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沄家里藏着个男人,这消息许多人都听说了,但没人见到过,于是只能私底下议论猜测,如今可是亲眼看见了,这么白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
想问,又不敢当面来问周沄,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那边王引娣一道烟跑远了,周沄追了几步没追上,皱眉停步。
有点古怪,以王引娣的性子怎么会不撒泼不闹,叫两声就跑?
余光瞥见白二沉着脸进了院,小少爷心高气傲,被王引娣说成是她的奸夫,肯定气死了。
身后嘁嘁喳喳,议论声越来也高,赵五嫂再憋不住,挑头上前来问:“大妹子,刚才那俊后生是谁呀,为啥住在你家?”
周沄看着她,神色和悦,却没说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跟乡邻起争执,但这话她也不想回答。男女之事人们最爱议论,尤其她新近守寡,尤其赵有禄在逼她改嫁,尤其白二又是个年貌相当的男人,她能想象到,只要她回答一句,后续肯定有无数人,无数问题在等着她。
赵五嫂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讪讪地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黄秀芹听见动静跑出来了:“那人是京城来的客商,碰上水匪受了伤,在我家养伤,你们别听王引娣胡说,那人是我做主留的,跟沄娘没关系。”
“真的?”赵五嫂不死心,伸着脖子往院里瞅,“叫啥名字?”
众人也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瞅,七嘴八舌追问:
“多大了?有没有成亲?”
“京城来的,肯定很有钱吧?”
黄秀芹老老实实回答:“姓白……”
“娘,家里还有事呢,回去吧。”周沄挽住她往回走,抬高了声音,“我二婶造谣污蔑,我待会儿就去找大保长评理,那些乱嚼舌根的我都要找大保长评评理!”
议论声停了一瞬,随即吵得更响了。
院门关上,却挡不住外面的喧嚣,顾亦白冷冷听着。愚蠢的王引娣,竟会觉得他跟周沄有瓜葛。粗俗的乡下人,苍蝇一样围上来嗡嗡,别人家的事,关他们屁事!
“娘,这事不用跟他们解释,越解释他们越来劲,不理就完了。”周沄扶着黄秀芹,小声劝慰。
“那不是越发说不清了?”黄秀芹心里着急,“不行,我得好好跟他们解释,说清楚了他们就不乱说了。”
“没用的,”周沄摇摇头,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信的,“娘别急,过两天他走二了,自然就没人传了。”
隔着新挂起来的竹帘子,顾亦白看见她翘起的眼梢向这边一瞥,忙向门后又躲了躲。她知道他在偷听,方才那一瞥便是警示,无声谴责他给她带来的麻烦。
从前他觉得她搬出来传闲话这个借口是为了赶他走,现在看来,她也许是真的怕。
可她怎么能怕?子虚乌有的事,谁造谣就打回去,怎么能怕!
门开了,赵谦回来了,刚刚他去送李秀英,并没有在场:“路上好几个人跟我打听白二,出了什么事?”
“刚才王引娣看见白二了,说了些难听话。”黄秀芹叹着气,“都怪我,我该早点解释清楚的。”
“不怪伯娘,王引娣存心泼脏水,咱们说什么她都会造谣。”赵谦朝厢房瞪一眼,早知道这人会给嫂子惹事,偏是赖着不走!
门内,顾亦白冷冷瞪还回去。瞪他有什么用?是真男人,就去收拾那帮长舌头!
周沄思忖着:“王引娣今天有点怪,没吵没闹,喊两声就跑了,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我去找她。”赵谦立刻道。
“不用,”周沄止住他,“我去找大保长,这事一定要有个说法。”
赵有禄家。
啪!赵有禄一个耳光甩过来:“蠢货,交待过多少次你偷偷盯着,有情况回来告诉我,谁让你嚷出来的?”
王引娣被他打得一个趔趄,怕,又不服气:“她背地里养汉子,凭什么还要替她瞒着?”
“让匡掌柜知道她不贞洁,还能要吗?”赵有禄又是一巴掌甩过来,“没用的东西,要是坏了我的事,打断你的腿!”
他骂骂咧咧出去了,王引娣呜呜咽咽倒在地上哭:“没良心的东西,我给你们老赵家生了仨儿子,没有我,你能支棱起来,还当保长?”
“娘,”小女儿赵四女怯生生地过来扶她,“起来吧,疼不疼?”
啪,王引娣一个耳光甩过去:“你爹打我,你怎么不拦着?没用的东西!”
赵有禄一路跑到赵发奎家,进门就喊:“哥,周沄偷偷养汉子,你知道了吧?这可是要浸猪笼啊。”
周沄家里有个男人,这事他也听说了,所以安排王引娣偷偷盯梢,准备逮住机会上门捉奸,以此逼迫周沄,可王引娣沉不住气给嚷了出来,那就只能拿家法来压,周沄怕了服软,照样得乖乖听他安排。
“行了,”赵发奎抬手止住,“以后这事别跟我说,我也不管。”
他已经听说了,他媳妇王招娣刚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来,绘声绘色跟他讲了一遍。
赵有禄吃了一惊:“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咋能不管?”
赵发奎冷哼一声:“为着你,我挨了衙门的训斥!赵继根本没犯事,周沄还是六品官的家眷,你少打她的主意。”
他专程去县里打听了,衙门那边说赵继根本没事,还把他臭骂一顿,怪他走漏消息,到处传谣。“我劝你赶紧把姓匡的那边退了,不然闹出来,我也保不住你。”
赵有禄还想再说,门外传来周沄的声音:“大伯,我二婶到处造我的谣,这事你管不管?”
赵发奎隔着窗户一看,周沄扶着黄秀芹进来了,急得直向赵有禄摆手:“走,赶紧走!”
赵有禄不想走,又不得不走,从后窗户翻出去,正门是没法走了,也只得从茅厕边的后门钻出来。臭烘烘的一群苍蝇围着,赵有禄狠狠啐了口唾沫。
定钱都收了,一个子儿也休想让他吐出来,等到了日子往轿子里一塞,不信办不成!
***
傍晚时,顾亦白终于听见周沄回家的动静。
这一天她片刻也没闲着,带着黄秀芹找了赵发奎,又挨个找族中的长辈控诉。她知道这事拦不住人们议论,但她很聪明,只管闹大了讨说法,反而镇住了那些人不敢瞎说。
灯亮了,狗在叫,猫在叫,炊烟飘飘荡荡,饭菜的香味很快飘满了小小的院落,一切都随着她的归来变成鲜活,她瞧见了他,点点手叫人:“你来。”
顾亦白不由自主绷紧了神经,叫他干嘛?说今天的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说她早说过会有风言风语,偏偏他赖着不走,坏了她的名声?呵!
“烧火。”周沄指了指灶前的小凳。
假想中的反驳全都被这俩字堵回去,顾亦白怔了半天,像全力击出的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咬着牙,细细擦干净小凳。
“你先用麦秆引火,烧起来了再加柴。”黄秀芹怕他不会,蹲在边上手把手教着,“柴要架起来,中间留个空心,先加细柴,烧起来了再加大柴。”
顾亦白点点头,没有反驳。烧火他会,行军时诸事简陋,烧锅造饭的事他也做过,擦干净火钳,夹了一束秸秆点燃,余光瞥见周沄微微翘起的红唇。
她在笑他,她没骂他也没撵他,她当然不会撵他,他给了那么多钱,她怎么舍得吐出来!
“娘,明早我想去驿站试试卖早饭,”周沄察觉到他的窥探,横他一眼,“我看过了,人挺多的,肯定有人买。”
顾亦白连忙转过目光,听见黄秀芹犹豫着说道:“早上还要做豆腐哩,再卖饭的话太累了。”
“不累,”她笑着,说话轻言细语,完全不是对他时硬邦邦的口气,“就卖点豆腐、卷饼,中午不是还做了一盆凉粉吗?明早煎煎也能卖,娘,就让我去试试吧。”
“伯娘放心,明天我早点起来磨豆腐,让嫂子多睡一会儿。”赵谦也在帮她说话。
“那好吧,去试试也行,饼我来烙,你多睡会儿。”黄秀芹终是松了口。
顾亦白低着头,这家里没有一个不围着她转,真是见了鬼了,她有什么好?
“火小点。”她忽然吩咐。
顾亦白撤下一根木柴埋进灶下的灰堆,火果然小了,她笑着,调侃的口吻:“学得挺快,比鸡粪扫得好多了。”
该死,谁要她夸!顾亦白咬着牙,耳朵上不知不觉,染一层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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