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知澜挽着他的臂弯,一杯一杯地陪笑。
脚下那双细高跟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杵得脚脖子酸软。
笑容在脸上挂了一整天,两颊几乎要僵住。
眼底那层淡淡的乌青在宴厅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阎煜与人碰杯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眼下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面上不露分毫,只将手里那杯还没喝的酒轻轻搁在侍者的托盘上。
侧过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嗓音说了句。
“你先回去。”
关知澜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说什么,他却已经转回去与人寒暄。
仿佛刚才只是她听岔了,但字字又分明入耳。
她抿了抿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撑一会儿,男人忽而又侧过脸来。
那双黑眸在宴厅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幽深,熟悉又陌生。
“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她心头一松,刚要点头,他那道低沉的嗓音又追了一句,热息拂在耳畔。
“……不过最好别睡太熟。”
“还有什么事么……”
关知澜揉揉发痒的耳朵尖,几乎是本能接话。
实在是今天一天对他言听计从惯了,但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收住声。
她下意识抬眸。
男人那双向来沉静如墨的眼瞳里,此刻分明藏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细思,当事人就已经直起身,重新端起了酒杯娴熟地微笑。
……她的耳根莫名不受控地,悄悄烫了起来。
-
车子驶入庄园深处,沿着一道蜿蜒的林荫道又开了将近十分钟,才在那栋小别墅前停下。
关知澜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宴客的主楼早已隐没在层层树影之后,只余一片灯火晕染出的光晕,远远地浮在天际线边缘。
这一整片地界,在寸土寸金的近郊像一块被圈起来的孤岛,青石围墙外是车水马龙,围墙内是另一个世界。
她今天听宾客里有人说起,这块地皮当年阎家拿下来的时候,市里几方势力都盯着,最后落进阎煜手里。
很明显,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佣人已经体贴地放好了水,浴缸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精华。
热气氤氲,蒸得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关知澜将自己沉进水里,温热包裹住每一寸酸胀的肌肉。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一整天,终于能松下来了。
可那口气还没呼完,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男人临走前那句话。
她的脸往水里沉了沉,热水漫过下巴,嘴唇,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水面轻轻晃动,将浴室顶灯的光搅成细碎的金色碎片。
她盯着那些碎片,心里开始来回地翻。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那次……那次是意外,是她鬼迷心窍了,他估计也喝了酒……
虽然事后她恨不得彻底,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可到底还是被他捉住。
既然是协议结婚,夫妻之间的义务迟早要履行。
……她早就做过心理准备,没什么好怕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可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上次是意外情动,迷迷糊糊的,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可是无比清醒的,他要是一会儿真的来了……
那跟上次,完全是两回事。
她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镜子里的自己双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被熏得泛着水光的双眼,映着完全掩不住的慌乱和紧张。
她吸了口气,从浴缸里站起来,裹上浴袍。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怕——
咔哒。
门阖上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在满室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忽地顿住脚步,脑子里嗡了一下,刚泡过热水澡的那点昏沉瞬间散了。
……是他吗?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应酬到很晚?
心跳猛地蹿到嗓子眼,她攥着浴袍领口,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抬起眼,视线穿过里间卧室,朝外看去。
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似乎还没察觉到她,径直踏进房间,动作里带着一种独处时才有的松弛。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半,衬衣领口微微敞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的那层端然,多了几分不加防备的随意。
关知澜鬼使神差地提了提脚跟,想趁他没注意悄悄退回去。
然而脚尖还没落地,他却忽然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正抬手扯松领带,那双黑眸里似有一闪而逝的怔忪。
修长的手指勾住那截深灰色的绸带往下一拽,喉结随之滚了一下,那根领带松松地挂在他颈间。
如同扼制猛兽出笼的莫须有束缚。
……她忽然就想起方才浴缸里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脸颊原本就被热气蒸得发烫,此刻更是烧了起来。
她站在浴室门边,进退不是。
阎煜听见响动,转身,目光落过来。
她整个人被热气氤氲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双颊嫣红,嘴唇润着薄薄的水光。
浴袍领口微微敞开,一道晶莹从颈侧蜿蜒而下,消失在柔软的布料深处。
他抬手,指腹捏住领带。
温莎结应声扯开,只剩一道垂顺的缎带松松地挂在颈间。
唯一的束缚刹那间缴了械,像猛兽颈上的绳索被一刀割断,只余些许乖顺垂首的假象。
她瞳孔微缩。
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随手将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扔在了地上,朝她走过来。
领带还挂在颈间,随着脚步不甘地晃了一下。
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踏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呼吸上。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鼓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腿弯却撞上床沿,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坐进柔软的床褥里,床垫微微弹了一下。
一声轻呼,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头顶骤然笼下一片庞然的阴影。
顶灯的光被截了个严实,眼前只剩一道逆光的轮廓。
肩线拓开的暗影将她整个罩住。
她惊愣抬头。
熟料男人犹不满足,一条腿屈起,膝盖抵住床沿,俯身逼近,双臂撑在她头侧。
将她困在他胸膛和床铺的方寸之间。
她仰面陷进被褥,浴袍的腰带在方才的动作里松了几分,领口微微散开。
几乎无法呼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被墨色浸染,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滑下。
掠过她小巧的鼻尖,可爱得近乎可怜的唇珠,顺着脖颈那道还在发烫的红痕,一路向下。
——似乎能穿透浴袍的布料,看见更深处的起伏。
她仿佛真的被他看了个透彻,脸上瞬间烫了起来。
那股热意从脸颊烧下去,连浴袍下方被目光扫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似的。
他缓缓俯身,灼热的鼻息洒在她颈侧,那片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沿着颈线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不……!”她浑身一颤,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偏过头。
呼吸又急又碎,胸口剧烈起伏。
这才后知后觉涌上一股惧意。
掌心慌乱地抵上他胸膛,就要推开他。
他动作一顿。
脖间的热息收束,她感觉到头顶那片沉沉的阴影忽然移开了些许,气压骤然一松。
她睁开眼,他已经站直了身,背对着她绷着肩线,衬衣后背微微褶皱。
那根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扯掉了,随手扔在一旁的地毯上。
怔了一下,胸口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紧张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愕。
“怎么……?”
“你不想。”
他已经背过身去,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我不强迫。”
压迫骤消,还得了他应允,关知澜撑着手肘坐起来。
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男人逆光而立,肩膀的线条微微紧绷,颈侧那一截皮肤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沉默而肃然。
像是料到了她会如此抗拒。
她心中微微一动。
他退得这么干净利落,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推开他,所以才干脆先站远了,省得自己落空?
看着他静立的背影,她抿了抿唇,忽然生出点没来由的不甘。
不甘心被他施舍似的照顾,好像自己在他心里遇事只会逃避,连试探都不值得。
许是方才那阵心悸还未散尽,冲动比理智快了一步。
“我没有不愿意……”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等等,她在说什么?
想收回话,可为时已晚,覆水难收。
他已然转过身。
领带脱逃,衬衣领口随之大敞,锁骨和胸膛上方一小片肌肤裸露在灯光下,线条分明却不失温润。
他沉沉地看向她。
目光落过去的一瞬,忽然凝住了。
她撑着手肘坐在床上,微微喘着气,眼神里带着刚回过神的茫然。
浴袍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大半,领子顺着她撑坐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头,锁骨下方那片柔软的起伏,在灯光下半遮半掩。
水痕都还未干透,潮潮的,反光。
偏偏本人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勾人,犹然一只毫无防备的懵懂小鹿。
扎眼得很。
他喉间微微动了一下,黑眸暗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小鹿自是一无所觉,哪想到下一秒,他忽然欺身逼近,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关知澜惊呼一声,双手腕已经被他单手随意扣住,高举过头顶,按在了柔软的枕头上。
他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高,膝盖强行抵进她腿间,将她分开。
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她甚至能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衣,感受到他胸口滚烫而坚实的温度。
淡淡的酒气和男性气息混杂在一起,将她整个人密密匝匝地裹住。
浴袍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松了,衣襟向两侧敞开,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禁不住打了个了寒颤。
目眩神迷中,她依然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敞开的领口一路扫过。
像一团看不见的火,灼得她皮肤发烫。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无处可躲地对上他的眼睛。
她忘了呼吸,只得顺从地惊惶抬头。
那双黑眸里,惯有的从容沉定此刻全数退去,只剩致命的侵略性,摄得她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低而缓,带着一丝危险的轻笑。
“‘没有不愿意’……”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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