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山涧的路上全是陡坡。
温宜的马术不算精湛, 只能说是骑过而已,可现下她握着缰绳,在狭窄的山道上狂奔, 连路都顾不得看。
她的目光掠过山道上正在搜查逆党余孽和寻找韩旭李佑的侍卫, 胸口不断地起伏着——韩旭在哪里?
隘口的山壁和树枝擦过温宜的肩头,划破了她的袖子, 又挂走了她的钗环,可她浑然不觉。
越往下走山风越凛冽, 她策马从山壁间闯出来时,大风猛灌, 吹掉了她头上的兜帽,将那张白皙的脸露出来。山崖下怪石嶙峋, 到处都是枯枝败草, 温宜一袭素白裙袍闯入,像是被雨打湿翅膀只能低飞的鸟。
她一刻未停地沿着下山的路往下。
马蹄越过溪涧时马失前蹄,踉了一下, 温宜整个人跟着往前倾, 险些摔出去, 她手疾眼快地攥住缰绳, 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来, 才重新坐稳,又继续催马向前。
等真的走到崖下时,天光已经暗了大半,不知是真的天黑了, 还是崖顶太高。
温宜喘着气,抬目往上看时能看到挂在山壁上那不知何时风化掉落的栈道,风已经不能吹动它了, 只能将它吹得更细碎,每一次风声,都带着落石悉索。
水声很响,哗哗地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白沫,温宜驱马往前,这里的火光比前路要依稀很多,而越往下走,光亮就会越少,她已经走在最前面。
“韩夫人,不能再往前了——”
身后跟着她的两个侍卫是李墨派来的,他们已经脱离大部队太远了,身后的人还没走到这里,而前方的路,就算是骑马也很难走。
温宜没有停,驱马往前又走了很长一段,她边走边环顾四周渐黑的黑暗,大喊着:“韩旭——”
声音撞到石壁再返回来,久久不歇,却一直没有回音。
马蹄在不断地打滑,脚下的泥越来越湿,再往前走,已经是水了。
到涧底了。
还不算黑的夜晚一片昏蒙,日光照不进来,月光看不见影,只有水声闷闷回响。
温宜翻身下马,擦亮火把,徒步往涧底深处走去。
风很大,吹过山涧的时候,呜声很长,温宜踩进浅水里,水瞬间没过了脚踝,冷得她发颤,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渐渐的,溪水没过了膝盖,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两侧岸上,她一直在叫韩旭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
“韩夫人,水流越来越大了,我们沿着岸上走吧!”侍卫不敢让她一个人淌着水往前,紧跟着她,不敢离远。
可温宜什么都听不到,她迈过溪水,不知韩旭可能在哪个方向,只是凭着直觉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走。
直到她攀着山壁迈过浅水坑时,火光照在地上,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温宜把火把移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指环,一个中间嵌着红绳的指环。
温宜摸上自己的胸前,从衣裳里拿出来一个一摸一样的——这是韩旭做的!
温宜心口怦怦直跳,像是看到希望般四处张望着,紧接着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串半深半浅的脚印!她把这个指环和自己的项链握在手心,喊着:“韩旭——!”
她跌跌撞撞地沿着这串脚印走着,连脚下的断木和石头都顾不上看,目光是那么急切:“韩旭!”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身影躺在浅滩上,半截身子浸在江水里,身上的衣甲碎了大半,只有左手半是抬起的。
温宜愣了一下,整个人淌着水跑过去——是他!
“温宜……”韩旭倒在那里,侧脸上有一道很长的擦伤,从眉骨到下颌,血已经凝了,糊在脸上,看起来是那么的触目惊心。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那么轻,可他那只手却始终举着,“温宜……”
温宜脸都白了,却一下子抓住韩旭举着的那只手的手心:“我在这里。”
她想要把他抱起来,又不敢,最后只能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上头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有心跳。
她整个人跌坐下来,却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
韩旭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笑一下,用那只和她握在一起的手靠近她,替她擦掉挂在眼下的泪,声音沙哑:“没事了,别害怕……”-
承乾园这夜灯火通明,不论是太医院的太医又或是朝臣,甚至肇和帝和昭和公主都没有歇下。忐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翌日巳时,才叫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人群渐渐散去,到最后,只剩温宜一个人守在韩旭身边。
也是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韩旭从山上掉下去后,中途被枯树垫了一下,再往下落时,韩旭手疾眼快地将手中的刀扎进山壁里——掉下去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刀插得不够深,没能卡住他,却能让他落得慢一些。韩旭的脸和手臂伤的就是这么来的。
等韩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晚上了。
他刚睁开眼,就看到趴在榻边,不知何时睡着的温宜——她从来在意自己的形象,每次被他揉发顶,都会拨开他的手,然后伸手去整理。可如今,她的头上还挂着树叶,面颊上还蹭有青泥,连衣衫都被刮坏了。
韩旭何时见过温宜这个模样?
他侧着头,一寸一寸地盯着她,那么近……从荆楚回来山遥路远,韩旭一路上都是靠想着温宜才不觉得辛苦。可如今,梦里的人就睡在他眼前,他甚至能听见她熟悉的、浅浅的呼吸,他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温度,可现在,韩旭却宁愿晚一点再见到她。
韩旭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灰上,慢慢抬起手,帮她把发丝上的叶子摘掉,又曲指替她擦掉脸上的泥点。
这个动作惊动了温宜,她猛然抬起头,是即使看到韩旭,眼睛里依旧藏不住担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面上带着发现是噩梦一场的劫后余生的怅然。
韩旭喉咙有些紧,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面前的人,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我是不是吓死你了。”
只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就先一步被温宜握住了。
韩旭的手温热干燥,是她最熟悉的温度,她在他这句话里带着颤音开口:“你吓死我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韩旭便看到了她手指上渗出的血。他先是皱眉,后又想到这些定是温宜为了找他而受的伤,她从小养得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哪里会去那种地方?
韩旭只是想到那夜她找他时的茫然,便觉得心都碎了,握着她的手那样的紧,却又不敢太用力,他声音轻轻的,把颤声都含在了喉咙里,觉得对不起她的那样多,他说:“我错了。”
温宜被他握着手,却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脸上的伤虽然处理了,可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错在哪里?”
“不够小心。”让她担心了。
温宜也想怪他的,怪他为什么单枪匹马去追李佑,怪他怎么救人的时候不先顾好自己,可如今看着他一身伤地躺在自己面前,那些“怪”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来就好……
她凑他凑得近近的,像是觉得不够真实,声音跟着轻了又轻,像是想要松一口气:“下不为例。”
大殿之中很静,像是初秋的晚风习习,有些凉爽,却不寂寥。
两人靠在床边小声说着话,一个打了许久的仗,一个两日没有歇息,可两人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你又黑回去了。”
韩旭躺在榻上看着她:“不好看了?”
“好看。”温宜用指尖轻轻碰着他的眉眼,然后虚虚碰着他脸上的伤口,“更英俊了。”
韩旭带着她的手,又一次摸上自己的眉眼:“用力摸。”
温宜怕他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旁的人都说有惊无险,可温宜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后怕。
韩旭见她不说话,知道她还害怕:“不然感觉不是真的。”
温宜没反应过来:“真的什么?”
“真的被你找回来了。”
他说是这样,其实是知道觉得自己没被找回来的是她。
温宜心口有潺潺而落的涓流落下,像是终于静下来,她说:“有更好的方法。”
“什么?”
话音未落,温宜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干燥的唇瓣贴在一起,干涩的触感叫人想要润湿,韩旭往前追了追,想要亲回来,温宜却张口咬破了他的嘴角,一触即离。
她唇上还带着血,却问他:“够真了吗?”
像是带了脾气,韩旭舔了舔唇上的伤,弯着眉眼,握着温宜的脖颈亲了回来:“不够。”
温宜跪在地上,被韩旭吻着,被韩旭噬夺呼吸,细密而卷翘的睫毛渐渐沾上晶莹的泪,她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像是已经忘了怎么同他交换呼吸,几次换不上气的须臾,她攥住了韩旭的衣领,却又不是推开,仅仅是攥着而已,像是怕他因此放过自己。
韩旭没有,握着温宜亲了许久,亲得唇上的那点血迹都被吞入腹里,最后的最后,他见她被亲得真的喘不过气,放过了她。没想到温宜抿了抿唇,在抵额的亲昵里平复呼吸,然后红着眼睛说:“还能再亲……”
韩旭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轻轻地啄着鲜红湿润的唇瓣:“怎么这么乖?”
温宜轻轻发着颤说:“……我好想你。”-
因为养伤的缘故,韩旭和温宜就这样在承乾园暂住下来。
李佑滚落山崖,山道内侧的陡坡不似山涧那么深,侍卫们很快找到了他。
却已经是尸体了。
李佑滚下去的时候,一路撞上了巨石和灌木,最终停在了溪流边,他身上有剑伤,但更多的是挫裂伤,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而亡了。
禁军在承乾园附近大肆搜查,根据先前掌握的线索,将故意从牢里放走的新烛教连同定远关的尽数拿下。
至此,新烛教的余孽几乎捉拿归案。
此事倏然,毕竟谁都没想过李佑会谋反,可此事眼睁睁发生在诸位朝臣眼前,命悬一线的感觉他们至今记得……在此之后,朝中支持李佑登基的朝臣鸟兽作散,人人都怕和李佑扯上关系,渐渐的,已经无人在提昭和公主篡改圣旨之言,而有关姜家想要做第二个韩家的流言也被吹灭在了秋日的风中。
谋反之事渐渐尘埃落定,只肇和帝并没有急着回宫,先前忽然决定要来承乾园别宫,一是为着为拿下李佑和逆党,二是新帝秋猎传统,三则是因为韩旭即将率军回朝——按照规定,大军只能在京郊驻营,李墨此番出城,也是为了犒赏三军。
肇和帝亲到校场,颁布旨意,上到将领的封赏,下到阵亡将士的抚恤,罗列分明,无有遗漏。旨意念完,校场上下肃然无声,紧接着是齐声谢恩的山呼万岁。
犒赏结束后,伙营在校场西侧搭起灶台,犒赏饫牛酒,骁雄率鼓舞①,将士们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酒肉混着沙土,那是一种活着的味道,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韩旭是亥时回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温宜凑近闻了闻他:“没有吃酒?”
“你馋酒了?”韩旭看见她这样就笑了,伸出手让她闻,看她在自己身下像小猫一样,“他们知道我伤重,没敢劝我。”
温宜见他这么早回来便知道。
韩旭用手顺势蹭着她的脸,在她的耳朵摸了一把又捏了捏她的喉咙:“真想喝?”
“没想。”温宜侧过头去,佯做要咬他,“是你要喝药了。”
温宜端了药回来,坐在韩旭身边看他吃药:“先是荆楚一役,后又有枫林猎场护驾,两功并叙,皇上原想封你做武安伯的。”但韩旭没要,最后改授了镇北将军,加赐金银万两。
韩旭心里也明白:“如今姜家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三封爵位有些太过树大招风。”
温宜看着他:“不能出头,也不能不出头。”
姜家本就功勋卓著,如果没有封赏或是封赏太低,旁人就会轻视姜家,只太过出头,也会叫旁人忌惮姜家。
“所以皇上宣旨的时候,特意把先封武安伯,后改授镇北将军的话说出来。”
姜瑱功高卓著才封了忠烈伯,汪珫守了这么多年荆楚也还是个总兵,韩旭虽有荆楚和护驾两功,可才这个年纪又遇军中变故、新皇登基,自是会有人说他德不配位……“武安伯”这个封赏一出,无疑是将众人的心高高抛起。
可紧接着,皇上又改口说要授他做镇北将军——胡虏拿着我们的火铳把昌州大门都轰开了,李佑枫林猎场刺杀要的可是皇上的命,韩旭可是姜家的人……
不管封什么,总有话说,但一高一低有了落差,旁人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闲话。
比如方才吃酒时,便有些吃醉了的老将挨着韩旭同他说,觉得他亏了,这便是他们想要的。
“那你觉得亏了吗?”温宜一脸好奇。
“亏什么?皇上本就同我说,是授镇北将军。”
“你故意的?”温宜反应过来。
韩旭故作不经意地移开眼,语气里却带着轻快:“难得有比你聪明的时候。”
温宜便笑了:“原来你一直在暗暗与我较劲吗?”
“家妻太聪明了,只能靠勤学苦练,才能策马赶上。”韩旭坦然地说,一垂眸便正对上了温宜的眼睛,忽然道,“你这几天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温宜倏然一怔,过了片刻,说了句空话:“不给看?”
“给看。”韩旭抬起两只手,“想看哪里?”
“哪里都看。”温宜站起来,“该换药了。”
韩旭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深,蓦然觉得自己刚刚说完那句话后,温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只他以为她是还没从自己坠崖的事情里缓过来。
后来韩旭趁温宜沐浴的功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坛酒。
“你真带回来了?”
“我让汪总兵给我留的,他说这个最好喝。”
温宜坐在榻上,看着他,歪着头想了想:“……现在喝是不是太晚了?”
夜风习习,带着山林疏旷的味道漫进来,床幔轻舞着,带着秋日的凉爽。
韩旭盯着温宜,想着她那么喜欢吃酒的人,先前还会趁他沐浴的时候偷喝,可如今酒送到她跟前,她却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直直地注视着她——温宜神色如常,看起来与往时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将酒坛子放在了堂屋的桌上:“那就明日。”
“来睡觉。”
后来又过了几日,温宜都没有想喝酒的心思,那酒坛子也被温宜叫人收了起来。
不仅如此,韩旭发现温宜日日都在屋看书,连门都很少出。他才从李墨那里回来,说:“公主殿下方才说,好几日都没见你了。”
昭和怕影响温宜陪韩旭养伤,见到承乾园的桂花开了,也没敢打扰,是今日见到了韩旭才提起这事。
韩旭走到温宜跟前时,温宜才抬起头,然后举了举手里的书同他说:“父亲前段时日提起想要整理过去的诗集,我刚好有空,便帮他理一理。”
这话一说,倒是有几分答非所问,可硬说是解释,也说得过去……可就算如此,温宜也不至于这么失礼,换做平时,不说陪公主说话逛园子,请安什么的还是会走动一二,就算是不喜欢公主,温宜这几日好像连门都没出过,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原想着是不是前几日的事真把她吓着了,但温宜对他出门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紧张的……
韩旭站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有些沉默。
片刻后,他敲了敲桌子,忽然说:“刚刚没留神,伤口有点裂开了,好像要换药。”
温宜像是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韩旭说的是什么,起身去拿药了。
韩旭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叫了她的名字——
“温宜。”
“……”
“温宜?”
“温宜……”
他叫了她三遍,可温宜始终没有反应。
她听不见了-
先前温宜因为知道了韩旭替韩师父从军的事,告诉过韩旭一个秘密——她同韩旭说,自己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有一只耳朵是听不到的。
当年她在父亲的书房门前,偷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争执,她听到父亲说母亲不懂朝廷,那几乎是诋毁母亲、诋毁崔家之言,就连当时站在门外的温宜都觉得过分,遑论母亲。
那是温母最伤心的一次,而也是那一次,他们甚至说到了和离。
温宜心跟着揪了起来,可也就是这时,温父温母发现了门外有人,而端着汤药的侍女也正往这里来,温宜一慌张,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而也就是那次,她的耳朵听不到了……
那段时日,母亲日日陪在她身边,对着父亲可以说是心灰意冷到不愿再多说什么话,而温宜看着不愿交流的爹娘,心里更是忐忑得厉害,甚至不敢把自己听不到的事情说出来,怕母亲会因此更生气。
那个状态就这样持续了大半年,温宜才让明秋偷偷请了大夫来。
大夫给她看了,说耳朵没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听不到呢?”明秋在一旁着急地问。
后来大夫便说,可能是因为心里的缘故……
明秋和大夫在温宜的面前讨论了许久,温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口型来判断和猜测大概的意思。
针灸和汤药都开了不少,只温宜又吃了半年,却始终没有好转。渐渐的,她开始接受不能听见的自己,也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唇语和手语。这件事她也谁都没有告诉,知道的人只有明秋而已,甚至连桃月都不知情。
这一年后,温言出生了,母亲从府里搬去了寒山寺。
可她去送母亲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声音……
温宜不知是该为此高兴,还是为此难过,她明明是好了,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再之后,她便一直重复着这两种状态,听得见和听不见,是什么时候变得稳定下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只有一边耳朵能听见。
所以她喜欢坐在韩旭的左手边和睡在韩旭的左侧,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别人的嘴巴看,每一次韩旭亲她的耳朵时,她都很敏感。
她这几日没有出门,便是因为怕被旁人发现,她不吃酒,也是怕自己酒量不好,吃醉了,韩旭同她说话,她看不清……
温宜拿了药来,替韩旭拆掉手臂上的纱布,重新上药的时候检查了一轮,说:“没有裂开。”
韩旭坐在她身前,抬头看着她:“可是我觉得痒。”
温宜就笑了:“那是因为要好了。”
韩旭说:“……终于要好了。”
“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想法。”
“毕竟破相了,伤在脸上是得注意一下。”
“我不是说了你很英俊吗?”
“这话你从前可没说过,是最近才说给我听的,我受伤之后。”
“我说的可是实话,才不是安慰你,你伤好了之后,我也日日都说你英俊可不可以?”
韩旭始终注视着她:“听着像是为了哄我开心。”
温宜轻轻点着他侧脸上的伤口,那里还包着纱布,要不是因为伤得太明相,前几日犒赏时,军将们也不会不敢劝他吃酒:“是为了哄你开心,也是因为喜欢你。”
韩旭一直跟温宜说话,也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巴,他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温宜的目光向上移了一寸,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下一瞬,韩旭突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多了几分紧:“……这么喜欢我。”
温宜眼前一黑,仅剩余的感官离她远去,她下意识想要拨开韩旭的手,可手才塔上他的手时候忽然一顿,过了会儿说:“……你知道了。”
韩旭听着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头,在自己盖住她眼睛的手背上亲了亲:“我快好了,你呢?”
韩旭亲自去请了御医,路上同他们说了温宜的情况。
温宜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韩旭安排,把脉的时候想,这几日御医们出入这里有些太频繁了。
韩旭站在温宜身侧,一起等御医看诊。只御医看过后也同当年给温宜看病的大夫一样,说温宜的耳朵没有问题。
韩旭追问是什么原因,几位御医合议过后,说的是肝气郁结、气机逆乱、心神失养的缘故,简单来说,便是吓坏了。
韩旭又问,这个该怎么治。
“……这个病好治也不好治,归根结底便是八个字‘疏肝解郁、通窍开郁’,依旧是肝气郁结的调养之法。”
温宜先前吃的那些药便是疏肝通窍的,御医看了方子,也只是加了几味温补的药,可什么时候好,怎么算好,御医们也说不准,最后说来论起,就剩三个字“靠心情”。
不说御医了,便是温宜先前自己什么时候好的,她也说不清。她便是知道如此才没有告诉韩旭,韩旭一身伤都没好全,她不想让他跟着担心。
因为这几乎是个没有办法的病。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将温宜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耳朵,忽然觉得亏欠她的这样多……如果那天他小心一点,温宜就不用下到涧底去找他,也不会担心得听不见。
温宜被韩旭用力地抱着,很暖,几乎是满怀,她虽然又听不到,可这一刻在他怀里,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韩旭,从前我第一次听不到的时候,心里很害怕……”温宜静静地说着,尽管是因为她什么也听不到。
“我害怕爹娘是不是又吵架了,害怕他们会不会发现我生了病,害怕母亲会因此更埋怨父亲,所以我很努力地学唇语,装作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每天好好吃饭,认真读书,但我在努力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是草木皆兵,因为我没有办法快速地得知周围又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听到他们说话,每个没有语言的人脸上的神色是那么陌生,他们只要一皱眉,我就会想是不是爹娘又出了事……”
韩旭听着温宜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心口沉沉的,他明明抱着她,却又觉得抱得怎样紧都不够。
“但是现在我不害怕了。”温宜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轻快,“我的内心很平静,或许是因为父亲将多年藏在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我对这些往事不再介怀……也或许是因为我坚定而清楚地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会的。”
肩膀和胸口传来的震动让温宜感受到韩旭在说话,她明明听不见的,但是她却能知道韩旭说的是什么。
她埋首靠近他的胸口,她其实不是什么都听不到。
“我还能听到你的心跳,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
第二日,李墨和昭和公主一起来看温宜。
进来的时候,温宜正在看韩旭练字——韩旭说自己的字好像有些退步了,让温宜帮看看,温宜说明明是他右手受伤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写字的时候不用说那么多的话,温宜也能歇一歇眼睛。
明秋上了茶,四人到堂屋坐。
昭和公主说:“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便想着和三哥过来陪你解解闷,现下见着了,却觉得同先前也没什么不同。”
温宜和韩旭对视一眼,才知道韩旭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也是,与其让他们被蒙在鼓里瞎担心,倒是不如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如此关心你的人知道该如何关心你,生病的人也不用为着别人的担心而担心,她温婉地笑了笑:“确实没什么不同。”
两人听到她这般说,也就放心了。
李墨又说:“如今太医院正在广寻方子,想来不久就会找到治疗的法子。”
温宜知道这定是肇和帝吩咐的,福礼同两人道了谢。
昭和走之前,同温宜约了第二日一道去院子里看桂花,温宜答应了。
承乾园不愧是皇家别院,四方景致修得雕梁画栋,便是这盆景和花树的位置,也栽种得恰到好处。
温宜在桂花树前等昭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等到了人。
只昭和看见她后,没有马上过来,而是站在她十步远的身前,突然开口说了什么话。
温宜看着她,开口答道:“芙蓉楼的桂花糕更是一绝。”
“你真会唇语啊,我方才都没发出声音,只是做了口型。”昭和走过来,语气惊叹着,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是请了师傅来教吗?”
“没有,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她那时连说自己听不见都不敢,又如何敢请师父教呢?
温宜想着那时为了不让家里人发现她听不见,猛然间发现了可以靠人说话时,嘴巴的形状判断他们在说什么话时,便会一个劲地盯着人家看,盯得多了,自然就学会了,甚至后来,耳朵恢复了听力,她还是没有能改掉看着别人说话的习惯,以至于这个技能到现在,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昭和便说:“那我也要学。”
于是乎,一个听不见的人,在教一个能听见人的人说唇语,两个人坐在清秋的桂花树下,无声地说了一下午的话。
她们凑在桂花树下闲聊,直到暮色四合温宜才回去。
韩旭替她把落在头上的桂花摘下来,问她今日高不高兴。
“高兴的。”温宜眼底带着浅笑,“不用一直想着自己听不见,别人也没有把我当成病人的感觉很舒服。”她们面对温宜的心情很轻松,会让温宜也觉得轻松。
韩旭揉着温宜的发顶,又在上头亲了亲:“那就好。”
再后来,李墨圣驾回銮,韩旭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也从承乾园搬回了姜府。
也不知韩旭是不是事先跟姜老还有家里人打过招呼,府里没人专门问起温宜耳朵的事,平日里,姜老也只是隔三岔五地从外头打些野物回来,变着法地熬汤炖菜投喂两个病患。
明明出门前,还是两个晚辈管着小的,如今再回来,情况调了个个。
韩旭也不敢跟姜老插科打诨了,温宜也不用再帮姜老找场子了,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完汤膳又吃药,再一起把喝光的碗倒扣在姜老面前,让他老人家检查。
等他老人家满意地放心离开之后,才相视着靠在一起,看云舒云卷、华星秋月。
某一日,韩旭在外当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会做手语的聋哑人,十三四岁的模样,在街巷上卖糕点,因为不会说话,被些市井小贩欺负。
韩旭路见不平,将人带了回来,说是要给人束脩,让那人教他手语。
只束脩都交了,韩旭自己一个人学就算了,还把从阳、明秋和桃月叫去,一群人排排坐在小师傅跟前。
温宜起初觉得他们胡闹,后来看到姜老带着陆叔时不时也跟着学一些,又想是不是太麻烦他们了。
可看到他们每天学得很开心,而那个小师傅家里又实在困难,韩旭给的束脩是他娘亲一年的药钱,便随他们去了。
这日天气晴朗,韩旭捉了阳团来一起学手语,握着阳团的两个狗爪跟着比比划划,根本看不出来做的是什么,却笑得很开心。
温宜原是坐在窗边看书的,余光里看到了院子里明媚的一幕——她看着韩旭把着阳团,和从阳比赛做手语,一个是根本不会,一个是一知半解,一人一狗根本是乱做一通,不知为何,她看着无厘头的他们,突然笑了起来。
而韩旭像是早有察觉,忽然转过头来看她。他一看过来,阳团和从阳也跟着转了过来,齐齐的三个脑袋,看起来有些滑稽。
只见韩旭看着她笑,突然低下头,握住阳团的爪子——他先是用它的爪子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后右爪蹭左爪,最后指了指她。
温宜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
怔然片刻,是温宜蓦然地垂眸一笑,她想着自己小时候学的那些手语,她也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右手擦过左手竖起的拇指,最后指向韩旭,回他——
“我爱你。”
韩旭边起身边笑,抱着阳团走过来。
他一只手撑开窗,半个身子从支摘窗外探进来,因为身板极高,后背把天边的日光都撑开了些。
一窗之隔,温宜微微抬头看他:“看懂了吗?”
他含着笑意说:“不懂。”
温宜嗔他:“学艺不精。”
“好好学了。”他把阳团放在窗子上,“但这句,要夫人亲自教才行。”
温宜在他的甜言蜜语里,重新做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只最后的你,却直直点在了韩旭的心口:“这回有听到吗?”
韩旭的心跳落在温宜手心,传进她的心里,最后化成了同一起伏的心跳,他说:“听到了。”
“是什么?”
韩旭在这句话里,俯首轻轻吻住了她,支摘窗外有明媚的秋日,它照着两人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亲密不离。
他在这个含蓄的吻里,声音轻轻,又无比坚定:“我爱你。”
日有南风习,秋深桂花乱。
温宜正要回他,却听阳团在旁边叫了一声。她因此弯了眉眼,伸手揉了揉它,可紧接着却是一怔——
“……韩旭。”温宜抬起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好像又听见了。”
韩旭一顿。
就见她捂住自己的左耳,眼底擒着碎光说:“右边,也听见了。”-
韩识嘉任户部郎中时仅半年,便理清了左士诚一党这些年在户部留下的烂账,不仅查清了当年吴显鸻在峪北因为强征百姓而贪墨的银两,查明了余锞贪墨的将士们的抚恤,还把从韩益担任漕运总督以来虚报损耗、私分漕粮、中饱私囊的种种勾当,一并整理成卷,递进宫中。
折子递上去,条理清晰,证据翔实,户部积年烂账得以回归正轨。肇和帝看完,当即下旨彻查,不出半月,涉案官员尽数落马,抄家流放,国库虚耗的窟窿也终于有了着落。
而左士诚等一干文臣下狱在前,余锞等一众武将伏诛在后,朝中文武职位空缺严重,中枢运转露出了滞涩之象。肇和帝权衡再三,索性广开恩科,特旨昭告天下:不论是否已入仕途,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赴考。
此诏一出,满朝震动。
韩识嘉虽早有官身,但随着韩益和两位皇子身死,当年春闱之事得以真相大白,京中上下无不慨叹,也又一次在茶馆酒肆设局,赌韩识嘉会不会参加恩科。
他报名了。
会试、殿试,韩识嘉一路势如破竹,策论切中时弊,诗赋文采斐然,等到金殿传胪,他的名字赫然列于榜首,一举夺魁,钦点状元。
查账之功在前,状元及第在后,肇和帝看着站在阶下的韩识嘉——他年少成名,天才之名人尽皆知,却身世多舛,几经波折,最后还是靠自己站在了金殿之前。
二十岁的户部郎中和新科状元已是少见,肇和帝御笔一挥,加封其户部侍郎衔,许其专折奏事。
户部侍郎三品大员,朝廷配了官邸。
一年前,韩识嘉身世大白,京中人人都告诉他,他并非韩家亲子,是他抢走了别人的人生,韩旭是流落乡野十九年,可他在那一刻没有了家。
如今,他站在府邸面前,看到了一片属于他的栖息之地。
另一边,韩思弦和母亲韩氏并没有回苏州。
韩思弦原本不过是苏州小镇上的一个闺阁女子,家道中落,父亲暴戾,改名换姓……她和母亲阴差阳错地来到京城,又因为种种原因嫁给了皇子,她经历了杀人、禁足、甚至胁迫坠崖。这些原本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全都经历了一遍。
从承乾园回来后,李墨没有再下旨圈禁她——韩思弦虽改了韩家的姓,可到底是在蒋家养大的,韩家威逼利诱她入京,韩益设计陷害她弑父,桩桩件件,皆不是她所愿。念其与韩氏并未帮着韩家为非作歹,又蒙新帝登基颁大赦令,肇和帝认为其情可悯,免其连坐,削籍为民,出宫安置。
她从忱王府出来的时候,母亲在门外接她。
她看着韩思弦素面素裙,明明还是从前的模样,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韩氏看着她,手轻轻抚在她的脸上,最后含着泪声开口:“娘想错了,娘对不起你……”
换做从前,韩思弦定会撒娇耍横,可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总要长大的,她挽着母亲的手,,只说回家。
母女俩拿着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在南城买了间带铺子的小院,用来卖花。
铺子开张的那天,韩识嘉也来了,说是刚置办了府邸,正愁怎么布置。
韩氏看到他来,捏着帕子迎到跟前,说让他随便挑,不要钱。
可后头排着长队的顾客不乐意了,他们不认得韩氏,张口便是:“思弦娘子的花一枝难求,凭什么他不要钱?”
韩思弦在后头听着动静,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绕到前面来看,才发现竟是韩识嘉来了——
外头还在吵着:“这绿萼梅可是花魁中之花魁,我们排了好几日呢,凭什么他一来就让他先选,他是谁啊?”
韩识嘉还没开口,韩思弦先说话了:“这是我兄长。”
韩识嘉看了过去。
韩思弦对着他盈盈一拜:“兄长折桂蟾宫又得圣恩拔擢,当真双喜临门,先前诸事耽搁,未能亲自登门道贺,今日在此道喜,希望不晚。”
韩识嘉接过她递来的绿萼:“不想你竟会种花。”
“我与母亲在苏州时,便是靠卖花为生。”韩思弦立起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看着同先前一样,可又好像不一样了,“还望兄长莫笑花枝小,缅伯高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韩识嘉握着花,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绿萼君子梅,不小了。”
而韩思弦始终只是淡淡地笑着:“绿萼馨香,恰似兄长才德,愿兄长前路如花繁盛,步步登高。”
韩识嘉贵为新科状元,笔下文章锦绣,可如今对着韩思弦的恭贺,却只有一句小而又轻的:“多谢。”
转眼中秋初过,淡碧云容,汀花雨细,又是嫩凉天气。
当然,得赐宅子的除了韩识嘉,还有韩旭。
肇和帝赐给韩旭的将军府邸似是精挑细选过的,靠近长安街,就挨在姜府边上。
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府门前,看着牌匾上气度恢弘的“镇北第”,想起自己初到京城的那一天,也是从马车上下来——
当时他看着承恩侯府的牌匾,气势恢宏,移步换景的院落之后,等着他的都是亲人。他仍记得那时韩老夫人和韩益的手落在他身上时的感觉,他以为自己要有个家了。
只他那时始终惶惶,不知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是因为察觉满屋的亲眷并不真心,可如今再望长安道,他站在这里时,却很踏实。
温宜从他身后下来,他不用回头,便牵住了她的手,那是他在这里第一个牵住的人,而往后,他还要牵住她一生。
阳团和从阳跑在前头,在新宅子里上蹿下跳,仅仅只是跑过,便能听到带着笑意的回声。
韩旭和温宜没有管他们,步子慢慢地在府里闲逛,一会儿说这处可以添置些什么,一会儿说那处留做什么用。两人踩着清秋的枫叶,最后拐进了东侧的院子。
一抬头,还是并月堂的名字。
里头的景色也是很像,月洞门修在了水池边,夜下月来时,能看到双月在池中荡漾。
只温宜喜欢坐的支摘窗边多了棵玉兰花树。
温宜一脸惊喜:“怎么会想要种它?”
“我记得你家中的院子不是就有一棵。”
他说的是温家的院子。
温宜仰头看着这棵玉兰花树,目光有些出神——她小时候便时常坐在那棵玉兰花树下读书习字,如今嫁了人,少回去了,认真一回想起来才惊觉好像很久没见过它了。而这么一想,温宜又觉得眼前这棵和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那棵是那么像:“不是从家里偷过来的吧?”
韩旭笑了:“我倒是想,不过岳父和岳母都不让。”
温宜跟着笑了:“说来也是。”
“看看还缺什么?”
温宜绕进屋子里,看了厢房又看书房,最后发现就连当初韩旭送她的莲花灯也在,她坐在窗边,捧着脸看着他:“一时间想不到了。”
“没关系。”韩旭握着铲子,给新种下的玉兰树又添了把土,盖住它最后一截裸露在外的树根。他覆土的时候有些郑重,像是要把自己的从今往后都扎根在这里,“时间还那么长。”
风轻云淡,花影清香。
温宜坐在支摘窗边,看着他站在树下。
“韩旭,我想要个新秋千。”
“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①:《安边》宋·袁燮
正文就先写到这里啦,作者复习几天,看看有什么要查漏补缺的,然后跟着番外一起更新~
有想看的番外欢迎留言,目前暂定是会写一些甜甜的日常、温父温母的后续、沈静真和袁明泽的故事、公主和李墨的故事……暂时这样,谢谢大家支持噢~大家追更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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