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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晨光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空间里流淌着舒缓的旋律。阳欢在瑜伽垫上沉静地舒展肢体。


    不远处的长桌上,与律师的聊天界面还没关闭,律师的话不长:魏壮的债务已摆平,两百万尾款也已到账。接下来,拿钱办事的魏壮会指认午馨设局构陷陈靖之、利用私生子对其进行长达数年的敲诈勒索。


    一套瑜伽动作结束,阳欢起身,随手扯过毛巾擦着颈侧的细汗。


    这时,董秘的电话打进来。


    “姐,交易所发了第二轮问询。”


    这意味着中阳在ipo的审核排队中有了实质性的推进。对于卡在关键阶段的中阳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说明陈靖之发力了。


    还真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好。”


    “还有个事儿,颂风上部戏因为市场环境变化,没能如期上线播映。我们之跟投资方签了对赌,现在对方要求我们回购份额,或者补足差价。如果不解决,监管层可能质疑咱们存在未披露的重大或有负债……”


    “好。”


    阳欢挂断电话,点开微信,看到熊袁媛发来的游泳邀约,随行的还有司芮。她回一个“1”,反扣下手机,走向卫生间。


    站在镜前,她看着自己,缓缓抬手,不自觉地抚上右脸。陈靖之扇的那一巴掌,早已找不到任何痕迹。


    但那块皮肤还是隐隐作痛。


    再拿起手机,往下滑,点开凌度的窗口,消息停在他拿到投资那天,之后他再没发过一次消息。


    呵。


    虽然早料到,也能接受,但他全程只有利用,无一丝真心,还真不是滋味呢。又让他玩了一次。


    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爽了?


    *


    兰漱出差了。


    新老同事更肆无忌惮地围着尚东东了。在大家眼里,尚东东显然比兰漱要容易接近得多。


    兰漱的长相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平时也鲜少露出笑脸,虽然相处下来会发现她有原则、好相处,但还是没人敢随意和她开玩笑。


    尚东东完全不同。


    别人说什么她都会毫无防备地相信,并且总是捧场。只要不是把敌意明白写在脸上、站在她对立面,她几乎察觉不到任何弯弯绕绕。


    更重要的是,她会报恩。


    谁对她释放一分善意,她准保会还以十分的热情。


    渐渐的,新旧人开始不自觉地以尚东东为中心,在办公室里形成了无形却紧密的小团体。


    有人不知从哪听到陈年旧事,凑到尚东东身边,“东姐,听说漱漱姐早年是光脚求到俱乐部,俱乐部才收她这个非体育专业的人进来的?”


    尚东东眉头一挑,“其实就是个下雨天,杨姐过马路的时候文件掉地上了。当时雨大水深,杨姐没打伞,脚上还是一双特贵的鞋,正犹豫着,路过的兰漱顺手帮她捡了回来。兰漱那时候光脚,是因为鞋湿了,索性脱了。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兰漱找工作,杨姐自然给了她一个面试的机会。而且兰漱刚来俱乐部时,做的是文职,她这手网球技术都是她自掏腰包,找郑洁一对一打磨的。”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


    尚东东一听就知道是方鹭在造谣,这事只有方鹭一直在私下念叨。只是不知道她都走那么久了,还能搅合他们?


    说到这事,她也还有一点不懂,风暴中心的兰漱,竟也从没为自己辩解过只字片语。


    真特么强大。


    尚东东拍了拍手,“行了,别八卦了。”她看了众人一眼,“她不需要是个热情的人。只要是个好人,跟她相处就不会吃亏。”随即笑道:“这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你们不信,也可以跟她处处看。”


    众人默然散去,心底对兰漱的偏见,这时已荡然无存。


    *


    周梓朗与卫筝握手,随后相继坐下。


    长桌的对角处,凌度闲适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正漫不经心晃着杯中的冰块。


    周梓朗笑着开口:“凌度说要介绍一位很厉害的朋友。我特意抽空补了你的履历。太漂亮了,怎么会有人从小到大一路都在拿奖?”


    卫筝嫌弃地瞥一眼凌度,“他能夸我厉害?这玩意老自恋了,天底下他就觉得自己牛逼。”


    周梓朗笑着摇头,“没吧,凌度平时很谦虚的。”


    卫筝晃晃食指,“那是你不懂他。”


    “羡慕你们这种友谊。”周梓朗说:“我以前的圈子里,没有毫无顾忌互相调侃的朋友。”


    卫筝端起面前的酒杯致意,“现在这不就有了?我很好说话,做朋友靠谱。”


    寒暄几句后,周梓朗敛起笑意,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点开泛洲科技老股东发来的文件,调转屏幕,推到凌度和卫筝面前。


    屏幕上是凌度的个人档案。


    除了光华学院金融系的学历,更具冲击力的,是直白的家庭背景,凌和琛之子。


    “现在整个业内都在传,说我请了凌和琛的儿子来当顾问。”周梓朗语气里透着惊诧,看向凌度,“虽然凌和琛当年因为那三十亿的失利退场,但他帮京发银行赚的盘满钵满,全都是神话战绩。你说搞名气是这么搞啊?这名气会不会太大了点?”


    卫筝扫了两眼,挑眉,“这套公关话术,伯牙公关写的稿子?”他扭头看向凌度,“你还真舍得砸钱?”


    “我可穷。”凌度语气平淡,“最初的计划,是我故意激怒宋觅可和网友,把那两千万摊开。通过老贺向宋晖施压,逼宋晖清理舆论。宋晖不处理我,只能说明我有价值,自然说明我是个有含金量的金融顾问。我根本没想把凌和琛扯进来。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周梓朗眉头紧锁:“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你,那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啊?”


    “问问不就结了。”卫筝拨通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随着对方讲述,卫筝的神情渐渐古怪且精彩。


    片刻后,卫筝挂断电话,神色复杂地看着凌度,由衷地鼓掌,“你想不到是谁,而且你也想不到这个人的初衷。”


    听到这里,凌度了然,“关誊。”


    周梓朗一惊,“关誊?”


    卫筝点头,冲凌度竖起大拇指,“他想黑你的,花了不少钱呢。谁能想到阴差阳错地帮你了,估计牙都咬碎了。”


    他嫌弃地剜了凌度一眼,“所以说别跟你们两口子作对,天生好命,对抗半天自找苦吃。”


    凌度可不感激他,转头对周梓朗说:“卫筝的人脉资源全国找不出第二个,你如果一时找不到合作的ai公司,直接管他要名单。”


    卫筝翻白眼,“你有病?伸手伸习惯了,我该你们两口子的?”


    “两口子”三个字出现的第二遍,凌度抬手将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能不能不提她。”


    卫筝喜闻乐见,舒坦了,“又吵架了?这回打算分几天?”


    周梓朗反应过来:“啊?你们那么般配,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哄哄就好了,女孩子就是要哄的。”


    凌度别开视线,声音没有起伏,“不会好了。”


    周梓朗微微皱眉,眼里浮起一丝担忧。


    卫筝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宽慰周梓朗道:“你听他放屁,他哪回闹别扭不都这么说?过不了一会,自己又得贱不嗖去找人家了。”


    凌度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我不可能再去找她了。我没那么贱。”


    卫筝态度转变也快,挪过去,搂住他肩膀,拍拍他后背,“好好好,不找她,她这个傻逼。”


    凌度甩开他,“谁傻逼。”


    卫筝又哄他,“好好好,不傻逼,她兰漱就算是糟践你一万次,那也不是傻逼。你是,你这个大傻逼。”


    凌度被他玩了,抬脚踹他,“滚蛋!”


    卫筝咯咯笑着,坐回位置,不拱火了。照着凌度的脾气,急眼了把包厢给砸了,买单的还得是自己。


    周梓朗逐渐摸清卫筝和凌度的相处模式,再听两人夹枪带棒的挤兑已经不紧绷了。他跟着笑笑,转头看向凌度,“我二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不用担心他阻挠了。那接下来的核心推进方向,应该就是第一轮股权融资和项目立项了吧?”


    凌度没正面回答,而是端着酒杯,“这几天让卫筝带你在北京转转,跟几位大哥吃吃饭,继续把这些动态发在你社交账号上。”


    周梓朗心领神会,转头看向卫筝。


    卫筝收起玩世不恭,认真地点头,“我投钱了,我自然会帮忙。但做生意讲究对等,如果现在谈合作,你们目前的流水和技术储备可不行。引荐你们,也是在消耗我的人脉资产。所以当务之急,是先配合凌度把这轮融资搞定,弄一弄你们的资产负债表和估值。”


    “好。”周梓朗记着了。


    卫筝看向凌度,“那你呢,这两天,你干嘛?”


    凌度饮尽那杯酒,“我出趟门。”


    卫筝挑眉,“嘛去?”


    凌度没答,另外问一句,“找爷爷办点事?”


    这个“爷爷”自然是指卫筝的爷爷。


    卫筝瞥他,“那是你爷爷吗?”


    “你爷爷不就是我爷爷。”


    “你特么。”卫筝真讨厌他,“又是什么馊包子烂卷子的破事。”


    凌度微信发给他,“这个人前几年失踪了,是不是可以给当地机关施压一下,找一找当年办事的人。”


    卫筝心领神会,“我帮你问问。”


    “靠谱。”


    卫筝白眼一翻,“废话,咱们一直是那个。”说完想起来,“方与宙那事我给你办了。还有,我哥原先承诺关誊那点好处,我给收回来了。”


    凌度抬头。


    卫筝捏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一口酒,放下酒杯,微微掀起眼皮,懒散地挑起唇角,冲凌度一扬下巴,轻巧地弹出一声脆响,“嗒。帅不帅。叫爸爸。”


    凌度又扭向周梓朗,“虽然很吊,但确实贱。”


    卫筝抄起打火机扔过去,“我去你……”


    周梓朗看出来了,“完全服了。”


    *


    顶层无边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阳欢刚游完两圈,自水池边缘撑起身子上了岸。


    司芮正端着茶杯品味,熊袁媛手里端着一盘点心,两人吃喝聊天,望着阳欢朝这边走来。


    阳欢走近后,顺手捞起躺椅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看着阳欢无一丝赘肉的线条,熊袁媛感慨道:“身材真好啊欢。”


    司芮笑一声,“怎么阴阳怪气的。”


    熊袁媛无辜地耸肩,“我由衷地夸她呢。”


    阳欢顺势坐下来,毫不客气地从熊袁媛盘里捏一块点心搁进嘴里,挑眉道:“我谢谢你?”


    熊袁媛剥了开心果塞进嘴里,笑笑,状似无意地问起,“交易所那边有信儿了?”


    阳欢也跟着笑一下,“你消息倒灵通。我说呢,怎么约我游泳了。”


    “妹妹,我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吗?”熊袁媛啧,“我约你,是来告诉你个一手消息。”


    阳欢看过去。


    “陈靖之最近频繁往公证处跑,带着他的法律顾问。”


    阳欢神色定了定。


    熊袁媛点点头,印证她的猜想,“他要做遗嘱公证。”


    司芮这时插进来,“你俩这么多年没领证,他名下那些核心资产,要是按普通的法定继承顺序,根本没你份。他现在加急公证,多半就是要绕过法定继承人留给你。”


    阳欢不以为意地笑,“他如果要留给我,跟我领个证不好吗?何必大费周章去遗嘱公证。说白了就是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舔着脸凑上去。”


    司芮和熊袁媛一顿,对视,欲言又止。


    “我不喜欢争抢,”阳欢靠到躺椅上,“况且我的公司正筹备上市,光路演就够我连轴转了。退一万步说,我真接管了他部分产业,就得承担相应的对赌和管理责任,付出的精力只会加倍,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随他给谁吧。”


    熊袁媛眉头一皱,还想再劝,被司芮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纯粹是把自己代入阳欢,总觉得阳欢陪了陈靖之多年,到头来要是净身出户,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更何况,陈靖之盘子那么大,难免眼馋,要是阳欢能分一杯羹,她自然也能跟着润一些。


    司芮没那份心,也不想掺和别人家的财产纠葛。见熊袁媛闭了嘴,她握住阳欢的胳膊,宽慰道:“你自己心里有打算就好,我们俩站在你身后。”


    熊袁媛耸肩,司芮不跟她打配合,她自己不成什么规模,也就算了。


    阳欢这时说:“说到这些,我还真有个忙,请求你们。”


    “嚯,多大事,能用上请求。”熊袁媛挑眉。


    司芮挑眉,“发生什么了。”


    “颂风上个戏不是赶上一些不可抗力吗?前边跟投资方签的对赌,现在我急需一笔钱……”阳欢也不来弯绕,直接说道。


    司芮和熊袁媛对视一眼,两人手里确有闲钱,投阳欢也行,但要有一个核心的理由。于是司芮问:“那你得拿出一份能打动我们的回报方案。”


    阳欢放下毛巾,“现在的入股估值只有10到15倍pe,但只要推上市,行业平均市盈率就能拉到30到50倍。”


    熊袁媛转动眼珠。


    司芮也在思索。


    阳欢乘胜追击,“我会给你们一套方案,你们看看再说,我虽然现在有困难,但作为朋友,我不强迫。”


    熊袁媛闻言心动,看向司芮,她倒有些犹豫。


    司芮做生意还是保守很多,她的抗压能力不如熊袁媛,熊袁媛也没替她拍板,只说自己这部分,“行,你回去叫人出一个计划书,发我邮箱。”


    司芮无奈摇头,“也给我发一份。”


    熊袁媛笑着调侃,“你不再想想了?”


    “我看看呗,方案一般,我再拒绝也来得及。”


    阳欢说:“对的,来得及。”


    三人继续闲聊,直到阳欢手机响起。


    她接起电话,听了片刻,眉头一紧,跟两人招呼一声,行色匆忙地离开了。


    *


    两小时前。


    午馨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同时不忘歪头嘱咐午笛,“你是你爸第一个儿子,比那些小/逼崽子有含金量,你就可劲儿讨好他,别给我掉链子!”


    午笛正弓着背打游戏,“我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


    “你说什么?”午馨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把扯掉面膜,刚要盘问,门铃响了。


    她一边往玄关走,一边扭头瞪着午笛咒骂:“你最好在开玩笑,不然我打死你!”一把拉开大门,愣了。


    门外是四名便衣刑警。


    还没等午馨开腔,为首的办案民警已经亮出警官证和盖着公章的《拘留证》,“午馨,我们是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刑侦支队的民警。你涉嫌敲诈勒索罪,经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实施刑事拘留。这是拘留证,请你在上面签字、捺印。”


    午馨的脑子“轰”一声炸开,浑身气血往头上涌,扯脖子喊:“你们凭什么抓我?!”


    身后的两名民警敏捷地一左一右侧身切入,精准架住她的胳膊,反剪了她的双手。


    “咔。”


    金属手铐发出一声响。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民警迅速上前,一人收缴午馨掉的手机,另一人对房间进行执法记录与涉案物品暂扣。


    午笛傻了,片刻后一激灵,推开椅子冲向玄关,“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放开她!”


    负责警戒的民警一手按住情绪激动的午笛,呵斥道:“公安机关依法办案,你保持冷静,不要阻碍执法,不然要承担法律责任。”


    午笛被震慑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门关上,呆愣片刻后,他颤抖着抓起手机,拨通简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语无伦次地喊:“简姐!你快帮我问问怎么回事!警察拿着拘留证上门把我妈带走了!还戴了手铐!”


    简那边停顿片刻,随即安抚道:“不慌,我这就问。”


    挂断电话后,简立刻打给阳欢。


    得知消息的阳欢没耽搁,当即撇下司芮和熊袁媛,驱车赶到了午笛的公寓。


    一进门,她就看到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的午笛,反手甩下包,快步走过去,把午笛搂进怀里。


    直到午笛的呼吸平稳,她才松开,握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你听我的,别管这件事,保存实力,将来为你妈翻案。”


    午笛听出来了,皱着眉,“你什么意思?你早知道?”


    阳欢轻叹:“你妈当年算计你爸才有了你,这事她糊弄不过去,你救不了她。”


    午笛反应过来,猛地起身,眯起眼,“陈靖之干的!”


    阳欢眉头紧锁,“你怎么这么想?他是你亲生父亲。尽管当初他没打算要孩子,但在得知你的存在后,依然选择为你供养你们一家。这份付出,你一点都看不到吗?反倒你妈,除了把你当筹码,又为你做了什么?”


    午笛被她说的咬住牙。


    “你爸已经立了遗嘱,不出意外,他是把名下核心财产都给了你。一个这样的父亲,一个那样的母亲,你做不出选择吗?”


    闻言,午笛的仇恨和怨念散去一些。


    他低下头,底气不足地嘟哝:“可我前两天才刚跟他闹翻,断绝父子关系……”


    阳欢拉住他的手,“如果他同意你单方面断绝,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午笛脑子乱成一团,“那我就眼睁睁看着我妈这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阳欢打断他,“你如果现在没能力救她,就去积累资本,等将来羽翼丰满、有了话语权,再救她出来。”


    午笛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阳欢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好孩子,这两天什么都别想了,好好放松一下,把心态调整过来。”


    午笛有些僵硬地任她抱着。


    这么多年,自己从未给过这个女人好脸色,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人生最绝望、无助的时刻,竟是她给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温柔。


    那些刻薄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我来安排,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玩,不要想这些琐事。”阳欢一边说着,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午笛没心情,不拒绝,也不应声,麻木地听她安排。


    *


    凌度坐在机场贵宾室的单人沙发里,手边是一杯美式。他垂着眼睫,姿态闲散,修长的手指滑着手机。


    他很专注,旁人看过去,以为他在研判股市。实际上他的屏幕停留在兰漱刚更新的朋友圈。


    定位在日本横滨青叶区一家咖啡馆,配图是一块糖。


    她喜欢吃糖,但几乎不吃,所以那糖不会是她带的。


    那是买的?又低血糖了?


    还是别人送的?


    只有一块,那是她刚好低血糖,刚好旁边有人,所以给了她一块?


    男的吗?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些纷杂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早知道她要出差。俱乐部为了留住高端会员,筹备了一系列赛事,承诺配备专业装备。兰漱出差就是跟这个品牌总部谈合作。


    兰漱确实喜欢网球,但她过了成为职业运动员的黄金期,再深耕,最多拿一个金牌教练,年薪顶天不过五十万。


    这么算下来,确实不如钓鱼更效率,还能早点住进缦合那房子。


    凌度自嘲一笑。


    如果自己足够有钱,她根本不用去和那些大傻逼逢场作戏。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既然如此,他昨天为什么要跟她发什么脾气?


    她说的没错,他去找阳欢,又比她高洁在哪里?他有什么资格因为贺川那条疯狗的挑衅迁怒于她?


    她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洗个澡,都低血糖晕倒,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吃那个小蛋糕。


    别的呢?吃了吗?


    应该出门吃了?


    可是他在门口也没蹲到她。


    思绪越扯越乱,拧成一个毛团卡在他的胃里,胃酸都消化不了,逼出他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他烦躁地将手机反扣,闭上眼,胸口起伏一下,吸入一口冷气,又无力地吐出来。


    才一个晚上,情绪就反扑过来。


    机场广播里传来登机的提示音,越嘈切,他越觉得窒息,感觉自己要被思念淹死了。


    他好想她。


    心里一酸,鼻尖也一酸。


    他皱紧眉,试图将泪水憋回去,没想到弄巧成拙,直接挤下来,墨镜完全起不到遮挡的作用。


    远处的座椅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生正盯着他,嘀咕:“你说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


    “可他都哭了诶。”


    “你看他长那样,一定是渣男。渣男只会让别人掉眼泪,自己不会。”


    “有道理。”


    凌度深吸一口气,扭过头,低下头,墨镜顺着鼻梁下滑半寸,一双湿润的眼睛从镜框上方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女生,“有个屁道理。”


    两个小女生顿时闹个大红脸,神色局促,别扭地对视一眼,又尴尬地瞅瞅他。


    凌度一把扯下墨镜,“丑的也渣你。”


    两个女孩更尴尬了。


    不过,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女生好奇地问:“那你是分手哭的吗?”


    “我不会分手。”凌度扭回身。


    女生的眼神暗下去。


    旁边女生见状,赶忙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哎呀,别跟他说了,你看他情绪多不稳定啊。”


    “但真的很帅……”


    “那也不要,搞不好有暴力倾向。”


    凌度真烦自己听力太好。


    他扭回身,拿起手机,对着手边那杯咖啡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定位大兴机场。


    他换手端过杯把,故意在白瓷杯沿上留下两个不同位置的咖啡渍。看着像两个人喝过。


    *


    日本,横滨,青叶区。


    兰漱搅着拿铁,看着对面失魂落魄的杨姐,几度开口都憋回去。


    早上从北京飞抵东京,两人在航班上喝了点酒,杨姐一上头,在兰漱的询问下,一股脑把初恋倒了出来。


    她当年是在横滨国立大学上的学,那时谈过一个日本男朋友,家里就住在青叶区。


    兰漱主动提议到大学附近逛逛,杨姐起初连忙拒绝,觉得耽误兰漱的私人时间。架不住兰漱坚持,她心一横便答应了。


    于是,两人从涩谷站一路换乘电车,摇摇晃晃地来到这里。


    杨姐凭着记忆,带兰漱找到他工作的地方。


    她们在门外徘徊许久,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始终没看到那个身影。


    最后,杨姐鼓起勇气找门卫打听,得到的答复是,对方早在几年前就被派去欧洲工作了。


    杨姐的眼神暗淡下去。


    虽然早就预料到物是人非,但执念真的落空,难免委屈。


    “其实也挺好的,至少知道他发展得不错。”杨姐自嘲般地笑笑,看着兰漱,“你怎么样,头还晕吗?”


    兰漱摇头,“那块糖管用。”


    杨姐一笑,“一会再跟店员要一块。”


    兰漱喝一口咖啡,把话题带回来,“姐,你不喜欢结婚的对象吗?”


    杨姐嘴角挂着一丝麻木的笑意,“谁会喜欢结婚的对象。大部分女人结婚,都是家里选的。”


    兰漱想了想,说:“我没明白。”


    “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同意?”


    “嗯。”


    “一个北京户口,一辆迈巴赫,一套学区房。都是理由。”杨姐盯着杯子里摇晃的液体,语气平静,“当这些东西摆在面前,不用父母催,自己都会同意的。爱不爱的,不重要。”


    兰漱看着她,她脸上无一丝遗憾。


    “我的闺蜜,都比谁嫁得好,没几个比事业的。等过了三十岁,醒过神来,又被孩子牵绊住了,要么能力不够了,要么精力不够了。”杨姐的目光落在兰漱脸上,“像你这么聪明、又有行动力的女孩,不多见。就拿咱们俱乐部同事来说,有几个爱工作?没有,工作对他们来说就是为了糊口。”


    兰漱眉头揪了一下。


    杨姐又喝了一口咖啡,“你要是全给我带走了,我的天也就塌了。”


    兰漱没接话。


    她确实在筹备一家网球俱乐部,她的钱需要一个合规的来头。她也确实有意带走尚东东。但她尚未有实质举动。


    “网球圈就这么大,”杨姐看着她,“你拉投资时,人家不打听?当我知道你有单干的意图,你要带几个人,还用深想吗?”


    兰漱低下头,拿着小勺子,有些机械地搅着杯里的咖啡。


    “老实说,我不喜欢你,她们也一样。”杨姐声音很凉,“你太聪明了,聪明得有些奸诈,心眼太多了,跟她们不一样。你可能无意展现,但这种特别,确实让人讨厌。”


    兰漱没辩解,“我觉得世界上不止一种活法。我尊重大部分想要过平淡生活的人。”


    她话没说完。


    杨姐嫌恶地瞥她,“你看你,为什么不说完呢?后半句,不就是‘让我们这些平淡的人,也尊重你这样锋芒毕露的人生’吗?你就是这样,说话都藏着心眼。”


    兰漱提口气,眼圈泛红,“那我改一改。可能因为我没人教?但我无意伤害任何人的。”


    瞧见她那副委屈样,杨姐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其实是心软了,但语气一时转变不过来,就显得有些烦躁。


    随即沉默。


    空气凝固许久,兰漱坐不下去了,起身对杨姐说:“那我先回去了。杨姐,你逛一下,也早点回酒店休息。”


    杨姐没理她。


    兰漱声音带了一点克制的哽咽,“拜拜,杨姐。”


    说完,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杨姐看着她的背影,是想开口留人的,只是不知怎么吐不出来。大概是难听话说绝了,拉不下那个脸。


    她有些懊恼地呼口气,拿出手机,滑到鹿迦怡的微信。


    鹿迦怡前几天发过一条询问有没有人要投网球俱乐部的动态。


    她和兰漱走得近,能在店里续费,是看兰漱的面子。而她自己是绿地会员,怎么会开俱乐部?发这条朋友圈,明摆着给兰漱拉资源。


    鹿迦怡是投机高手,她到期不续的公司第二年就黄,她新加入的公司第二年就要上市;她去参加节目,拿个第二都比第一火;嫁个私生子,转头人家就对继承人宣战,如今已经成为周家二公子控股公司的第二大股东。那么她看好兰漱的项目,必然因为兰漱能做好。


    其实不需要鹿迦怡背书,杨姐心里也明白。


    就像她刚说的,兰漱是聪明人。


    ……其实,也算不上狡诈,更不是心眼都飘在外边。她很有边界感,被伤害才会反击,也不给别人添麻烦。


    杨姐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甩出那么多不切实际的话。


    她懊恼地饮尽咖啡,赶紧出门,街上早没了兰漱的身影,想到还是兰漱主动带她来这里,心里更是堵得慌。


    *


    兰漱带着沉闷的心事沿街闲逛。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块陈旧的招牌,上面用汉字写着“和豚面馆”,她才停步,掀帘子,走进去。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灶台后面冒着热气。兰漱日语一般,只会几个零碎的单词。看着柜台后忙碌的身影,她斗胆说了中文。


    对方淡淡应答,显然无意交流。


    兰漱也没硬凑上去说话,转身走到靠窗的木桌旁坐下,等自己的面。


    面很快端上来,宽面卧在碗底,上面盖着辣椒面和蒜苗,泼了一勺热油,滋滋响着。


    兰漱刚拿起筷子,门上的风铃便突兀地响起来。


    一阵冷风顺着掀开的门帘灌进来,陈靖之长身玉立,迈步踏入。


    兰漱不经意抬头,视线刚好与陈靖之不经意投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有些微怔,但只有片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兰漱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面。


    陈靖之要了一碗面。


    这会店里没人,多的是空位,但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到兰漱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兰漱没有说话,甚至没抬头看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微信,正好看到凌度发的朋友圈。


    好做作。


    兰漱轻嗤一声。


    “看到什么这么开心。”


    对面突然传来声音。


    兰漱动作微顿,将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平淡答道:“没什么。”


    陈靖之的面也送上来。


    他拿起筷子,平静地吃着,淡淡地开口:“出现在文华东方酒店、我的房间窗户正对的胡同里,可以是意外。”


    兰漱皱眉。


    “在宝格丽,在我面前接走凌度,可以是意外;住在禧瑞都,小笛附近,跟小笛成为多年网友,可以是意外;缦合云端会所跟阳欢畅聊,拿出一块我的同品牌绢布,可以是意外。”


    陈靖之说到这里,停下筷子,抬头直视兰漱的眼睛,“出现在这里,也是意外吗?”


    兰漱沉默,搭在桌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拢紧。


    店里一时只剩灶台后汤水沸腾的咕嘟声。


    陈靖之面无表情,眼里没有怒意,也不是逼问,只是用平常语调,“说话。兰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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