成日躺在床上只吃不动怕是要胖好几斤。
次日陆机来看她时她已退了烧,床前支了一个小榻铺着京城地图,她拿着一支小笔四处圈圈点点写写画画。陆机问她在为何事费神,她笑着说要张罗开沁甜茶坊第二家分店,得想着多赚些钱回报陆大侯爷的大恩大德。
陆机见状夺了她的笔,姜甜连忙伸长了手去抢,讨饶道,“侯爷快还我。我这人闲不住,一天不想着赚钱就浑身难受。”
她的衣袖滑落肘间露出雪白的藕臂,陆机耳根一烫把笔丢在小几上,突然捉住她嫩生生的手臂塞到了被衾里去。姜甜仰起脖子看向他,满脸的莫名其妙。
陆机心虚地背过身。近来靠近姜甜他总是时不时地想碰碰她。趁人之危,实非君子所为。他在内心狠狠唾弃自己,见她无碍便提前告辞回府了。
前几日陆机都是下值后傍晚过去,这日宁国公府喜诞麟儿大摆百日宴,他晚上不得空,于是午休时抽空回了一趟梅园。在姜甜房门口只听得里面嘻嘻哈哈的,知砚一通报里头突然乱成一团。他还以为有什么事,进门后却见屋内凌乱,一众婢女神色慌张,姜甜扬起脸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他看到她唇上还沾着白白一圈酥酪,震惊道,“你一身的伤竟然躲起来喝奶茶?你气血瘀滞,脾虚体寒,怎么能喝牛乳?藏哪了?”
糟糕,背着家长偷偷点外卖被发现了!
姜甜惯会变脸,立刻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侯爷,我实在是病中心情郁郁,喝一口奶茶顿时欢欣鼓舞、包治百病啊!”
陆机无语地环顾四周,婢女们都悄悄地低头舔嘴唇,生怕和姜甜似的被抓个正着。
陆机跟长了透视眼似的越过姜甜掀开里面一条被子,里面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插满竹管的杯子。
姜甜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还请侯爷高抬贵手——”
陆机一摸怒道,“竟然还是冰的!你……”
“去冰,去冰。”
陆机直起身,锐利的目光横扫千军,屋内所有人纷纷低着头如同一群鹌鹑。
他大手一挥,“怕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我又不是阎罗王。都送上门了,怎么能拂了你们姜二小姐一番好意。继续喝吧。”继而无情地转过头抢走姜甜手中的那一杯,“除了你。”
姜甜实在是馋虫犯了,眼巴巴地望着他讨价还价,“我才喝了一口。侯爷,浪费粮食可是陋习。”
陆机打开杯盖美美地喝了一口。
姜甜瞪大了眼睛。
他长眉一蹙,语气带着重重威压,“去冰?”
姜甜乖乖闭上嘴。
陆机大抵是属水牛的,三两下便把一杯酥山青柚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十分道貌岸然地下达指令,“谁再纵容姜二小姐吃这些于恢复不利的东西,便罚马步一个月。”
闻言屋内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姜甜好奇马步是个什么刑罚,知砚叫苦不迭道靖安侯府不苛待下人,每每有人做错事便罚扎马步一刻钟。他最惨的时候被连罚过七日,每日两股战战连路都不会走。
陆机冲她微微一笑,“扎马步有助于强身健体,练多了亦是欢欣鼓舞、包治百病,要不要试试?”
姜甜敬谢不敏。
作者有话说:
一些温馨小日常~
姜甜:外卖小哥,奶茶放门口就好不要按门铃!
第30章 恶有恶报 侯爷办事你
姜甜在床上生生躺了五日, 往后才能起来小坐片刻。云薇皮肉伤比她更重,恢复得更慢些。还好眼下已入晚秋气温转冷,若是天热更得遭罪。
奇怪的是她到了梅园将近十日后邹佩兰才上门拜访。这时姜甜和云薇已好了许多, 然而邹佩兰看着她们背上、臀上那些青紫交错的伤口还是忍不住泪湿巾帕。姜甜问她回去后有没有被舅舅为难, 邹佩兰说一开始少不了被他大骂几顿, 她只当是放屁,后来皇城司派人来说要请她做证人, 这下方济之再不敢为难她了。
邹佩兰抓着她的手抱怨道,“甜儿, 你不必三天两头地往方家送钱送礼,全被你舅舅拿去赌坊妓坊挥霍了!你挣钱辛苦,自个儿都没成家, 这是何苦啊。”
姜甜拍拍她的手安抚一番。其实她们都知道这是姜甜交给方济之的“保护费”,让他看在姜甜的份儿上对舅母好些。
姜甜询问她为何这么晚才来,撒娇说担心得不得了。邹佩兰解释道近来药铺经营不善, 她还要去作证朱夫人伪造族规一事, 是以来晚了。
姜甜有些疑惑, 但牵扯到方家的生意, 她不好多问。她谈及日后打算在外单独赁一间屋子,问邹佩兰可愿意搬出来与她同住。邹佩兰苦笑摇头, 说她虽膝下无子无女,可毕竟还是方家的夫人, 哪有与夫家分居的,说出去连她的母家都得蒙羞。
别无他法, 姜甜只得嘱咐舅母若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她。
如此又过了三两日,梅园迎来一名贵客。
安福县主身着一件枣红色夹棉织锦褙子,头戴一把宝石榴形金簪, 裙摆上绣着菊花吐蕊,随着她的行动花影翩跹。她进屋后姜甜本欲起身行礼,被她摆摆手免了。她讶异道,“我听人闲话谈起才知道,你上府衙状告你家主母?真不愧是你,让人刮目相看!”
姜甜赧然,“县主莫要取笑了。我也是走投无路,你看我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安福县主当真是个实心眼的,让她看她还真掀起姜甜的衣服往里看,边看边倒吸凉气,“哪有打自家小姐板子的,你那主母当真狠毒。我听闻府衙近日手脚可快,此案审理一日千里,想必不日便能宣判。估计你那主母也逃不了一顿板子。”
寻常案件审理往往要十几日甚至上月,虽说姜甜此案并不复杂,但能进展顺利,她猜想一来是看在陆机的面子上,二来也有府尹沈大人的手笔。她曾救他家小儿一命,沈大人和杜夫人都是知恩图报之人,时不时会帮她一把,道是礼尚往来。
安福县主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有所不知,现下京中有人喊你那主母为‘五百文夫人’。你爹身为六品官员,每月只给你五百文份例,还想夺你如日中天的铺子,真是痴心妄想,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旁的云薇忧心忡忡,姜甜让她有话直说。她怯怯地问道,“此事既已传扬出去了,外人会不会非议我家小姐,说她忤逆不孝?”
“放心吧,小丫头。”安福县主朝姜甜抛了个媚眼,“自有人护你家小姐一个好名声,不必担忧。”
姜甜假装听不懂,岔开话题问县主马球会那日算计她的始作俑者如何了。
县主今日前来除了探病以外,正是想与她闲话几句那件事的后续。
原来下手之人是吏部侍郎之女顾慕清,她倾心于探花郎、如今的礼部主事严承聿大人,听信传言道安福县主对严大人有意,便设计陷害于县主欲毁她名誉。
安福县主当日按下那名侍女后隐忍不发,只让她回去禀报说未能成事。十余日后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名侍女偷了顾慕清的贴身锦帕塞给了一名京中出名的浪荡子,被人当众拆穿。
那名纨绔子弟见有机会能攀上顾家,干脆缄口不语坐实了这份私情,气得顾大人大动肝火命女儿立即下嫁于他。顾慕清哪里愿意委身于这样一名游手好闲成日眠花宿柳之徒,气得绞了头发去白鹤观做姑子去了。
安福县主幸灾乐祸之余也有几分唏嘘,“你可会觉得我行事过于张扬,报复得太狠了些?”
姜甜浑然不觉,“县主不过以牙还牙,哪里过分了?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就是!若她是个硬骨头不顾流言蜚语依旧过自己的日子便罢了,我还敬她几分。结果被人说上那么几句就气得要出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而让我更加不齿她的行径。”
安福县主愈发觉得和姜甜相谈甚欢,恍如知己一般。她与姜甜畅聊了一个时辰才告辞,临行前嘱咐姜甜好好想想要什么谢礼,她提前备好。待得姜甜与“五百文夫人”的官司了结,想必姜家再不敢侵占她一毫一厘,到时再将谢礼给她,她便不必担心怀璧其罪了-
姜甜状告主母这一惊世骇俗的案件在陆机和沈兆之二人保驾护航之下有惊无险地判了下来。纵使大胤朝风俗较为开放,子女状告嫡母的案子还是百年难得一遇。为免姜甜受人非议,陆机特意寻了姜府耆老,几番敲打下由族中长辈出面为姜甜伸冤,重点亦从谋夺庶女私产转为肆意篡改族规,甚至口出狂言藐视国法。
姜甜并不知背后这些弯弯绕绕,只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未曾想竟然如此顺利。九月二十那日,府尹沈大人亲自宣判朱夫人杖八十,折臀杖十五下,于偏厅当日执行。
几日后,姜修业因知法犯法、治家不严被弹劾,连贬两级为大理寺评事。一时姜家在京城中沦为笑柄,韩家忙不迭与其一刀两断,什么婚约有人问起来就说从未有过此事。
得知恶有恶报的大好消息,云薇仍是忧心忡忡,“小姐,你说老爷夫人还有三小姐会不会伺机报复咱们呀?道是暗箭难防,咱们可得小心些。”
她速来心思缜密爱操心,此话不无道理。姜甜本以为类似的案件大多轻轻放下,哪怕判了杖刑最终也会让家人用银钱来赎,没想到还真打了朱夫人板子。她亦有些高兴不起来,抿着唇若有所思。
知砚笑道,“现在姜府知道你家小姐有侯爷撑腰,岂敢再来挑衅?不要命了吗?”
陆机闲闲地舀了一勺子蟹酿橙,淡淡点评道,“她不喜欢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怎么了?他姜理事大人不也是仗着自己官员的身份,仗着是姜姑娘亲爹,却不做亲爹的事儿。姜姑娘的主母和妹妹就更别说,狐假虎威算是好听的,根本就是狗仗人势。”
没想到知砚是个通透的,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就是理不糙话太糙,这两厢类比下姜甜不也成了狗仗陆机的势……咳咳。
“虽说有侯爷名声震慑那些宵小,我还是害怕。侯爷可知上哪儿能雇几个靠谱的护卫看家护院?往后我和云薇出门可得小心些。”姜甜偷偷瞄他一眼,“不要太贵的。”
陆机轻笑一声。他早有意拨两个暗卫给她,怕她觉着被监视不自在犹豫如何开口,这下正好把计划跟她说了。
“多谢侯爷一片好意。可是暗卫的酬劳……”是她能付得起吗?
“不必了。”陆机头也不抬,找的理由却让她无法拒绝,“你不是赚的每一分钱都与我五五分成吗?能保证你的安全,让你安安心心多赚些钱,就当付我的酬劳了。”
姜甜语塞。前些日子她拟好契书一式两份,她与陆机都签了字。她提出给陆机分钱是不想空手套白狼欠他人情,怎料他却仗着一纸契约愈发肆无忌惮地帮她,这让她多不好意思。
何况她是准备付暗卫酬劳,什么时候变成了付陆机酬劳了。
作者有话说:
渣爹后妈得到了惩罚!
以后姜甜有自己的保镖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