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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才入冬不过一个月,院子里便积了厚厚的雪。从阳带着阳团在外头玩,在雪地里踩得一步一坑。有时候踩得深了, 拔不出脚, 从阳便会先把阳团从雪地里抱起来放在头上怕它冻着,然后大喊韩哥救他。


    韩旭不救, 就这样看着,和先前从阳下河拔莲藕被淤住脚一样, 叫他自己想办法起来。但也不能总不救,比如被温宜发现的时候还是要救一救的, 那疑惑的目光还没递过来,韩旭就起身了, 还不会训他。于是从阳学了乖, 一出事便喊嫂嫂。


    冬日天冷,人懒倦出门,就这些闲趣。


    也是因为天冷, 这日早早便有人往椿萱堂跑, 说是二爷生了病, 腿疼得厉害, 下人们不敢自作主张, 忙来请韩老夫人去做主。


    韩玿的腿是九年前被戏台的梁柱压断的,可这个断不是没有知觉,骨头碎在了里面,筋也在里面断了, 这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痛,他看着自己的腿好端端地长在自己身上,却无法动弹, 他忍受着逢冬逢雨时的痛彻心扉,却无法再站起来,这是一种折磨。


    他常常觉得自己痛不欲生。


    这些年韩玿一直住在侯府南面的梨园里,虽然也在侯府,可和主宅相通的院墙却常年落着锁,这边的人过不去,那边的人也不会过来。


    那扇门只有韩老夫人有钥匙。


    下人们话音才落,韩老夫人连狐裘都没穿,站起来就往梨园赶去,等窦嬷嬷取来斗篷一看,老太太连椿萱堂的门都出了。


    梨园的门被打开,满梨园的下人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和韩老夫人问礼,给韩老夫人带路——


    卧房里下着重重的帷幔,遮掉了冬日里本就不够显眼的日光,也让本就浓重的药味变得更加浓郁。韩玿蜷缩在床上,感觉到有一种沉闷而顿重的疼从骨头深处一阵一阵地往外顶,像是有心跳一般带着节律和生命,从他无法动弹的腿渐渐涌上头颅,又像是潮水一般漫向四肢百骸。


    韩玿在这样的疼痛里汗湿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陷入昏迷的呓语,只能借着钝痛苟延残喘,然而就在他刚适应了深入骨髓的钝痛时,尖锐的痛楚再度袭来,甚至愈演愈烈,再次叫他痛不欲生。


    韩玿觉得自己陷入了幻觉,像是不知哪儿来的手,正在蹂躏着他早已堕落的骨头,逼得他发出痛楚的嘶鸣。他落在别人的手里,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只能用手去捶打自己的双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韩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心都碎了,她扑上前来抱住韩玿,用那双早已年迈的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哽咽地命令和哀求他不许这样伤害自己。


    底下的人想要去请太医,可韩老夫人不愿——她从不愿意太医院的人近韩玿的身,因为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些庸医,她的儿子一定能够重新站起来。


    可先前一直给二爷治腿的大夫出京给人看诊去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赶回来,二爷对于老夫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不然梨园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辰前去惊扰。


    为今之计,只能让人先去请别的大夫回来救急,再让人快马出京,把二爷的大夫给接回来——这事谁能做?求侯爷和三爷是最方便的,侯爷能调余将军的私兵,调一队人马出城不算难事,韩璋在御前司任职,能随意进出城门。


    可在韩玿的事上,韩老夫人最不想求的就是他们——


    便是这时,从阳追着阳团进了暂时没有关上门的梨园。


    阳团很机灵,在门边转了一圈,感觉到里头氛围不对便没继续往里进,站在原地等从阳进来,从阳最守规矩,府里除了并月堂,从不往别的地方钻。


    他一进梨园,便有种闯了祸的感觉,心中暗觉不对,抬头的功夫,瞧见里头的婢女姐姐和背着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草药的味道连大雪都遮不住——他矮身抱起从阳的时候,听见里头韩老夫人颓唐地问着:“这些大夫都不行,如今还有谁能出城去把长孙大夫请回来?”


    他轻悄着步子来,走的时候,只在雪地里留了几个小坑-


    承恩侯叮嘱二皇子早做准备,李佑便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也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


    不过几日,通政司袁大人便收到了荆楚守备军总兵汪珫有关边关缺粮一事的题本,其中言道:荆楚入冬以来风雪肆虐,营房多有损坏,兵士冻伤者近百。往期所存过冬物资消耗殆尽,军中断粮缺炭、冬衣不足,情势危急,恳请朝廷紧急拨付银两、粮炭冬衣,以济边关。


    承恩侯警告在前,户部尚书左士诚借此事令户部侍郎核查边关专项银账目,并将荆楚先前有关屯田拨款账目对不上之处上奏宣景帝。


    边关之事马虎不得,宣景帝才听半句,便下令要查。


    因为早有准备,不过短短七日,清查结果便呈到了宣景帝面前。


    朝会上,韩益站在殿下,听宣景帝把户部呈上来的案卷翻得哗啦作响:“荆楚上报田亩数不过三千,依照每亩银二两的定额,所需不过六千两,可如今拨出去的银子加上追加的补给却有六万八千两。”


    不怪宣景帝上火,这数额相差了十倍有余。


    户部依着这十倍的差额追查账目,发现这笔屯田款被拆成十余笔小额款项在户部、太仓、转运使司之间来回周转,经手衙门多达六个,历时一月,手续俱全,可当他们试图追踪这笔钱款的最终去向时,却发现有据可查的银子只剩不到六千。


    也就是说其余的五万多两不翼而飞了。


    经手此事的官员是户部陈郎中,这人的名字提起来众人都不陌生,正是大皇子妃陈氏的表弟。


    沾了亲带了故,户部又顺着陈郎中这条线往下追查银两去向,果不其然找到了这五万两银子——入了荆楚守备军几位副将的私账,其中一人便是总兵汪珫。


    案卷被摔在龙案上,宣景帝面沉如水地看着大皇子:“此事,你要如何解释。”


    早在父皇提起屯田银的时候,李泰便已经跪下了——先是春闱后是刺杀,这些都还可以说是因为父皇对李佑偏心,可勾结边将的罪名就大了,一个不慎便是谋逆的大罪。


    宣景帝还好好活着呢,你一个皇子急着要兵权,是想做什么?


    李泰在宣景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之中俯首跪地,许久没有开口。


    满朝文武在侧,可勤政殿中却是一派寂然,连香炉灰落的声音都开始明显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宣景帝在李泰的沉默中明白了真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儿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泰沉默片刻,声音沉沉:“父皇,儿臣认罪。”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针落可闻。


    可大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觉得李泰愚笨,这事哪里是能承认的?而且听起来,李泰行此事的时间几乎就在二皇子娶了韩家女儿之后……其中居心可以说是路人皆知。


    只大家就算明白,却不敢抬头,亦不敢看承恩侯。


    而韩益自始自终只是立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像是并不意外李泰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唯一想的是左士诚办事还算周道。


    李泰一句“认罪”,私通边将的事已成定局,接下来是废黜还是什么,底下朝官的心中各有答案,也暗流汹涌,便是吏部萧尚书都出了满额的汗。


    可宣景帝却迟迟没有开口。


    勤政殿内各个敛声摒弃,没有一人敢开口相劝。


    便是这时,李佑站出来了:“勾结边将乃是谋逆大罪,父皇切不可草率下定论!”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止朝官,连宣景帝都觉得意外,毕竟李泰已经认罪。


    李佑说着话呢,像是于心不忍般频频几次看向李泰,喊的是“大哥”——


    “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可儿臣与大哥一起长大,深知大哥为人。大哥或有贪利之心逾矩之行,却绝无谋反之心,还请父皇明鉴。”


    他这话说来其实同没说一样,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叫人觉得李佑还算是个看重手足情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没有用”的话,叫宣景帝心中一动。


    李佑是看重手足情谊,可李泰呢?


    宣景帝的目光一下子讳莫下来,他想着李佑方才那句“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这话看似欲扬先抑、贬中带褒,可却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先前的春闱案和刺杀之事。


    是啊,李泰才派人刺杀李佑不久,如今轮到李泰落入不利境地,李佑却还想着替他求情,两人高下立见……


    宣景帝的声音更沉了一分:“既然如此,证据确凿——”


    这便是要定罪的了,李佑心中一喜——先前李泰将李佑科举舞弊的罪证呈上,宣景帝一直忍而不发,便是犹豫,因为宣景帝不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而手足相残。今日证据确凿,又有李泰自己的口供……宣景帝方才迟迟不愿宣布旨意,便是因此。


    只这件事明明是户部暗中上报的,宣景帝明明可以暗中处置,但他还是将此事搬到了朝堂来,其实是因为心中已有定论。他之所以要到朝会上来说,便是想让朝官们推他一把——


    韩益说汪珫的奏疏是时机,皇上若是将此事搬到朝堂上来议论,也是时机。


    世人都说承恩侯府是弄权之门,便是因为他不只会布局,还会攻心。


    就在众人以为宣景帝就要发落了大皇子时,李泰突然又开口了,像是为难,他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羞愧:“但儿臣认的不是谋反之罪……儿臣从未想过要勾结边将!那笔钱,是儿臣用来做生意的……”


    这话说来,像是石破天惊,叫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了李泰,连李佑的目光都倏然一凛。


    “封府以来,儿臣府中开销巨大,俸禄入不敷出。五年前,儿臣托人与胡商搭上线,想做点生意,贴补家用……与胡虏做生意,荆楚是必经之路,需要打通沿途关卡,这才拨了五万两银子给荆楚修路设驿和买通守卡士兵……”李泰说着闭了闭眼,像是觉得脸已经丢尽了,那就索性说个干脆,“此事儿臣不是第一次做了,汪总兵他们收的那钱是儿臣付给他们的‘过路费’,让他们放儿臣的商队过去,仅此而已。”


    商人运货过关卡收过路费,此事天经地义也是地方军费的来源之一,不然谁来护商路太平?


    李泰这话平口说来却合情合理,唯一叫人置喙的便是没有证据。


    可宣景帝听他说此事并非第一次做了——他敢说这话,便是在暗示若户部的人往前查账,也会查到类似的屯田款去向。


    勾结边将是谋反大罪,但私开边贸不过是违制,宣景帝前后一想,脸上神色因此缓和了许多。


    可李泰依旧没有起身:“既然此事被户部稽查出来,儿臣也有一事想要奏禀父皇。”他挺直身板,就这样行了一礼,“儿臣这些年和胡虏做生意,发现荆楚一带多有城墙坍塌,有的地方甚至被狗刨都能刨出洞来,儿臣曾问过地方官为何不修……”他说着顿了一下,似是犹豫,但还是说了,“可他们却说朝廷的银子下不来。”


    “兵部要勘合、户部要审核,等银子批下来,半年都过去了,这还是好一点的,可我们的将士挨饿瘦冻能忍,胡虏会等吗?”李泰说着皱起了眉,声音也变得沉重,“在外走商,哪有次次都安顺太平的?儿臣的商队都不止一次遇到过胡虏,遑论其他。”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户部和兵部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


    李泰还在说:“过去人人都说西北气候严峻、地势复杂,同样是兵,守荆楚比守西北舒服多了,可儿臣觉得并不如此,儿臣的人在外通商几次来报,都说胡虏的骑兵不对劲……他们的弓马倒是寻常,但有一种火器儿臣从未听过,它像是鸟铳又比鸟铳厉害,不响打得还远!儿臣的商队穿着双层铁甲,却还是被那火器在百步之外要了性命。”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要知道当初陛下之所以把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姜瑱从荆楚调守西北,便是因为西北更难打。


    荆楚虽然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之必争之地,一直被胡虏觊觎,但天启八年,定国公亲率八万定远军在荆楚打下的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胜,保了荆楚十四年的安生太平。这些年来,荆楚一直安定,叫众人都忘了当初的艰难,如今突然有人说胡虏人研制出了什么新式火器……


    定国公垂暮,姜帅已死,若是祸起,到时候谁能保大靖平安?


    大殿之中,文官武官交头接耳,韩益立在其中,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儿臣不懂军务,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泰见自己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语气变得谨慎,“但儿臣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咱们边关的城墙如今连普通的胡虏骑兵都挡不住,更挡不住那种火器。”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眼底里的情绪深邃:“所以你拨给荆楚的那五万两银子,名义上用来做生意,实际上是给汪珫加固兵防了。”


    “汪总兵为人正直、赤胆忠心,若是儿臣无缘无故拨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定会觉得儿臣是在笼络他,就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城墙,也是决计不会收的,儿臣不得已才想出了‘过路费’的法子。”李泰往前跪了几步,语气恳切,“将士守城不易,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①,若非真是军费吃紧,以汪总兵的性格,又如何敢收儿臣的‘过路费’。”


    他明明该为自己求情的,可如今却是为了一个边关将士——


    汪珫出身寒门,性情耿直磊落,宣景帝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信李泰如今这话,也更明白边关之苦。


    李泰重新跪正,叩首:“父皇,儿臣私开边贸、挪用银两,有违法纪,辱损皇家颜面,甘受任何责罚——但汪总兵对父皇、对社稷,从未有过二心,儿臣亦是。”


    宣景帝听完,沉默良久,看向左士诚,说的是:“查了这么久,就查出这么点东西?”


    这话一说,便是要将李泰的事轻轻放过了。


    可皇上明明可以直接宽恕大皇子的罪责,却陡然将矛头转向户部——是啊,私通边将是大事,户部才查了七日便敢把罪证呈上来,是早有预谋还是办事不力?


    那句“就查出这么点事”几乎是因李泰那句“先前也行过此事”,可五年了都没查出来,怎的偏偏二皇子和韩家女儿成亲之后查出来了?查到了还仅仅只联姻后的这一笔。


    此事疑点太多,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左士诚冷汗骤下,哪里敢认是早有预谋,如今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对他来说已是恩赐,他直直地跪了下来,膝盖在地上磕出清脆一响:“下官稽查不力、审核不严,见账册对不上,便误以为流向边关的银两是大皇子私通边将,请皇上和大皇子责罚——”


    见状,文武朝官齐齐行了大礼:“还请皇上息怒——”


    宣景帝看着跪在底下的两人,目光扫向站在李泰身侧、脸色惨白的李佑和跟着文武一起行礼、看不出神色的承恩侯,语气淡淡:“大皇子私开边贸、违制通商,有辱国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年。”


    这个罪责过轻,可谁都没敢出言相劝。


    大皇子叩首:“儿臣谢父皇。”


    “户部陈郎中,屯田银一事虽有违法制,但念在情有可原,责杖八十,降级留用,以观后效。”


    陈朗中亦是跪地叩首谢恩。


    又听宣景帝道:“至于左士诚……你位列九卿,职掌国计,却不能约束属官,致使出现屯田银一事。后奉旨查案不力,险将皇子与朕立于险地,既是失察也是失职。你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像你这样的老臣,不该行事孟浪,做出这样有失臣体之事。”


    这便是在说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了。


    豆大的汗就这样流了下来,可左士诚根本不敢擦,他跪在哪里,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仿佛只要多说一句,就会身首异处。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人,最后有些叹似的道:“想来是年事已高的缘故……既如此,不若早点致仕归家,也算落叶归根了。”


    散了早朝,百官陆陆续续出了大殿——今日朝会出了事,此事虽没有挑明,但众人都心知很可能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斗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日究竟谁占了上风,谁又落了下,没人敢深谈,玉龙阶上寂静无声,人人都怕招惹事端。


    李泰从勤政殿走出来时,深吸一口气,似是仍旧心有余悸,连冬日的太阳都觉得刺眼——方才父皇的目光挨个落在他们身上时,像是有实质般洞穿人心,即便是李泰自己都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承恩侯也确实了得,方才局势如此,李佑脸色白得一个劲儿发抖,左士诚都要回老家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像是此事真的与他半点干系都无。


    只他想着母妃的提醒,遥遥看到也要出宫的承恩侯,特意等了他一步。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李泰忽然说:“侯爷有些太着急了吧。”


    承恩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过他的话。


    可正因如此,才叫李泰愈发胸有成竹:“侯爷不愧为父皇的肱骨之臣,心计手段均是上乘,先是春闱又到后来的刺杀,若非我醒悟得早,只怕还要被侯爷和李佑耍得团团转呢——”李泰面上带了几分笑,话声一轻,“可侯爷聪明一世,怎的这个时候突然糊涂了呢……定军营的事才露了一点端倪,侯爷便这么迫不及待了?”


    韩益明明没有作声的,可目光却在李泰的这句话力略是一定。


    “人总不能一直没有长进,孤能有今日,说起来还真是要感谢侯爷。”


    承恩侯看了李泰一眼:“不知大殿下说的是什么。”


    李泰笑了笑:“梦话罢了。”


    长春宫中,端妃亲自给李泰泡茶,听他说今日早朝的事,父皇的诘问、李佑的假意维护……虽然事情已经解决,可如今再听,依旧叫端妃替李泰捏一把汗。


    而端妃明明是忐忑的,心里却很高兴——韩家和李佑刚达成联盟,正是该韬光养晦的时候,却偏偏在这时,将一个明明可以置他们于死地的罪证弄得这般错漏百出,为什么?


    因为韩益着急了。


    他急了,就说明他们如今查到的事情确实与韩益有关,而且此事若是查出来,定会让韩益万劫不复。


    “你今日做得很好。”


    皇上三言两语地将李泰的罪责轻轻揭过,甚至没有处罚荆楚的将士,除了不与李泰计较,还说明朝廷答应给荆楚追加军费了——


    “荆楚每年往京城递了这么多要钱的折子,皇上给他们拨的银子,都是从手指头缝里抠出去的,因为荆楚好守。可有了今日这遭,不止军费,汪珫怕是也要升官。他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往后就是不想帮你也得帮,如此,还怕我们手底下没有兵权吗?”端妃语气轻快着,“此事还真是多亏了侯爷呢……”-


    又下雪了。


    可难得的是个晴雪。


    日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时,上头闪着金光。


    韩玿坐在四轮车来到门前,看着漫天的飞雪觉得它们很自由,他问恒叔:“我记得长孙大夫不是离京了吗?怎么突然又赶回来了?”


    他分明记得长孙大夫离开京城之前,还专程同他告了假,说自己要离开几日。韩玿还向他保证,自己会坚持。只是他不争气惯了,长孙大夫才没走两天,就又被人接回来了。


    这个伤困住的不止是他,还有太多人。


    恒叔也是其中一个。


    他是这些年来一直在梨园照顾他的一个老伯。


    他久居梨园,又身有不便,院子里素日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在他伤痛发作时,才能看到人来人往,恒叔是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甚至连出门采买都不敢走得太远。


    恒叔说:“是府里的大少爷快马出城,把长孙大夫接回来的。”


    韩玿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想这个大少爷究竟是谁。


    而说谁来谁,话音才落,韩旭便带着温宜来拜访了——原来那日从阳带着阳团在府里玩,不小心跑进了意外开着门的梨园,然后又听见里头的人病重,正着急找大夫,就把这件事告诉韩哥了。


    当时听完这件事,韩旭和温宜略一对视,猜到里头住着的人可能是韩玿,便寻了过来。他没有找韩老夫人,找的是窦嬷嬷。


    窦嬷嬷就把长孙大夫的事告诉他了。


    韩旭是和武镖头的人一起出城的,武镖头有走“急镖”的经验又熟悉路,走官道要花三日的功夫,走小路却只花了两日。


    将长孙大夫送来时,韩老夫人看见是韩旭,原是不想让他进来的,可韩玿的身体要紧,她当时并未多说什么。


    韩旭带着温宜给韩玿行礼,这还是韩旭回来和温宜进门后,两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二叔。


    韩玿看他们二人齐齐站在阶下:“原是该我向两位救命恩人行礼的,但我这残破之躯……还请二位见谅。”


    韩旭看见韩玿身边的这位恒叔代他向他们行了一礼,微微颔首回应:“二叔言重了,不论如何,都该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给您行礼才是。”


    “我们素未谋面,你们也不用说这些虚言,今日我既如此说,便是因为我真的没有什么能表示感谢的,只有这一句空话。”如果能行礼,那是韩玿能做的最有诚意的感谢,但他做不了。


    这话里带着的隔阂明显,像是并不欢迎他们。


    温宜听出来了,也并不打算久留。


    可也是这时,对面街角的屋顶上,一个人影伏在瓦片上手持一把长弓,弦响之处,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带着尖啸声,擦着韩玿的耳畔飞过,“嗡”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门框上!


    那人见一箭不成,又连射三箭,来势汹汹。


    变生肘腋之时,韩旭飞身踏上廊柱,一个旋身的功夫堪堪挡在了韩玿的身前!


    可他的身手再快,终究快不过飞矢,韩旭虽护住了韩玿,却让自己暴露在冷箭前,闷哼一声,箭矢刺破韩旭的肩膀,钉入他的肩头,箭羽颤动,鲜血瞬间洇红衣襟。


    而韩玿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为了躲避那箭羽,身子猛地一歪,四轮车应付不来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向外倾翻,他试图用手去撑,可废掉的双腿却如何也使不上力,叫他连人带车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脊背撞上石阶,右膝磕在棱角上,韩玿蜷在台阶下,浑身发抖,发出了一声比韩旭还要沉痛的哀嚎。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埋伏在暗处的人影见势不对,并不恋战,翻身跃下屋顶,消失在了深巷之中。


    事发突然,也碰巧韩老夫人正好出现在院门前,她才一进来,便瞧见了方才的这一幕,简直三魂丢了七魄,她惊慌失措地推开窦嬷嬷搀扶的手,赶忙去把韩玿扶起来,只她早已年迈,再抱不起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她能做的,只是扶着他,一直反复低声问着有没有事,痛不痛……


    下人赶忙去请大夫了。


    而饶是温宜性格再沉稳端庄,也顾不得那么多,她快步上前,想看韩旭伤重不重。还没开口,眼睛都急红了,像是要哭,韩旭用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没事的,别看。”


    等大夫赶来的时候,恒叔和扶光已经带着人把韩二爷和自家少爷送进了厢房。


    韩二爷被抬到床上,韩旭坐在堂屋圆桌前。大夫一进门瞧见一身血的韩旭,直觉他伤得最重,刚要给他看伤,韩老夫人便在里头喊了起来,说是让大夫进来,先紧着给韩玿看。


    韩玿前几日发的那病本就没好,又因为受惊摔了一跤,可以说得上狼狈,如今人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的,一直说疼。


    韩老夫人心疼得不行,又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韩玿狼狈的模样,便以此处是韩玿私宅为由,需要静养,让窦嬷嬷把他们请出去——


    温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先不论先前韩旭冒雪出京给韩二爷找大夫,单说今日韩旭是因为韩玿才受的伤。她不求韩老夫人对他们说一句感谢,却没想到她甚至还没让大夫给韩旭看伤,就要把他们赶出去。


    扶光听着窦嬷嬷的话,眸光一暗,可面上笑得客气:“嬷嬷您看,少爷身上的伤不轻,半个身子都沾了血呢,不如让大夫帮忙止了血,再走不迟。”他说着,像是忍不住似的,又加了句,“毕竟少爷之所以受伤,也是为了二爷……”


    这事若是换作平常,温宜定要说他,可今日温宜却一言不发,那双凤眼越过窦嬷嬷,一直看着韩老夫人。


    可谁曾想韩老夫人下一句说的是:“那又如何?”


    满屋的人随之一寂。


    外头的云把晴阳遮住了,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却尤不如韩老夫人说出的话冰冷:“救阿玿是你应该做的,你就是为了救他死了,也是你应该。”


    韩旭的肩膀还在流血,半边衣襟被血水染湿,即便是温宜身上的兔毛斗篷,都沾上了血迹。


    这个情形,韩老夫人不可能看不见,可她抱着已经痛昏过去的韩玿,把话说得铁石心肠:“不过是中了一箭而已,就当是你替你爹还债吧。”


    温宜的面色跟着沉了下来:“还什么,还请老夫人把话说清楚。”


    她没叫祖母,直接叫的老夫人,韩旭坐在温宜身后,知道她是生气了。


    韩老夫人冷笑着,甚至不在意是不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像这件事已经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她终于找到地方可以宣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韩益,韩玿的腿就不会断!我的阿玿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全是被他所害,他的腿坏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韩旭坐在凳子上,温宜用纱布给韩旭捂着伤口,他们听着韩老夫人歇斯底里,看着她的神情,觉得自己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韩旭回来,不过辰时她便在正厅里等了,她看着韩旭进来,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小心翼翼,手碰到他脸上,都怕把人给吓着……后来府里传出有关韩旭不祥的流言,她为此生了好大的气,罚走了怀着身子的三夫人的婢女……再后来,春闱结束,韩识嘉回来,韩老夫人刻意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为了韩旭,同她许诺温家的前程,还对温宜说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便怨她……


    她明明处处为韩旭着想,便是他先前去永定河修堤坝,还会时不时地给他送去热饭,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韩旭一直敬重的祖母,如今却当着他们的面,说韩旭就算是死了也没关系……


    韩老夫人紧紧地抱着韩玿,看着他们的目光全然像是在仇人。温宜看着那张脸,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她对他们笑是什么时候了……


    而也是在她的怒目狰狞中,温宜忽然明白为何当时韩旭封官,韩老夫人没有表示过一点点的高兴,其实她很早之前,便暗示过他们了——


    先前韩老夫人说要给韩旭寻个新铺子,韩旭拒绝了,她说:“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韩旭在修堤坝上有了成绩,她又说:“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好玩的事这么多,韩家还不到让你败家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


    言尽于此,韩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当初他之所以这么盼着韩旭回来,不是因为想看自己的亲孙子到底如何,而是因为韩识嘉太过出类拔萃——


    这几年,韩家在韩益的筹谋下越发如日中天,甚至开始参与夺权,她明明参与其中却又因此难受,因为这一切的荣耀,本该属于韩玿。


    她的阿玿从小就聪明,是比如今的韩识嘉还要惊艳绝世的少年天才,他明明才是韩家最有出息的人,有着叫众人羡慕而望尘不及的未来,可他的前程却就这样断送了,断送在九年前——他的腿断了,仕途就此断送,他不能娶妻生子,甚至不能享常人之寿,凭什么!


    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她只当是天妒英才,可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他明明知道承乾园正在修葺,还带着韩玿一块儿去避暑,究竟是安了什么心?他明明看见阿玿被倒下的梁柱压住了腿,却熟视无睹地离开,害阿玿在底下足足被压了三个时辰,那双腿是硬生生压断的!


    当时她知道这件事时,整个人快疯了,可韩益居然还有脸说要把孟氏肚子里他的儿子过继到阿玿名下,这不是为了羞辱阿玿是什么?


    ……为了报复韩益,她让人给孟氏送去了断子的汤药,让他们的孩子胎死腹中。


    当她得知韩旭被偷换,还是个鳏夫养大的野小子时,她心急火燎地要把人找回来,她承认在知道他的身世时,心中也有过一丝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窃喜——这个窃喜不是因为韩旭出身乡野、愚昧无知,而是总算有一件事让韩益不顺心了。


    为了让韩旭不好过,她让余氏在温老夫人病重时,带着悬阳丹上门逼亲。她许诺温家官职前程,和温宜说如果她和韩旭过得不好,就来怨她……她所做种种,都是因为知道温宜出身清流,最讲究名声气节。


    窦嬷嬷曾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安排她和韩识嘉见面,她明明是最疼温宜和韩识嘉的,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你就当我钻了牛角尖,糊涂了。”


    这段时间来,她看着韩旭和温宜也有过心软的时候,可一看到发病的阿玿,她便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她糊涂怎么了?她不能糊涂吗?她最疼爱的儿子已经没有了前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辞于人世,你让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害人凶手过的顺风顺水?


    只这一切原来都好好的,韩旭好好地打铁,因为韩益的谋划,京中人人都知道韩家有个草包少爷,她原是满意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旭竟然封了官,他比韩识嘉还要厉害!


    她最后那点窃喜都没了,为什么他和他的儿子都比韩玿过得好!为什么!


    阿玿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因为韩老夫人的话,没有一个大夫敢上前给韩旭看诊。


    温宜冷冷地看着韩老夫人——他们早该察觉的。


    可不知是因为韩老夫人对韩旭太好还是他们太相信她,从未想过这些话里说的都是真心和暗示……


    温宜替韩旭按着伤口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些起伏不断的心跳里,是她想要说的千万句话,她明明要说,可韩旭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是那么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坚不可摧。


    可温宜知道,当初韩旭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要有一个家了。


    可这个家里没有人真的希望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①:唐代·张巡《守睢阳作》


    好长啊~


    本文第一个万字章,可以算是二合一吗


    太长了,给读者朋友们发红包哦~


    第102章


    韩旭还记得自己第一日踏进侯府时的感觉。


    恢弘气派的府邸, 花团锦簇的景致,余氏泪眼婆娑地在府门前等他,哭得妆花;韩老夫人轻抚他的脸时手都是抖的, 韩益的手沉沉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同他说“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那一刻,韩旭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要有一个家了。


    亲人在侧, 还娶到了一个可人心的姑娘,那时他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几次问自己, 是不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就这样定下来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中忽然有种大石落地之感。方师傅和师父相继离世, 他再无亲人,那段时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飘摇的叶, 可就在这里, 他几次恍惚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叶落归根的地方——他开始在府里布置自己的打铁房,在京城里看铺子、找长久的营生,同两个弟弟结交、同三叔出去应酬, 有意无意地结识朋友……那段日子其实不算充实, 甚至有些碌碌, 可对于才从九死一生的战场里回来的韩旭来说, 那是数年来久违的平静安定。


    他很知足。


    可不知是不是这点知足的美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过奢侈, 以至于仅仅只是一点的平静安定都像是奢望,仿佛梦中的镜花水月,不用梦醒,仅仅只是转眼, 便已经开始支离破碎——余氏和吕氏的殷勤是为了让她们的儿子能够承袭爵位,韩益送他新铺子、对他关切是为了夺权;即便是平日对他夸赞有加、爱重非常的祖母,亦是另有居心。


    虚情、利用、假意、憎厌……


    所有的面带笑意背后, 没有一点真心。


    韩旭犹记得,当初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寻他,说他们是他的亲人,要接他回家时的满怀期待与诚意……他当时也是很犹豫的,除了因为自己才回峪北,还因为不论是韩家还是京城,对他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因为韩璋三番几次登门、话语恳切,韩老夫人给他写了家书,才叫他恻隐。


    那几封家书,他从峪北带到京城至今仍然存着,他先前不识字,如今识得了,还特意拿出来看过,可事到如今,他忽然不知道存着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


    温宜深深地闭了下眼,轻吸着气,她想平复自己过分悸动的心跳,却适得其反地让她被韩旭握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关于她与韩旭的婚事,她也曾疑惑韩老夫人为何执意选她——先前她以为是自己出身书香门第,而韩旭又目不识丁,韩老夫人选她,是为了让她盯着韩旭念书,为了以后好相夫教子,不让侯府的后辈太过难看;后来后宅里几次爵位相争,她也真的以为是老侯爷遗言的缘故……


    她想过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温宜轻提起一口气,毫不示弱地看向韩老夫人:“您可以对把韩旭找回来的事别有居心,也可以假意对他好,但我想告诉您的是,他向来爱您敬您,只要您不曾真的伤害过他,他心里始终把您当作自己的亲祖母……因为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亲人是不能选择,对于韩旭来说更是,因为他不选,便没有了……


    当初韩旭官封工部员外郎,从圣旨降下,韩老夫人就没有过开心,除了韩旭去衙门报道那日的不得不“训话”,他们甚至没再说过什么话……对于此事,温宜和韩旭虽并未深谈过,但都知道韩老夫人如此行事定有原因,可不论是什么,她都只是冷漠,并未伤害她和韩旭,他们便当是韩老夫人年事已高,老人家总有阴晴不定的时候。


    可前两日韩玿突然发病,韩旭连夜出城,策马狂奔两日才把长孙大夫请回来。韩老夫人明明知道的……他们是家人,温宜也并非想要他们的感谢,可如今韩旭因为韩玿受伤,伤口还未处理,血流不止,韩老夫人明明看到的,却还要开口把他们赶出去……


    韩旭是乡野出身,是看着高大健硕,可他也是个人。


    是个人就会痛、会累。


    他过去已经这么苦了,温宜不想看着还有人伤害他——


    “……这个家里这么多人,比起与我,他和你们才是素不相识。即便是我,都对您有过不满的时候,可他却从未。”


    端午宫宴,韩益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是纯臣,算计设计的事被韩旭看穿,可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夜以继日地赶路有多累,韩旭根本不敢睡,怕耽误了二爷的病,箭矢刺破皮肉的伤有多痛,可韩旭也没有犹豫,因为韩玿站不起来。他做这些是因为他心善吗?究其缘由,还不是因为这些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


    “他从无名之地赶来,是来和家人团聚的,不是来做棋子。”温宜从来没有过这么生气的时候,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你们可以利用他、算计他,这些他都接受了,因为他把你们当成了亲人。可您呢?您这几句话是说得痛快了,却比起那三支箭更伤他,因为您其实,从未把他当作家人。”


    韩老夫人侧着身抱着韩玿在怀,听着温宜这句话,心中蓦然一颤,却始终不敢看温宜和韩旭,因为她自知自己对不起他们……韩旭替韩玿去寻长孙大夫她其实是感激的,可就是因为感激,所以才会难过,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他们却不是一路人。


    韩旭也并未奢望她会说出什么挽留的话,他已经站起来了,甚至没有去捂伤口,就这样牵着温宜,离开了梨园。


    而那原本几乎凝滞的伤口,因为动作,重新裂开了血痕,血肉狰狞模糊,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进白皑的雪地里,腥红刺眼。


    风雪渐盛,不过几阵风吹,就把地上的脚印覆盖了,只剩那几点殷红像是过早凋零衰败的梅花,静静地印在雪地里,怎么也吹不走。


    府里遭遇刺客,惊动了府里的护卫,韩益自然来了,也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听见了韩老夫人同韩旭温宜说的那些话。


    韩老夫人坐在韩玿床边,盯着厚重的帷幔出神,脑海里至今还回荡着温宜方才的那几句话,却又被堂屋突然出现的身影引去了注意。她抬头,目光也因此幽邃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嘶哑:“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韩益立在那处,安静得像是一棵古老又深沉的树,他甚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发出叹的叹息:“……想不到母亲这些年来,一直是这样想的。”


    窦嬷嬷已经带着人退下去了。


    韩老夫人始终只是侧身坐着,以一个保护韩玿的姿态坐着,甚至不愿看韩益一眼:“你想说我冤枉了你不成?”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益也沉了声音:“……我当卉云的孩子怎么没的,原来是您。”


    这便是要算账了,韩老夫人不甘示弱道:“你敢说阿玿的腿,与你无关?”


    没想到韩益正告道:“与我无关。”


    两人骤然相视,目光相抵,谁也没有移开。


    韩益确实没有害韩玿,但他应该是袖手旁观了——


    正如韩旭疑心的那样,韩玿当时已经十几岁了,不可能明知戏台正在修缮,还跑进去。他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出生时父亲已经封了爵位,又只会读书,平日连这种地方都没见过,也根本不可能靠近。他确实没有进去的理由。


    但有原因。


    韩玿之所以会跑进去,是因为他路过戏台时,正巧看见一个孩子正往里头钻,与此同时,他刚好抬头看到了开裂的梁柱——韩玿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


    或许是真的倒霉吧,那孩子被他那一声喊,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往那个地方钻,就从另一边钻出去了,可韩玿刚进来,他长得不算高大,可没有孩子那么灵活,所以房梁榻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跑,就这么被压在了下头。


    戏台倒塌的动静有些大,惊扰了正在附近议事的韩益,他瞧见那孩子抱着个彩球正好从那头来,便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孩子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一时间不敢吭声,韩益问他什么,他都是摇头。


    与韩益同坐的友人见状,还笑着开解他:“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喜欢说话,怕生,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孩才说:“那边的戏台塌了。”


    两人具是一默,也下意识往方才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确实有很多宫人往那处赶了——为给太后贺寿,皇上下令在承乾园修建一座戏台,这事大家都知道的,他们来避暑之前,工部的人还特来告知,叫诸位贵人不要往那处去。


    能到此处的避暑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不说去工地,便是见都可能没见过,哪可能往那个地方去。


    而尽管韩益他们知道了戏台塌了的消息,也只是议论两句就过了,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已经有这么多宫人赶去了,这事有人管,而且奉旨修建的戏台塌了,后续肯定要追责,去凑这种热闹,很容易惹上麻烦。


    两人又吃了一壶茶,看那孩子还徘徊在近处没走,便主动将这孩子带了回去。可明明都已经到了院外,那小孩还是犹豫着不敢走,最后才扯着韩益的衣摆,同他说:“好像有个哥哥被压在下面了……”


    其实到这时候,韩玿的腿或许都还能救,可韩益依旧没放在心上。戏台塌了,压死的人最多不过是个工匠,就算不是,同他又有什么干系?韩玿是不可能往那里头去的。


    是啊,韩玿不可能往里头去的。


    所以当知道工部的人从里头挖出来的人是韩玿时,韩益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急火燎地往外赶,看到的却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韩玿。


    承恩侯府的二少爷受了重伤,此事惊动了太后和皇上,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韩玿被压在下头的时间太久,就算是大靖最好的大夫来,也救不好他那双腿。


    韩玿是韩老夫人的老来子,疼爱非常又异常优秀,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是去承乾园避了几天暑,却断了一双腿,让韩老夫人如何接受?她哭倒在太后宫前,一定要让方戟拿命来偿。


    可到这里,韩老夫人都还没有怨上韩益。


    是直到后来,韩老夫人让方戟偿命的事一直争执不下,而韩益作为韩玿的长兄,居然帮着从中调和,说是要放方戟一马……


    韩老夫人开始怨上心头。


    但真正让她恨上的,是孟氏怀上身子时,那日在承乾园与韩益相谈甚欢的那位友人和他的母亲登门拜访。像是心有不安,他们还专程去看了韩玿,离开时,才惴惴不安地说着若是当时去看一眼,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的风凉话……


    “当初的事,您明明也清楚。”韩益看着侧身坐在那里,自己的母亲。


    韩老夫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韩益:“你敢说你当时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韩益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们兄弟俩一起去承乾园避暑,一起行动才是合适,不然为何韩益在附近吃茶闲谈的时候,韩玿也出现在附近?只有可能韩玿是来找韩益的。


    韩益会不知道弟弟要来找他吗?如果被压在下头的人同韩益没有关系,那个孩子会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他难道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怀疑?


    这些事谁能说清?


    只有韩益自己。


    可韩益有必要害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是长子,又是新帝的左膀右臂,韩玿是惊才绝艳不假,韩益也并未差到哪去,他有哪里容不下自己兄弟的地方?


    世人皆道韩家兄弟不可能自相残杀,只有韩老夫人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因为她有心让韩玿承袭爵位。


    而如果韩玿的腿断了,他便不可能继承韩家的爵位,韩家的一切都会是韩益的。


    正是因此,才叫韩老夫人觉得折磨,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韩玿的腿之所以断,也是因为她。


    这些年,她被这件事反复折磨着,她恨韩益,恨那个孩子,恨那对母子,也恨自己……韩玿因为那双断腿困住了一生,可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她也受困其间。


    他们都应该困受其间。


    但韩益没有。


    最该自责的刽子手他没有一丝难过,甚至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显赫一方,受人敬仰,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可这一切,本应该是韩玿的。


    “不论母亲再问我多少次,我都问心无愧。”面对韩老夫人三番五次的诘问,韩益依旧神情冷淡,仿佛正在与他说话的不是自己身有诰命的母亲,而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妇,“可即便我再问心无愧又如何?母亲心中已有答案,我说什么都是白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倒打一耙的说法,如果她不知道韩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就要轻信了。韩老夫人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视他:“你骗得了别人,骗过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何必再这样假惺惺?就像今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这出戏是为了什么。”韩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


    那场朝堂攻讦,左士诚并不中用,白白浪费了一个扳倒大皇子的绝佳机会,甚至还让他们成为了二皇子的垫脚石,引起了皇上的怀疑。


    无缘无故,谁会害大皇子?最可能的人选只能是二皇子——大皇子是有错在先不假,可二皇子又哪里是绝对的清白?


    先前春闱那事,宣景帝对李佑并不无辜的事心知肚明,再加上那日早朝,二皇子破天荒地为大皇子求情。


    此事成了还好,不成便是肘腋之患。


    如今的局面便是如此,此事明摆着和他们有关,左士诚究竟受谁指使,不言自明。


    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只是打消皇上的怀疑,更是要让萧家分身乏术,因为他们已经对方戟的事起了疑心,手里还有证据,这才是叫韩益着急的地方。


    今日这场暗杀,确实是韩益安排的,还是以左士诚的名义。


    左士诚并没有到韩家行刺的动机,这场刺杀,只有可能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会是谁?


    只有大皇子。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因为韩家对大皇子几次设计陷害。


    可左士诚几日前才弹劾过大皇子,他明明和二皇子他们是一伙儿的才对。


    此局疑云重重,可韩益要的便是如此,让多疑的帝王起疑心——皇上之所以对左士诚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失察吗?不是的,皇上真正在意的是他背后有没有人。左士诚弹劾大皇子的事真是二皇子和韩家指使的吗?若是如此,二皇子当庭拉踩岂非太过明显?


    此事一出,便能将左士诚与韩家的干系撇清,他弹劾大皇子的可能性变小,受大皇子指使的可能性便会增大,因为这还可能是一出为了荆楚兵权的苦肉计。


    韩老夫人年近七十,可她站在那里时,却叫人想起九年前,她就是这样站在永寿宫门前,为了自己的儿子要么道:“韩益,你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该动韩玿。”


    韩益知晓她突然变脸的由来,只是:“……我一直想问母亲一句,我和阿玿都是你亲生的,您为何就这么偏爱他呢?”


    可韩老夫人却觉得像是听到了一句什么可笑的话:“你问我为何偏爱他,不若问一问你自己究竟哪里像我和你的父亲。”


    当初太后之所以决定留韩疏一命,是因为在这个家里,韩疏是唯一一个对她报着善念的人,他虽然也是个心直口快的纨绔,却有心软正直这一点好处,韩玿的性子随了老侯爷又是他们的老来子,他们下意识对他更偏爱一些。


    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他们觉得韩益城府太深、心计毒辣,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像老韩家的人。


    这些年,韩老夫人恨他也怕他,她不想牵涉这些阴谋诡计,可她不得不往上走,因为她早就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他们若不想像曾经那样倾覆,便只能同载一条船。


    韩益听着这些,只觉得荒唐,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父亲太懦弱了,仅仅只是一个赖家而已,就能让他一蹶不振,如果一直像他一样,韩家只会像太后尚未入宫时的那样,没落衰败。”


    想当年,韩疏也曾意气风发,可他的口无遮拦害了温世青,这事一直提醒他是个没有担当的人。在那之后,韩疏变得谨小慎微,便是在外吃酒都不敢,封了侯爵之后想做的第一件和唯一件事竟只是要把温世青调回来。


    韩益并不理解这些所谓的生死之交,只觉得这个父亲不成气候。


    “所以你不像他。”韩老夫人看着他摇头,像是不欲与他深谈,“……事到如今,你既知道孟氏的事是我做的,报官抓我还是杀了,悉听尊便。”


    韩益笑了笑:“我怎么舍得,您不是看不得我好过吗?我可得让您瞧好了。”


    他明明是来看韩玿的,却始终站在门边,他被一丛不够明媚的日光照着,叫人看不清脸色,可他早就让人看不透了-


    回并月堂的路上,扶光已经带着人出府去请大夫了,可再怎么快,也需要时间。


    温宜用剪子撕开了韩旭的衣裳,看到那断箭没入肩窝极深,周围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沿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的身子。那箭簇的形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三面开刃还带着倒钩,韩旭是打铁的,知道这是品质上乘的箭簇,杀手肯定来历不凡。


    从他受伤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箭尖早已深嵌血肉,每拖一刻,伤势便会更险一分,再拖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


    韩旭没有等,进门的时候就让从阳取了刀和烈酒来。


    温宜知道他想做什么,明明是很担心的却欲言又止。


    韩旭把酒放在烛台上烤的时候,见她拧着眉,看自己的眼睛都是红的,好像一眨眼一说话,眼泪便会落下来。


    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旧色的宣纸,额角沾着细密的薄汗,却还有心同她说笑:“我有点疼,可能等不到大夫了,你帮我取出来?”


    他确实是开玩笑的,之所以叫从阳拿刀,是想自己取,温宜长这么大怕是连刀都没握过。可韩旭话音刚落,温宜真的把刀和酒接过去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像是早想这么做。


    韩旭也没有阻止她,像是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哑着声音告诉她要怎么做。


    “我以前也不会的,后来给方师傅取过一次,就记得了。”


    温宜从漆盘里拿起那把小银剪,在火上烫了一遍,动手前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按住韩旭的肩侧,银剪沿着箭杆没入的位置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而仅仅是剪刀刺进皮肉的一瞬,手下的肌肉几不可闻地绷紧起来了。温宜注意到了,手却没动,握着剪子依旧很稳,甚至没有看韩旭一眼。


    温宜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创口扩好了,又换了把小刀,刀尖贴着箭杆将伤口切开,顷刻间,鲜血涌了出来,她反应迅速地用棉布压住,同时另一只手攥住箭杆,干脆利落地一拔——箭簇应声而出,带出新的血迹。


    韩旭的呼吸跟着重了一拍,指节蜷起又松,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宜跟着呼吸一滞。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周大夫来了。


    温宜让了位置,在一旁看着他给韩旭清创填药缝合,直到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线头,她那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点。


    周大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箭头是谁取的?”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就说了是内子。


    周大夫看着刚被温宜拔出来的箭簇,啧啧称赞:“多亏了小夫人及时把这箭簇取出来,我看那伤口极深,只怕是再晚一刻,那箭簇就要扎进筋骨里了,那样的话,这手怕是要落下毛病的。也得亏了小夫人的手够稳,这要是换了我来,只怕这伤口要坏上一大片呢。”


    明明是高兴的事,可温宜至始至终只是点头,像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填了药,缝了伤,周大夫给他们写了药方,扶光出去抓药了,明秋送人出去,问了大夫明日什么时候来换药。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温宜低头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也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做得很好,怎么还不高兴?”韩旭白着一张脸,微微抬头,想看温宜的表情。


    温宜就这样低着头和他对视,平日里明亮漂亮的凤眼里如今蓄着泪,只是一眼,便叫人心疼了。


    韩旭伸开左手,同她说:“来抱一下。”


    她瞪着眼睛看着他,是过了几息,才往前靠近,很轻地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地发着抖,她明明没有哭的,可韩旭却知道她其实已经吓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亲了亲。


    温宜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救韩玿。


    韩旭搂着人,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那韩玿一身的病,真受一箭指不定要怎么样呢,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


    温宜不赞同道:“可再怎么皮糙肉厚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疼的。而且……韩二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他受了伤,有的是人紧张他。”


    不像他如今,为了别人受伤,却还要被赶出来,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去请大夫……


    韩旭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生气,从方才和韩老夫人对峙到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她这么善良的人,从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真的生气了。


    韩旭抱着她的手从轻抚变成了轻拍,像是在给她顺气,可他却说不出让温宜不要生气的话,这是被人捧在心间上的感觉,而这个世上,如果还有谁是真的对他好,怕是只有温宜了。


    他深深地闭着眼,闻她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玉兰香,疲惫了一天的心和蚀骨的伤痛忽然都变得安定下来。是他牵着温宜回来的,可他却觉得其实是温宜在牵他。


    他的师父们相继离世,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待他并不真心,他无处皈依,若是真要论还能属于哪,怕是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韩旭轻轻应着她的话,又像是宽慰自己:“是啊,他们都有人疼。”


    这句话把温宜说得掉了眼泪,他那么坚强的人,到底是被伤成了什么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温宜的那滴泪像滴血似的,落在韩旭的肩头。


    “这个家里的人虽然不欢迎你,但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从阳、姜老,有吴师傅、武镖头、韩识嘉、邓主事、邓郃公子,还有好多人,甚至阳团……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感觉到自己有被接住的感觉,他感受着她独一无二的温柔,那是包裹着他最柔软的东西,叫他甘之如饴,他问她:“你怎么不说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是如今,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韩旭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你了。”


    温宜的手指轻触着他的心口,指尖跟着一麻:“遇到我就足够了吗?”


    韩旭却笑了:“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值得。”


    “就是因为你,刀山火海我也要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让大家久等了


    截至目前,我们侯爷做得最不坏的事已经写完了,后面还有更坏的,希望不要把大家吓住


    然后顺便说一下之后就不再因为这个“没写完”的事挂请假条了,因为作者发现自己除了上班和睡觉(从2月份连载开始,作者已经不午休了,中午写1个小时,晚上18点下班又从19点写到1点),就算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文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更,每天挂请假条,显得作者没有在努力码字,但作者除了上班其实一直都在写(有时候为了能早点更新,上班也偷偷写)。文章连载到后期,每个章节要写的内容有些多,而且每个章节几乎都是重要情节(作者自认为),作者越写越慎重,也很珍惜每次更新及和大家交流的机会,为了更新而更新的话,作者会觉得又白写了一章,写完了也不敢看大家的评论,战线越拉越长。不敢说自己写得多好,但还是希望能写得完整一些再和大家见面。本文目前已经连载到五十万字了,这是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开文前没想到,会写到现在也没想到,真的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与鼓励,如果没有大家陪我一起连载,这个故事很可能就草草完结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后面还是会一直努力搬砖码字的,希望不辜负每个点开这个故事的大家。


    第103章


    韩旭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她, 话语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浮夸,可灼灼的目光并不虚假,这是一句很让人心动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了, 就是笑, 淡淡的,让人看着觉得踏实。


    温宜站在他身侧, 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旭,没有马上高兴,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给予韩旭力量,她会荣幸, 却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这样就太孤独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不论是为了家人奋不顾身, 还是作为丈夫细心可靠,她希望他能得到很多的善意,不应该只是来自她。


    “我很荣幸, 可是韩旭……”温宜细细地描着他冷峻疏朗的眉眼, “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值得你来。因为你可能也不知道, 遇见你对我、对我们来说有多值得。”


    “那我也算没有白来。”韩旭笑容没变, 可眉眼间的冷硬在温宜温柔地注视里融化, 和煦如风-


    许久未开的梨园一开便出了事,消息不胫而走,从杀手行刺,二爷和大少爷受伤;到老夫人和大少爷小夫人起了龃龉, 大少爷带着箭伤回了并月堂;最后又是老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一桩一件随着渐盛的风雪传遍侯府上下。


    可不过一日,那些痕迹又被更大的风雪掩埋了——在梨园做事的下人全换了新,就连当日来看诊的大夫也再寻不到踪迹, 叫原本还想议论的下人们吓破了胆子,他们低头走路,不敢高声语,像是希望这些阴云和冬日的风雪一样,尽快散去。


    然而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韩三爷的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三夫人要生了——


    赫氏是头胎,韩璋又看顾得紧,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人,光是接生的稳婆和侍诊的大夫就各请了六个。


    侯爷和韩璋坐在偏屋,都在等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其实只有承恩侯坐着,韩璋来来回回地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眼瞧着是比产妇还要紧张,实在放心不下就又走到厢房外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叫赫氏的名字,见人疼得厉害,便焦急地同赫氏说些哄人的酸话。也没说上几句,就又被稳婆赶走了,说是三夫人在里头听笑了,没力气生孩子,也是会要人命的,韩璋这才走了。


    而这一走,便等到了太阳落山。


    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昏黄余晖浅浅地洒在雪地上,带着不够温暖却晶莹的碎光,韩璋听到脚步不对,赶忙跑过来:“怎么样?蔻娘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外头的侍女和稳婆也是没想到孩子才出来,三爷便冲过来了,只得拦着不让进,好说歹说又拖了半刻钟,才稳当当地把孩子抱出来,说是:“母女平安。”


    韩璋先是怔了一瞬,笑意随即漫上眼角,明明方才急得恨不能进去替蔻娘生孩子,现在却呆得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半天才回过神——他当爹了!


    他笨手笨脚地从侍女怀里接过这只有豆丁点大的婴儿,把人抱在怀里时小心翼翼的,他武学不算精湛,却也能骑马攀高、挽弓射箭,可此时此刻却连将她抱稳都显得战战兢兢。


    韩璋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比三月的春水还柔和——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她那么小一团,那么软,即使看起来还有些皱巴巴的,他却想亲一亲她的面颊,可他没有,他怕自己方才急出来的青茬扎着她,他想把她搂紧些,也没有,怕力气太大把她箍坏了……韩璋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般手足无措过,他捧着一块无价之宝,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整个人僵硬着,欢喜又惶恐。


    又过了一刻钟,里头的侍女出来说可以去见三夫人了。


    韩璋立刻便进去了。


    赫氏的面色有些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精神不错,她垂眸瞧着侍女给她挽好床帘,再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韩璋抱着孩子站在了门边。韩璋的脸上带着笑,赫氏便也跟着笑了,她伸手让他们过来,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韩璋坐在她身侧说:“是女儿。”


    话音才落,赫氏当即抬头去看韩璋,像是怕他不喜欢,可韩璋的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围着他们说恭喜,可赫氏的脸上明明有慌张,于是韩璋抱着孩子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亲:“别怕。”


    消息从厢房传到堂屋的时候,韩益还坐在主位上,闻言是难得地说了几声好。


    梨园之事后,老夫人一病不起,赫氏生产这天她都没来,像是不想遇到谁,但人没来,礼却到了,这日还没入夜,老夫人便差了窦嬷嬷送了个翡翠镯子来。


    韩璋认得这东西,那是母亲日日戴在上手的镯子,是她出嫁时,太后娘娘赠给她的添妆,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韩家久没有女儿了,自太后进宫后韩家就再没有过,如今这个,他们已经盼了很久了。韩璋也知道,当初他们之所以会选中比他年纪还要大上一些的赫氏,便是因为听说赫家很能生女儿……


    韩益看着韩璋将那女婴抱进来,目光像是带着慈爱,还是别的什么:“长得挺像你,有名字了吗?”


    这话说来,似是有心想给她起个名字。


    可韩璋始终把孩子抱在怀里,环着襁褓的手有些紧——韩思弦的事尚且历历在目,梨园的事又近在眼前,韩璋对着韩益明明是有些怕的,可这一次他却很坚决:“大哥,女儿的名字我想自己起。”


    韩三爷得女,府中各院都送去了礼物。


    并月堂自然也不例外,温宜和韩旭没去探望,却一人出了个金锁,凑成一对,让明秋和扶光一块儿送去,纹样刻的是如意呈祥——


    先前赫氏把江湖道士请进府中,险些听信迷信偏方,若不是温宜及时阻止,赫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不知会怎么样呢,这些天韩旭受了伤,府里没人前来问候,倒是这个先前和他们不对付,还快要临盆的三夫人,差人送了些补品来。


    温宜想着当初自己问赫氏为什么想要儿子,她同他说是因为三爷不想要女儿。


    想要儿子和不想要女儿,这两句话听起来多像,换做旁的人家,定会以为他们是重男轻女,可这里是韩家……时至今日,温宜和韩旭早就明白韩璋不是不想要女儿,而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女儿将来会和当初的太后,如今的韩思弦一样,变成韩家的棋子。


    韩璋早知晓承恩侯是报着什么目的让韩老夫人把韩思弦从苏州接来的,可他又能如何?他也是韩家子弟,还是个庶出,他想要在这个家里好好的活着,只能跟随韩益……他身在其中,尔虞我诈的事做了,丧尽天良的事也做了,坏事恶事他一件不落地干着,另一边又自知手段残忍,不然也不会有这番话。


    至于他对韩旭……


    三夫人赫氏是户部侍郎的长女,而当初韩璋带着韩旭在外头同那些狐朋狗友结交时,那个邓昌明便是户部主事之子——那段时日,韩旭结交纨绔的事,京城大街小巷都有耳闻,如果韩益真的在意他,不会不知道,而知道了也没提,是不在意还是故意为之?


    邓主事是赫侍郎的下属,前阵子户部尚书左士诚又受韩益指使,在朝会上对大皇子攻讦,整个户部几乎都是韩益的人,余氏是为着要把韩旭养成纨绔的性子,可这也不是当时的韩益想要做的吗?


    再者,当初韩旭在铺子里遭人暗杀,为了不叫温宜担心,韩旭将此事告知韩璋,他身在御前司,负责拱卫皇宫和京畿,这才调了些人去东街。而韩旭前脚才将此事告知,后脚韩璋便把此事告诉韩益了,也是因此,韩益才和二皇子搭上了线……


    大半年前,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接他,他算得上韩旭这么多年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可这个亲人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事到如今,韩旭没再细想。


    对于韩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陪王文玉挨打又陪邓郃下河修堤,还护住了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应当不算辜负他千里相迎;


    对于韩益,他棋局已入,棋子已做,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圆了谋算;


    对于韩老夫人,他自认孝顺,替韩玿寻医,给韩玿挡箭……


    件件桩桩,韩旭无愧于心,生养之恩已报,这个家里,他谁也不欠。


    风霰纷纷,玉尘簌簌,积雪浮檐,院中增暮,又是一日冬。


    韩旭的右肩伤了,整个右臂都不好动弹,韩旭自己觉得没什么,男人哪有不受伤的?何况他这种上过战场的。更重的伤他都受过,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温宜却不准他乱动——先前她之所以这么紧张,就是因为韩旭伤的是右手,如果恢复不好……韩旭是个卖手艺的,他的手要是落下毛病,不说打铁,便是写字都会受影响。


    她有时候会偷偷看韩旭肩膀上的伤,那箭头正好扎在他肩膀胎记的位置——韩旭的右肩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浅茶色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形状,也不知伤好之后,还会不会在。


    可温宜又想,都伤成这样了,箭簇拔出来时,血肉模糊一片,应该不会在了,那个当初唯一能证明他是韩家血脉的证据,就这样消失了。


    原先温宜睡在韩旭的右手边,夜里睡觉时,还枕着韩旭的右手,如今受了伤,温宜怕压着他,两人就换了位置,而也不知是睡得不习惯还是故意的,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旭又压着伤口睡觉,只得又把韩旭推得翻过去——


    韩旭没醒,任她摆弄。


    她不省心地叹了口气,将韩旭的上衣解开,替他换药。


    棉布换下来时,上头都是血,里头的血肉和药模糊成一片,可韩旭什么反应都没有,平日问起来时都说不痛,伤口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痛,温宜光是看着心就揪起来了——箭是她取的,只有她知道那箭簇究竟扎得有多深。她心里想着那日的情形,指尖似乎还在颤意,连带着上药的动作都很轻,边上药还边轻吹着,像是这样就不会痛了。


    韩旭原来是闭着眼的,这会儿却突然睁开了,虚搭在温宜腰上的手揽了揽她的腰:“你上药就上药,别吹,等会儿给我吹起来了。”


    他说是这样,可分明已经起来了。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地碰着,而他们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温宜还是被他看得红了脸,她想走的,但她睡在里侧又很规矩地不好意思从他身上跨过去,便只能生气地侧过身,等他下去。


    就这么等了一刻钟,她想起来棉布还没粘好:“……好了没有?”


    “……没这么快。”


    温宜偷偷在他腰侧捏了他一下。


    只他的肌肉太结实,根本捏不动,像是给韩旭挠了个痒。韩旭笑了一下,捏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真快了你又不高兴。”


    温宜捂着他的嘴,红着耳朵尖:“你先快,再看我高不高兴。”


    这是真有出息了,连这种话都敢接,韩旭把人抱过来:“也不知道受不住的是谁。”


    她说的分明是时间,到了他这就成了速度,他真是流氓来的,温宜怎么都说不过他,只能在他怀里仰着头,把还没包扎好的伤口继续粘好。


    其间,韩旭埋首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任由她动作,虽然还挺着。


    温宜乖乖的,处理好他的伤口后没有离开,指尖轻轻地往下,在他心口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往下,在小腹上勾勾搭搭。


    韩旭就把她的手捉住了。


    他不想做。


    从梨园回来的那日,温宜便觉得他不太对劲,她不知韩旭是不是还在为韩老夫人的话而难过,却也觉得那日她明明把他哄好了,于是她在他耳边轻轻地问着:“你怎么了?”


    酥酥麻麻地感觉从耳下往下蔓延,它轻跳着,存在感愈发明显,然而韩旭只是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闻她的味道,没有说话也没再动作。两人就这样等着等着,没一会儿便睡着了,从清时到了日午。


    等到真正收拾妥当,院子外头来了人,说是梨园有人要见他们,是韩二爷。


    比起上次见面,韩玿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些,像是受惊未定。也是,大病未愈又逢一难,普通人都要伤筋动骨,何况是他。


    而比起上次见面,韩玿对他们客气了不少,没站在门前逐客,屋里还备了热茶。


    这回他没有口上答谢,也没有让恒叔代为行礼,而是坐在四轮车上,对他们深深一拜:“今日厚颜相邀,是想同两位说两句感谢,再说一声抱歉——一谢韩旭小侄披雪夜行,为我寻医,二谢你不介无礼,仍替我挡箭。”他说着,无声地重重一叹,“最后是想说一声抱歉,母亲所作种种,皆是为我,对不起。”


    披雪夜行、千里寻医,知道这件事和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韩旭时,韩玿和韩老夫人感同身受,那是韩益的儿子,韩益欠他们的如何还都不足够,如果仅仅只施点恩惠就想让他原谅,那他这些年的痛不欲生又该像谁讨公道?


    他们不是同辈,按理上一辈的恩怨也不该下一辈来偿还,所以在韩玿表示了对他们的不欢迎之后,韩旭竟然还替他挡了那一箭,这是出乎他意料的。那日在厢房,母亲对他们的无情和歇斯底里,他虽没有醒来,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无端被卷进这些纷争,并不是他们能选择的,他们何错之有?


    不过是同他一样,被困住罢了。


    或许是因为一直生在这样的人家里,见过了太多虚情假意,所以偶尔一次遇上真心,叫人不知如何回应。


    他把母亲和韩益的恩怨讲给两人听:“今日同你们讲这些,并不是想要你们的原谅,我是个残躯之人,已经斗不过韩益了,能做的不过是提醒——按理来说,这些话我不该说,因为那是你的父亲,可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算不上好……”


    这话说得难听又刺人心,可说的人语气平常,听的人也神色平平。


    “韩益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者,是个没有情感的人,只要有利所图,他都不会放过,不论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亲还是挚爱……”韩玿说这句话时,深深地看了韩旭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


    “他之所以安排这场刺杀,很可能是为了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朝会上那场争锋,已经让皇上起了疑心,韩益必须有所行动,才不至于在大厦将倾之前便铩羽而归。


    “这场刺杀,最好的对象本该是他,但他却选中了你我……我偏居梨园数载,活着与否,影响不了大局,倒是你——近来有没有什么让他生疑的地方。”


    韩玿这话一说,便让两人想起他们最近正在追查的方师傅的旧事。他们目前所接触到的与方师傅的事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韩玿,因为方师傅之所以会去军营里,就是因为韩玿。


    先前韩旭让工部的小吏帮忙整理了方戟尚在工部时的所有卷宗,查到了天启十三年,方师傅频繁出入兵部,几乎是被“调”走了一年。


    他曾问过方师傅的随侍小吏,知不知道方戟被调去做了什么,小吏说不知,后来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邓科,他也说不知……


    按理说来,这种跨部门且长时间的差遣,该有官牍文移才是,可他翻遍案卷,非但不见半纸批文,连句口头的交代也无。既如此,那方戟在兵部所做之事,要么不合规程,要么便是机密,不仅旁人无从知晓,连方师傅自己也闭口不谈。


    “既是如此,方师傅为何中途又抽身督建承乾园的戏台?是因为圣上口谕?”温宜沉吟片刻,“只怕兵部不是‘调’他,而是‘借’他,人借去了,但还是工部的……”


    也因为是借,工部若有圣上布置的差事,兵部就是想拦也拦不得。


    “可兵部到底借方师傅去做什么?”这么机密,连方戟当年的随侍小吏也不知道……


    结果韩旭说:“做火铳。”


    温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旭:“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二次遇到方师傅,便是在军营,他当时之所以会去,便是为了火铳。”


    天启十三年,姜帅带着新研制出来的、才有一点成效的火铳进京述职。那东西机密非常,除了皇上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谁都没有得见。


    当时那火铳还只能连发两枚弹丸,近十步方才命中,却叫宣景帝大为震撼。力排众议给定远军拨了五十万军费就为了研制这东西。


    而也是同年,工部营缮司主事方戟被借去了兵部。


    这是个品阶不高,可才入工部就有百工才名,公输之称的全才。


    他能去,谁也不意外,却因为事涉军机,方戟谁也不能说。


    韩旭尚不懂官制,但他这么说,温宜便明白了:方戟因为通晓火铳制造,被兵部密调参与研制,但他所涉之事是机密,不能留有记录,同时为了不让他这一年的考绩落空影响仕途,有人将他的名字挂在了修建戏台一事上——这是事关太后寿宴的大事,工部需有人督造,方戟名在差中,具体事务由工部都吏贺仓负责,这样年底考评时,他便有一桩参与钦工的功劳可写。


    这是官场的常见操作。


    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只是挂名的工事,酿成韩玿的惨祸,让方戟被贬为奴。


    韩旭尤记得邓科的话:“此事全赖贺仓收受木商贿赂所致……可这批木料质量到底有多差才会在戏台尚在搭建之时,便断了梁柱?贺仓也是工部出身,就算他收受贿赂,用这样劣等的材料,就不怕东窗事发?”


    “他不怕,或者说,他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温宜抬起头,却忍不住皱眉,“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韩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第一个死的人就是贺仓。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方戟。”


    温宜反应过来:“他们想让方师傅去军营?”


    韩旭从军之后,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才被调到了定远关,之后又在军营里遇到了方戟。


    当时两人都很意外,韩旭是意外方师傅怎么会在这里,而方师傅是意外他才这个年纪,怎么会来当兵,后来方戟就以研制火器需要精铁为由,将韩旭带在了身边。


    温宜想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韩旭:“当初韩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要方师傅偿命,是侯爷从中调和。”


    两人皆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出了一身的冷汗。


    温宜的心口怦怦直跳,但还有一事不解:“他们看中了方师傅的本事,直接把人调去军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可韩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竖起了寒毛:“因为方师傅先去的不是定远关,而是荆楚昌州。”


    “……他们也想造自己的火铳。”


    韩旭和温宜拜别韩玿,最后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认定侯爷知道被压在戏台下面的就是您呢?”


    韩玿因为这话沉默了片刻——韩老夫人世家名门教养出身,兰心蕙质,韩玿年少时也是公子无双、清容有度,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因为那日我同他说过我要来找他,而且……那个往戏台底下钻的孩子他认得我的,那人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吴郎中的独子。”韩玿说着,顿了一下,“不对,不能称呼吴郎中了,如今该尊称一声尚书大人。”


    韩旭眉头一皱:“祖母不是说那孩子死了?”


    韩玿却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那是独子。”


    当年,吴显鸻的儿子因为贪玩,不小心把手里的彩球滚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里,也是碰巧遇到了正要去着韩益的韩玿。


    韩玿看到个小儿往正在修缮的戏台钻,自然被引去视线,结果没想到竟看到了戏台的梁柱正在断裂,他想也没想地就往那处跑,叫吴家小儿赶紧出来,可谁也没想到那小孩没事,出事的反而是韩玿……


    闯了祸事,吴家小儿不敢走远,瞧见了韩益,又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他到底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又吓坏了,支支吾吾着根本不敢说清。


    后来东窗事发,韩益虽也沉痛,可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他心知自己一方面可以利用此事顺利承袭爵位,另一方面也有了拿住吴显鸻的把柄——为了让儿子活命,吴显鸻将兵部有火铳和方戟是总负责人的消息告诉韩益,可这件事韩益早就知道,吴显鸻思来想去,给韩益想了个法子,而这也是为什么方戟会在峪北停下的原因。


    吴显鸻从峪北上奏的需要调兵救灾的折子知道峪北正逢洪灾,便暗中谋划将方戟发配去了定远关,地方官府有征调流犯的权力,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方戟被留在峪北,到时候他再以密旨勾抽,谁也不知道方戟的去向。


    方戟就这样被送去的荆楚,在那里研制了三年的火铳。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从韩思弦开始,到韩玿,到方师傅……每一件都与韩益有关,也每一件都沉重非常。


    它们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至于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天色渐沉了,连黄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却叫人觉得分外的清冷。


    温宜给韩旭换药的时候,见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韩旭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方师傅去了哪里吗?”


    韩旭沉默了一下,说:“在这里。”


    温宜抬眸看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新烛教入关之事。”


    温宜当然知道,刘辰翁曾在《春景??寒食月明雨》中提 “汉苑传新烛”,此句明面上写的是寒食禁火后重燃新烛的场景,可实是暗喻王朝更迭,叛军以此为旗号,意欲推翻朝廷,兴建新朝。这是天启年间气焰最盛的乱党,能止小儿夜啼,温宜小时候虽不喜欢哭,却也被韩璋用来吓唬过,所以记忆犹新。


    “方师傅便是死在了这一场暴乱中,其间还死了许多人,他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但他还是没能活下来……”韩旭目光远远地定在某处,“我说他在这里,是因为我安葬了他的尸骨,却带着他的衣冠入了京,他得的是不可生还的圣旨,如今这样,应该能魂归故里了。”


    温宜闻言,指尖轻轻地发颤着,韩益当年到底是谋划了什么,才酿成了波及到如今的惨祸,而到底是造了怎样的杀孽,才叫他仅仅只是起了疑心,就对自己的亲儿子起了杀心……


    “你害怕吗?”温宜问他。


    “我不害怕。”


    “那你难过吗?”温宜又问。


    韩旭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几日看着心情都不好。”


    可不论是韩老夫人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还是知晓了韩益的心狠手辣,温宜都不觉得这些能把韩旭困住。


    韩旭看着她眼底里的忧心,觉得自己太过糟糕:“我是心情不好。”


    决定来京城的时候,韩旭什么都没想,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真正的亲人到底什么模样。


    所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知晓了谜底的韩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毕竟同样的事早在五岁之前他就已经尝过了,如今只不过是重蹈覆辙。


    当时他年幼,尚不懂什么是失去,而如今的他,好像也并未失去什么——说好的来看看,如今就当是看过了。


    温宜问他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会来吗?


    他无法替过去的自己判断对错,因为他已经知晓结果,让现在的他重新回头再选一次,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因为相比于失去与难过,他已经得到太多了。


    不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才是家人,可他却在这样的不同里,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西窗未落,有雪盈额,可方才一路牵手回来,他们已经淋过同一片雪了。


    韩旭看着自己,又想着温宜。


    可她明明可以不淋雪的。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用卷进这些事来。


    先前祖母同他说起与温家的婚事,那话模棱两可的,叫韩旭现在才知道,原来韩家是故意趁温老夫人病重,上门逼亲。


    他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温宜当初刚进门时那么谨慎纠结,担心他回门时,温母温父不喜欢他……


    她对他说过她是愿意的,只是不乐意罢。从前他以为是因为他们素未谋面,他又出身乡野,不是读书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


    这件事,温宜从未同他说过。


    可韩旭又想,她能说什么?


    说她是因为被逼迫才嫁给他的,说她其实不愿意吗?可说出来之后呢?她能如何?


    怪韩家吗?可韩家确实拿出了世所稀有的悬阳丹救下了祖母。


    怪韩旭吗?这跟韩旭又有什么关系,当初被偷换也不是他能选择的,穷乡僻壤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这事还要怪罪到他身上……


    怪韩识嘉吗?他寄人篱下,自身难保,寒窗苦读数十载,就算愿意为了温宜放弃举子身份,温宜又真的敢嫁给他吗?


    还是怪父亲?一边是祖母的命危在旦夕,一边是寻药无果,父亲也尽力了。


    她能怪谁?


    她谁也怪不了,到最后,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是个女儿,怪自己时运不好,她发不了脾气,到最后只能生个闷气……


    可其实温宜不是不能怪,这些人哪一个她都可以怪,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


    但偏偏就是这样,才叫韩旭觉得难过。


    他忽然觉得那天他不应该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这样她就有了出口,至少可以说是被诓骗了,但他去了,让她怪不了任何人还要同他说一句愿意的,这口闷气憋在心里,只剩下委屈。


    温宜没想到韩旭这些天来一直在想的竟是这事……


    是啊,她能如何?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难过与悲伤。


    她靠自己惯了,自知无能为力,连怪别人的念头都没有。


    她委屈吗?或许当时是有的吧。


    “如果我觉得委屈怎么办?”


    “……那我会说,不会回来。”这是唯一一个叫韩旭却步的理由。


    他来,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不来,也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沉重的时候,温宜却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捧住他的脸,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韩旭看着她。


    “如果我喜欢你,这道题就有了新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韩旭:我不想做。


    :不,你马上就想了。


    我来了~


    作者写这么多剧情线,就是为了写这个啊啊啊啊~!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04章


    话音才落的瞬息, 韩旭握住了温宜的手腕,问她:“什么意思?”


    晚晴风歇云来去,天淡花疏雪数枝。今夜无雪, 可夜色并不寂寞, 甚至透着几分温柔,就像温宜的目光:“你明明知道的。”


    她捧着韩旭的脸, 当初那双叫韩旭一眼心动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先前不是一直问我要我的喜欢?”


    是啊,先前一直追问温宜的是他, 可如今不敢问的也是他——


    先前刚开始喜欢温宜的时候,韩旭说的是在意。


    在意她的喜怒, 在意她的哀乐,在意她是不是也在意自己。那时他看温宜, 只想拥有她, 不管是身还是心,想要她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所以他吃醋、提醒、追问……


    他有些心急, 却也在这样的拉扯之中感受着甜蜜。


    这份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


    好像是从温家的事之后, 他知道温宜之所以会嫁给他, 是因为叔母和姨娘的算计, 他知晓了她的曾经, 她听闻了他的过去……再后来韩思弦入宫、韩识嘉离京,他们遇见了太多的不开心。


    可那时的韩旭始终没有彷徨,他投身永定河的督建,准备长成羽翼, 他轻声问着自己在温宜心中的进度,像是想要给她的不开心带去一点安定,如果温宜也喜欢他, 是不是就能变得轻松和开心。


    对于这件事,他和温宜没有谈过,但两人却很有默契。她知道韩旭为什么追问,韩旭也知道她为什么迟迟没说给他听,这是个相守一生的承诺,韩旭野心勃勃,要许她一个庇佑一生的死生契阔,温宜笃信不疑,要应他真心真意的与子成说,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渐渐的,韩旭没再问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问的,或许是从察觉了韩老夫人的真心,又或者是发现韩家与方师傅的事有关……韩益的阴谋、韩璋的假意,甚至他的经历、他的来历、他的如今、他的过去……


    那些原本不过是他一个人需要承受的事,如今突然有个人要同他一并扛着……


    想到这件事,韩旭下意识皱了眉。


    他是想要她的喜欢,可现在却觉得如果她真喜欢他了,会不会难过——韩玿的提醒并非没有由来,若当初真是韩益设计把方戟送去的军营,那他很可能会知道韩旭也曾出现在定远关。


    他修了堤坝、进了工部,还让人查方师傅的过去,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可能与方戟有交集。如果韩益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梨园那场刺杀就是一石二鸟的试探。那是个信号,是在告诉他们,韩益已经盯上他们了,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韩旭都首当其冲。


    他们早已领教了韩益的手段和心计,当初韩玿被压断腿的事不过是凑巧,可韩益却根本不在意断腿的人是他的血亲,他顺水推舟地坐稳了爵位,让吴显鸻将方戟暗度陈仓放到荆楚,还顺利地在兵部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此人城府之深叫人胆颤,韩旭看着尚且心有余悸,何况温宜。


    她明明是暖阁书香长大的女子,为什么要因为他经历这些?


    从前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和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韩旭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心疼。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等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时候才听她说一句喜欢,所以见不得她经历风雨。


    “她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


    这话还是先前他说给韩识嘉听的,可如今才过去多久,这句话就还给了自己。


    他是觉得她不厉害了吗?


    他知道不是,但他依旧不想让她经历这些,她已经因为他受了太多委屈。


    温宜轻轻描着他的眉眼:“你觉得你让我受委屈,可这么久以来,我的所有委屈都不是因为你,而不论你知不知道侯爷都做过什么,这些事他已经做了,与你无关,你也无从阻止。你以为你来是拖累我,可我觉得恰恰相反,你是来救我的——承恩侯想要向皇上证明他没有争权的野心,只是纯臣,韩识嘉我便嫁不得,可有老侯爷的遗言在,不论韩家的长子是不是你,我都会嫁进韩家……”温宜顿了顿,“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便是韩识烨,甚至韩识钦。”


    这话说得韩旭心口一紧,连眉头都不自觉皱起来了。


    温宜又用手指轻轻帮他分开。


    “你回来,不是引火烧身,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是一个契机,一个揭开一切让我们知道真相的契机——方师傅为什么会去荆楚,侯爷想要做那批火铳是为了什么,又用去了哪里,他为什么害怕被人知晓,这些都应该有一个交代……你的出现不是拖累,想想那些因为你,河堤不用改道而间接救下的百姓;想想姜老,如果没有你,他能不能走出心结,他老人家往后又能靠谁怀念姜帅和母亲?”


    温宜的话音清婉,可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你明明是来救我们的,为什么会觉得担忧呢,你应该想,如果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韩旭因为温宜的话,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艰涩,他说:“……我知道。”


    温宜始终温柔地提问:“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没有信心。”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没有信心……


    他用了师父的名,替师父去了战场,那是生死攸关的地方。


    出发前的那一夜,两人坐在院子里说了一宿的话,师父说:“当初把你买回来,就是想有个人能给我养老,如今你去,咱们债也算一笔勾销。”


    当初韩旭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说:“那我还想欠着怎么办。”


    师父没说好与不好,只是敷衍地摆手说:“再说吧。”


    后来韩旭才知师父是什么意思——将不可先计死生,计则胆怯,要上战场的人,如果太在意能不能活下去,仗还没打就先输了。


    师父不希望他带着牵挂走,因为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怯,会惧。


    那时的韩旭并不胆怯,因为他经历了洪灾,知道生死有命,就算自己真的有一天死在战场,还过师父的养育之恩,也能算没有遗憾。


    他孑然一身,自认生死无惧,可那是从前。


    如今,他有了温宜。他看着她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他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一路走来有这么多的风雨,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却还是会为她而心动,比如她明明很害怕的,却还是不顾脏污地从巷子里将受伤的阳团抱了回来;比如她彻夜不眠,替他手书治河条陈,就为了不让他白白受伤,不愿他的付出落空……再比如昨日,他知道了韩老夫人的真心,知道了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她却说他不知自己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值得……他是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明白,那就是他时常因为这个人而怦然心动。


    从前无惧生死的他开始变得有些瞻前顾后,因为他知道往后的路会难走,也因为知道这个人会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这个人让他变得坚毅,也让他变得柔软。


    多思则忧,多虑则惧。


    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是她要看的,可看着看着却像被烫到了一样——韩旭的目光太深太沉,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人深陷其中。温宜在这样的沉沦里看到了这个人对她的珍视,也因为里头的厚重生出一股胆颤。


    她心口发烫着,酥麻的感觉渐渐传到指尖,叫她甚至不敢触碰韩旭的眉眼,好像一碰就会露馅:“……你好像很喜欢我。”


    如果说她从前的迟迟不说喜欢是对韩旭的相信,那如今说出口的喜欢便是约定。


    是啊,他们已经知晓了未来会有一段难走的路,但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就不会为难。


    这话把韩旭直接说笑了:“是啊,我好像有点太喜欢你了。”


    温宜也笑了:“那怎么办呢?”


    语调轻扬的话像是鼓励,鼓励韩旭继续问下去,也仿佛是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问,她便会答。


    韩旭握住她的手,慢慢将人牵进怀里,说得郑重:“你也喜欢我一下,可不可以。”


    而明明是温宜要他问的,可等到他把话问出口,又开始秋后算账:“我想说可以,可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想听。”


    不然怎么会没有信心。


    韩旭捏着她的手心,对她的话并不以哇,他早知道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他认错道:“他想的。”


    温宜的手从韩旭的手心里钻出来,敲了敲他的鼻尖,佯做生气:“想也没用,负心汉。”


    “他错了。”韩旭认错很快,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问的是,“你想怪他吗?”


    温宜的呼吸慢慢一滞,笑容落了下去,过了片刻才皱着眉开口:“……你是故意的吗?”


    他对她说知道她谁也不会怪,却又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自己的没信心,他将自己的怯懦彷徨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铺陈开,就为了让她可以怪一怪他吗?


    韩旭带着笑,不答反问:“要怪吗?”


    那笑里,明明带着紧张和犹豫,可比起这些,她的开心和如释重负才是叫他更在意的。


    温宜的心间泛起细密的麻意,甚至有些疼了,像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喜欢,竟可以这么的举重若轻:“……可以怪吗?”


    “只要你想就可以。”韩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喜欢一个人,可以拥有对他得寸进尺的权利。”


    “可我还没说……”


    韩旭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始终带着灼灼的笑意。


    这一瞬,温宜想了许多,甚至皱了眉,但很快又松开了,她轻提起一口气,像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而那个情绪就叫做:“我喜欢你。”


    温宜同他说过许多好听的情话,这句最简单也最简短,可她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在韩旭听来,却胜过她从前说给他的许多。


    韩旭因为这几个字怦然心动着,直觉自己又一次为她动心:“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话音未落,吻就咬上来了。


    唇舌勾缠,呼吸相闻,韩旭在骤然逼近的亲吻里夺走了她的呼吸,仅仅只是须臾,就让温宜陷入窒息。温宜在这样的亲昵里,感受到了他的悸动、他的情急,他今夜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这个吻里。


    仰着头亲吻的姿势叫韩旭并不痛快,他左手握着温宜的后颈站起身来,吻却没有离开,把温宜吻得脚步凌乱、节节后退。温宜本就不算会亲,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胡来,顷刻之间就乱了呼吸。好不容易靠在墙上时,以为终于寻到了支点,却换来了韩旭更深的吮吸。他含弄着她的唇瓣,也舔舐她的齿舌,叫她渐渐忘了生气忘了委屈,只剩意乱情迷。


    夜风沿着窗沿悄悄攀进来,吹灭了几盏烛灯,不然温宜怎么会觉得看不清。握着她后颈的手带着骇人的烫意,烫得温宜下意识踮起脚尖,环住韩旭的脖颈,迎了上去,像是要用距离,换回一点的可以喘息。


    可也是这个动作,叫她碰到了韩旭粘着棉布的伤口。


    旖旎渐生的距离里,像是骤然落了雨,叫温宜有一瞬间的清醒,她怕自己把韩旭碰痛了,也怕再这样下去不行。轻解罗裳,兰舟已上,这样的担心在韩旭看来就是走神,他将温宜的两只手握住,轻易压去了她的头顶,这个姿势叫她整个人都只能往自己怀里靠,韩旭感受着她的玲珑,也叫她感受他的强硬。


    “伤、还没……”温宜又羞又怕,脸红成了一团,她被吻着,声音断断续续。


    韩旭含掉了她泄出来的声音,俯身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重新吻了上去,叫她连那几声担心都变得多余,然后在温宜几次喘息不过的间隙里,将她的手搭在肩上,吻落在她的肩窝里:“想怎么抓都没关系。”


    温宜不敢抓他,甚至不敢出声,好像这样,伤势未愈就放荡无矩的人就不是她一般,她推着他,手却攥着他的衣襟,说不能继续。


    韩旭喜欢看她羞怯的模样,不那么规规矩矩,也不那么事事周到,他把手伸进她的手里与她十指相扣,叫温宜刚找到借力的地方,就碎了声音。


    几阵风息,确有烛灯灭,他们在影影绰绰里,模糊得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他今晚有些急切,也带着几分情急,落在温宜身上的每一个吻都留下了痕迹,夜深人静之时,有霜落乌啼,细雨泠泠,也有叫人听来羞涩也断断续续的低吟。


    寒梅缀琼枝,明月渐玲珑。


    到底过了多久,温宜有些记不清,只知道韩旭很久都没好,她又累得不轻,抱着他脖子的手逐渐使不上劲儿。她细细地发着抖,有些想要放弃,不知觉的变化叫韩旭轻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青筋愈发明显,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累了。”温宜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跟雾似的,叫人根本听不清。


    韩旭把人放下来,轻哄着人:“那站一会儿。”


    站着比抱着好些,起码有一只脚能使劲,但那是往常,如今两个时辰过去,温宜早已经没了力气。她摇摇欲坠地站了一会儿便不自觉地往下滑,看起来可怜兮兮。韩旭知道自己娶的是个文弱的娇小姐,只得抱着人往榻上去。


    温宜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刚躺上榻,整个人软得不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韩旭拍拍她的腿侧,就叫她重新张开了怀抱。她环着他的脖颈,闻到他身上除了汗还带着血腥气,于是有些扫兴地在仰着脖颈的喘息里叫他慢些:“伤口……受不住。”


    韩旭将粘在她面上潮湿的发拂开,吻得轻轻:“那你呢?”


    他的发丝随着动作落在她颊边,温宜刚好侧头,像是吻了他的发,用低哑的声音说:“……还可以。”


    这夜无雪,水池因风皱,月色攀西楼,小窗如昼,情共香俱透,千里人长久。


    温宜是几时睡去的,她自己也记不太清,只知道昏睡过去前,好似看到了窗纸上的朦胧日色。


    日上三竿的时候,厢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明秋和桃月在外面走来走去,两人都有些着急,因为已经快午时了,却始终没有听到屋子里头的动静。小姐和姑爷向来早起,从没有睡到这个时辰的时候,她们有些担心,但又知道姑爷不喜欢外人进厢房,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晌午。


    日色又偏,明秋才终于下了决心,小心推开门缝,想看小姐和姑爷是不是出了事——只才推开一点,就看到堂屋里散了一地的衣裳,连桌上的茶盏和桌布都滚落在地……这一眼叫明秋红了面,她连忙退出去,撞到了也想一探究竟的桃月却没有解释,只说了叫下人们不用靠近。


    外头的声音惊动了里头好梦的人。


    温宜睡在韩旭怀里,睡梦中好似听到了“吱呀”作响的开门声,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她半梦半醒地在韩旭怀里翻了个身,可仅仅是动了一下就僵持在了原地,因为身上痛得可以。


    韩旭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动静,手下意识将人摸了个遍,像是对她这个状态很熟悉:“……怎么了?”


    温宜其实没有醒,睡眼惺惺,半阖着的眼睛透着薄红,那丁点溢出喉咙的声音,带着同昨夜如出一辙的哑意。


    韩旭屈指刮了刮她的侧颈,像是在安抚她的不舒心。毕竟她昨夜有了往时少有的声音,以至于只是听见自己喘息,就面红耳赤得可以。可不论是她的低吟还是她的红晕,在昨夜的韩旭看来都像是战利品,更何况如今。


    他将人往怀里又拥了紧,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回她:“没事,继续睡吧。”


    两人这一睡,就到了傍晚,再醒来的时候,都有些无精打采的,也不知到底是睡够了,还是没睡够。


    早膳没用,午膳没吃,如今直接吃上了晚膳。


    韩旭原本是最在意这个的人,这会儿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占理,说也是白说。而原本因为手伤的缘故,这几日都是温宜喂他吃饭,可昨日他将人欺负到了天明,伤口又裂开了,今日便没了这个好运。温宜没有喂他,叫韩旭用左手吃饭,韩旭瞧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印,受了她这无声的脾气。


    也是用过晚膳之后,两人的精神头才稍微好些。卧房里似是还残留着昨日缠绵的气息,两人心照不宣地转去了书房。


    精神不济,温宜是想泡茶的,但韩旭不许:“现在喝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两人因为这话对上视线,想的是明明刚刚才醒……


    后来到底还是没泡酽茶,温宜让明秋煮了姜枣茶,说是补气血——


    昨夜温宜说了可以,韩旭便压着人做到了天亮,答应了人家去洗,却把浴桶里的水洗得漾出来了。做完之后,韩旭的伤口果不其然裂了,却睁眼说瞎话地哄着温宜睡觉。


    也没想到温宜始终惦记着这事,今日醒来就要看,韩旭说不用,再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找大夫偷偷上过药了。


    这就是做贼心虚。


    温宜觉得他道歉的方式有些粘人:“怎么不问是谁要补气血?”


    这是个台阶,韩旭从善如流地让明秋再加泡一壶:“两个人都补。”-


    照水阁。


    鹊桥脚步匆忙地端来药箱,放在吕姨娘身侧,伺候她给二少爷上药。


    自从瞧见儿子带着一脸伤回来,吕姨娘的眉头就没放下过,她皱着眉给韩识钦上药,话声絮絮的:“……脸肿了,嘴角也流血了,韩识烨竟敢打你!”


    韩识钦是在自家书堂前的花园里被打的——


    那会儿才下学,几个富家子弟凑在一块儿靠说人闲话解闷,开口就是一句:“听说你家韩二少就要和郑家大姑娘成亲了。”


    “郑家?哪个郑家?我怎的不记得京中有这么一户人家。”


    话音未落,便传来了一阵嬉闹嘲笑之声。


    “赖兄自然没听过了,一个田垄边的破落门户,哪可能入得了赖兄的眼。”


    “据说这郑家门第极低,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郑大姑娘的爹考了一辈子就是个秀才,在一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给人教书,简直是误人子弟。”


    “说什么呢!人家郑姑娘好歹是嫡出,配他韩识钦绰绰有余。”说话的人正是韩识烨。


    众人听着又笑了。


    赖兄连忙抱着拳鞠躬作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郑家的嫡小姐,真是多有得罪——”


    一群人吱吱地笑成一团。


    假山之隔的后面,是韩识钦和几个友人。


    他们听着几个连童试都考不过的傻子装着糊涂嘲讽,只觉得可笑。


    这事换做从前,韩识钦定一声不吭,今日倒是难得回了一句:“郑家门第虽不算高,却是实打实的清正人家,郑老爷虽止步秀才,手底下也教出过举人、进士。”他说着话锋一转,也学着他们的语气冷嘲热讽,“不像有些人,自己仕途不进,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么大的年纪了,竟还要靠母亲四处打点、花钱替他张罗婚事……依我看,这哪里是姻缘,分明是知道他坏了脑子,花钱替他买前程罢了。”


    友人瞧他平日寡言,今日倒是说话狠辣,便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当即也学着隔壁那些幼稚鬼嗤笑起来。


    这些话音调不低,自然一句不落地传进了一山之隔的韩识烨的耳朵里。


    韩识烨怒不可遏,翻上假山,从另一头一跃而下,骤然把韩识钦揍翻在地!说话时拳头已经打上了他的嘴角:“你说什么!”


    那文远伯是文官重臣,最是迂腐讲究气节体面,这些年做官做得两袖清风,也得罪了不少人,多亏了文远伯夫人拿着嫁妆替他打点关系才不至于让柳家丢了爵位。这门婚事文远伯原是不愿意的,可他花着夫人的钱,又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文远伯夫人说家中实在拿不出银钱给儿子娶亲取仕了,文远伯这才松口。


    余氏花了多少银子才说服柳家和韩识烨结亲,韩识烨心知肚明,也不痛快。


    心知肚明,就是不能说出来的意思,今日韩识钦当着他的面竟敢对他这么冷嘲热讽——一个庶子,这叫韩识烨如何能忍?


    韩识烨想着他方才的那些话,又往人脸上揍了一拳。


    两边的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连忙上前拉架。


    韩识钦倒在地上,原本干净的袍子沾了雪,整个人看着狼狈。他挨了打,手脚并用地格挡,直到身上的韩识烨被人拉开,像是才看清状况,张口便是一句:“三弟怎么也在——”


    一句话,教韩识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韩识钦那话虽是在说他,却没有指名道姓,他若是生气,便是对号入座,但要是白白让他逞了嘴上功夫,他就不姓韩。


    韩识烨气得眼睛都红了。


    赖兄怕韩识烨还要揍他,连忙把人拉住,大喊着:“夫子来了——”


    一群人这才散了。


    韩识烨边走边回头,还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我早晚要把他打一顿。”


    吕氏听着儿子的话,擦药的棉棒都折断了!


    韩识钦咬牙切齿道:“娘,我真的只能娶郑家大姑娘了吗?”


    他虽然也瞧不上郑家,但让他更看不惯的是韩识烨的得意。那人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比那韩旭还要多上“纨绔”二字,这样的东西凭什么能娶到文远伯家的女儿?就因为他是正室嫡出吗!


    大夫人如今一门心思地要给识钦定下郑家的大姑娘,可那郑家就是个破落门第,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不说,连她父亲都不如,而且那还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到如今,郑家最厉害的就是那郑大姑娘的爹,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秀才,韩识钦都已经是举人了,这门婚事分明就是在作践他们母子,叫他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换做往日,吕氏早就到老夫人面前诉苦去了,可眼下老夫人因为梨园的事借病不出,她虽不知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府中的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只怕韩玿的腿还真和侯爷有关系,既如此,识钦是侯爷的儿子,老夫人就更不会管了。


    鹊桥站在一边,见自家主子被大房欺负成这样,难免心焦:“姨娘,咱们不若去求求侯爷吧?怎么说二少爷也是侯爷的亲儿子,侯爷总不能白白看着二少爷受这种委屈。”


    吕氏捏着帕子,目光晦涩:“……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侯爷哪还有闲心操心我们?眼下只怕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去求,反而着了余氏的道,真正促成了这门婚事。”


    韩识钦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闻言怒砸在石桌上:“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吕氏因为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了一跳,可也只是一瞬,她立刻出言安抚:“自是不会。”她将韩识钦的手牵到手中轻轻地揉着,目光微垂,再抬起头时,里头只剩狠辣,“既然这个家里谁都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韩识烨说要打人,便一直让人盯着韩识钦。


    就这么过了三日,得知韩识钦要出门采买,韩识烨当即带人远远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东街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见韩识钦拐了进去,他抬手一挥,身边的小厮便蹿了上前去!麻袋罩头,按倒在地,拳脚闷声落下——


    韩识钦被按倒在地,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上就挨了拳脚,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手上无助地格挡着,却只是徒劳,他被按在那里,寡不敌众,拳脚挨尽,只偶尔从喉咙挤出几声闷哼,像是反抗。


    韩识烨站在一旁,看着麻袋里那团蜷缩的人影,冷笑道:“叫你逞威风。”


    “你不是很厉害吗?叫啊。”


    “不过是个妾室生的,好好安分守己就是了,招摇什么,全家就你一个会读书是吧。”


    “竟敢跟我出言不逊,什么东西。”


    小厮们围着韩识钦打,又踢又踹,韩识烨觉得不过瘾,拨开几人,往那团蜷缩的人影上又踹了好几脚,直打得他不动弹了才肯罢手。


    深冬的天,韩识烨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的汗,扶着膝盖站在一旁喘气,叫人扯了麻袋,准备警告韩识钦——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麻袋一拿开,里头的人竟不是韩识钦!


    几人吓了一跳,韩识烨也不例外,顿时跌倒在地。


    巷子里骤然一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没人动弹。


    韩识烨倒在原地几次咽了口水,才僵硬地连滚带爬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这一试,韩识烨再次跌坐下来,脸上血色尽失——这人已经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 石板小路泛着泥泞,瓦松在风里摇晃。


    巷子里安静极了,静得韩识烨甚至能听见雨点从瓦片滚落下来的声音。


    他大惊失色地跌坐在地良久, 是直到身旁的小厮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扯了扯他的衣裳,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少、少爷,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韩识烨才回过神。


    他一脚把小厮的手踹开,张皇地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人,这才重新盯着面前的死人——那人看起来很瘦弱, 皮肤干皴皴的,大冬日的天, 袍子底下竟是一双草鞋, 脚趾都皲裂了……他刚才怎么没多看一眼呢,韩识钦怎可能穿这样的鞋!


    “这人看着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韩识烨喉咙僵硬地开口,“你、你们赶紧把人抬去埋了……还有!今日的事, 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小厮们面面相觑着, 皆是一脸惶恐。


    韩识烨平日虽荒唐了些, 却从没闹出过人命, 这次算是闹大了。


    可再怎么闹大, 他们的身契也还在余氏手上,再者,这人之所以死了,他们也有份……他们没敢犹豫, 得了韩识烨的令,趁还没人发现,连忙重新用麻袋把这人装起来, 扛着往城外的乱葬岗跑。


    韩识烨见状,转头跑了,一颗心跑得怦怦直跳。


    可没想到才从巷口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这人死白着一张脸,活像个吊死鬼,阴气森森的,竟是韩识钦!


    骤然贴面,韩识烨还以为是那死人,吓得魂都没了,再一次跌坐下来,语无伦次地看清面前的人:“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一直在这里吗!”


    韩识钦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笔墨纸砚,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在干什么?”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正抬着人离开的小厮,“你杀人了?”


    “我没有!你胡说什么!”韩识烨下意识反驳,可也是这一瞬——他先是反应过来韩识钦看到了,紧接着看到韩识钦身上的衣裳同方才那人好像!他登时大怒,跳起来抓住韩识钦的领子:“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对不对!”


    韩识钦一脸莫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看到你们一直跟着我,才过来看看。”他双眸直直地看着韩识烨,嘴角还有被他打过的伤痕,神色却是无辜,“你真杀人了?”


    “还装!你分明就是看到我带人跟着你,所以才找了人假冒!不然这人的衣裳怎么跟你的那么像!前几日我们在书堂打架,你明知我想打你,如今却站在这里看着他被我打死!”韩识烨也看到他嘴角的伤了,怒不可遏,“韩识钦,你好歹毒!他的死全是因为你!”


    “韩识烨,你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可笑吗?我怎么会知道你还想打我?我又怎么知道你带着人跟着我到底是要做什么?”韩识钦笑了,而且是由衷地笑了,他甚至抬了抬手,给他展示自己身上的衣裳,“这人的衣裳和我的像吗?可这不是最普通的款式吗?你往这大街上瞧一瞧,有多少人同我这衣裳一样?”


    韩识烨顺着他的话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看到几个人影,确实和韩识钦今日这身打扮很像,皆是儒巾襕衫、青圆领袍。只不知是他太慌乱,还是平时从没把韩识钦放在眼里,他根本判断不了韩识钦是不是平日就是这样穿的,还是为了设计他,今日故意穿成这样。


    “而且我刚刚才发现你跟着我,这么短的时间,你让我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韩识烨还要反驳,可他根本反驳不了,韩识钦就算是个傻子,如果早知道他要打他,今日肯定不敢一个人出门……


    “韩识烨,你娘没教过你吗?”韩识钦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语气一字一顿,“做错了事就要认,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就算没有犯错吗?”他手指用力戳着韩识烨的肩膀,“今日就算是父亲来了……也是你,杀了人。”


    他的语气明明这么平静,可在韩识烨听来,每一句都像是刀剑,直戳他的心口。他全然茫然地看着韩识钦,再辩驳不出一句话。


    韩识钦看他人傻了,无声嗤笑一声,话锋跟着一转:“与其想着怎么推卸责任,不若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因为,我一定会说出去。”


    “你!”这欠揍的语气,叫韩识烨直接上手揪住了韩识钦的衣领,他又想打他了,可韩识钦看着他的脸色这么平静,像是根本不怕他。


    他好像一直都不怕他。


    韩识烨手上的青筋明显,就这么看了他许久,才咬牙切齿地松开了他的领子:“你要怎么样才肯闭嘴?”


    韩识钦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识烨,甚至没理自己的领子,任它失礼地乱着,先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你放屁——”


    韩识钦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笑。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看得韩识烨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人从小到大都叫他看不惯——他学业不如他,也不如他得父亲看重,除了生母是嫡出,他从没赢过他一次。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能把他踩在地上一回了,却留了把柄在韩识钦的手上。


    他双手握着拳,整个人都在抖,最后还是低着头喊了一声:“……哥。”


    韩识钦扬了扬眉,心情很好:“孝悌忠信,夫子教了这么久,你今日总算是学会了。”


    韩识烨沉着声音:“现在可以闭上你的嘴了吗。”


    韩识钦笑了笑,对他的气愤置若罔闻,最后冷淡道:“可以。”


    “但我还要,你的亲事。”-


    并月堂。


    韩旭让人上了姜枣茶,和温宜各坐茶台一侧,看起来很是正经。可两人身上耽于情爱的痕迹依旧明显,温宜的眼底还透着红,端茶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头还有被握住的痕迹。韩旭也没好到哪去,衣领遮不住的地方,还能瞧见红痕。


    也是好在不用见人,不然这个模样光是看着,便叫人觉得很是失礼。


    不能吃茶提神,那便只能说话,毕竟他们现在确实还有许多的话要说,温宜问他是什么时候遇到方师傅的,韩旭答来,又是好一顿回忆。


    “……官府强征民兵就是给定军营充数的,我们没练过武,轻易上战场也是送死,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在队伍后头跟着捡捡武器,偶尔遇着几个敌营的逃兵,将人生擒也算是个小小的战功。然后下次打仗时,就会让你往前站一点,让你能勉强看见真正的匈奴兵。”


    韩旭就这样在军营里“混”了一年,手底下攒了一摞的“军功”,也从刚开始的因为杀人而坐在山头上发怔,变到后来的麻木。


    “我几乎是快到第二年中的时候,才遇见方师傅的,那时候我和他应该已经四年没见了,他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意外,我见他时也如此。后来他告诉我,他来军营主要是为了造火铳——定军营里头有个厉害的军器营,专门负责研究火器,如今造出来的东西,十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


    当时韩旭还只是个刚会打一点仗的“愣头青”,觉得最厉害的人便是会红缨,红枪一出,敌军根本近不了身,而你却能取他们的首级。所以当韩旭听说了有十步之外就能杀人的武器,第一反应的震惊,第二反应是想要。何况方师傅说,这东西炼得好了,那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①”。


    韩旭遇到了方师傅,在这人海茫茫的军营里头也算是有了熟人,韩旭时常上阵杀敌,偶尔和方师傅交流火铳的事。方师傅是军营里的工匠,技艺超凡,受人尊敬,大家看韩旭常和方师傅在一起,便会下意识地对他客气,连带着上战场,也不让他往容易死人的地方去。


    可这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他好过了,就会有人遭殃。而遭殃的人刚好又是管着韩旭那个百户的好兄弟,于是为了给兄弟出口气,韩旭就被调到了最前方。


    那是他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师父教他的那几个保命的法子起了效,还是方师傅不顾人阻拦,千里迢迢地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总之他从阎王手里捡回来了一条命。后来方师傅就以炼火器需要精铁为由,一直将他带在了身边。


    那人先是他的老师,后来又救过他的性命,韩旭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报答。


    温宜听得很认真,说话时声音轻轻的:“所以你当初之所以决定入京,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认亲,也是为了给方师傅找一个安息的地方。”


    韩旭微微抬起头,像是怅然:“他的尸骨被我留在了定远关,那是困住他一生的地方,我想带他回家。”


    “所以你在工部,也是想找方家的祖坟吗?”


    “是。”韩旭看着铺在书桌上的东西,那是温宜先前为他画的开山钎图纸,可类似的东西,他从前见过更多,还都出自同一个人。


    他的手掌盖在图纸上:“韩益想知道我都知道什么……”韩旭的语调深邃慢慢,“可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当年那个戏台案,明明韩益救了方戟一命,可却又像是把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只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暂且尚不知晓。


    温宜思忖着,像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法子:“……方师傅的祖坟怕是不好查。”


    韩旭低低地应了一声:“当年方师傅离开京城后,他的亲眷也相继离开了。”


    韩玿断了腿,贺仓死不足惜,韩老夫人因此迁怒了许多人,这个“相继离开”,有死了的,也有离开京城的,甚至不用韩家动手——


    方家不是出众的门第,方父是个没官职的举人,只能靠着精湛的木雕手艺,在富贵人家手底下做清客,方戟是家里的第一个“官老爷”,却不是“名门正派”出身,而是以技授官的“杂流”,这样的门第在世家林立的京城根本不够看,何况他们得罪的是承恩侯府。


    想巴结承恩侯府的人知道方戟得罪了韩家,韩老夫人又出气不成,乐得用刁难人的法子找他们出气,说出去的时候还能师出有名——韩老夫人对方家心存芥蒂,听底下的人将“仗势欺人”的事报上来,自然不会制止;而韩益作为始作俑者,更不可能理会。时间长了,方家的人就因为各种原因,渐渐消失在了京城。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诺大的京城里找一个知情人并不容易。韩旭想过要不要去问问姜老或是邓主事,毕竟他们一个看起来同方戟是熟识,另一个则是对方戟的技艺很是推崇。


    可他到底没有去。


    对于邓科,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去过军营的事,而对于姜老……


    当初姜瑱将火铳送入京城的时候,姜老已经病退京中,姜家手中的兵权已经交到了姜瑱手里。火铳这么重要的武器,唯有至亲之人才能信任,何况姜老也是出身军营,京中能工巧匠居多,如果要留人在京中策应,这人极有可能是姜老,而当初方戟密借兵部,很有可能就是姜老点名要将。


    如此说来,姜老是极有可能知道方戟籍贯的,问姜老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韩旭有些犹豫。


    倒不是不想让姜老知道自己曾去过军营,而是他查方戟,势必会牵涉姜瑱……姜老为着姜瑱战死的事一夜白头,到如今都不算走出来,如果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韩旭不想轻易惊扰他。


    温宜看出他的犹豫,也在他的犹豫里察觉出了点别的东西:“你既去了定远关,那么……是不是见过姜帅?”


    这话一说,韩旭沉默了下来。


    是见过的,虽然只是匆匆一面。


    夜有小风吹,竹柏影萧瑟。


    入了冬的长安城,有时候也会叫韩旭想起峪北,想起定远关。


    军器营的火铳研制取得了重大进展,从原本的十步之内取人性命改进到了百步,全营上下振奋,而那天刚好是姜瑱巡营。当时韩旭正跟方师傅讨论精铁的事,姜瑱的副将就进来了。


    军营里头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一片,韩旭虽不是军器营的,但也跟着跪——那是姜瑱啊,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军中的将士们私底下常说,有姜帅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那是他们的定心丸。


    那是韩旭第一次见他。


    他站在方师傅身后,前头乌泱泱的人,军匠在跟姜帅汇报研制进展,大家都在听姜帅说话,韩旭没有匠籍不用听,所以他就看,其实就是好奇,没成想姜瑱刚好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一碰——与旁的将士不同,韩旭那带着好奇又不专心的目光有些显眼,叫姜瑱一下就看到了他。可他明明站在最后面,却看到姜瑱很轻地对着他点了下头。


    那是他们见过的唯一一面。


    那时韩旭不知道这个人是他的亲舅舅,姜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长姐的亲儿子。


    韩旭之所以想起这件事,也是因为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和姜家的事,但他没同人说起过,听姜老说起姜瑱时也是面色如常,叫谁也看不出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有每次姜老提起姜瑱时,会不自觉的脑海一空。


    天下之大,妻离子散的人们想要找到彼此难如登天,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却又叫他们在蓦然回首时遇见。有时候韩旭想起这件事时也会觉得遗憾,遗憾当时怎么没同他问过礼,或是同他说上一句话。


    事到如今,他们既然已经猜到方戟离开京城的事与韩益有关,那么当初发生在定远关的事很可能也与韩益有牵扯。与定远关有关便是与姜瑱有关,他们目前尚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韩旭不想用一句猜测,叫姜老跟着忧心。


    温宜用茶杯碰了碰韩旭的脸,里头姜枣茶的甜味就这样漫到了鼻尖,她问他:“烫不烫?”


    她的手都不觉得烫的东西,韩旭怎么可能觉得烫,他回神道:“要是烫怎么办。”


    “烫到了……”温宜没有喂他吃饭,但是喂他喝了水,“就别冷着脸。”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握住了茶杯,也顺便握住了她握着茶杯的手。


    说是不让姜老忧心,自己倒是担心得不成。


    天色已深,院子里的灯笼都熄了大半,两人议着接下来的打算,韩旭说着说着,瞧见温宜眼下薄红明显,便说去睡觉。


    月色寂寥,寒风吹过枝头摇。


    温宜沐浴出来,身上还有些潮乎乎的,连发尾都沾着水汽。平时这个时辰,他们早已经睡了,但因为昨夜荒唐一场,今日又睡到了傍晚,这会儿温宜没什么睡意,向后仰头问他:“睡不着怎么办?”


    韩旭给她擦着发尾,听到这话,手从后头伸进去,先是在她莹润有泽的后腰上摸了一把,又勾了勾她小衣的带子:“那再做会儿?”


    温宜胸前一紧,整个人一缩,是羞的。


    这动作有些俏皮,把韩旭看笑了,他一伸手,把人接到怀里抱住,问她:“真睡不着?”


    韩旭的伤还没好,温宜不敢靠着他,又往后了点倒在床上,她酝酿了一会儿睡意,睁开眼睛说:“……不困的。”


    韩旭还在垂眸给她擦头发,闻言将手伸进被子里似是要将人拉出来:“那出去玩?”


    天已经很晚了。温宜就又把被子勾了回来,说:“好冷。”


    外头好像又下雪了,今年的冬天好喜欢下雪。


    韩旭就笑了,将帕子挂好吹了灯,被子一勾,重新将两个人拥住。然后一块儿找了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他埋首在温宜的颈窝里,看到上头还有他吻出来的痕迹,又重新在上头吻了一口。


    温宜怕痒,下意识往他怀里一缩:“不能做了。”


    韩旭痛快地应了一声,说的却是:“知道,再做就要坏了。”


    那是她昨夜求饶的话,如今一本正经地从韩旭嘴里说出来,叫人不禁红了面。话音未落时,温宜已经抬头,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这是挨着他伤口的地方,但韩旭一声不吭,手还搭在温宜的腰上:“怎么这回不怕我痛了。”


    昨夜温宜想咬他很多回了,但又怕他的伤口疼,咬人都变成了挠,今日人清醒了,脾气却长了不少。


    温宜带着点脾气道:“……那是你应得的。”


    他笑着把人接进怀里:“你也是我应得的。”


    两人挤在一块儿,闹了一会儿,闹到最后,温宜一脸酡红,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手中攥着韩旭的发,声音又虚又娇,甚至带着几分难耐:“……不能、再做了。”


    韩旭凑着她,闻言又亲了一亲,答她:“知道了。”话音里,顺便抿掉了唇上的水光-


    朱墙半掩,宫道皑皑。


    阳光透过薄雪落在长春宫的琉璃瓦上,看起来金光熠熠。


    凝霜给端妃和大皇子上了茶,红汤入盏,茶烟袅袅直上,看起来品相颇为不俗,她倒着茶呢,慢声细语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两位主子:“那日朝会,皇上让左尚书致仕归家,原本他都要离开京城了,经此一事,又叫人给抓去了大理寺,如今审他的人是王瓒。”


    大理寺正王瓒是京城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那儿子王文玉吃喝嫖赌气死了后娘,他却半点不顾及血脉之情,将人抓去了岳丈家中,当着岳丈及岳家一众长辈的面把人打了个半死——说是半死,是多亏了王文玉“机灵”,跑得快,否则王家都要绝后了。


    端妃戴着护指的手轻敲着靠手,看起来姿态悠闲:“是谁审都不要紧,倒是左士诚派人到侯府行刺这事,确实叫人匪夷所思了些……也不愧是承恩侯,竟能想出这种撇清干系的法子。”


    自韩家暗中支持二皇子以来,他们一直处于下风,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打击韩家的机会,李泰不愿意看着韩家轻易翻身:“父皇当真会因为此事,就打消对韩家的怀疑?”


    “前几日还夸你有长进,怎么现在又着急了?”端妃好整以暇地睨了他一眼,“你父皇是个多疑的人,越是没有嫌疑才越是叫他起疑心,打消他的怀疑做什么?让他看不清,韩益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毕竟如今韩家已经和二皇子绑在一起了,就算韩家再怎么“想做”纯臣,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李泰的眉头始终皱着:“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户部的银子拨下去了,荆楚如今正是对我们感恩戴德的时候,就算没有汪珫,他手底下的人若是有眼力见,今年入京述职的时候,就该有人往你府里递帖子了。这是韩家白送给我们的机遇,我们占了上风,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端妃拿起搁在一旁的汤婆子,上头的皮毛摸起来很是舒服,“承恩侯府的动作越多,我们就越不用怕,因为动作越多,破绽越多……也说明这个方戟,很重要。”


    这段时日,李泰已经让人去刑部查了方戟的去向文簿,只有一点让他奇怪的地方:“这个方戟当初流放到峪北就没了踪迹,怎么后来又出现在定远关?”


    “……出现在定远关并不稀奇,因为姜瑱在那儿。方戟那一身的本事,本宫原以为他离京就是为了去那里的。”端妃沉思着,“他没了踪迹的那几年,真的查不出去向?”


    李泰摇了摇头。


    “……方戟当初离京,是因为奉旨督造的戏台出了事,把韩家二少的腿给压断了,韩老夫人吵着要方戟用命来偿。”端妃想到什么,“这事后来是不是就是韩益从中调和?”


    凝霜在一旁低声答着:“当初姜老一直给方戟求情,韩老夫人一直紧咬着不放,是承恩侯给皇上出了主意,双方各退一步,把方戟放去了军营。”


    “如此说来,方戟消失的那几年,很可能跟韩益有关。”想到这,李泰倏然坐直了——方戟有百工之才,当初韩益之所以在皇上面前替方戟求情,便是因为爱惜他的才能……韩益对此人来说,算得上有救命之恩。既如此,此人既能为姜瑱修火铳,自然也能为了韩益。


    韩益要火铳来做什么……


    端妃静坐着,一言不发,后背僵直,实际上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今日无风,天晴灿烂,浮尘悬在不算温暖的光柱里,像是停了的时间。


    母子俩在这诡异的安静之中交换了个眼神,像是没想到竟可能是如此。端妃甚至露了笑,像是已然大获全胜。


    她转动着手中那枚弹丸,想着这件更有意思的事:“而且究竟是谁把这东西送到本宫这里的,竟是至今查不出踪迹。”


    李泰让人上上下下把长春宫查了个遍,连个可疑的人都没有,这东西和当初送东西来的这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宫里的一样:“此人到底什么居心?”


    “不管他什么居心,这人既把这东西送到我们这里,便说明他和韩益不是一伙的。”端妃看着弹丸上的符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看来这人不仅知道姜瑱的死有蹊跷,还对韩益恨之入骨呢。”


    “怎么办呢,比起方戟,本宫倒是对这人,更好奇……”


    作者有话说:


    ①《侠客行》·唐 李白


    第106章


    除了寻姜老和邓主事帮忙, 想要在京城找到方师傅的祖茔其实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


    翌日上差,韩旭去了工部大库。


    工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型皇家工事结余的耗材, 如永寿宫换下的旧石础、太庙修缮裁下的废碑石、城门楼子拆下的旧城砖等都要归入物料库等待变卖, 而工部官员达到一定品阶之后,可以低价申请购废自用。


    韩旭翻遍从前的旧账, 把所有耗材去向都看了遍,其中登记着方师傅名字的条目共有二十六条——方戟技艺精湛又官至六品, 多是负责兴修大工事,往时登记的用料去向都是京城里说得上名号的地方, 唯独这处,看着陌生。


    京西乐平县阡阳村。


    一个村子。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


    韩旭又看后头登记的内容:太庙弃砖五十八块——自用。


    方师傅拿太庙的弃砖做什么?


    韩旭又看登记的日期, 刚好是方戟官升六品的那一年。而六品, 刚好是工部能够购废自用的最低品阶。


    他握着旧账坐下来——太庙是皇家祭祀重地,那里头换下来的旧料寻常人就算用,也不可能用来搭舍建屋, 祭祀的东西就该用在祭祀的地方, 何况是方师傅这种会看风水会造屋的人, 所以他拿这东西, 很可能也是用在祭祀的场合。


    祭祀的场合……


    那就极有可能是用来修葺自家祖坟的!


    用皇家礼砖修葺自家祖茔, 何尝不是对先祖的极大尊崇?


    方戟在工部,官做到了六品,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他又是方家第一个取仕的, 这样的人家发迹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坟立碑。


    这是知礼守制的标志更是官场体面,方家以技艺传家,方戟身为营缮司主事, 修缮祖茔之事绝不会请外面工匠,而是自己选料督造。


    又一日早早,韩旭带上旧账策马出城,今日有风雪,可呼啸着吹过面颊的时候,却并不叫他觉得冷。


    京西不远,但相比东城的繁华和南城的热闹,这里就显得寂寥了许多,如果说南城是平民聚集的地方,那京西就是村落,这里聚集了许多村庄,隔着一条河方言都能说得不一样,此处还有许多的山,似是把京城的山都收入了麾下。


    他投石问路,兜兜转转直到晌午才找到乐平县。


    但进了县里,想要寻村子就容易很多了,韩旭才问了几个人,就得知了阡阳村的位置。行到村口,看到阡阳村碑,他翻身下马步行入村,寻了村里的里长,问此处有没有方姓的老坟地。


    温宜知道方师傅的祖茔可能在京西,便同韩旭说道:“很多从地方考入或调入京城的官员,死在任上之后,家属无力扶柩回乡,朝廷会允许他们在京畿一带择地安葬。京西虽然贫穷落后,但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风水又好……很多官员为了省事,也会把老家的父母和祖辈的坟迁到京郊,方便自己四时祭扫。”


    方师傅是京城人氏,家在京西,那便更好找了,因为那里风水好,京中很多官员都在那里买坟地,雇佣当地的村民帮着看护,所以村里头的人家对哪处是谁家的坟很熟悉。


    这不,韩旭也就随口一问,而里长甚至没问韩旭找的是谁,也没打听是什么事,像是见怪不怪。也是,埋在这里的都是官户,当官的又哪有简单的?有点故事不稀奇,而做他们这种买卖的,学会管住自己的嘴也很重要。里长“如数家珍”地指着村后一处坡地说:“那儿都是姓方的老坟,好几座呢,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座。”


    韩旭精神为之一振,又想着方师傅修坟用的是太庙弃砖,便开始沿着山坡一座座看过去。


    也许是因为“生意兴隆”的缘故,坟地虽然荒凉,但供人走路的山道却打理得很规整,韩旭看得很快,看到第七座的时候,仅仅只是第一眼,便感觉到了这坟的与众不同——它位于阳坡的半腰,背靠土岗,左右有两道浅浅的雨沟,后头是即便冬日也繁茂的柏树林。


    他看到门口有块青石碑,蹲下身去,用手抹开碑面上的浮土,看到了砖墙上的铭文——是窑号和匠名,正是他在工部废料账上见过的那批!


    坟圈是用砖砌的矮墙,高不过三尺,四面各宽一丈,比方才他看过的那些大上了一圈不止,质地密实,敲上去有类似金石的声响。


    韩旭立在其中,看着中央的青石拜台,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绕着坟圈走——砖是青灰色的,因为久没人打理,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缝隙里长着细密的石韦草,看起来荒凉。他边走边数,一块、两块、三块……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八块。


    里长才吃完饭的功夫,就瞧见方才那人已经下来了,速度还挺快:“找着了?”


    韩旭是策马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他说:“找着了!”


    一路呼啸有风,马蹄在山野里奔响,像是他的心跳。鹅毛大雪披身,天明明是很冷,可韩旭却策马跑得很热,回来的时候看到温宜在院子里看下人扫雪,直接掐着人的腰把人抱起来了。


    温宜吓了一跳,看清来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慌:“怎么了?”


    “我找到了。”韩旭说话时面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


    温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睁得大了些:“方师傅吗?!”


    韩旭点头:“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我愿意。”温宜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韩旭把人放下来,胸口起伏不断地喘着气,他将温宜拥进怀里——从前他不大愿意同温宜说自己的旧事,不是怕温宜知道,而是觉得自己的过去离她太远,不是时间不是距离,而是境遇。有时候韩旭提起从前的事时,会忍不住地想他们好像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天边的云霞和明月,而他只是山野里的一颗蒲草,只有谈论起现在的事,才叫韩旭觉得自己没有在做梦。


    可刚刚找到了方师傅的祖茔,韩旭一路策马回来想的是,要带温宜一起去。


    他想带她一起去。


    温宜看他像是很热,说话时还有呼出来的白气,想起什么,眉心一蹙:“你怎么去的?”


    韩旭面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骑马去的。”


    “你——”


    温宜听到这句话就是要急,可韩旭没有松开她,始终将人抱在怀里:“骂我吧,一点不叫你省心。”


    话都让他说完了,温宜还能说什么,他听起来很开心,她靠在他的怀里,手盖着他的后心,甚至能触摸到他的心跳,她说:“……下不为例。”-


    将方师傅的衣冠移去方家祖茔时,韩旭和温宜特意找人算了日子,却没有请巫祝和法师,而是起了大早,带着从定远关带回来的方师傅的衣冠上了柏树坡。


    路上,韩旭给温宜说着自己和方师傅的从前。


    “负伤之后,方师傅以我会打铁为由,时常将我带在身边,我因此在军器营里认识了许多工匠,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也大多出身平平,有的是世袭的匠户,但大多是被强征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够惊天动地却叫闻者为悲伤,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短短两年内,将原本十步之内取人性命的东西,变成了百步之外。”


    温宜听韩旭说着从前的事——那是出生入死的地方,很多人连忧虑自己朝不保夕都来不及,他却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也因此后知后觉地明白韩旭当初为什么会为吴师傅以及那么多像吴师傅一样的人出头,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十步到百步,就花了八年。”温宜算了算日子,话说出口时有些沉默,八年说得简单,像是弹指一挥间,只有方师傅他们知道到底有多难。


    韩旭点了点头:“这东西其实就是用长竹竿火枪改的,把竹子改成了铁。但铁的不容易炸,光是这点就足够叫工匠们兴奋了,姜帅带着这东西入京,皇上给了他五十万两军费。当时姜帅尚在荆楚驻守,皇上便批了在荆楚昌州设立军器营,专门研制火铳,天下精材都往这边运。”


    韩旭牵着温宜走在山路上:“又过了两年,也就是韩玿出事的那年,西北匈奴大肆进犯,守将阵亡,姜帅援军北上,调守西北。”


    “那昌州军器营该怎么办?”温宜问到了重点——昌州漕运发达,能通过长江水运获得上等建铁,且本地林木茂盛,木炭供应充足,是炼制火铳的好地方。


    “闲置了。”姜帅调军北上,把自己所有的精锐都带走了,军器营自然不会留守。


    “为什么?”


    一是因为火铳不是刀剑,放几年磨一磨还能用。火铳造价不菲,还要养护,好不容易造出来千里迢迢送到定远关,又是一笔不小的折损,而且如果军器营留在荆楚,姜瑱带着人在西北打仗,损坏的铳要修得千里运回荆楚,来回三个月,仗都打完了。


    二是那火铳本就不够完备,若是上了战场,随时都得改,军匠们留在荆楚,不熟悉西北的军情,造出来也是废铁。


    姜瑱想造这个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


    可温宜想的是另一件事:“闲置不是关闭,姜帅和军匠们走了,军器营的房舍、炉灶、库房不可能走,而姜帅刚刚率军北上,尚不了解西北风候,此地必定还会留人策应……昌州军器营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谁钻了空,谁就有了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地方。”


    韩旭反应过来:“这才是方师傅被带去荆楚的原因!”


    荆楚水运发达,有上等的建铁和木炭,当地有冶金传统,又有大量的民间工匠,最适合锻造火铳卷筒锻接粗胚,这是火铳研制中最基础,也耗材最大的部分,可钻膛装配等技艺,却需要厉害的工匠才能完成。


    姜瑱率军北上,军器营随营,他带走的必定都是精锐,留下策应的也多是老工匠,他们只会生产,不会组装。


    “先前我便觉得奇怪,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承恩侯设计将方师傅调出京城,是为了研制火铳,可研制火铳不是小事,精铁、木材、火药……这些东西运起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又神不知鬼不觉?但有了昌州这个军器营,就不一样了。”


    这是个无主之地,稍微来个有手段的人物,就能占山为王。他想在里头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方戟因为水患停在峪北,时隔近乎一年才被勾抽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要用他,也要藏他,怎么“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可还有一个问题让温宜百思不得其解:“承恩侯费尽心思又掩人耳目才把方师傅放去荆楚,一看便是目的不纯,可如果他做的不是好事,他怎么敢把方师傅放去定远关?他不怕自己做的事会走漏风声吗?”


    难不成他们真是想错了,承恩侯其实并没有想要火铳?那他从中调和让方师傅去军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韩旭可以回答:“因为方师傅不知道。”


    他从未从方师傅嘴里听过韩益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向他提及过昌州军器营的不对之处。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用来炼制火铳的,姜瑱北上之后,此地之所以落寞,是因为没有工匠,所以方戟才会来——方戟在京中接触了姜瑱送来的火铳之后,便对火铳研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会答应做挂名的工事,虽然他后来出于责任心参与了督造,可也正是因此,韩玿出事之后,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被刺字流放。


    韩旭恍然道:“方师傅一直以为自己在那里造的火铳,是给姜瑱造的,或者不止是他,留在那里的军匠们都以为自己研制的火铳是供给西北的。”


    这就说得通了!


    昌州军器营本就是因为姜瑱才建起来的,而且比起西北,也更适合研制火铳,所以就算方师傅去了昌州,知道昌州还在研制火铳并不奇怪,因为昌州军器营在新烛教入关之前,还一直在给西北供应铳管。


    温宜又问:“既然方师傅是荆楚的顶梁柱,他们为什么会放方师傅去西北?”


    “不是放回去的,方师傅之所以去定远关,是姜帅亲自把他带回去的。”


    姜瑱一直在西北打仗,不知道京中出了事,记忆还停留在父亲说在工部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后来姜瑱才在父亲的来信中得知了方戟的遭遇。


    起初姜瑱也派人打听过方戟的下落,可这个人停在峪北之后就消失了,文簿上也没有记载,而两人之所以能遇上,可以说真的是机缘巧合——那年,姜瑱回京述职之后,手下一个副将离奇失踪,他们四下寻找无果,只能宣告身亡,后来姜瑱亲自送那人的衣冠回乡,而也是那一次,姜瑱在昌州军器营见到了方戟,把人带去了定远关。


    “然后你们才见上了面。”


    “是啊……”韩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无限感慨,也是没想到自己和方戟分别的这几年,竟出了这么多的事。


    两人是旧识,在军营里相逢的时候俱是惊讶,毕竟在方戟的记忆里,韩旭不过是个会打铁的毛头小子,成日坐在水渠边满身烟灰、一脸稚气,未曾想几年不见,他竟入了军营……更让他意外的是,韩旭打铁的功夫很是了得,方戟有时候会给他说火铳炼制遇到的难题,韩旭不通文墨,对火铳也不算了解,但冶铁在行,给他出了不少主意——火铳锻造,精铁是最重要的,因为用铁不精,火铳就容易炸膛还会瞄不准。


    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善谋、一个善工,竟将那原本只及百步的火铳硬生生往前推了一大截,铳管从六发增至十发,射程与准头也更胜一筹,而这样的精铳,他们将有一百六十支。


    寥寥几言,叫温宜听来心潮澎湃,如此锻造精良的火铳意味着什么?是强大的国力和战无不胜的勇气——


    可韩旭突然话锋一转:“然而就在我们高兴庆贺的时候,定远关迎来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带走了姜帅,也带走了定军营的无数人……”


    “我因为时常被姜老带在身边,渐渐少了上阵杀敌,姜帅和定军营出事的时候,我和军匠们待在一起……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突然听闻了姜帅战死的消息,那一日天边的大雪从天上下到了心里,军营之中无人说话。”韩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余锞带兵援救,暂时镇压了匈奴的进攻,还从大雪隆冬之中找回了姜帅的尸身,可姜帅阵亡带来的阴云却一直笼罩着西北,军器营中的工匠开始不明原因的陆续死亡……仵作给他们验尸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牙齿上都有深蓝色的线……”


    温宜想起先前他在泰丰楼发现袁家公子中了铅丹之毒的事:“所以你说的……都不在的那些人就是他们。”


    韩旭很轻地点了下头:“铅丹之毒……如果不是故意为之,我想不到在大家会在哪里接触到这些东西……”军营不比其他的地方,吃个饱饭都难,遑论饮什么铅丹,玄黄之术都是有钱人家才能研究得起的东西。


    “可大家日日都在一块儿,行事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而且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怪异,应该早叫人有所察觉才是,韩旭又道,“既然是过食,那就从吃食上面入手,紧接着我就去了伙房,可查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独独听那里的伙夫说:我们这儿的厨具都是半年前新换的,不可能有问题……”


    这人应该是想撇清说军匠们的死同他们没关系,可……


    “军营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换什么厨具。”温宜一下子就听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说这话,我看他神色不大对劲,便把锅掀了,然后在上头摸到了一层铅粉……”


    温宜骤然噤声。


    “我把那伙夫打了一顿,牙都打碎了,可他的嘴里没有蓝线……他们是故意的。我也是那时候才想起来这段时日他们总是做很酸的菜,其实是早有居心……”韩旭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皱着眉的,“我问他是受了谁的指使,可他直到死,却一句话都没说。”


    温宜始终寂然着,像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她从他皱着的眉头里,看到了他那时的愤怒与无助,却无法越过时间,给那时的他一点安慰。她只能握住他的手。


    韩旭牵着她:“……我在军营里杀了人,可并不后悔,觉得是为师傅们报了仇,我也没想跑,就待在伙房里等着人来抓,可军营里头的人没等到,先等来的是方师傅。他找到我,即使看伙夫死在旁边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我,他没说这事怎么解决,只说不让我继续待在军器营了,让我回军营里头去。”


    原先军营危险,所以方师傅才一直把韩旭带在身边,可如今,方师傅竟让他回军营里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韩旭后知后觉道:“我也感觉方师傅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他并未告诉我,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太小,也可能是因为我不过是普通人家出身的铁匠……”


    再后来,新烛教入关,叛军来势汹汹,定军营拼死抵抗,却因为早在那场大雪里元气大伤,无法抵挡,甚至连军器营的人也都死在了里面。


    铅丹之事后,剩下的军匠不过十人,这里头只有方戟逃出来了,还遇上了来找他的韩旭——就像当年方戟不顾众人阻拦前来找他一样。


    可就算是逃出来,方戟也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太久。


    他临死前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求韩旭把他安葬了。


    “我还挺想回家的,虽然我知道怕是不行了……你就把我葬在这儿吧,这里有我最好的作品,我同它葬在一起,也不算白来一场人间。”


    韩旭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心中的沉痛都叹出去。温宜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劲儿,像是想要给他一些力量。韩旭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新烛教一事之后,军中死伤过半,军匠几乎全死了,我从前相熟的人一个不剩……没了方师傅的庇护,新来的小将看我长得人高马大却总窝在后头很是不爽,就把我调到了前线打仗,就这么打了一年多,战事逐渐平息,军中换了一批将,人也换了一批,我倒是可以回家了……”


    是啊,韩旭可以回家了。


    如今方师傅也该回家了。


    残云断雨,悠悠往事,只付东流①。


    两人把方师傅的衣冠安葬,香烛幽幽,细雨连绵,纸灰落入泥泞地,过往随风似水流。


    韩旭将方师傅的发冠葬下,又从箱子里将那身棉衣拿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上头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可韩旭和温宜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嫌弃之色,他拍了拍衣衫,像是在替他掸去尘土,也掸去过往的一切旧事。


    可就在他准备将它葬下去时,温宜突然说:“等等。”


    韩旭回头看她。


    “……这衣裳声音听着不大对。”


    温宜走过去,把那身棉衣看了又看,也跟着上手拍了拍:“这衣裳是棉的,年头久了会板结发硬,但拍起来的声音该闷沉沉的才对,不该这么脆……你听——”她说着又拍了两下,掌下传来干枯的簌簌声,像在拍一张陈年旧纸。


    韩旭听出了温宜话里的意思:“你说这里头可能有东西?”


    温宜凝着眸,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沿着衣缝捻过去,反复了好几次,才在靠近腋下的位置摸到了一处棱角,她倒着摸回来,在感觉整件棉衣的左胸口里头都有一层不易察觉的东西:“好像有纸在里头……”


    韩旭顿时严肃起来,凑到温宜所指的位置——正是方戟肋下中刀的那一截,时隔几年,血色早已干涸,在灰扑扑的棉布上洇开一片暗褐。


    他们没有继续下葬衣冠,而是选择下山。


    韩旭给了里正一大笔钱,麻烦他们帮忙打理方家的祖茔。


    回到并月堂之后,温宜寻了把剪刀将棉衣剪开,里头的棉絮很厚实,温宜一点点挑断线头将里头的棉絮扒开,紧接着便摸到了一处与棉絮截然不同的手感。


    她顿住动作,改用手剥,终于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面——上头洇着大片的血迹,与棉絮黏得严丝合缝,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了。


    韩旭蹙着眉看了许久,试图借着烛光分辨纸上笔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是不是没用了……”


    “能看。”温宜将那团裹着纸的棉絮整块剪下来,铺在桌上,“我来修。”-


    与此同时,大理寺。


    左士诚在牢里已经不知待了多久,从前他是户部尚书,手握财政大权,人人求着他拨银子,在朝中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可如今他是阶下囚徒,连一顿热饭都看不见。


    他靠在墙上,低垂着目光,静静地出着神,耳边有时听见犯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声音,有时听见喊冤,这会儿听见的是有很轻的脚步声,直到那个人停在自己的面前。


    左士诚抬起头,看到是韩益,轻笑一声:“想不到侯爷还会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①:陆游《秋波媚》


    感觉这章很适合端午~大家安康~~


    第107章


    已是隆冬腊月、天寒冰坚, 饶是大理寺这密不透风的牢笼,墙面都侵了霜雪。摆在左士诚脚边的那碗供他解渴的水早已结冰,被他碰翻在地, 却流不出一滴水来。


    “我原以为致仕归家已是有辱门楣, 不想侯爷连让我安度晚年也不愿意……”左士诚轻嗤一声,“可侯爷要用我直说便是, 何必弄得像如今这般难看。”


    屯田银的事他依着韩益的意思办了,谁能想到大皇子留有后手, 他是心急,事情办得不够周道, 可他也是尽心尽力。


    他这些年为了坐到这个位置上劳心费力,打点了多少关系, 做了多少让他睡不着觉的事, 端妃要查火铳的旧事,他明明是为着万全去的,却丢了官职, 甚至还要致仕归家.他不甘心, 可谁曾想韩益竟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 还把罪名推到了他的身上。


    “当年因为火铳频频炸膛的事, 惹了姜帅怀疑,我是求了侯爷帮忙,可以说当初若是没有侯爷,我早就死了, 也不可能坐上这户部尚书之位。”左士诚目色凉凉地抬头,“我这条命也算是侯爷给的,您要想拿去直说便是, 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这在说韩益知道端妃在查定远关的事,要把自己当作弃子了。


    当初姜瑱拿着刚研制出来的火铳进京述职,皇上大笔一挥,准了他五十万两军费。


    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户部哪可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可姜瑱战功赫赫,又得皇上看重,这笔银子再难也要给,再三为难之下,左士诚想了个法子,在拨这笔银子的时候,二十万两给的是现银,三十万两是用物资冲抵。


    左士诚往上写了折子:户部库银不敷,但查各地官仓,存有铁料硝磺精铜等物甚多,堪充火铳制造之用。特请旨敕令各地,将此类物料折价押解入京,抵充军费。


    这是个很精妙的主意,宣景帝很快就同意了,左士诚还因为这个计策升了官。


    可左士诚从来就不是个为国为民的人。


    以物抵资的法子是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却也叫左士诚获得了一道合规征调物资的圣旨。于是,他开始打着军需的旗号,从各地无偿或低价调取研制火铳的物资——一方面他可以虚报耗材,截留物资变现,另一方面他还可以将截留的上等铁料等低价卖给他自己的商铺,再让商铺高价卖出,反复侵吞库银……那两年,左士诚可以说是因为这个法子步步高升,也挣得盆满钵满,整个人走在路上,面带红光。


    但好景不长,左士诚手底下的人为了让他多挣钱,将各地收来的材料换成了劣质材料送去军器监,姜瑱拿着劣等的材料制造火器,炸膛率极高,叫将士们便是上了战场都不敢举枪。


    起初姜瑱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随着军营里陆续有人因为炸膛之事阵亡,他动了将此事上报给皇上的心思。


    说起来,左士诚之所以知道姜瑱要深究此事还是韩益先找上他的——姜瑱的密信还没送到皇上的御前,就先送到了韩益的案头。


    韩益派人支会了左士诚一声,左士诚吓得魂都没了,带着重金约见,求承恩侯放他一马。


    见左士诚提起旧事,韩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左士诚,阴冷的牢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吭声。


    换做往日,左士诚早就告饶了,可今日他却寸步不让,像是知道自己若是退,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韩益察觉到这次的左士诚并不好糊弄,如今端妃那边已经起疑,他们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先一步开了口:“皇上既已起了疑心,左尚书以为自己还能活?”


    这事左士诚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太明白了,不然他也不敢如此对韩益说话。


    韩益立在牢房外,看他满身狼狈,面无表情:“左尚书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你真就这样卷铺盖回了老家,才是真的没了翻身的可能,可只要你还留在京中,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一说,左士诚整个人精神一振,几乎是扑上来扒住牢门:“侯爷还有办法?!”


    韩益面不改色道:“如今皇上让大理寺审案,你派人刺杀我,我又没死,算什么重罪?只要我不追究,你就没事。可你至今尚未能出去,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左士诚眼前一亮:“因为皇上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人。”


    王瓒审了左士诚十日,可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派人去过韩家。


    左士诚戴着镣铐,坐在椅子里:“我与侯爷无冤无仇,无端杀他做什么?”


    王寺正看着他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审视:“半个月前你受承恩侯指使在朝会上弹劾大皇子,不料事情没有办成,还被圣上下旨致仕,你自然对承恩侯怀恨在心。”


    “王大人可不要胡说。”左士诚靠在椅子上,“我先前之所以弹劾大皇子,是因为收到了汪总兵的题本,急要军费,底下人拨钱的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我依规程办事,先将此事报给皇上,是听了皇上的定夺才去查的账,若说受人指使,那也该是皇上的指使。”


    左士诚说着话,朝天抱了抱拳:“此事牵涉边关,兹事体大,我一查出不对之处便慌了神,将证据呈上的时候,也是先请示了陛下,在朝会上问罪也是陛下自己做的主。”


    如此拗口之事,左士诚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是心中早憋了话要说。


    王寺正微微俯身:“所以你弹劾大皇子的事,并非受人指使。”


    “弹劾皇子谋逆可是大罪,我若是受人指使,为何不准备万全才来,给人留下这种破绽岂不是引火烧身。”


    左士诚想着韩益的那几句提点——失职失察既是罪名,也是他翻身的关键。


    边关安危是关国本,他查明线索,一时情切急急上奏,确实有失臣体,却是他忠君爱国的证明。


    “再者,侯爷从来不事党争,唯圣命是从,就算他家的女儿与二皇子结亲,那也不过是改了姓的外家女,如今皇上龙体康健,我又何必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王寺正坐在阴影里一直打量着他,像是在判断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幽幽道:“左尚书如今快五十了吧,因为这场弹劾输了大半辈子挣来的荣耀,难道就一点恨也没有?毕竟您之所以被革去官职,是因为皇上在猜忌到底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想要争这个皇位。”


    这才是王寺正厉害的地方,这话要是换了旁人,决计不敢说出口。


    左士诚看着他,笑了几声:“照您这么说,我去韩家刺杀是为了解恨,那不应该啊……大皇子当庭呈辩,害陛下认为我失职失察,二皇子为大皇子说话,害得我被皇上猜忌,那我应当是大皇子也恨,二皇子也恨,大皇子该杀,二皇子也该杀,我去刺杀两位皇子岂不更解气?去杀承恩侯做什么?”左士诚顺着王寺正的话把事情说得更加大逆不道,“而且本官就算要杀他们,会这么蠢找自己的亲信去刺杀吗?这不是白白递了把柄叫人查?”


    “左大人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这是王大人该查的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左士诚的话说得上滴水不漏,王寺正坐在案前,也跟着往后一靠:“那左大人认为是谁要杀承恩侯?”


    “这我就知不道了。”左士诚适时装傻道,“毕竟韩家这些年没少遇刺,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场审问,又是没有结果。


    王寺正把左士诚的供词和罪证呈到皇上面前。


    宣景帝看着案卷,脸色铁青,正如左士诚说的那样,他派人去韩家刺杀确实有些无厘头的,他也觉得左士诚可能是被冤枉的,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除了左士诚自己不承认,其实已经可以定罪了。


    可宣景帝看着左士诚的供词,沉思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大皇子在朝堂上的辩解,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精彩,先是当堂认罪,让二皇子替他求情,又不打自招地说自己在荆楚做生意,最后说的是,自己借着做生意的名头,送银子给荆楚修建城防。


    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相较于左士诚的错漏百出,李泰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一个突然被弹劾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宣景帝想着当初李泰把二皇子春闱舞弊之事的罪证呈上来、攀咬李佑的时候,那么情急,以至于后头做出的刺杀之事,也是鲁莽,可那日却像是早有准备……


    当初身在其中看不清,如今回头再看,若真是在设局,与其说布局的人是二皇子,倒不如说是大皇子——他早就准备好了那套说辞,等着左士诚弹劾他,等左士诚被罢官之后,他再派人刺杀韩益,嫁祸给左士诚,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此事若成,他既除掉韩家,又拿掉了户部尚书,李泰既然能在户部尚书的神不知鬼不觉下,往荆楚送银子,说明户部也有他的人……


    王寺正立在殿下,暗暗揣摩圣上的心思:“皇上,目下该如何定夺?”


    宣景帝思忖道:“左士诚不认罪?”


    “不认。”


    “……查了这么久,既然不认,那怕是真的另有隐情了。”


    宣景帝已经把供词和罪证放下了:“户部尚书左士诚,纵容下属行刺杀之事,虽无证据证明其为主谋,然其管束不严、家门不肃之罪,难辞其咎。念其为朝廷效力多年,且于屯田银一案中曾直言敢谏,情有可原。”


    王寺正没有抬头。


    皇上已经下旨了:“着其夺去户部尚书之职,降为户部郎中,留京任用,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韩益寥寥几句话就改变了左士诚的命运,当真是天威咫尺,圣意千里。


    韩旭和温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尚在书房里修复从方师傅棉衣里取出来的残纸。


    “承恩侯从圣上初登大宝的时候便伴君身侧,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皇上的是谁,非承恩侯莫属。”温宜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纸页上点了一下——水渗得快,说明纸已经酥了,她因此皱了皱眉。


    “很难修吗?”


    “……倒也不算难,就是麻烦。”


    温宜将蜡烛移到杯盏下,用蒸出来的水汽将残纸润湿,然后用竹夹把上头的棉絮一点一点剥开。


    韩旭没想到这么麻烦:“是不是要很久?”


    “两三天吧。”温宜想了想,“这纸有些久了,如今天又冷,太湿了我怕它坏。”


    韩旭没想到温宜不仅会漆缮,还会修复。这是个费心力的活,他陪着她说话解闷,原还担心她会走神,可温宜一直很专注,只是说话的声音变慢了。


    温宜将残纸铺在绸布和吸水纸上,继续蘸水滴淋,目的是让水把血渍带走:“承恩侯这么费尽心思保这个左士诚做什么?”


    这个过程最麻烦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淋水换纸,再淋再换,如此反复。只温宜反反复复了数十次,发现上头血迹依旧明显,只好让韩旭去取黄酒和醋来。


    纸张修复轻易不用这两样东西,因为伤纸。所以这回,温宜只重复了五六次便停手了。


    “韩益既要保他,就说明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亦或是此人手上有他的把柄……总之这个人留在京城,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静观其变”四字说来有些消极,但却是他们如今最该做的。


    温宜将残纸压在干纸上,天热还好,如今这天气,今日已经不能再洗了。


    只她又见韩旭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想他应该是紧张的。这毕竟是方师傅遗物,而能叫方师傅藏得这么隐秘的,定是了不得的东西,很可能与姜帅的死有关。


    “要不叫从阳和扶光来,一道把它吹干?”温宜故意说。


    这话便说得有些荒唐了,韩旭笑了,知道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如今这残纸既已经被发现又正在修复,姜帅的事也已经过去四年,再急也不急于一时。


    “修复的事急也急不来,越急便越容易坏。”温宜从抽屉里取了个帖子出来,让他也让自己分分心,“只眼下倒是有另一样事,还需郎君上心。”


    韩旭看着温宜挪到他跟前的帖子,狐疑地看了两眼,险些都要忘了:“诗会?”


    腊月初,蕲老府上的红梅开得正盛。


    从垂花门进去,老梅夹道而迎,枝蔓横斜探出,红得夺目,像是裁了一段晚霞泼在枝头。花瓣上沾有雪碎,风过隙,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仿若星夜驰地。


    蕲老今年七十有二,却依旧脊背挺拔,精神矍铄,甚至亲自站在暖阁前迎客。这暖阁是为诗会专程搭建的,临水而居,三面嵌着明窗可观冬赏梅,窗下烧着地龙叫人不失风度。一窗之隔,两个天地。


    都说蕲老的诗会是京城第一风雅事,一帖难求。如今久不办诗会,来的人还是好多。


    温宜和韩旭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满了。


    几个年轻翰林围在窗边赏冰下锦鲤,诗会还没开始,便已经攀比起诗才了。


    吟诗作对、阿谀捧场,又是相谈尽欢,青袍公子咬着蜜饯,边吃边同旁边的人说笑:“蕲老久不出山,今年这排场,怕不是把半个京城的才子都请来。”


    “可不,”另一个接话,“听说连某些乡下来的……蕲老也给了帖子。”


    这话里的语气傲得很,也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温宜认得他们,都是同韩识嘉袁明泽他们一辈的世家公子,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很得人吹捧,如今入了翰林又年轻得意,自是眼高于顶。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替韩旭挡了挡那些打量的目光。


    韩旭适合重色,今日穿了件暗金云纹的玄色大氅,衬得他眉目深邃,看着很是沉稳。他个头又高,站在一群读书人中像棵栽进花园的松树,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温宜想挡住他,却根本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他全看到了。


    只看到了也无所谓,如果说上次参加端午宫宴,他只是学会了不露怯,如今再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是自如。这些人,甚至比不上手中的茗品叫他在意。


    尽管这是诗会。


    “韩旭小友,这半年来书读得如何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凑过来。


    温宜觉得熟悉,转头一看竟是蕲老,连忙带着韩旭一起给老人家行礼。


    蕲老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同温祖母更是旧识,当初吕氏开口让温宜帮忙带一张帖子,便是温祖母帮的忙。


    蕲老久不出山,温祖母又难得过问这等事,蕲老多问了几句,然后就听说了韩旭的名字:“能做女史①的孙婿,想来定是诗才过人。老朽久不闻俗事,竟不知大靖又出了奇才。”


    温祖母笑笑:“诗才算不上,作对亦是刚学,如今学成什么样我亦未得而知,这半年来,都是温宜在教他。”


    温祖母这话一说,下帖子的时候,蕲老便对韩旭好奇了,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蕲老一来便要见他。


    原本坐在身后闲话的翰林们见状,当即鸟兽作散。


    韩旭行完礼,谦逊道:“尚在学。”


    “温宜凌云笔②,教出来的学生自是不会差。”蕲老捏着胡子,上下打量韩旭,瞧出他不是读书人,“近来京中风云颇多,老夫也算对你知道一二,可老夫也甚少亲自下帖,小友此番既然来了,便没有交白卷的道理。”


    这话一说,便是要考韩旭了。


    温宜站在韩旭身侧,想帮他说话,但韩旭先答了:“那是自然。只若是做出来的诗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蕲老不要批评得太严厉。”韩旭笑笑,“我这人脸皮厚,不怕训,就怕我的先生、夫子要难过了。”


    这个先生、夫子便是在说温宜了。


    温宜悄悄在袖摆下捏了捏韩旭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掌心热得像块刚出炉的铁。


    蕲老朗声笑起来:“好好好,遇战不怯,先赢半子,老夫等着看了。”


    诗会开始前,照例是赏景。


    蕲老引着众人从暖阁出来,沿着回廊往梅林深处走。


    回廊九曲十八弯,檐下挂着冰凌,日光一照,散出泠泠碎光。


    蕲老带人赏梅,说了梅好,众人便咏梅,紧接着他又说了雪细,众人便《咏雪》。一群人边走边说,说到最后竟是曲径通幽地回了暖阁,可见这暖阁设计之妙。


    然而就在众人赞叹之时,原本空置的桌案已经铺好了宣纸。蕲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今年……就咏这檐下冰凌罢。”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都没想到好梅好雪在前,蕲老竟让大家咏什么冰凌,真是刁钻!


    温宜倒是不慌,她从小跟着祖母读诗,什么刁钻的题目没见过,可她担心韩旭,转头看去,却见他已经落笔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炭盆里偶尔爆出火星,惊得冰下红鲤翕忽,明窗外,冰凌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又引得红鲤追逐。


    一炷香过去,侍女们开始收诗。


    蕲老一张张地看,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看到某张时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往人群中望了一眼。


    温宜刚好在等,就见蕲老看着他们,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今日诗会,并不少真正的诗才,只当得蕲老一句“有意思”的,唯韩旭而已。


    往外走的时候,温宜问他写了什么,韩旭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给她。


    温宜展开一看,他写的是:铁骨生来不入流,檐冰难共雪梅优。一池碎月捞无计,万古清辉照两头。


    打铁出身的匠人注定是下九流,就像游人赏冬只看风花雪月,哪管檐角冰凌。池月因风皱面,无法打捞,却始终一视同仁地照着那些入流与不入流。


    这诗确实写得不大好,但胜在意境不俗,还贴合韩旭的身份。只温宜除了看诗,还看到了最后一句有涂改——交上去前划掉的那三个字是“铁骨生来本姓‘侯’”。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正站在梅花下,细雪落了他满肩,他身上都是梅香,他知道温宜想问什么:“不入流更好一些。”


    “为什么?”


    韩旭看着她:“因为入流的话,就得不了这么好的先生。”


    “……明明是指腹为婚。”可如果韩旭没有被人偷换,他们好像也会在一起。


    “那就写不出那一池碎月光。”


    风雪簌簌,吹得梅香清冷幽寒。温宜忽然觉得从前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都白读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荡气回肠,远没有眼前人的随口一句情话动人。


    她伸出手,把他掌心的墨迹蹭掉:“字还得练练。”


    “诗不学了?”


    温宜说:“我已经教不了你了。”


    “这算出师吗?”


    梅花散在覆着薄冰的湖塘上,像是碎月,捞不起来,却照着他们的往后余生。


    “算青出于蓝。”


    两人一路走,赏了一段雪景,身上淋了不少的雪,韩旭叫扶光去拿伞,温宜说不用。


    “为什么?”


    温宜伸手接住那轻飘飘的雪:“因为下雪了。”


    她说得含蓄,像是怕他听懂,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又像是羞赧。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韩旭有没有听懂,只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这算是读书人的一点含蓄,也算是还他那句“碎月光”。


    就在温宜正要开口说“走了”的时候,恰听到一墙之隔的后面有人说话——


    “我怀孕了怎么办?”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两人停住了脚步。


    石墙的另一边。


    蕲老的诗会向来盛大,袁明泽有诗才又是新科状元,自是受邀在列。而蕲老又是个通达的人,从不拘着宾客,作诗联对行了酒令,正经热闹的事做完便撒手让众人自个儿玩乐。


    袁明泽想同蕲老讨教学问,便请了侍女引路,只才走到月洞门,眼前突然落了个毽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回头看向毽子的来处,就看到沈静真坐在凉亭里,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会是她,整个人愣得明显,半晌才弯腰把毽子捡起来送了过去:“可是沈小姐落的毽子。”


    明明是她故意扔的,而且还想砸他,可袁明泽一句不问,睁眼说瞎话地替她找了理由。


    沈静真侧坐着趴在凭栏上,看着站在底下的人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即使冬日,也挡不住的明眸善睐。


    她说:“袁明泽,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英国公府提亲。”


    侍女连忙欠身告退了。


    袁明泽像是没想到她如此大胆,霎时红了耳尖,当庭奏对都能对答入流的他,面对沈静真的诘问,竟显得有几分结结巴巴:“……父亲原想着年后登门拜访。”


    先前在宫宴上做出那样的“丑事”,皇上与端妃娘娘虽未追究,却依旧有损两家颜面。袁明泽是状元不假,可便是十个状元又如何与英国公府相比?


    端午宫宴之前,英国公原也有意将沈静真嫁予二皇子,临了出了这样的事,是袁家误了沈家的前程,英国公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出了这样的丑事,对女儿家来说已是灭顶之灾,袁家的官职低微,更是叫英国公心中憋了一口气,袁父不是没有上门提亲,甚至可以说是几次登门,但英国公有意拿袁家撒气,才让这事一拖再拖。


    这件事袁明泽知道,沈静真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提。


    沈静真只听袁明泽的话:“年后太久,我怀孕了怎么办?”


    又是一语惊人,袁明泽脸都红了,下意识左顾右盼,怕被人听了去。他皱了皱眉,看着她说的是:“……那日我们明明没有什么。”


    沈静真听出来了,点点头:“袁公子原来是反悔了。”她伸出手,问袁明泽要毽子,“那便不叨扰了。”


    他明明就是来还毽子的,可她伸手接了,他又不想给了。


    袁明泽递毽子的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明日我让父亲登门提亲。”


    沈静真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趴在凭栏上看着他,像是叮嘱:“那你提亲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一墙之隔的院子渐渐静下来,温宜戴上兜帽,和韩旭一起轻着脚步离开。


    只他们才走出不远,另一个倩影从梅林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莲纹褙子,外头罩着织金银白比甲,领口一圈兔绒围着脖颈,衬得下颌线条干净漂亮。


    再往上,她的肤色极白,白得几乎透了点青却并非病态,而是白瓷那种冰泠泠的白。她的眉眼生得疏淡,眉毛不浓,细细的两道,远山似的。最妙的是她左眼下方有两颗极小的痣,如果不仔细看是瞧不见的,可她从梅枝后走出来,雪光照在脸上一偏,那痣便显露出来了,像是白瓷上偶然落下的一滴墨。


    正是昭和公主。


    温宜离开的时候,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韩思弦出事那日,正也是沈家小姐和袁明泽出事的时候,当时她和韩旭都以为是李佑下药,伤及无辜,可如今听来,却不是——他们那日根本没发生什么,要么是早有防备,要么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那事是沈小姐做的,目的应当是为了不嫁给二皇子。


    只沈小姐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二皇子?嫁给皇子对沈家来说不是好事吗?


    温宜眉心紧蹙,忽然想起那几日正是皇上批了永定河的修堤款,后又让昭和公主往英国公府走动……


    昭和公主受宣景帝之命出宫,试探沈小姐的口风。


    她和沈小姐是好友,又是皇室中人,她该劝沈小姐什么,又劝了她什么。


    “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呢。”


    作者有话说:


    ①女史:对知识女性的尊称。


    ②凌云笔:指为文作诗的高超才华。


    第108章


    那残纸压了一整日, 温宜才又将它重新取出来,继续昨日的流程。


    可府里今日似乎并不太平。


    这日早早,文远伯府派人往韩家送了一封信, 据说还是柳老夫人亲笔。信不长, 措辞却极有分量——


    【昨日诗会,贵府三公子当众辱及老身孙女及文远伯府门庭。柳家虽不比侯府, 却并非可轻贱之家。此辱不雪,柳家无颜立于京城。今唯有一请, 原议三公子与柳氏之婚约,就此作罢。】


    消息传到陈春堂时, 余氏才起身不久,正坐在妆镜前梳妆。“作罢”二字从乔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余氏的翡翠手串“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像是摔碎的算盘。


    “韩识烨又给我惹什么事了!”她倏然转头,连累侍女扯断了她的头发, 余氏吃痛着, 低喝着叫人滚开, 怒道, “把人给我叫过来——”


    乔嬷嬷整个人一抖, 支支吾吾的,片刻才说:“……文远伯府的信,直接送到了侯爷手上……三少爷,在侯爷那里了……”


    余氏心中一咯噔, 她原没太把柳家当回事——文远伯府的爵位、根基不比侯府,就算识烨真说了什么,柳家也不敢真跟他们翻脸, 这么着急火燎地写信来,左不过是想要钱。乔嬷嬷说这话时,她想的是晚点亲自带识烨上门赔个不是,再送几匹料子几盒首饰就是了。


    可侯爷竟然这么生气……


    她不敢再梳妆,素服素面地往松鹤堂去,扶着门边进来时,韩识烨已经跪在堂中了。


    天寒彻骨,余氏看着韩益的面色迈进门槛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承恩侯看着她的语气又沉又冷,张口便是一句:“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自她进门以来,韩益何曾这么同她说过话?


    余氏手心冒汗,强装镇定:“……侯爷,识烨年纪还小,酒后失言在所难免,我已经让人备了礼,明日,不,即刻送去文远伯府赔罪——”


    韩益把信放在一边,目光凉凉地看着余氏:“赔罪?你知不知道他韩识烨都说了什么?”说着他看向韩识烨,让他把昨日诗会上的“大放厥词”,给他的好娘亲重复一遍。


    可韩识烨哪里敢重复?头都不敢抬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承恩侯便让他的小厮说。


    小厮战战兢兢地,复述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昨夜少爷在蕲老的诗会上吃醉了酒,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说文远伯外强中干,要不是靠柳夫人的嫁妆装点门面,早就成软蛋了……”


    余氏两眼一黑。


    小厮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少爷说文远伯是软蛋,他儿子也是软蛋,小的时候吃他后娘的,大了就吃妹妹的……还说……还说……”


    文远伯是软蛋的事,京中人人皆知,世族之中更是对此心照不宣,但这些都不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何况昨日还是蕲老诗会。到场的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文人才子,文远伯最重颜面,柳老夫人更是,如何受得了韩识烨当众诋毁。


    余氏不敢往下听,只韩益始终冷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主子都敢说的话,你还怕人听了?”


    “少、少爷还说,柳姑娘是、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求他,他也不娶……”


    “混账!”余氏花容失色,当着韩益的面推了韩识烨一把,“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才什么“软蛋”的,不过是说柳家家底薄、柳姑娘陪嫁少,那顶多是把家底下的阴私端上台面,可“下不了蛋”的话一旦传出去,那是要毁柳姑娘一辈子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这样议论子嗣,往后还怎么议亲?


    这两句话说出去,不说柳家,便是寻常人家,都要生气的,难怪柳家要退婚。


    余氏脸都白了,强颜欢笑道:“妾立刻带着识烨去柳家登门赔罪,就算是给柳姑娘磕头,也一定要请他们原谅……”她说着,手里扯着韩识烨的衣裳,意思是让他给父亲认个错。


    可韩识烨却始终低着头。


    韩益冷哼一声:“你还嫌此事闹得不够难看?”


    “柳家几代出仕,才养出了文远伯这么个文官重臣,你知不知道柳家在都察院是什么分量?文远伯虽不管事,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十三道,翰林院又有多少学士是他同年……你在朝中打听打听,文官一系,有几个不卖柳家面子?”


    余氏哪里还需要打听,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文远伯在文官之中这么有影响力,她未必看得上柳家。


    “妇人之仁。”韩益想着方才余氏说的要去柳家道歉,“此番若是平息不了柳家怒火,不说是我,便是你的兄长,他韩识烨就是往后踏上了仕途,都不好过。”


    余氏这才知道怕,可她还有些不甘心:“那这门婚事怎么办……”


    “事到如今,你还想婚事呢。”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母子,“韩识烨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说柳姑娘不能有子嗣,他怎么知道的?柳姑娘的清白怎么办?往后谁敢娶她。你兄长如今快要入京述职了,到时候都察院轮番弹劾,你确定他能顶得住?”


    原先韩益不至于这般生气的,只就像吕氏说的那样,这段时日韩益心情不好。


    与韩老夫人龃龉在前,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左士诚堂奏不利,引起了皇上的怀疑,他安排刺杀,原是想一石三鸟、丢车保帅,可左士诚先一步反应过来,甚至起了威胁他的心思,他必须尽快拿掉这个棋子。


    还有端妃,不仅是经此一事,他们很可能得到汪珫的支持,还因为李泰说的荆楚出现了火铳……


    一桩一件,他应付这些本就烦躁,若是这时再得罪言官,那他好不容易下的“明哲保身”的棋,很可能毁于一旦。


    “祸从口出四字,还要我教你吗?”


    当年因为老侯爷的口无遮拦,韩家险些全族倾覆,若非温家老爷救命,韩家都不知道死不知多少回了。


    余氏不是第一天到侯府,自然听得出侯爷话里的意思,整个人颓唐地跌坐下来。


    韩益的目光穿过余氏,落在了旁边始终不曾抬头的韩识烨头顶:“道歉?他识烨的道歉值几两银子?”


    韩识烨始终一声不吭-


    韩旭今日当值,和温宜吃完早膳,又听了她的千叮万嘱,这才披上大氅出门。


    未料才出院子不过几步,转过花园的功夫,恰巧遇上了也要出门、行色匆匆的韩益。


    两人隔着冬日被雪覆盖的花丛目光一碰,却没有慢下脚步,而是如常的在花园尽头相会,然后就着淡淡的日色往府外走。


    韩旭的伤还没好,靠近时还能闻到身上浓重的药草味,脸色也比平时要白。


    发生这么多事之后,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韩益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伤养得如何了?”


    两人并肩而行,韩旭比韩益还要高上一些,而韩益说话时,眼睛一直在看他的伤,像是对他很关切,可韩旭已经受伤多日,他当日还去了梨园,不可能不知道,但这是韩益第一次问起。


    然而韩旭并不在乎,他似乎一夜之间学会了什么是虚情假意,也不介意和韩益虚与委蛇:“已经好多了,多谢父亲关心。”


    韩益因为这话,看了他一眼。


    又听韩旭自然地问着:“不知先前到府里刺杀的杀手抓到了吗?”


    这事确实就该韩旭问起,毕竟那是伤他的人。


    “抓到了。”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来杀二叔?”


    韩益反问道:“你觉得他是冲着韩玿来的?”


    韩旭一脸理所当然:“难不成是为了我?那不是二叔的院子吗?”


    那场试探,叫韩益知道了韩旭真的身手不凡,也确定此人肯定去过定远关,他究竟对当时的事知道多少……


    韩玿同韩旭提起韩益可能对他起了杀心,这话不假,对于韩益来说杀了韩旭肯定是一劳永逸,可若是韩旭的背后还有人呢?


    “如果真是你怎么办?”


    韩旭一愣,也因此停下了脚步:“是我?”


    韩益看着他,忽然道:“当初是你代替韩力去的军营吧。”


    风声止雪,云昼欲昏。


    不算明亮的天光照着两个披雪而行的人,雪花飞舞下,是你来我往的暗流涌动。


    韩旭的目光从远处转回韩益面上:“……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端妃派人去峪北寻一个叫韩力的人,这个人就是你的那个师父吧。”韩益说话的姿态随意,仿佛是在闲谈,也不在乎韩旭是不是能从中听出什么信息,“可查来查去,只找到了一个叫韩旭的中年铁匠,还说这个人年前就已经过世了,结果那些人寻到坟前一看,墓上写的却是韩力。”


    韩旭的眼睛一直看着韩益,因为他这话,眼神里的光晃了一下。


    一是明白了韩益为何突然这么着急,原来是端妃娘娘正在查当初的事,二是……他倒是没想到韩益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那人一直在恩水镇打铁,街坊邻里都是人证,反倒是你这个徒弟多年不见踪迹……那些人便把怀疑放在了你身上。”韩益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毕竟不管端妃那边究竟知道了多少,如今他们的怀疑也都放在了韩旭身上。


    “那又如何。”韩旭声音有些低。


    韩旭并不害怕自己替父从军的事被人知道,当时官府强征百姓,哪管征到的人什么年纪,只要人头够数就行,韩旭是自愿替师父从军不假,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初负责此事的差役是否活着都不一定,谁能证明他是自愿还是被迫?就算到了公堂,他一口咬定就是官府强征,至于军籍黄册上登记的是什么,他当时目不识丁,看了也白看。


    韩益知道韩旭是在试探,可他并不在乎:“端妃和萧家的人知道你去过军营,又活着出来,怀疑你和姜瑱的事情有关,所以才派了人来。”


    韩旭没问姜瑱是谁,也没问姜瑱的事是什么事,毕竟前阵子他才去了定国公府拜访,此时装作一无所知太过虚伪,所以他说的是:“为什么我和姜帅的事情有关,就要派人来刺杀我?当初定远关发生了什么事,是端妃做的吗?”


    韩益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可韩旭亦是,他问着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又问是不是端妃做的,叫人听不清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可这话在韩益听来,便是韩旭知道内情的意思。


    他看着韩旭的目光深了又深:“她怀疑你替你师父从了军,所以派人来试你的身手吧,毕竟杀了你,再想知道从前的事就难了。”


    这明明是韩益自己的目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就变成的端妃,但不论其中的主人公究竟是谁,韩旭知道了他们当日刺杀的目的——


    “你在梨园替韩玿挡了箭,虽然受了伤,却能叫人看出身手绝非寻常,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往后怕是还会与你接触,你要小心。”


    话说到这,韩旭便知道了韩益这番话的目的,不愧是老谋深算——他知道韩旭可能知道当初的事还和方戟有牵扯,便想着开始拉拢,这样就能把敌人变成战友,这是最安全的法子。如果不是因为认识方戟,韩旭怕是真要同他站在一边了,毕竟眼前这个人,可是他的亲爹。


    像是被韩益的关切感动,韩旭多说了几句,亦是半真半假:“我听姜老说过姜帅是战死的,我当时身在军营却没能上前线,对此事只是听闻了噩耗……难不成姜帅的死另有隐情?”


    韩益叹了一声:“姜瑱少年英才,勇冠三军,初征沙场便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样的人年纪轻轻便战死了,确实叫人可惜。”


    “确实可惜。”韩旭听着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先跟着叹了一声,才是开口闻道,“就是不知端妃娘娘查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可惜姜帅的英年早逝吗?”


    忽来风起撼空枝,满庭霜叶乱纷披①。


    韩益抬了眸光,两人相视着,有须臾的没有说话。


    韩旭这话不是问错了,而是因为太过一语中的,是啊,姜帅的事情已经过去四年,当时要查可以说是有天时地利人和,可端妃没有追查。直到四年后的如今,皇上龙体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大皇子和二皇子争权夺利的时候,端妃和姜帅无缘无故,她无端端的,为何要为姜帅出这个头。


    韩益小看了韩旭的聪明,知道这次套话不仅要铩羽而归,还透给了他别的信息,他沉默半晌,说的却是:“皇上尚未继承大统的时候,有位发妻甄氏,皇上原想要在登基时将她封为皇后的,可就在他登基三日前,甄氏骤然病逝。按照顺位,该是端妃继承后位,可太后娘娘偏偏又让皇上娶了你的小姨,也就是姜皇后……端妃因此错失后位,对姜韩两家多有不满,想查姜家的事,也是为了找到姜瑱的把柄。”


    “姜家父子治军多年,旧部遍布各营,如今虽是余锞暂代军权,可军中上下仍沿袭姜家留下的旧制,此事虽好却是个把柄,若让端妃寻到了可趁之机,只怕姜家会不好过。”


    韩旭一听这话,暗道韩益果然厉害——韩益不在乎他是不是知道端妃在查姜瑱的事,是为了找韩家的把柄,为了争皇位,他只说如今军中的局面,说端妃追查姜家的事,不仅会害了韩家,也会害了姜家,毕竟就以将帅易主,姜家在军中仍有余威这事,就可以将姜家推为反臣。


    关切的话算什么拉拢?那太过把韩旭当作无知稚童,实打实的利害关系才能叫韩旭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韩旭在韩益的这番话中,渐渐肃下面容,因为他听出了韩益话里的威胁,那就是不论端妃会不会这么做,如果有一日东窗事发,那姜家也别想好过。


    “既是如此……那真是多谢父亲提点了。”


    韩旭这句话说得很是客气,仿佛他们真是一对关系亲近的父子。如今韩益焦头烂额,与韩旭这场对谈,明明是小胜了一场,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上一次听韩旭说“可为局中注”时的轻松。


    就好像,这个棋子已经跳出棋盘,不是他的了。


    园子另一边,吕氏刚从大夫人那儿出来,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自从上回被温宜抓鸡脚②,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余氏说她和侯爷决定让识钦和柳家姑娘结亲。


    韩识烨在诗会上说的那番话叫柳姑娘听见了,柳姑娘连诗会都无心参加,转身就回了伯府,将韩识烨的话一句不落地告诉了文远伯和柳老夫人。


    柳家是一脉相承的好面子,不然文远伯也不会需要靠用媳妇的嫁妆去打点关系。


    如今柳家要退婚,侯府不可能答应。


    若是应了,两家的梁子便算结下了。余氏不为韩家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兄长和自己的儿子考虑,她思来想去,翌日一早便登门道歉去了。


    只她明明是去道歉的,姿态却不低。


    道歉赔礼、先礼后兵——余氏瞧柳老夫人的面色好些了,便拐着弯地打听柳姑娘是不是真的不能有孕。


    此事老夫人不知,给柳夫人递了个眼神,柳夫人遮掩得明显。


    余氏看在眼里,浅浅提了先前两家交换庚帖的时候,柳家似乎并未如实告知,识烨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被蒙骗了,这才说出那样的话。


    这话一说,可谓是四两拨千斤,叫柳家便是再生气,也撒不出火来。


    柳老夫人瞧她不是诚心来道歉的:“侯夫人不是还想着让识烨和月莹成亲吧。”


    韩识烨诋毁和不娶的话都说出去了,事已至此,两人确实不好再成亲。只柳姑娘不能有孕的事传出去,往后也嫁不了人。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柳家和韩家在商量婚事,韩家长房三个男儿,长子已经成婚了,如今怎么也该轮到次子了。”


    这便是在说,想要把韩识烨换成韩识钦了。


    韩识钦比韩识烨大,按理来说,确实应该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先成婚。


    余氏端着茶轻吹着:“这是如今最好的法子。”余氏将今日自己最大的来意抛出来,“识钦这个年纪便是举人了,柳家又是文官之家,如此,柳家‘卖女儿’的名声也能好听些。”


    这话无疑是在戳柳家的脊梁骨,而这也是柳老夫人和文远伯这么生气的真正原因。


    韩识烨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来的,柳家文官出身,却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还要了这么多的聘礼,明眼人都知道柳家为的是什么——这段时日,柳家在京中可以说是名声狼藉,甚至比当初的温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③”,韩旭好歹是耕种出身,两家又有旧因,可韩识烨却是实打实的膏粱子弟、花花公子,韩家许给柳家的聘礼都是有数的,再加上前日诗会上韩识烨的那番话……


    柳家这是明摆着给人递刀戳自己的脊梁骨。


    但这人若是换成韩识钦——此人是庶出,又有才学,确实是很好的人选。也是如今唯一挽回柳家名声,和让月莹能议亲嫁人的法子。


    只韩识钦到底是庶出,文远伯有些犹豫。


    余氏像是早有预料,承诺柳家如果答应,她愿意给比先前和识烨议亲时更高的聘礼。


    如此算是各退一步。


    柳家点头了。


    此番不仅让识钦和文远伯府顺利结亲,还让余氏赔上了一大笔银子,吕氏如何能不高兴?只鹊桥还有些担心:“姨娘,那柳家姑娘若是真不能有孕,岂不是耽误了少爷?”


    吕氏好整以暇道:“谁说柳姑娘不能怀孕。”


    韩识烨杀了人,这便是有把柄落在了韩识钦的手里。韩识钦要他叫哥哥,他就得叫,想要他的婚事,韩识烨也得给。


    只这个婚事并非韩识烨愿意给就能行的,还得柳家同意,于是,韩识钦借着诗会的机会,同柳家姑娘搭上话了——


    “这个柳月莹和她的母亲其实并不想和韩识烨结亲。”吕氏闲庭信步地走着,当初余氏上门说亲时,文远伯并不答应,可余氏惯会拿捏人,拐着弯地暗示会给不少的聘礼。


    柳夫人原是一门心思地替柳家盘算的,嫁了女儿,往后日子也能宽松些。


    鹊桥没听明白:“那怎么会……”


    吕氏淡淡道:“因为柳夫人到底是柳少爷的后娘。”


    那日诗会,韩识钦找到柳月莹说明来意,说他不仅能让她不用嫁给韩识烨,也能获得一大笔的银子。当时柳月莹看着韩识钦就答应了。


    不能有身孕的事是柳月莹故意说给韩识烨听的,而韩识烨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事实,不得不退婚,那番诋毁,不过是顺势而为。


    柳夫人之所以答应,还是柳月莹亲自去劝的——


    “母亲,这个韩识钦虽是庶出,却是个有学识的,如此年纪便已是举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想当年吕家没出事时,家中也是文官,吕姨娘亦是官家正经小姐。反观侯夫人,余氏虽是正室,却是荆楚民间来的兵卒子,这样的家庭,什么规矩教养,从韩识烨这人就可见一斑。”


    “余家给的银钱或许能教咱家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柳月莹很清醒:“此人是心思深沉,可分明是和我们一样的人。”韩识钦同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柳月莹便觉得自己可以嫁给他,“那钱拿回来,也是给旁人做嫁衣。那是父亲原配留下来的儿子,他既不孝顺您,也不尊敬我,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他,断送我的前程,这人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答应了,这才有了柳老夫人问话时,柳夫人遮遮掩掩的一幕。


    吕氏扶了扶鬓边的那枝桃花簪,只簪子上的那点粉比不过她面颊上的春意,她在花园散步时,眉梢一直是弯着的,便是天冷,也挡不住她的神清气朗。


    鹊桥高兴道:“三少爷如今已经不足为惧,咱们少爷离爵位更近一步了呢。”


    吕氏没有应声,可心里分明也是这么想的,她悠然自得地散着步,一个转弯的功夫,远远瞧见了韩益和韩旭父子——两人似乎是在聊天,韩益面上还带着笑,出去时还拍了拍韩旭的肩。


    起初吕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倒是不知韩旭和侯爷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近了……


    鹊桥想着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朝为官,确实有可能和侯爷更亲近:“大少爷不会挡了我们的路吧。”


    “挡不了。”吕姨娘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她看着韩旭的背影,像是并不担心,“韩旭继承不了爵位。至少,侯爷不敢给他。”-


    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温宜不可能不知晓。


    “此事看着和吕氏并无半点干系,可我瞧她此番挣得盆满钵满,这哪是没有关系,分明是坐收渔翁之利。”


    “我今日瞧承恩侯,都觉得他面色不佳。”


    “弹劾不力,还失了左士诚这个左膀右臂,承恩侯自然是着急的,他想着弃车保帅,可左士诚却逃过一劫,这样的人待在京城,便是肘腋之患,承恩侯如今怕是睡不着觉了。”温宜垂眸看着那残纸,数次滴淋之后,好似能在上头看到字了,“朝堂政事够他忙的了,如今后宅还起火了,自是心力交瘁……”


    温宜说着,抬起了头:“难怪余氏这么好说话,侯爷这是生气了吧。”


    “确实是生气了,不然也不会威胁我。”


    这话一说,叫温宜皱起眉来,韩旭便将今日和韩益的对话说给温宜听。


    原来是韩益之所以这么着急弹劾大皇子和试探韩旭,竟是因为端妃在查此事。可好端端的,端妃为何要调查此事?


    韩旭看着温宜:“想来端妃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端妃既然派人去峪北查你的事,便说明这个线索与你有关。”温宜凛然道,“你在军营结交不多,唯独与方师傅往来最为密切,也和韩益最为相关。”


    “与方师傅有关的事,便是火铳的事。”


    温宜看向韩旭:“与火铳有关的事,又甚至不惜用姜家为反贼作为威胁让你不要多言,此事必定牵涉重大,那就只能是……”


    接下去的话温宜不敢说,可韩旭已经说出口了:“要么是倒卖,要么是,私养亲兵。”


    第109章


    倒卖军器和私养亲兵, 不论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书房之中骤然陷入沉寂,温宜和韩旭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两个罪名太重,光是看着便叫人喘不过气, 而每一个的背后都将是血流成河。


    继续深究下去, 是能让真相大白,也有可能让他们深受牵连, 毕竟他们一个是韩益的亲子,一个是他的儿媳。


    韩旭握着温宜的手, 在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安静时,拇指摩梭着她手腕内侧的嫩肉, 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及如果被牵连该如何,像是心照不宣——他们要知道方师傅和军匠们的死因, 也要知道姜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如果他们真的是被人残害,那么,他们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轻摇晃荡, 雪粒裹挟在风中, 扑簌簌地敲打着支摘窗。


    温宜在“倒卖”二字上画了个圈:“余锞将军是大夫人的兄长, 也是承恩侯的内兄, 有余锞在,承恩侯不用私养亲兵也有兵能用,他们只需在军中筛选自己的心腹即可。”


    “他对我提及姜家在军中尚有余威之事,是为了威胁。”韩旭的眉头今日一直皱得很深, “如果此事东窗事发,他就会借机生事,如此不仅能将端妃在查的姜帅旧事变成他手中的刀, 还能借机铲除军中异己,彻底把姜帅留下来的定远军变成自己的人马。”


    温宜听着这话,只觉得此人用心险恶:“但此事也是有前提的。”


    “那便是此事东窗事发之后,他还有明哲保身的机会。”韩旭点头道,“这并非死局,而是生机,他其实比我们看起来的要外强中干许多。”


    “所以他可能一开始很可能是冲着倒卖去的。”温宜看着纸上的“倒卖”二字,“天启年间,姜家连出两位将才,颇得皇上器重,姜家次女也就是姜闻晏贵为皇后,又和皇上颇为恩爱,姜帅带着新研制的火铳入都请旨,皇上不可能不允。”


    先前韩旭同她说韩益费尽心思去保左士诚,她便让明秋去查了:“五十万军费说得上半省之赋,可皇上也是一口答应。圣旨在前,户部再难也要筹银子,此事当时就是左士诚办的,他提了‘以物冲抵’的法子,帮朝廷省了三十万的军费,这才官封了户部侍郎。”


    “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宜看着明秋搜集来的姜帅战死那年京中流传的相关轶闻:“没有不对,可此人从户部侍郎擢升户部尚书仅仅花了八年。而他之所以升任尚书,是因为姜帅出关前曾向户部奏请三十万石军粮,户部明明批了,批的却是从南城的通州仓出粮。通州仓的运粮船走的是运河,当时已是秋末冬初,正值枯水期,这就导致粮草足足晚到了十五日……”


    她是闺阁女子,能知道的朝堂政事不多,却耳闻过姜帅的陨落,她就着记忆里父亲和祖母同她说起的那些轶事,又从明秋搜集来的情报消息中,隐隐约约窥探着当年的旧事:“这个批条的人便是当时的户部尚书赵大人,他因为延误军机,导致姜帅阵亡,已被满门抄斩了,而此人被斩之后,只能算是户部后起之秀的左士诚被挑上来,独挑大梁。”


    官场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左士诚任职户部以来,最大的功绩就是那五十万军费,按理不该轮到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是。


    韩旭听出了温宜的话中意:“这样看来,此人很能打点关系。”


    “可他家中原本并不显赫,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温宜小声说着,“曾经有一年我祖母过寿,这位左大人的夫人也登门贺寿,可送来的贺礼却是两年前别人送给他家老太太的。”此事被人在宴会上点出来,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叫温宜记忆犹新。


    韩旭觉得温宜可爱,每次说起别人不好的事时,总会不自觉地压着声音,像是不好意思说别人坏话似的。他用手刮了刮她的侧颈,就被温宜抓住了,说他不认真:“此人发迹是从升任户部侍郎之后开始的。”那之后他家夫人再来温家贺寿,送的贺礼不说最好却从来都是最贵的,她家夫人还曾嘲笑过方师傅只送了个不起眼的木雕来。


    “户部是个肥差。”


    “以物冲抵才是肥差。”温宜严肃道,“此事之后,天下官仓中的存货都要过他的手——这是圣旨,地方不能不办,可官府征调也意味着价钱极低,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向百姓施压,这是个墨吏……而且左士诚都要致仕出京了,承恩侯以他之名行刺杀之事,除了是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试探你,还是想要借机要左士诚的命,因为死人永远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


    这是鸟尽弓藏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承恩侯还是让左士诚活下来了,这只能说明他手中有承恩侯的把柄。此人也和火铳的事有关,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韩旭心思一转,“韩益提醒我,端妃的人可能会来与我接触,她身在京中已久,又有萧家做倚仗,让她去查,比我们更方便。”


    温宜说着,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就看端妃愿不愿意帮我们了。”


    温宜点点头,随口表扬道:“有点聪明。”


    “只是有点?”


    “很聪明。”温宜终于笑了起来,“我们要等端妃的人来找我们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的不惧,仿佛那个不敢跟她说喜欢的人不是他一般:“此人之所以查当年的旧事,是为了掣肘韩家,二皇子在朝中并无根基,没了韩家,二皇子就是浮萍一块掀不起波澜,更不可能阻挡大皇子为储君。我们身在韩家,她想要用我们亦会提防我们,你对上他们的时候,须得谨慎行事……你注意安全。”


    韩旭用左手将温宜拥入怀中,在她的侧脸亲了亲:“别害怕。”


    温宜抱住他,韩旭的怀抱从来宽厚有力,她靠上去的时候,时常觉得很安心:“我不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家中老爷送了信来。


    这倒是叫温宜有些意外了,不年不节的,父亲突然送信回来做什么?她从桃月手中将信接过,看到韩旭面上闪过一丝不对劲。


    她边拆边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日在外头遇到了岳父。”


    今日韩旭下差,记得温宜出门前的叮嘱,绕道去了她在东街的那家书画坊,给她取修复故纸要用的明矾等,书画坊挨着芙蓉楼,他便想着顺道买些糕点回来。


    没成想就遇上温誉了——


    当时温誉刚从雅间出来,余光扫到廊下有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正踮着脚,整个人几乎贴在隔壁房门上,像是在偷听什么。温誉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霎白,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牵起那孩子的手便走。


    他走得急,连给身后同席的人打声招呼都顾不上。那孩子被拽得踉踉跄跄,仰头想喊,可一抬头看清温誉的面容却是一愣——这人眉目间有几分眼熟,像是见过。只他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怯生生地说:“先生我没干坏事!我就是想看看芙蓉楼的糕点都是怎么做的……”


    正是从阳。


    温誉没答话,一路牵着他从走廊下去,边走边回头留意身后有没有动静,亦或是有没有人跟上来,只他又一个回头的功夫,和正好抬头的从阳对上视线,整个人蓦然一怔——


    这一怔,连脚步都停下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鬼。


    从阳看他不说话,侧头问道:“先生?”


    温誉弯着腰,盯着从阳的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很小,面上几乎没什么肉,但是鼻梁挺直,眉骨生得极好,眉毛又黑又浓,斜斜地飞入鬓角,眉峰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断痕——分明是那个人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温誉蹲下身来,看着他又问,“你父亲是什么人?”


    他抓从阳肩膀的手有些紧,叫从阳觉得有些痛,虽然对他的情急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答道:“我是个孤儿……”


    温誉的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追问:“那你父亲呢?”


    “我爹?”从阳一愣,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因为就算问了,他也不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温誉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家在何处?家中还有没有什么人?”


    从阳被问得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直问他这些问题。


    正说着话呢,上头有人在叫从阳的名字,从阳听出声音,连忙仰头应了一声:“韩哥,我在这呢!”


    韩旭站在楼上四处看了圈,才看到从阳和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转角处,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韩旭觉得此人眼熟,走过去后,才发现牵着从阳的人竟是温宜的父亲温誉。


    他行礼唤人:“岳父。”


    岳父?


    那不就是嫂嫂的爹爹,从阳连忙跟着行了礼。


    可就是这个动作,把温誉看得拧起了眉。他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可想着方才问从阳的那些,他什么也答不上来,便看韩旭:“这孩子是你的?”


    韩旭顿了下,将话说得清楚些:“是我从前在峪北时师父收养的,后来师父过世,我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温宜也知道的。”


    “这孩子是哪里人?”


    韩旭低头看从阳,让他自己回答。


    从阳挺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韩旭就揉了揉他的头顶,对温誉说:“他到我家的时候才六岁,记不得什么事。”


    “是吗……”温誉喃喃着,似是在算年纪,面上的怅然若失愈发明显。算清楚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着红。他重新去看从阳,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从阳。”他低声说,“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偷听别人说话,若是叫人逮住,要吃苦头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明所以,从阳先看韩哥又看温誉,乖乖地应了一声,忍不住问:“温大人认得我吗?”


    温誉没有答话,就这么从芙蓉楼出去了。


    韩旭看他精神不好,不大放心让温誉就这样回去,便说送他。


    马车上,温誉时不时看着从阳的脸,像是认得他。韩旭虽有心想问什么,可看温誉一脸的失神,终是没有开口,温誉只随温家祖父去过韶州,韶州在南,峪北在北,他和从阳哪可能认识?而且时间也对不上吧……


    将温誉送回家之后,韩旭捏着从阳的脸看了又看,没看出来什么名堂来。


    温宜听韩旭说完,一脸狐疑地打开了家中送来的信,上面说的是祖父忌日将近,请她一道去祭祀。出嫁女亦可以回家祭祖,父亲来信提醒本没什么,可温宜看到最后,却是皱了眉。


    韩旭想着今日看见温誉时,他精神不太好,见温宜皱眉,凑上去:“出什么事了?”


    “……父亲来信说让我过几日记得去看祖父。”温宜说着顿了顿,“带上你,和从阳一块儿。”


    韩旭跟着皱起眉来。


    温家。


    杨氏下狱,罗氏流放,韩老夫人又病弱,如今府中的中馈之责只能落在崔氏身上。


    温誉从芙蓉楼回来之后,就来了她这里,看她迎来送往,伏案算账,他的目光深邃,像有千言万语在心,开口时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若是不想管,我另外寻人……”


    她入寺清修多年,早已不涉俗事,可如今才回来多久,先是温宜,又是杨氏、罗氏……她明明不该被这些与她无关的琐事绊住脚的。


    崔氏没有看他,只是依旧坐在窗边算账:“我若是不想管,早就回去了。”


    她这样说,叫温誉不敢答话,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笔墨纸砚的声音。


    不知是吃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见到了从阳,温誉一直没走,在那里一站便是半个时辰,今日的风和雪很轻盈,落在身上叫人无知无觉地沾湿了半身。崔氏把账算完,抬头的功夫发现他还在,吓了一跳:“……有话要说?”


    温誉没有说话。


    “没有话说,便请回吧,我这里并没有这么欢迎你。”崔氏放下笔时,笔山轻轻一响。


    “……其实你没必要管这些事。”


    “从前这些琐事也是我在管,当初怎的不见你问我一句是不是不想管?”崔氏坐在那里看着他,眉宇间的神态都是他熟悉的,可又叫他觉得那么陌生,她说着点了点头,“从前不问,如今问了,原来在你心里,早已把我当成外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温誉因为这话皱起眉来。


    “我不知道。”崔氏矢口否认,“温誉,我一直不知道你。”


    崔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少有这么心绪波动的时候了。


    “从前我也以为我是知道你的,可后来发现,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我一样。”崔氏看着他皱起的眉心,话说得一次比一次重,“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这样,你和我都会好过许多。”


    曾经相濡以沫、羡煞旁人的两人,竟也到了说这种话的地步,温誉听着崔氏话里毫不掩饰的失望,皱着眉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说出一句很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呢。”


    “是吗?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崔氏明明面上在笑,可漂亮的凤眼里渐渐染了红,“你说不是因为把我当作外人所以不想让我管这些烂摊子,那是因为什么?”


    温誉眉心一紧。


    “你看,你明明知道的。”崔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当初我嫁给你,是因为你品行清正、行事坦荡,可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点也看不到了……我在西苑住了一年,在寒山寺待了六年,如今回来也已经快一年,可我却始终等不到你一个答案。”


    崔氏背过身来,不愿继续看他:“温宜大婚那日,我打了你一个耳光,质问你把我女儿嫁给谁……”崔氏的话一字一顿,像是很用力,“承恩侯府弄权之门,只有韩识嘉尚存守正之心,如今圣上病体多舛,国本末立,你当韩家此番将韩旭接回来是何野心?”


    “温誉,你这些年毫无长进。”


    “你想让我走,我不走,温誉,我只有一个女儿。”


    温誉在她这句话里握起了拳,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他们。”


    作者有话说:


    标记一下:沈静真袁明泽、温父温母都有一个番外。


    第110章


    这几日, 韩旭频繁出入定国公府,来的次数之多,叫姜老侧目。


    飘雪的天里, 两人又切磋完一场, 这会儿正冒热气,姜老抱着腿坐在檐下喝茶, 看韩旭用热帕子擦脸,面上有些得意, 因为今天打中了韩旭一拳:“你小子怎的天天往我这儿跑。”


    韩旭晃了晃肩膀,没什么感觉, 肩膀上的伤应该没事,不然叫温宜知道了又得着急:“我来的勤您还不乐意?”


    姜老怎么可能不乐意, 他的脚好不容易好全了, 天却冷了下来,冬狩卧冰的,昭和公主都不让他去, 他闲得发慌, 得亏韩旭来陪他解闷。


    姑娘和小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昭和不能日日出宫, 姜老又是军营出来的, 昭和能陪他骑马蹴鞠念兵书,可若是动手切磋就有些胡来了。但韩旭不一样,韩旭身手不错,看着还人高马大的, 用姜老的话来说就是看着耐打,虽然一连练了好几日,姜老很少有碰着他的时候。


    “我怕你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姜老双手把着两条腿,“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陪您说说话。”


    “从前在永定河修堤坝的时候日日都见,那会儿没瞧见你有这么多话想同我说。”姜老知道他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这样才叫人觉得反常。


    韩旭擦完汗,挨着姜老坐下。


    只他才坐下来,姜老鼻尖一动,就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了:“你小子受伤了?”


    “那不能够。”这是在说他那拳不至于把他打伤了。


    姜老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应当是伤得不重,但他还是叫陆叔拿了上好的金疮药:“你小子不会是想讹我吧。”


    韩旭笑笑:“我要真想讹您,方才就应该直接躺地上。”


    “那不能够,你还是要点脸的。”姜老虽不愿意承认,但韩旭这点像他。也像姜瑱。


    “……想我师父了,所以来看看您。”


    算算日子,确实也快到韩力的忌日了。对于国公爷这样的人来说,韩力不过是个乡下打铁的,托大地说一句,勉强算姜老手底下的兵,虽然只是八万将士里的一个小小总旗,连见姜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而因为想到已经离世的师父所以来看自己的外祖父,这话听来确实叫人不愉快。韩旭说:“您要是介意,我往后少来。”


    他那师父姜老听过的,他小时候要不是因为有师父收养,早饿死了。姜老一听这话,顿时黑了脸:“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你爱来不来。”


    韩旭看着他想师父,他又如何不是看着他,想起姜瑱。


    祖孙俩以茶代酒,姜老想着方才的切磋,说着说着忽然说:“……你那招很像阿瑱。”


    韩旭挑起眉梢:“是吗?”


    这话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夸赞了,毕竟姜瑱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姜老见他太得意,又说:“不过比他还差一点。”


    韩旭回道:“那你比他差两点。”


    这就是在说姜老比不过他,也比不过姜瑱的意思了。


    姜老不服气道:“我是他老子。”


    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韩旭觉得有意思:“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是你儿子,你比什么?望子成龙不好吗?”


    “……”


    姜老沉默下来,看着飘雪的院子出神,许久才说:“好啊,怎么不好……”


    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离他而去了。


    一句话,带着叹息,像是冬日的风,吹开了薄雪覆盖下虬结的树根,露出里头唯一仅有的碧色,它随着姜老的心跳时隐时现,带着个沉重的名字,叫做思念。


    韩旭听着姜老这一声叹似的感慨,心口密密麻麻地震颤着——您时常会因为姜帅的离开觉得惋惜吗?又或是时常觉得想念?可这些话不必问出口,便已经有了答案。他想着近来窥探到的有关姜帅离世的旧事,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像是不忍心再伤害这个看起来高大健朗,但其实早已遍体鳞伤的父亲。


    最后,韩旭只是将胳膊搭在了姜老的肩膀上,握着茶盏同他碰了碰杯。


    后来陆叔拿了金疮药来,姜老亲自给他看的伤涂的药——


    “怎么弄的?”


    姜老是久经沙场的人,韩旭的纱布一揭下来,他就知道是箭伤。


    “有人行刺。”


    姜老给他涂着药,听韩旭这话就说:“你那个家里也是乌烟瘴气。”


    韩旭听着还笑了,没有反驳。


    两人坐在一块儿吃了热茶,陆叔又拿来几块饼,两人一人一块儿大口吃着,就这么坐到了日午,韩旭离开前,姜老背着手站在檐下,目光幽邃,对着他道:“小子——”


    韩旭回头,就听到姜老说:“小心点。”


    他点了头,可离开姜家后,韩旭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进了一家离定国公府不过百步的茶肆。茶肆中正唱着《鸣凤记》,台上檀板声声,哀婉处是一句音调悠扬的“……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韩旭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他斟茶的手艺是温宜教的,动作时露出一截腕骨,温宜的是纤细温和、端庄优雅,他的是沉稳有力、波澜不惊,其实是很像的两个人。他慢慢斟着茶,却不喝,待那伶人唱到第二折 时,忽然起身,往掌柜的方向走去,像是结账,只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进了柜台旁的茅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瞧见韩旭走了,连忙跟上来。只他们在茅房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人出来,心中暗道不好,掀起帘子往里探——里头后墙竟开了一扇小窗!人早跑没影了!他们赶忙沿着后墙的路绕到后巷,却什么也没找到。


    而韩旭此时已从另一条巷子折回茶肆,自侧梯上了二楼雅间。


    坐在里头的男人见韩旭走了又回来,未语先笑了:“想不到兄台这么喜欢听这戏,当真是有缘。”


    韩旭站在窗边看跟着自己的那两人走远,随口应着:“是有缘,您都跟了我好几日了。”


    他说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于是接连几日往姜家走动,本意就是在等端妃的人上钩。也确实好等,他来姜家的第三日便察觉有人跟着他了,还不止一人。


    这其中有端妃的人,自然也有韩益的。


    那人听韩旭说话这么直接,笑了两声,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放在一侧:“阁下既知道我跟着你,应当也知道我是谁的人了。只阁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家娘娘为什么找你?”


    韩旭合上窗子:“此处挨着定国公府。”


    “韩大少爷果然是爽快人。”那人坐下前对着他拜了一拜,“下官萧望,在刑部专司典籍。”


    韩旭一听他姓萧,便大概知道他的身份了:“你们既知我是韩家的人,怎还想着从我嘴里打听旧事?不怕我告诉承恩侯吗?”


    “若您真想告诉承恩侯,第一日知道我跟着您时便告诉了,方才也不会费尽心思地摆脱那些人的跟踪——那些是侯爷的人吧。”萧望笑了笑,“而且若您真的和承恩侯父子情深,便不会在被刺杀且伤势未愈的情况下见天地往姜家跑。您其实不也知道吗,侯爷之所以派人刺杀阁下,也是为了要试探。”


    果然,能叫端妃派来的人不可能只是刑部一个负责整理案卷的书吏:“是吗?可我怎么听我爹说,派人来杀我的,是端妃娘娘。”


    萧望笑容一顿,但也只是一瞬:“承恩侯爱子,满城皆知,东街最好的地段最好的铺子给您做打铁的生意,为了您给民匠们出头,还把余将军给罚了……如此听着,确实是对阁下关怀备至。只在下也耳闻了承恩侯带着您赴端午宫宴,让您作诗、射箭频频出丑……您说侯爷这又是何意?”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萧望听着韩旭没有作声,便知道他也是知道的,他把茶斟满,放在韩旭面前:“所以究竟是谁刺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少爷觉得是谁。”


    韩旭看此人的手,便知道他不是时常倒茶的:“你们费劲心思地来寻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离间我们父子感情的吧。”


    “我们娘娘想知道定远关的事。”


    “端妃娘娘怎么这么确信我一定知道些什么?”


    “韩大人会问出这句话,在下这趟就不算白来。”


    先前萧望唤他韩大少爷,如今却换成了韩大人,此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


    韩旭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你知道的事,我未必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你们未必知道。”这话说得有些轻狂,却直接点破了端妃的处境——他们既然需要寄希望于韩旭这个承恩侯的儿子相帮,那只能说明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寥寥。


    萧望听出韩旭话里的交换信息的意思。


    他缓缓放下茶壶,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在思忖什么,雅间里随之一静,甚至能听清楼下走货郎贩物的梆声。韩旭知道他在犹豫,并没有催促。


    片刻之后,萧望无声一叹,像是下了决心,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一颗弹丸。


    铁心铜体,比寻常鸟铳弹丸大上一圈,表面还带有膛线咬合过的凹痕。萧望把弹丸放在锦袋上,推至二人中间:“韩大人可知这是何物?”


    韩旭的目光落在那颗弹丸上没有移开,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他在定军营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可他开口时,说的是不知。


    “这是当年定军营所研制火铳搭配的弹丸。”


    韩旭的目光落在这枚弹丸的底部,上头有一道极小的凸痕,那是军器监弹丸批次的暗码,制造这个东西的军匠可以凭此看出这枚弹丸的出产地和批次。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这个东西,韩旭心中有一瞬的震荡,但他开口时却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没想到萧望却说:“这一颗,是从一具尸体上取出来的。”


    韩旭的目光从弹丸上移到萧望脸上,很慢,却带着锋芒。


    那走货郎似是又回来了,敲着手中的梆子,“笃笃”作响,明明是很闷的声音,却敲得萧望心头一阵,他迎着韩旭的目光,那个眼神明明没有变化,可无端的却叫人觉得有些冷,他不敢直视,转眸去看窗是不是没有合好,不然怎么会冷,不然外头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大。


    “……发现这东西的人是刑部一个老仵作。当年姜帅战死永定关,遗体也在那边收殓,因为是边帅,京中按制派了仵作去验明正身。” 韩旭没有吭声,萧望却咽了咽口水,主动解释道,“那人是在姜帅的贴身软甲夹层里找到这枚弹丸的。弹丸打穿了外甲,卡在里头的牛皮衬里。软甲外面被刀砍过,血糊了一大片,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仵作在拆软甲的时候摸到了它,没声张。”


    自从见到这枚弹丸的开始,韩旭的脸色就沉得可怕。


    萧望不敢直视,没想到韩旭这个刚被从乡下认回来的铁匠,对他素未谋面的舅舅这么看重:“……那天验尸,定远关的现任总兵余锞亲自陪着,说是怕底下的人不尽心,损坏姜帅的遗容。可话是如此,当天验尸的仵作却达到了九位。”


    韩旭明白萧望的意思,这么多的仵作验尸,肯定不是为了验明正身去的,而是怕姜瑱身上留有什么罪证。


    “要不是那仵作是京中派去的,又是老师傅,验尸的时候排在了前头,这枚弹丸可能就藏不住了。”


    “那仵作现在何处?”


    萧望似是没想到韩旭会问这个问题,他支吾须臾,扯着嘴角一笑:“韩大人只需要知道我们说的不是假话。”


    两人的目光就此一对,韩旭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把桌上那枚弹丸拿了起来。铜壳很凉,铁心沉沉,搁在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底部的暗码——一划半弧,没错。他合上手掌,把弹丸攥在掌心里,指骨泛白。


    韩旭沉默一会儿,说:“既然萧大人也觉得姜帅的死另有蹊跷,不若追根溯源,从头查起。”


    萧望抬起头:“从头?”


    韩旭将那弹丸蘸进茶里,继而在桌上写下一个“左”字。


    萧望神色一变:“当初,姜帅的死全赖户部转批有误,前线粮草不继,姜帅带着两万将士被困永定关半月有余,迟迟等不到粮草和援军,只能腹背受敌,最后力战而亡。牵涉此事的户部尚书赵泰升已被抄家斩首……”他说着倏然停了话音——


    屯田银一事之后,左士诚已成弃子,刺杀之后更是可以丢弃,为何韩益还要保他?


    萧望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袍:“韩大人,今天的茶就到这儿,改日再约。”


    他的脸变得很快,走得更快。


    门合上了。韩旭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方桌上已经干涸的茶渍,茶已经凉了。他将碎银搁在桌上,离开了雅间。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胡琴声,伶人还在卖力的唱着——


    “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他站在楼梯上,脚步因此停了一拍,背身离开-


    短短几日,京中风云再起。


    原因是刑部突然要将后街那排待罪所改建为书吏值房,故而派了杂役去清扫修缮,结果墙角砖缝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写的是:


    履安老昏,不辨人言,通州之过不在旁人,在愚一人。


    死于糊涂,实乃咎由自取,若泉下相逢,亦不必宽恕。


    那杂役算是刑部的老人了,稍一回想便知道此间原先住的是罪臣赵泰升,这“履安”就是赵泰升的字。


    濒死之人,总会留下一些不甘之言,赵泰升因为错批军粮一事,判了斩首抄家心有不甘在所难免,喊冤自然也不奇怪。


    只怪就怪在此人在字条中提到了一句“不辨人言”。


    这便是说自己轻信旁人的意思了。


    此事在六部之中隐隐传出风声,有些老人经历过此事,忍不住回忆,赵泰升官任户部尚书时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年迈迂腐,根本不懂边务,哪懂得军粮到底该怎么送?


    “这人就是个老狐狸,在他手底下干过活的人都知道,他向来只点头不拍板,往时姜帅入京参他督粮不力,他回回都有话堵回去,张嘴就是手下人不顶事,闭口又是漕运艰难,说来说去,全不是自己的责任,谁曾想就是这么个事事不沾身的老油子,竟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赵泰升浸淫官场多年,可当初出事时根本没人替他周旋,说他活该的却是手脚都数不清。


    众人议到此,便想起当年的事——


    “左士诚便是因为这事升的户部尚书吧?”


    当初定远关出事时,是左士诚拿着密奏进宫,说自己在复核拨粮过程时,发现赵泰升未集部议、独断专行,导致军粮不继。


    “这人先前就是赵尚书的左膀右臂,当初姜帅那五十万军费的事,就是左士诚做的,以物冲抵,漕运他最熟了……”


    话说到这,众人不约而同停了话音,相视噤声,鸟兽作散,走出数十步伸手往后一摸,才后知后觉已是起了一身冷汗。


    换做往日,大家定不敢深言,可今时不同往日,左士诚已不再是户部尚书,所以此事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此事不仅事关错批军粮的人到底是谁,更在于,若是此事是有人故意而为,那么姜瑱之死,便不是意外——


    那日,久不上朝的定国公姜震头戴八梁冠,身着赤罗袍站在了朝堂上,宣景帝即刻下旨令三司重理此案。


    差役登门的时候,左士诚正从后院的狗洞处伺机逃跑,被刑部的人逮了个正着。


    那日是冬月十七。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大理寺正堂,衙役肃立,回避肃静的牌子立在堂下,王寺正坐正堂,左右分别是刑部员外郎、都察院御史,堂下旁听席上坐着两位皇子,定国公,及数十位朝官,外有百姓围观无数。


    左士诚被带上堂时一身囚服,手脚上的镣铐在静穆之中响声清脆,他做了几十年的官,即使差役押解也不能使他弯腰,众人只能从他灰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判断他这几日没睡好。


    王寺正看着他被带到堂前,拍响惊堂木:“犯官左士诚,你可知罪?”


    左士诚抬头,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臣不知。”


    “不知?”王寺正把赵泰升临死前塞进墙缝的字条摊开,推到了桌边,“赵泰升临终前留下一张字条,提及三年前通州仓转批军粮一事。”王寺正的手点在纸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左士诚,“左大人,通州仓至定远关走运河,枯水期不能行船,你管了十几年漕运,岂会不知?”


    “一张无名无姓的字条,竟也能算罪证……”前几日刑部差役上门抓捕,左士诚还仓皇从狗洞逃跑,如今看到王瓒拿出这张字条,反倒笑了一下,“王大人想拿这个定臣的罪,是不是太过无稽之谈。”


    仅凭赵泰升的一句罪己之言,确实不能定案。


    “字条上确实没有指名道姓。”王寺正看着左士诚,突然话锋一转,“本官再问你——当年赵泰升在堂议上改批通州仓,是不是你第一个开口提议?”


    左士诚坦然答道:“是臣提议的,但……”


    王寺正没让他说完,便示意衙役将证人带上来了:“左大人,这个人你认得吧?”


    左士诚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来人一身旧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下巴上长着一颗醒目的痣,正是当年户部堂议时在场的书吏之一,专管堂议记录。


    王寺正翻开卷宗:“彭书吏,你当着左大人的面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彭书吏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晰:“三年前秋,户部堂议定远关军粮拨付一事。赵泰升原想走苏州仓,左侍郎说通州仓更近,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更省时间。王尚书问:‘稳妥吗?’左侍郎说:‘稳妥。而且走苏州仓还要等漕船调度,边关等不及。’王尚书说:‘那就走通州仓。’”


    堂上随之一静。


    彭书吏说完,低下了头。


    左士诚脸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臣当年建议转批通州仓,确是实话。通州仓出粮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省路程,这是常识。臣做了十几年漕运,如此安排有何不妥?”


    “左大人建议通州仓出粮前的三个月,户部有一份漕运水情通报,记录当年运河沿线自五月起降雨减少,预计入秋后枯水。这份通报发到了户部各司,由时任户部侍郎的左大人签收。”王寺正等的就是他这句,他把那份通报转向左士诚,“常识?左大人在三个月前就看到了枯水预报,为何还建议赵泰升走通州仓?这也是常识告诉你的吗?”


    左士诚看了一眼那份通报,没有否认:“臣确实看到过。但漕运水情预报年年都有,十有八|九都是不准,而且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只会看情报可不行,还得会看老天爷的脸色,臣当时观天色,认为水情未必会枯……”


    这话一说,满堂再寂,众人知道左士诚说的不是假话,可谁也不敢去看姜老的脸色————他一句“未必”,就要了他儿子的命。


    “未必?”王寺正皱起眉来,音调不自觉升高,“你一句认为水情未必枯,就建议赵泰升批了通州仓?万一枯了呢?”


    “万一枯了……”左士诚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王寺正,“王大人,这世上哪件事没有万一?您是审案子的,心地善良,宁可放过不愿错杀。”这便是在暗讽王寺正大义灭亲,要亲手打死亲儿子的事了,“可下官吃的是看老天爷脸色的饭,若是只盯着这个万一……那我还说万一风大、万一沉船怎么办?天下漕运就此停摆吗?”


    左士诚微微一顿,声音沉稳:“何况……当年拍板批通州仓的人,是赵泰升。他是尚书,臣是侍郎。他若觉得臣的建议不妥,完全可以不准。”


    这话一说,连王寺正都被噎了一瞬——左士诚这几番话说得虽难听,却是在理的。


    漕运是靠老天爷吃饭的,若逢雨便停、遇晴才走,那朝廷的粮仓早就空了。而且赵泰升官居尚书,决定权在他,赵泰升怎么选,左士诚再厉害都只能建议,不能替他做决策。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却偷觑着姜老,都觉得今日这话一说,左士诚就算逃过一劫,往后也是要吃苦头的。


    只吃苦头总好过丢了性命,谋害边帅可不是斩首这么简单的。


    左士诚为官多年,分得清利弊。


    “王大人,臣当年之所以提出那番建议,确系以为那年的水势尚可通行,并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臣就算有错,也是判断失误,不是蓄意谋害。”他说着,突然声泪俱下,“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若是当年多问一句通州仓的水情,也许姜帅就不会死。”


    “姜帅率领定军营出生入死,戍守疆域,守我大靖社稷安定,功勋卓著。”左士诚跪了下来:“此等功臣,臣只有钦佩,怎会有加害之心?还请三司明鉴!”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开口。


    堂上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檐角的声音。


    王寺正看着左士诚,手里的笔悬在案卷上方,迟迟未落——此事牵涉边关,又关乎姜帅真正的死因,纵使左士诚巧舌如簧,将罪责推脱得干干净净,亦叫人难以接受。


    如果就依着他这几句辩词草草断案,不说定国公过不过得去,便是他自己,亦过不去。


    可,没有证据。


    就像他说的,他没有害姜帅的理由。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衙役匆匆来报,说是钦天监监官温誉请求入堂。


    王寺正坐在堂前,纳罕:“温誉?他来做什么?”


    一个石青官袍身影缓缓走上堂来。


    韩旭站在众人之中,看清来人的模样,倏然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一次性写完的,但是太难写了啊


    作者要开始推大结局了,大结局都是没有大纲的,作者尽量写得不太狗尾巴,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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