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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畏罪潜逃


    邱琬月只说了沈鑫宽对她不好, 没说那晚看见沈鑫宽身上染血的事。


    她想的是家丑不可外扬,况且也有可能是误会一场。


    沈鑫宽如果不是好人,旁人也会说她看人的眼光不好。


    即便是和沈鑫宽离了婚,人家还是会说她前夫如何如何, 对她指手画脚。


    早些年看走眼, 就是一步错, 步步错, 容不得人回头。


    于是到了警察面前她好像忘了自己的来意, 毫无重点地倾诉她婚内的苦闷经历和辛酸的惨况。


    虽然警局工作人员都很同情她的婚内遭遇, 但是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也很宝贵, 为了将警力都投入到该投入的地方,必须要结束和邱琬月的对话了。


    邱岳森本来是陪邱琬月一起来的, 只是在一旁等候, 被穆扶奚给盯上, 他也就顺便请过来问了一问。


    “赵双贝的父亲你见过吗?是不是叫赵德全?”


    邱岳森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赵叔的?是赵叔犯了什么事吗?应该不会吧。赵叔看起来是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 要说是他那个好吃懒做的混蛋儿子犯了事, 倒是还有可能。”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只是试探了一下, 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沉吟片刻, 接着问:“你和赵双贝的关系好像很不好, 是因为之前产生过什么矛盾纠纷吗?”


    邱岳森嗤笑一声:“要不是看在我姐的份上, 我和他那种人,连交集都不会有, 看着他那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我就来气。我们戏班子里的人, 哪个不是从小开始勤学苦练?春夏秋冬日子雷打不动, 就是为了演出一场好戏。他半路出家,得了我父亲苦心孤诣的教诲, 还整日偷奸耍滑,我们戏班子里的人有哪一个服他,他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别人指指点点,好像他自己有多行似的,实际上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草包。要不是有沈鑫宽的那层关系,我早就将他逐出戏班了。”


    穆扶奚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帮你姐做事的?”


    邱岳森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反正有些年头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接手戏班,只记得他第一天到戏班的时候就弄坏了道具,不是一个靠谱的人。”


    穆扶奚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追问:“他这样不踏实的一个人,你姐在用他的时候,你就没有劝阻过吗?”


    邱岳森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当然劝阻过,我姐也不是一个听劝的人。我是她弟,我能害她吗?但是自从她嫁给沈鑫宽,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似的,只顾及那个姓沈的的感受,连带着我说赵双贝不好她都和我急,说是我没有一双发现别人优点的眼睛,眼里容不下赵双贝这样一个连养活自己都成困难的小人物。说实话我不是跟赵双贝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就是瞧不起他,看不惯他那一副没什么本事还耀武扬威的样子。”


    他回答完穆扶奚提出的问题,又补充道:“我就是觉得老天爷特别不公平,凭什么他这种什么本事都没有的人还能够得到我爸和我姐这样的贵人的扶持?他父亲也是一个特别憨厚的人,哪像他这么无能,心眼又多。”


    说到赵双贝的父亲,邱岳森貌似还很上心,关切地问道:“赵叔到底是犯了什么事了?严重吗?”


    穆扶奚便又问他:“你和赵双贝的父亲平时有什么接触吗?”


    他故意没有说赵德全在劳务市场打工挣钱的事,就是怕问话的时候邱岳森顺着他的话说,存在说谎的可能性。


    邱岳森一五一十地说:“看来我们戏班里找过他儿子几回,每次都给我们送一大堆道具,全都是很难买到的。一问才知道,他在劳务市场认识许多工友,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买这些道具的门路,比我们自己买容易许多。还有他每次来探望儿子都帮我们干好多活。我们戏班穷,请不起打杂的,戏班里的卫生都是大家轮流在打扫。但只要每次赵叔来,都会给我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穆扶奚五味杂陈。


    他经过短暂的思考做出了判断,对胡乱打听的邱岳森说:“严不严重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只用跟我们说你知道的情况就可以了。还有就是,今天来局里的事,不要跟赵双贝和沈鑫宽说。”


    邱岳森忙点头表示愿意积极配合。


    询问完姐弟俩后,他们把监控室里的人都叫进来一起讨论。


    有单身人士率先发表意见:“婚姻真是对女性的束缚啊,没想到沈鑫宽看着像个好先生,在家里这么不做人事,以至于夫妻离心。”


    白明庭说:“他这个人就做的很失败。辜负母亲的期待放弃底线成了渣爹财产的代持人,之前对他出手相帮的领导也不愿替他遮掩,连自己的妻子跑到警局来说他背信弃义。所谓的众叛亲离,不过都是因为自作自受。就算张大沛不是他杀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闻铮铎一向不参与涉案人员人品的讨论,闻言把话题拉回跟案件有关的方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沈鑫宽和邱琬月夫妻情感破裂跟沈鑫宽的为人有关。他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帮助自己的同乡的。要么就是早些年欠了人情不得不还,要么就是他和赵双贝之间必然存在某一种不可告人的关系,或许就和赵双贝替他做了什么事有关。”


    穆扶奚说:“之前我们去劳务市场调查的时候,碰到了赵双贝的父亲赵德全,确实是很淳朴的一个老人。说他早年帮助过沈鑫宽我是信的。据邱岳森所说,赵德全认识许多工友,连特殊的道具都能找到,说明他在劳务市场中的地位不容小觑,以至于工友们都愿意买他的账。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邱琬月让赵双贝办的事,背后也有赵德全出的一份力?”


    白明庭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雕塑的原料?”


    穆扶奚说“是”:“我怀疑雕塑的原料并不来源于做雕塑的工厂,而是赵德全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这样一来就无法从源头工厂查到原料的去向。”


    白明庭摩挲着下巴说:“可是藏尸是个技术活呀,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工有这个能耐吗?”


    闻铮铎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你可别瞧不起农民,有些那帮五谷不分的大学生都不知道的常识,农民可都一清二楚。也许他们并不知道科学的原理,但是生活经验比学校里教的理论知识丰富一万倍。就算不能通过文字表述来解释,也是实践出真知。他们盖房子调水泥,都不是按照课本上的化学公式来的,而是切实的实践,调石膏同理。”


    他说这些话时内心已经有了倾向。


    如果他的主张正确,那么藏尸的原因也就有了答案。


    身为一名父亲,是会一面痛心疾首地骂儿子,一面替儿子遮掩的。


    总之赵德全现在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赵双贝也进入了他们观察和调查的视野。


    这个案子终于有一点可以切实抓住的端倪。


    哪怕是证据再难寻找,他们可以让凶手认罪伏法,这桩案子也不再是疑雾重重的谜案了。


    看来这些天来的努力没有白费,事到如今,大家心里总算有点底了。


    商讨结束以后,他们才将姐弟俩放走。


    放走前,他们向姐弟俩打听了一下赵双贝的情况。


    姐弟俩错愕了一下,邱岳森慌张地说道:“赵双贝现在已经不在戏班了。”


    穆扶奚连忙问:“什么时候走的?”


    邱岳森讪讪说:“就我们来之前不久,我又跟他吵了一架,一气之下让他卷铺盖走了。不过要走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我只是顺水推舟。他能那么爽快的走掉我也感到很惊讶,因为我之前也曾和他发生口角撵他走过,奈何他脸皮太厚,死赖着不走,腆着脸连下跪都肯,不知道怎么今天就特别反常的说走就走了。”


    还用问吗?


    当然是畏罪潜逃了。


    “刚才让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跟他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我一时间没想到。”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的工夫,穆扶奚就跑去开车了。


    他开着他们支队的警车停在姐弟俩面前,叫其他人上车。


    几人上车后,穆扶奚又专门点名叫邱岳森上车:“坐副驾上带路。”


    在他急切的命令下,邱岳森慌里慌张地挤上车,茫然问道:“去哪啊?”


    穆扶奚也不拐弯抹角,了当地答:“你们戏班。”


    警车拉着警铃呼啸着驶出公安局大门,在主干道上风驰电掣。


    第162章 杂书


    劳务市场里都是流动人口, 有活干时跟着工头走,没活干时住桥洞。


    之前穆扶奚查过,赵德全根本就没有固定的住所。


    赵双贝这些年在戏班里浑水摸鱼,真本事没有学到, 倒是有了混吃混喝的地方。


    父子俩都是居无定所的人, 和其他嫌疑人不一样, 家徒四壁, 行李随时能够带走。


    除了身份证, 应该也没有别的证件。


    代步工具更是不存在的, 连一辆三轮车都没有。


    像这样的人, 要是犯了事想逃窜,轻装简行是方便, 可就以他们的穿着打扮, 很难遇到出手相助的好心人, 不论是藏匿还是出逃途中会遇到许多阻力, 即便是朋友也很难送佛送到西。


    城市里可以容人藏匿的地方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 过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便会按捺不住, 乘坐长途交通工具。


    各个交通运输口都有严格的安检, 只要他们使用身份证, 就是自投罗网。


    他们省在内陆,没法坐船偷渡。


    要想转移到别的城市, 走高速公路是唯一的途径。


    根据时间推算, 就算是赵双贝在离开戏班后和父亲会合, 两人立刻出发,现在人应该还没出省。


    穆扶奚在开车的过程中, 闻铮铎已经打电话沟通,安排人在高速公路的路口设卡查人,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他们。


    他们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穆扶奚急着去戏班,一是为了看赵双贝是否可能还在附近,二是为了防止戏班里的人清理赵双贝的房间。


    因为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必然会遗留带不走的生活痕迹,说不定其中就有赵双贝无法掩饰的重要证据。


    他在车上的时候就让邱岳森打电话给戏班里的人,让他们谁都不要踏进赵双贝之前居住过的房间。


    邱岳森被他急切的语气震慑住,唯唯诺诺地照做。


    等他们到达戏班,赵双贝的房间外已经围了一大帮人。


    闻铮铎看见后直接对邱岳森说:“邱班主,麻烦让您的人都撤走一下,不要聚在这边看热闹,不听劝的我们就直接当嫌疑人带走了。”


    邱岳森连忙跟戏班里的人转述了闻铮铎的话,那些看热闹的演员全都如鸟兽散。


    他不安地问闻铮铎:“警官,我姐怎么办啊,你们会保护好她的对吧?要是应该姓沈的对她做了什么,我就是豁出命来也要讨个说法。”


    闻铮铎斜了他一眼,说道:“在我们查明事情的原委前,请不要这么激动,她的人身安全我们会注意保障的,现在请你暂时配合我们执行公务,再详细介绍一下赵双贝的情况。”


    邱岳森闻言一改刚才义愤填膺的态度,连忙道歉:“对不起,原谅我也是护姐心切,怕她回了家以后我姐夫为难她。毕竟最近的新闻已经爆出好几起婚内杀妻案了,我和我姐姐感情很好,真的很担心她的安危。请问你们是需要了解什么?我一定都积极配合。”


    穆扶奚和白明庭站在赵双贝的房间内扫了一眼,给局里打电话,让物证组的带勘查所需的家伙过来。


    闻铮铎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缓了片刻侧头问邱岳森:“赵双贝离开前你有发现他近期有什么异常举动吗?难道他就这样走得悄无声息?”


    邱岳森摸了摸鼻子说:“他走前有段时间一直心不在焉,不论我们跟他说什么,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我们戏班里不少人都不待见他,还为此笑他反射弧长。他以前生气时都会挥拳吓唬人,最近就没什么底气了,任大家怎么嘲弄他,他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看出来了,找他谈话,他烦躁得不行,说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就懒得再管他了。现在回想起来,他确实是有些反常,不然他当时就怼回来了。”


    闻铮铎问:“你们在收留他时,没有详细查过他的底细吗?即便他是你姐和姐夫介绍来的,他这个人的过去你们都没有了解过吗?”


    邱岳森挠着头说:“了倒是了解一点,但是我们也不是警察,不能像查户口一样问得那样详细,只是偶尔借机会随口一提。”


    闻铮铎说:“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邱岳森清了清嗓子说:“他这个人到底是有一些看家本领在的,好像是在哪里学过几年的功夫。就因为这个,他所表现的气场和别人不一样,许多人想将他品行方面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拎出来说,却碍于这一点不敢非议。而且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功底,学起东西来其实蛮快的,就是好吃懒做了些,不然当初我父亲也不会因为看中他的收留他,悉心培养,是他自己不争气罢了。”


    闻铮铎思忖了片刻后说:“你能跟我们说一下,他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不安表现的吗?”


    邱岳森说:“从我姐夫前阵子找他谈过一次以后吧。他跟我姐夫一直走得挺近的,每次我姐夫在外面吃饭都会叫上他一起。要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看在我姐夫的颜面上一忍再忍,反正我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关系这么好的。”


    说话间,物证组的人员到了。


    闻铮铎让他们进去和穆扶奚他们一起搜证,随即接着拉着邱岳森了解更多情况。


    “你姐夫和赵双贝的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邱岳森想了想,说道:“倒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好。大概六七年前,我姐刚让他来戏班时,他特别爱吹嘘和我姐夫之间的关系,扬言说我姐夫是他的靠山,像个地痞流氓一样,让大家都以他为尊。搞得我父亲和我姐夫都挺生气的。我姐夫说他这是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毁他名声,专程来戏班里敲打过他。自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疏远的像陌生人了。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的关系突然又好了起来。”


    这样一来,赵双贝和沈鑫宽之间的端倪就更明显了。


    但是仅凭邱岳森说的这些,是无法给赵双贝和沈鑫宽定罪的。


    沈鑫宽可以找出一千条理由来狡辩。


    只能把看起来像是跑路的父子俩逮回来,以他们疑似畏罪潜逃为由严加审问,从中寻找到突破口。


    闻铮铎想了想,像这样问也问不出所以然,该问的似乎都已经问过了,便不再与邱岳森交谈。


    过了一会儿,物证组的组员带着穆扶奚找到的线索出来,对闻铮铎说道:“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翻到了一本关于雕塑的书,里面做满了笔记,全是和如何制作雕塑相关的。这本书和一堆戏曲道具一起是在床底下发现的,上面积了好多灰。估计是放在床头,从床缝里面掉下去了,他为此毫不知情,只当是自己随便丢在哪里找不到了。后来时间久了,自己也忘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下赵双贝无法狡辩了。


    也多亏了六年前,网络还没有发达到一键搜集全网信息的程度,主要还是依靠百度。


    在百度上面求医问诊结果诊断出一堆“假癌症患者”是常态,闹出了不少地狱笑话。


    搜索情况不理想,才会依靠这么原始的方法来学习相关理论知识。


    在当年的条件下,能查到这么多信息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儿子查,老子干。


    分工十分明确。


    现在基本上能够确认藏尸是赵双贝或者赵家的父子干的了。


    就看人究竟是赵双贝被杀的,还是沈鑫宽杀的让赵双贝处理。


    依他所见,从利益绑定后沈鑫宽的表现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赵双贝手上要是没有沈鑫宽的把柄,怎么能一直从沈鑫宽那里拿好处?而沈鑫宽明明可以甩掉他这个败坏自己名声的累赘,却委曲求全。


    除了杀人这么大的把柄,其他把柄都是毛毛雨。


    这回是真的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穆扶奚这次立了大功,顺理成章的得到了队里两名前辈的夸赞。


    “观察得挺细嘛,那些曲艺道具都是棍棒之类的,跟晾衣杆和扫把似的,谁能想到其中还藏着一本书?”


    “尤其是床下的光线那么暗,床板下的缝隙只有十公分,叼着手电筒跪趴在地上往里看,脸都贴到地面了,不是谁都能舍弃形象费这么大力气执着探索未知的,精神可嘉。你快去把脸洗一下吧,脸上全是灰。”


    穆扶奚现在是真灰头土脸,好久没有这么狼狈了。


    尤其是他的皮肤白白净净,沾上一点灰就很显脏。


    他闻言立刻准备找个水龙头洗脸,结果迎面撞上进屋的闻铮铎。


    闻铮铎直接上手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灰,非但没抹掉,反而越抹越脏,遂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说道:“去洗吧。”


    脸上的灰洗是好洗,关键是被闻铮铎摸脸的那一下令他心跳猛地加速。


    男人的脸是不能随便摸的吧。


    第163章 怨言


    书比人难找。


    书一找到, 赵家的父子俩就在长途客运站被找到了。


    这年头,长途客运车还没旅游大巴普及,班次被压缩到一上午只有两趟,第一趟由于赵双贝磨磨蹭蹭解大手, 没能赶上。


    赵德全是去逮儿子的, 结果被赵双贝推倒在地, 摔闪了腰。


    这么一耽搁, 父子俩双双被客运站的工作人员交给了警方。


    赵双贝到了警局还不老实, 情绪激动之下, 竟然试图袭警。


    闻铮铎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撂倒, 让支队里的其他人把他用手铐拷住,扔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冷板凳让赵双贝坐得不舒服。


    他仿佛屁股上长了钉子, 在审讯椅上扭来扭去。


    穆扶奚严肃地拿起自己从他在戏班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书, 问他:“这本书你看着眼熟吗?是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 里面还夹着你查询了相关资料后做的笔记。经过笔迹鉴定, 字就是你写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双贝坚决抵赖:“我好学不行吗?琬月姐待我不薄,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 又让她爹和她弟教我本事。我给她干活儿想干好点儿, 多学点东西有错吗?她每次让我去雕塑厂找厂家, 那厂家都坑我。那厂家就是个奸商, 我不想给他送钱, 同时也想给琬月姐省钱,我学了以后自己做不是更划算?”


    “你是学了以后吃回扣吧。”穆扶奚一针见血地讽刺道, “邱琬月给你的进货钱, 都够你买八倍数量的原料了, 其中的差价都被你给昧了,你冠冕堂皇地说这些。”


    赵双贝被穆扶奚戳中心思, 心虚地咳了一声,随即恢复了神智,理直气壮地狡辩道:“那没办法。她家境殷实,我家境贫寒。她有老公疼,有老公爱,我家里的老父亲已经年迈。我除了养活自己之外,还要尽赡养义务,我这个中间商赚点差价,好像也不犯法。”


    他这套说辞就是典型的我弱我有理。


    分明是他理亏,还把责任甩给自己的贫穷。


    他口口声声说他要赡养父母,可实际上还是赵德全累死累活地打工来接济他。


    在经历今天的审讯前,他从前面的几次审讯中看见了上位者的卑劣,总觉得无从得到权势的底层人民是被压迫的对象,带着极度的善意去给予同情和机会,结果换来的就是赵双贝这副破罐破摔的态度,眼里的寒意添了几分。


    他在继续审讯前,语重心长地对赵双贝说了许多题外话。


    “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致富,像这样投机倒把,赚的都是一时的钱,时有时无的。有的时候你可以好好生活,没有的时候怎么办?去违法乱纪,用刑法上记载的方式去牟利?这不应该成为你侵犯他人利益的借口。”


    赵双贝却不领情,轻蔑地笑了笑,说:“警官,你管的也太多了吧?我爹都没管这么宽。不对,我爹也管,但我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没有做,你不用用这个就来激我。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教我怎么做人?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穆扶奚眼中当即一凛。


    闻铮铎见穆扶奚遭受到赵双贝的无理攻击,忙开口帮衬道:“你觉得你人做得很成功吗?三十多岁还一事无成,本来受到贵人相助,人生该有些起色,却不懂得自己把握机会,难得不可悲?”


    赵双贝被闻铮铎激怒,顿时原形毕露:“我怎么一事无成?我银行卡上现在有五百万。有几个三十岁的男人能像我这样积累到这么大笔财富?他们不负债就不错了。张大沛该风光吧?到头来还不是欠了一屁股的债,连个全尸都没有。”


    闻铮铎马上就抓住他的破绽问:“你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


    场景似乎重合了。


    想当初孔召丰配合警方诈沈鑫宽的时候,沈鑫宽也提到了张大沛的死。


    只不过这一次,详细到了尸体的状态。


    赵双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道听途说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我也是觉得他们富人在劫掠财富时不择手段,过于气愤,才盼着他们不得好死的。”


    闻铮铎气场强大,威压直接盖到赵双贝的头顶上:“赵双贝,我劝你老实点。你别以为你只要不承认,我们就查不出来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你银行账户上的五百万积蓄没有正当来源,近年来整个戏班赚的钱都没你入账的多,款项的汇款人身份不明,我们是有理由将你的银行资金冻结的。这五百万,你一分钱都动不了。”


    赵双贝瞬间暴走,捶着桌面说:“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动我的钱?这笔钱也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闻铮铎和穆扶奚异口同声:“你付出了什么?”


    赵双贝哑然失语,过了半晌,说道:“这五百万是我背着戏班和别人做生意挣的,我不想让班主知道,就瞒着所有人,谁也没说。你们现在问起来,我也记不清楚经过了。就像你们从我房间翻出来的书一样,我要是知道会因为这个引起您的怀疑,离开前为什么不销毁?”


    “你是说有人会诬陷你吗?”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为了诬陷你,莫名其妙往你账上打了五百万,这种好事怎么没有让我遇上?你现在摊上的事情很大,不要把我们当猴耍,你必须知道这起案件的严肃性,不要因为一时糊涂选错了路,日后可没有后悔药吃。现在这个款向你交代不明白,就是会给你带来无限的麻烦。你要是不懂这个道理,过了今天,想交代也没有机会了。”


    赵双贝沉默了一阵,对他们说道:“这笔钱是沈鑫宽大哥给我的,当时他给我的时候明确跟我说了,这笔钱是给我的封口费。因为有一次我去他家找琬月姐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张大沛找他,两个人吵得非常凶,无意间就透露了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没想到沈大哥是张大沛这样的大佬的私生子,但是沈大哥跟我说,张大沛一个做事没有底线的黑心商人,我爸有时候打工讨不到钱都是他这种人害的,他死有余辜。”


    说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痛恨道:“我爸这个人虽然比我已故的母亲还要唠叨,但是为人非常忠厚老实,除了特别喜欢给我讲大道理训我之外,真的为我付出了许多。我表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其实心里很心疼他,当时我一听说,张大沛是这样的人,恨不得一砖头拍死他,更别说那些和他结下深仇大怨的人了。”


    “我听了沈大哥说的话以后,鼓动了一些人陪我去张大沛名下的工地闹事。每当工地上的负责人要去报警时,我都拔腿就跑。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有一次张大沛发了狠,让他自己养的人将我和我叫去的兄弟狠狠修理了一通。在那次的冲突中我没讨到好处,反倒被张大沛的人弄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一定要找个机会一雪前耻,结果就是我再一次被张大沛抓住,让琬月姐亲自去找张大沛赎人。”


    “我跟沈大哥是有利益往来的,替他办事、替他挡灾,都是因为我能从他那里拿到钱。但是琬月姐对我是真的好,她不会因为我家境不好而嫌弃我,我却每次都背着她从中赚差价。每当我想起这个都是既惭愧又内疚,终于有一天,我报答他的机会来了。”


    “那时候我其实都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不再干那些混账事了。可沈大哥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寒门是真的难出贵子,我永远摆脱不了我的这个阶级,我应该更加努力才行。他给我指了个方向让我去照做,我觉得他应该是对我好才会给我寄予厚望。”


    “于是我就依照他的话,继续给张大沛使绊子。不同的是,在遵照他的指示做事后,张大沛真的被整得欠下了一屁股债,他又让我怂恿那些债主去讨债,逼得张大沛不得不宣布破产,之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听了都觉得赵双贝后来说的这些有些是实话,并不是全在撒谎。


    穆扶奚又问了一遍闻铮铎刚才问过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的,真的只是道听途说?”


    赵双贝一旦打开话匣子就老实了,一五一十地透露道:“是沈大哥跟我说的。他说张大沛的死是张大沛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自作自受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望着赵双贝,连他的一丝表情都不想错过:“你父亲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吗?包括你跟沈鑫宽私底下做的这些勾当。”


    第164章 叹惋


    赵德全一直是穆扶奚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始终记得那天他到劳务市场看到的场景。


    那片乌泱泱的人群里,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花白的老人,穿着单薄外套,挂着将自己待价而沽的牌子,卑微而又无奈地问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工头“招工吗”, 一次次被不耐烦地拒绝, 一次次被上下挥舞的臂膀隔开。


    和那些僻静山村里被身上的重担所压垮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一望无际的果园里看着自然腐烂的水果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路口反复摆弄着卖不出的蔬菜满脸愁容的老人一样……在寒风中目光空洞地望着渺茫的未来。


    想当初陈晓红那个案子曝出来的时候, 他同情过当代被卷到绝望的年轻人, 现在办这个案子, 他又怜悯起忙碌一生仍旧颠沛流离的老人来……


    那天和支队里的同事一起出来,身上带着任务, 他一心焦急地想着怎么寻找线索, 并不是很感性, 只是一味探案, 满脑子都是理性的分析。


    直到他们查案查到资本内幕, 他觉得那些富人实在可恶, 开始正视切实存在的贫富差距, 便打心眼里偏袒起底层的人民, 私心想着他们的人生已经经不起风吹雨打了, 祈祷案件的凶手可千万不要是他们, 他不希望听到对方用苦难为自己做辩护,希望他们真的如表现的那般淳朴。


    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德全为了儿子真的上了凶手的贼船。


    一旦上去了, 就再也不可能下来了。


    审讯室的昏暗光线下, 赵德全沧桑的面容好像更憔悴了。


    他那双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 是身体对于恐惧的事情最原始的反应。


    穆扶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过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或嚣张粗鲁,或油嘴滑舌,总之总是夸夸其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可赵德全老实巴交的坐在那里,显得非常局促。


    他既不是常进局子的前科犯,也不是面对警察游刃有余的斫轮老手,就是一个因一时糊涂而行差踏错的普通人。


    他耷拉着褶皱丛生的眼角,低头望着地缝,语无伦次地承认:“小沈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只有娘,没有爹,连长大都挺不容易的。那年闹旱灾,隔壁村都能看见河床了,他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扛着扁担来我们村挑水,带的两个桶都只敢装一半水,对着我们千恩万谢,谢我们帮他家渡过难关。”


    “孩子从小学习成绩就特别好,人人见了都得夸他聪明,他可是我们两个村那年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考上的时候他家里都没办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个仪式都没有。我们这些村民呀,就一家一道菜,自己带着碗筷,给他家办了个席。后来这孩子出人头地了,也没忘本,时不时来给他母亲上个坟。我们本来没想去投奔,可他见了,还是把我们安顿得妥妥当当的。我当时就想,这孩子的本性好,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所以他提出来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帮了。”


    “那天他慌里慌张来找我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件特别体面的西装,那叫一个帅嘞,可惜他狼狈的不像样。问他什么都吞吞吐吐的,只说是托我给他办个活。”


    赵德全说着伸手比划:“箱子差不多这么大一个,里面也不知道装着什么,就感觉巨沉。要我和我家双贝一起抬才抬得动。我们这些干力气活的人,平时都没有问话的份,雇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这是行规。虽然我们和他是同乡,但也知道我们不一样,他想要和我们拉近距离,被我给拒绝了。他手上戴着一个大金表,看着像是纯金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咯。”


    他凄凉地笑笑,愧疚地对穆扶奚说:“小伙子,你就算不穿这件衣服,也是一个很好的人。那天真的是我在城里打了这么多年工以来,第一次遇到给我那么多钱吃饭的人。我是想跟你说实话的,但是我又怕我说了实话,对不起帮了我们家这么多的恩人,也护不住自己教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懂事的孩子。今天你们再次找到我,我知道你们一定是查到什么了,也不想再给你们添什么负担,想了想,还是把实话跟你们说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赵德全的态度比他儿子赵双贝要好太多,穆扶奚的语气也不由得变软。


    只是对待共犯,哪怕面前的人是长者,也不该用尊称了。


    “他找到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赵德全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交代道:“他当时直接给了我一个密码箱,里面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满满都是钞票。他说是这些年双贝给他干活的酬劳。他说我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养儿子,让我拿着这些钱换个城市养老,让双贝自己在他这里过日子,稍微锻炼一下还在。我没要他的钱,让他收回去。我跟他说,人能聚在一起就是个缘分,他有恩于我,要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只有分文不取我才能心安。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忙要帮,他这才让我抬箱子的。”


    事到如今,穆扶奚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他们还能找到赵德全这个关键人物。


    他居然既没跑,也没有被灭口。


    赵德全和沈鑫宽之间是有情感羁绊的。


    赵德全对沈鑫宽的关怀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成了沈鑫宽舍不得下手解决的后患。


    不仅如此,他还是沈鑫宽怀念过去的情感寄托。


    沈鑫宽没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有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他不痛恨在他青云直上前,旁观自己狼狈成长的见证者,反而对他们生出了一股亲切的情谊。


    在被资本裹挟前,他的整颗心都是清澈明朗的。


    他存活于世间的身份,不是一个身世肮脏的私生子,而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荆棘鸟,顺着风向自由翱翔。


    他这一辈子,幸福的只有前半生,后半生因为沾染了铜臭气而毁于一旦。


    时间有限,穆扶奚顾不上感慨,马上接着询问:“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他让你搬的箱子里面装着什么,搬到指定地点以后,你也没有拆开看。”


    赵德全说:“对。从始至终我帮到他的,就这一件事。为此我还感到非常内疚。我年纪大了,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帮上他这么点小忙,不然我一定给他当牛做马。”


    他说得夸张,穆扶奚并没有全信,结合赵双贝的证词提醒道:“你还帮他妻子搞到了制作雕塑的原料,让你儿子帮她制成了成品。还有帮他小舅子弄到了唱戏需要的罕见道具。这么说来你在劳务市场的人脉还挺广,什么都能弄到。”


    在听邱岳森说起他的神通广大时,穆扶奚还真以为他在劳务市场无所不能。


    后来仔细一想,他要是有通天的本事,不先帮他的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吗?


    不过就是得道多助罢了。


    赵德全难为情地笑了笑:“你说笑了,我有什么人脉呀,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我们村里的人都认为吃亏是福,凡事多想着别人一点,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别人也会将心比心多为你考虑的。我这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要是连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岂不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穆扶奚如实记录他的供词,随后说道:“你儿子高中就辍学了,是因为没有钱读书,还是因为他自己不爱学?”


    赵德全闻言怔了怔,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半天才憨厚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没有钱读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多读点书,谋个好前途呢?但是没有办法啊,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挣钱总是被骗,攒的那点积蓄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供娃儿读书?后来他自己一边唱戏一边自学,瞒着他师父和师兄弟们考了个大学文凭。他是聪明的,是我这个做爹的没教好。”


    穆扶奚本就不赞成溺爱,再听老人自怨自艾就麻木了,开始理性分析。


    怪不得邱岳森对赵双贝的意见这么大,说他好吃懒做,不专心练功,原来是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了。


    这也侧面说明赵双贝是有学习能力的,制作雕塑的理论和实践都能搞清楚。


    现在就差确认凶手是谁。


    要么是杀害张大沛并藏尸的都是赵双贝,沈鑫宽为了给赵德全一个安慰,帮着赵双贝处理尸体。


    要么凶手就是沈鑫宽,拉着赵双贝和赵德全一起处理尸体。


    那天在孔召丰拨打的检举电话中,沈鑫宽的反应很激动。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穿了所以才跳脚,还是因为感到自己受到了冤枉和侮辱。


    刚才审讯赵双贝时,这人也不像愿意看在情分上一力担下杀人的罪名。


    光有逻辑链不行,关于凶手的判定还得再进一步查证。


    六年了,杀人的证据别说是靠搜证大概率搜不到,凶手如果不站出来自首,承认罪行并指认证据,他们还要下一番苦功。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除了对制裁和死亡的惧怕,是否还因为对被害人张大沛充满了仇恨,宁可自杀也不愿自己因杀害张大沛的行为付出代价。


    符合这一情况的,只有沈鑫宽。


    赵双贝和张大沛估计都没见过面。


    如果沈鑫宽的所有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那他的演技可太老练了。


    第165章 辞职


    孔召丰来局里实名举报后, 孔婧圆很快就提交了辞职申请。


    孔召丰终究是什么也没瞒过她。


    她这段时间因伤在家休养也没有养出什么名堂,反而被蒙在鼓里受到了欺骗。


    知道了孔召丰大费周章策划的事情后,自觉自家给局里添了麻烦,无颜面对以前的同事, 索性自己引咎辞职。


    她来市局请辞时, 特意化了个淡妆来遮掩憔悴的面容, 穿上干干净净的警服, 跟过去所有关心照顾她的同事告别。


    大家都在鼓励她。


    “没事的, 你哥到头来起码站出来了。他那个身份地位, 想保持沉默还不简单?他又没违法乱纪, 还为冀安的GDP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真不至于影响到你这样一份平凡又普通的工作。别是你这个千金大小姐躺平了几天, 吃不得服徭役的苦了吧?不行, 你还这么年轻, 正是奋斗的年纪, 必须得回来继续干。”


    话是这么说, 可孔召丰的行为不可能对孔婧圆的职业发展没有任何影响, 舆论都足以将她压垮。


    就算老百姓不说什么, 别的部门的同事也会带着偏见对她指指点点。


    孔婧圆红了眼眶。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 但此刻大家的包容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愧疚。是我哥哥没做好, 吃了政策的红利有了今天的成就, 却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纵容手下假公济私。明明检举就好的事, 偏偏搅起轩然大波, 让大家受累了——”


    说到这里, 她眉头蹙紧,“我能理解他想方设法护我周全的良苦用心, 却不能接受他在人前塑造的形象和他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作为家人我理应站在他那边,可作为一名警察,我不能背叛我的职业信仰,所以我不能腆着脸继续和大家并肩作战了。”


    她情真意切地说完,诚恳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穆扶奚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没大度到圣人的境界,当孔召丰为了一己私利给他添麻烦、延缓案件进展时,滔天的怨气笼罩了他,他是迁怒到了孔婧圆身上的。


    然而孔婧圆辞职谢罪,他难免唏嘘感慨。


    孔婧圆稀里糊涂做了既得利益者,本身并没有过失,却能在第一时间主动担责,不可谓不勇敢。


    比他强。


    他做不到正视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违心之举,为了保住警察的身份,实现自己未尽的夙愿,他沉默至今。


    孔婧圆却轻而易举做到了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她本就是个无所畏惧的小太阳,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平时说的都是实话,做的都是实事,为他们解决了很多后勤方面的困扰,带来了不少欢乐。


    她是这样率真直爽的性格,难以原谅自己的亲人是伪君子在所难免。


    正因如此,她不适合当一名警察。


    警察是有很多事不能做的,是有很多话不能说的,在任何场合都要符合大众对这项职业的期待。


    仅仅是超出了他人的想象和要求,就没人在乎她的工作能力和工作表现了。


    世人对女警的刻板印象是像童予宁那样,既要温柔沉静,又要杀伐果断。


    哪怕孔婧圆从没有拖过队伍的后腿,单凭她不够沉稳的性格,就足以让她受到批判。


    更何况她还有富家千金这一层身份。


    现在阶级矛盾日益尖锐,贪腐的问题拎出来摆在了明面。


    当冲突显现,她就是一个完美的祭品。


    孔召丰像保护笼中的金丝雀一样保护妹妹,真到了把妹妹送上祭坛的一刻,却失了声。


    他的那种爱护更像是私有物品的看护,不容别人觊觎伤害,自己亲自断送她的前程却理所应当。


    在此之前他甚至专程跑来了市局一趟,打着为孔婧圆好的旗号让她离开心仪的岗位,只字不提灾难的源头是他自己。


    想当初她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当的警察,没想到家人的做法和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现如今没有牺牲在激烈的战斗中,却倒在了家人的背刺下。


    她以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为自己的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到头来却受到牵连,沦为了牺牲品。


    庆幸的是,孔婧圆没有因公殉职。


    遗憾的是,孔婧圆没有当成她想要成为的好警察。


    穆扶奚本来人情淡漠,对离别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当初他自己调岗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没有一个同事走近过他心里,连他对一个人好都是无关痛痒的随意施舍,可这回孔婧圆彻底离开公安队伍,他脑海里竟然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帧帧在他脑海里播放。


    孔婧圆是个笑容十分有感染力的好姑娘。


    她不在的时间里,他们队里的气氛都凝肃了几分。


    今后再没有这样一号机灵鬼给队里带来活力了。


    穆扶奚这样想着,长叹了一口气。


    托孔婧圆的福,穆扶奚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饯行。


    是大家一起去超市采购了原材料后,到家中自行烹饪美味佳肴。


    孔婧圆家里有孔召丰。


    现在大家看见他就来气,自不会上门找晦气。


    楚郁家的馆子承包了他们刑侦支队全年的早餐。


    再上他家蹭饭,实在难为情。


    而且他最近像是在忙着交接,连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次数都少了。


    其他人要么是住单位宿舍,没有像样的厨房,要么是拖家带口,家里一团糟。


    于是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老大闻铮铎。


    闻铮铎是不会让大家去他父母家里打搅老人的,但是在他的私宅可以。


    下班后,一行人向大润发进军。


    路上讨论声不停。


    但终于不是与案件相关的棘手难题了。


    “在外面给自己安身份的时候,总说自己是大润发杀鱼的,可我真连大润发的门都没进过。”


    “真假啊?咱这边的大润发开了好几年了,你一次都没来过?”


    “悖∷光棍一个逛什么超市啊。不像我,是有老婆的人,家里的酱油都是我买的。”


    “嘁,得瑟什么啊,人家家里的酱油都是孩子买的。”


    “这忙的,我哪有时间跟老婆造人呐。”


    “嘘——这话在女同志面前不好说。”


    穆扶奚跟他们这帮糙老爷们没话聊,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落后了一点。


    就听童予宁在安慰孔婧圆。


    “你还这么年轻,就算不当警察了,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以你的性格,警察的这层身份才是你的束缚。回家以后别和你哥哥吵架,你们的观念不一致,吵架也得不出结论,反而伤感情。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你哥这棵大树罩着,你随时填充自己的实力。等将来能独当一面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愿那个时候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才好。”


    “童姐,谢谢你。”孔婧圆的话音透着些许犹豫和迷茫,“我就是不知道在家人和自己之间怎么选择。我能感受到我哥哥是爱我的,但是他的爱太窒息了,对我来说是禁锢我的牢笼,对我的限制太多了。我们从来平等地沟通过,只要我一说我的想法,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我只有瞒着他自己干,得不到他的支持。当初我当警察就是先斩后奏,现在也当不成了。”


    童予宁说:“亲人之间有亲人之间相处的门道,不一定就要相亲相爱或是相爱相杀。如果你们的目标不一致,那么不论沟通的姿态平等与否,都会因为立场无法谈拢。现在因为这件事,你们的隔阂已经产生,在他强你弱的情况下,你处劣势,当然要避一避锋芒。他强也不会一直强,总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但希望下次你不是以牺牲品的形式帮他了。”


    “我明白了。”


    穆扶奚回头看见孔婧圆坚定的眼神,想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回头的瞬间,目光掠过两个女人的头顶,看见了并肩行走的闻铮铎和楚郁。


    两人也贴得极近,正在低声交谈。


    放眼望去,他们刑侦支队几乎所有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他哪一波都没融入。


    他没有冒昧地凑过去。


    如果闻铮铎是真的要调到省厅里去,那么应当是有许多话要和楚郁交代的,这个他不能一起听。


    他看楚郁也早有和闻铮铎说心里话的念头,这会儿时机正好,能够开口了,他不便过去打扰。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今后的打算。


    要是闻铮铎不在市局了,楚郁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领导,但怕是上面要调来个铁腕手段的新领导来与他配合,或者说制衡。


    没了闻铮铎对他的照顾,以后都要靠他自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也是一个人,可有了闻铮铎以后,再让他孤身面对前路的艰险,就不太适应了。


    第166章 放手


    孔婧圆说要亲手给大家捞一条大鱼, 祝大家日后能顺利网到大鱼,一进超市就直奔了生鲜区。


    江里的淡水鱼,大的足有上十斤,她用两只手抬网都略显吃力。


    穆扶奚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被网兜里活蹦乱跳的鱼用尾鳍甩了一脸水, 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将那条大黑鱼放在锅里炖熟的决心。


    其他人在旁边乐呵呵的看够了热闹, 都各自去了其他区域挑选商品, 争取半个小时内搞定。


    张大沛的案子至今都没有定论, 给孔婧圆饯行实际上是忙里偷闲, 只不过下班后的团建时间, 大家都不想再探讨工作上的糟心事,心照不宣地聊着生活日常。


    队员们在私人时间可以回归现实生活, 抛却烦恼。


    闻铮铎和楚郁身为对案件负责的领导, 却不得不操其他人不愿操的心。


    除了打算拿这个案子当作功劳记上一笔, 好在闻铮铎走后能在队里有几分话语权的穆扶奚, 大家明显对查这起案件表现得不积极。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案子发生在六年前, 证据实在太难收集, 基本上得等着真凶自首才能告破。


    能把案件探索到目前的程度实属不易, 其间让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许多指向真相的契机, 掺杂着各种难以用科学解释的巧合, 大家对破案都不是很有信心。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张大沛生前作恶多端,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听过他的事迹后都觉得他罪大恶极,活该惨死, 认为索他狗命的人定是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仇敌, 把受苦受难之人扒出来才是悖逆人伦。


    于是从确认死者的身份是他时起, 队里的大部分人都开始懈怠了。


    比起调查张大沛的案子,大家明显更关注将冀安搅了个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 私下讨论时都格外激动。


    保守派们都觉得激进派过于保守:“还把他抓回来干什么?找到他的坐标以后让部队直接轰就行了。”


    杀戮之心也是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大家也都觉得穆扶奚可怜。


    只有少部分不分是非黑白的人仍在谣传。


    楚郁近来被路开源叫去办公室谈过几回,谈的都是关于对支队内现存的问题怎么看。


    一任领导有一任领导的风格做派,没有谁上任以后还要学着前任做事的,上位就算是成功。


    但在上位之前,这样的试探比不会少。


    楚郁也隐约猜到领导有提拔他的意向,心里又惊喜又忐忑的。


    为了答好这份答卷,他这些天不见踪迹都是因为在做功课,在各组走访,兼听兼信。


    然后他就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谣言。


    不限于闻铮铎要调走的、孔婧圆游戏人间的,还有就是,穆扶奚和闻铮铎有染的……


    楚郁跟闻铮铎的关系非同一般,也不搞面上为人担忧、背后暗自窃喜那套,有些话就直接跟他说了。


    “他们说你要高升了我相信,说婧圆的家世现在也成事实了,但是有些话就纯属无稽之谈了,竟说你跟小穆的关系不清不楚,为了让他进市局,故意放大张硕垒的问题把位置腾给他,然后孔婧圆是因为撞破了你们两个之间的猫腻,被你做文章逼走了。真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自然是不相信,但会不会对你的仕途有影响?”


    闻铮铎看出楚郁也是担心自己才通风报信的,闻言也很坦诚。


    “不管我是否会调到省厅,专案组这件事我是会极力促成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之后我会去滇南出差,支队你定是会代管的。”


    他不喜欢邀功,因此向路开源举荐楚郁接任的事他没提。


    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他也不在此基础上列计划,只谈已经板上钉钉的。


    楚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代管是所有变动中风险最大的。


    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那个正主,手里的职权也不会有正主大。


    但你偏要做正主所做的事。


    做不好被上面的人瞧见了就会生出难担此任的误解。


    今后想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也悬了。


    要不是和闻铮铎有交情,他都怀疑是闻铮铎在挖坑给他填。


    闻铮铎和他谈及往事。


    “以前刚入行的时候,身边总有几个好打赌的,赌注押得小,输赢都像是闹着好玩的。即便这样,你我也是从来不参与的。你是不敢,我是不愿。”


    楚郁笑起来:“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就拿出真本事好好干。”闻铮铎给他打气,“我相信你能行。”


    楚郁想说自己不行,但要他亲口跟闻铮铎说出来,他又觉得自己也许能行,索性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


    闻铮铎又说起自己和穆扶奚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先提到了张硕垒那个白眼狼。


    “我对每个年轻人都是给同样的资源培养的,但是张硕垒辜负了我的期盼。他回来你或许是高兴的,然而在我这里,他已经被淘汰了。”


    楚郁笑得很勉强。


    闻铮铎看着他们在注氧的海鲜缸里捞鱼,打了个形象的比方:“我想我该广撒网,结果网没撒下去看到了穆扶奚这么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于是放弃了撒网,将他先钓了上来。”


    “他和水里其他的鱼不一样,要更生猛一些,喜欢迎着急湍逆流而上,等量的鱼食撒下去,他要长得更快。只是背上有一块黑斑,做不了水族馆里的观赏鱼。他好像生来就该待在江河湖海里,是我让他进了这缸里。对他也就比对别的鱼关心,花费了不少精力,不然手里的网还是会撒下去的。”


    “突然有一天,他的天敌冲进了缸里,追着他一通撕咬,我当然是要替他排除隐患,救他于危难的。因为不只是将他钓了上来,还养了这么久呢。”


    楚郁心说你这养鱼还养出感情了。


    他问:“你这网还撒不撒呢?”


    闻铮铎说:“要看你怎么帮我养他了。”


    楚郁失笑。


    闻铮铎却很郑重:“你帮我好好养着。现在之所以有人传他依附着我,是因为他没有打出自己的名气。你得像喂食一样给他喂些案子,让他自己去办。之前是我跟得太紧了。”


    最后他认真看向楚郁:“你也一样,只管去干。”


    第167章 心跳


    穆扶奚从前只去过闻铮铎父母家和他在单位的宿舍。


    没想到他还能有自己的房子。


    想来也是。


    他在公安系统内的职务不低, 上不用补贴老人,下不用给孩子买奶粉、纸尿裤,妥妥的黄金单身汉一枚,积蓄不放在银行里面存着, 购置一套房产当作固定资产来投资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近些年房地产行业不景气, 买房血亏。


    闻铮铎的家他自己估计都没来过几次, 进来以后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触目所及空荡荡、白惨惨的。


    不过家具质量不错, 家电也是牌子货。


    大家进门以后停在玄关, 因为闻铮铎没发话, 主人家不吭声,他们都不太好意思进去乱踩。


    穆扶奚是第一个脱掉皮鞋, 穿着袜子踩上地面的, 其他人见他带头, 也都纷纷开始脱鞋。


    闻铮铎却在这时候说:“不用脱。一年多没住过人了, 地板上都积着灰, 说不定比你们的鞋底都脏。”


    众人:“……”


    不早说。


    穆扶奚脱都脱了, 他也不想再穿回去了, 径直往里走, 不堵在门口挡其他人的道。


    后面还没有来得及脱鞋的人听见闻铮铎发话, 都直接进了门, 尾随在穆扶奚之后。


    孔婧圆现在无职一身轻,对闻铮铎这个前领导也没了从前在职时的忌惮, 随心所欲起来:“您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帮您大扫除吧。”


    闻铮铎也没了上级的威严, 开起玩笑:“是啊,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孔婧圆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


    穆扶奚手里拎着鱼和蔬菜, 一路拎回来,手指已然勒红了,进屋以后直奔厨房。


    刚才老实了一路的鱼,可能由于被紧绷着的塑料袋兜着无法施展,被他放进水池以后剧烈地扑腾起来,溅了他一身水。


    被鱼尾突然甩出的水珠进了他的眼睛,他立刻用手背去擦。


    可手背还没碰到眼睛,就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抓住。


    “手上脏,别用手蹭。”


    是闻铮铎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就感到一张轻薄的纸巾透着纸尖的温度贴在了他的眼睛上。


    原本闭上的眼睛尚有光感,纸巾覆上来以后,眼前一暗。


    他接过纸来自己擦。


    等擦掉眼睛里进的水,身后已经没有闻铮铎的身影了。


    毕竟闻铮铎是东道主,一屋子人都在等着主人做安排,他不可能独霸闻铮铎不放。


    一群人来到闻铮铎家一起做饭,看似是做帮手,实则是在添乱,把他当老妈子使唤,几乎每个人都在叫他。


    “闻队,你这家烤箱怎么用啊?我怎么调了档位它不启动,是不是太久没用过放怀了。”


    “闻队,剪肉的剪刀家里有吗?早知道刚才在超市就买一把回来了。”


    “闻队,这个水龙头往左边打是热水,还是往右边打是热水?怎么我两边都开了半天,两边都是冷水?”


    ……


    平时办案时挺机灵的人,一点也没有生活常识。


    还没有开始炒菜,仅仅是打荷的环节,一个二个就都不能胜任了。


    最后,闻铮铎一怒之下,小怒了一下,把他们都从厨房里轰出去了。


    “厨房里容不下这么多人。你们全挤在厨房,我连转身都困难,都出去。”


    有人嘻嘻哈哈地调戏他:“闻队,您这肌肉真发达,能不能让我捏一下。”


    闻铮铎反问:“你能不能站着不动,让我打一下。”


    调戏他的人吃瘪跑了。


    孔婧圆找剪刀的时候从客厅的茶几里翻出两副全新的扑克牌,问了闻铮铎能不能用以后,拆来打掼蛋。


    大家的智商都在线,有不懂规则的听了会的人讲解,然后上场小试牛刀一下,也都掌握了诀窍。


    一行人轮番上阵,最后瘾上来了,还抢起了位置。


    在客厅里闹得不亦乐乎。


    穆扶奚是没过新手保护期的人中赢的最多的。


    虽然不玩钱,只贴条,但也将其他人虐得叫苦不迭。


    于是他讲了那么点人情世故,自己下了场,说去厨房帮闻铮铎打下手了。


    一转眼的工夫,闻铮铎已经将他买回来的鱼开膛破肚处理干净了,还在鱼上划均匀漂亮的刀花。


    他正用独门秘方腌鱼。


    闻铮铎戴着一次性手套,手套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佐料和鱼表皮上反光的滑腻油脂,脸上倒是清清爽爽,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只有养眼的英俊,认真做事的时候格外具有人格魅力。


    中途楚郁来他这里转过一回,被他无情撵走了。


    穆扶奚过来,他也先问一遍“你会做饭吗”。


    但问的语气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穆扶奚说“会一点”,他便没有将人赶走,反而给布置了任务:“牛肉切一下,切成什么样随意,别切到手就行。”


    反正牛肉怎么切都有方法可以应对,不存在切毁一说。


    切成大块就拿土豆炖着吃,切得细了就用黑椒和盐腌一下炒着吃,实在不行还能扔绞肉机里绞碎了做成馅饼。


    就像之前做任何事,他都能想出法子来兜底。


    平时和闻铮铎独处都是在火烧眉毛的紧急情况下,或是十万火急的紧张氛围里,他满脑子都是案情。


    可一旦像现在这样安逸下来,处在一个松弛的环境里,心里便添了许多旖旎的心思,心猿意马起来。


    他手里拎着刀,提得却不是很稳,要不是闻铮铎嘱咐的那一句“别切到手就行”,三不知他真能划伤自己。


    刀锋蹭着肉一毫一厘地切下去,他甚至能听见黏腻的水声。


    闻铮铎的体温是热的,在他身后烘烤着他。


    分明是各自做着手头上的事,到了脑子里却总能想歪。


    直到他将闻铮铎吩咐的工作做完,没得到下一项指令,抬眼望向闻铮铎,才发现闻铮铎也在看着他。


    他心头忽然一紧,语无伦次地打算讨论案件目前的进展情况。


    结果被闻铮铎打断。


    闻铮铎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意味不明地问:“你是除了案子没话跟我说了吗?”


    穆扶奚骤然感到自己的心跳空了一拍,呼吸也瞬间急促起来。


    他望着闻铮铎凌厉的目光,一时手足无措。


    在他心里,闻铮铎大多时候都是他的上级领导而已。


    只有感慨时,他会将闻铮铎视为自己的伯乐和恩师。


    他从来没有肖想过自己会是别的什么身份。


    然而当此刻闻铮铎这么问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误会了闻铮铎的用意,不太听得懂闻铮铎的话了。


    他努力调整呼吸,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我能说什么呢?”


    第168章 非分之想


    穆扶奚在感情上一向是迟钝的。


    他能体会到复杂的情绪, 但无法解读晦涩的感情。


    他以为闻铮铎指的是他们之间的“私情”。


    闻铮铎要跟他说的却是人生课题。


    闻铮铎望着他,面露长者威严:“你现在在刑侦支队算是安定下来了,等滇南那边的祸患平了,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穆扶奚愕然了一下, 不禁为刚才产生的非分之想羞赧不已。


    闻铮铎说的这个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


    不是他和同龄人一样年轻贪玩、心性未定, 想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有为未来做长远的打算。


    而是他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毁了, 又抱着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想法, 并没有奢望自己还能有光辉灿烂的人生。


    于是他此刻茫然发问:“我的职业生涯?”


    闻铮铎扬起尾调“嗯”了一声, 问他:“不该早做打算吗?”


    穆扶奚苦笑:“不会有了吧。”


    闻铮铎反问:“为什么不会有?”


    穆扶奚抿唇不语。


    这要是从前, 他一定会跳起来回答“你什么都知道还问我,究竟居心何在”。


    然而经历过一番磨砺, 他已比过去成熟了许多, 也对未来有了些许期许。


    而这盼头, 是闻铮铎给他的。


    闻铮铎没有把他的沉默当回事, 重新提起另外的菜刀, 边切姜蒜边和他说剩下的话, 态度不算正式, 仿佛就是随口闲聊一般。


    “等专案组成立, 把人追回来, 问出当年的真相, 你身上的那点事就不成问题了。要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规划一下。你还没有到过巅峰,所以不能说是重返巅峰。但对于自己在什么阶段要做出什么成绩还是要有所打算的, 不能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穆扶奚心想自己真是被闻铮铎给看破了。


    旁人有的死命将他往泥里贬损, 多是嫉妒他气运上佳侥幸成功的, 不知他私底下动了脑子的。


    也有夸他年纪轻轻精明强干,后生可畏的, 不知他真是捡了漏,没使出三分力气。


    闻铮铎说他浑浑噩噩没个规划才是真的贴切。


    他就是路见不平才会一声吼,然后别人打了他一巴掌他不能还回去。


    其余时间他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忙活,抱着谁知道哪一天就嗝屁了的态度在工作。


    规划是什么?


    动力是什么?


    希望是什么?


    那他都是没见过的。


    闻铮铎一开始见到他时的定位就很准确。


    有能力,但在众多的精英里不算顶尖。


    能干实事,但思虑往往不周全。


    老实说过他不是最好的,只是赶上了恰当的时机。


    所以今天闻铮铎把话跟他说破,他也没有很心虚。


    一副“您光给我画饼没兑现”“光讲道理没带我见世面”“光训示没让我尝到甜头”的那种得了好处犹嫌不够的样子。


    也确实他们之前谈的时候,闻铮铎就表现出了一种“跟着我有肉吃”“我罩着你”之类的架势,结果把他骗进来要走了。


    虽然,是为他扫平路障去了。


    所以穆扶奚没有觉得丝毫不满,也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的本事,同时认为闻铮铎说的都对。


    闻铮铎似乎有读心术,将他的想法料到了一部分,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是对我有意见的。说要给你引路,也没具体教你什么东西。”


    “因为我认为你要是有心,支队里有那么多厉害的前辈,你肯用心自然会去学。做这行无法就是脑子灵光再多积累些经验。”


    “至于对人事的理解各有见解,我对你说的,你也不用奉为真理,自己多想想却是重要的。”


    穆扶奚连忙恭谨地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您不用手把手教我,我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确实跟着您学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也非常感谢您给我提供的资源和学习的机会。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闻铮铎也不跟他说虚的,并没有对他的懂事表现出欣慰,特意强调:“你的方言、体能都是短板,要着重加强。”


    穆扶奚认真应“是”。


    闻铮铎切好了葱姜往碗碟里一摆,抬头问:“那些流言蜚语你应该是听到过的。他们说你是我的人,你是怎么认为的?”


    这些闲话是从他到刑侦支队以来,一直都有人在说的。


    闻铮铎之前都没有刻意向他提起过,现在支队发生这么大的变动,突然提起,穆扶奚内心莫名惶恐。


    他忐忑又谨慎地说:“队长把我从分局调过来,给了我许多立功赎罪的机会,又要替我追缉仇人,对我恩重如山。”


    “如同再造”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闻铮铎打断。


    “我不是要听这些。”闻铮铎觑了他一眼,“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穆扶奚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该怎么说。


    他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忘记了闻铮铎曾经在办公室里对他说过。


    闻铮铎不是故意考他,见他为难没有逼着他回想,又说了一遍:“你是市局的人,是人民的警察。人聚在一起,聚多了,说好听点是势力,说难听了就是乌合之众。任何时候你都要有独立的人格和见解,并且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穆扶奚听他一一交代,应了许多声“是”,逐渐回味过来他这是要去滇南了,抽空在提前安排。


    他眼底一沉,再次为自己争取:“队长,专案组有许多名额,能不能把我也带去。”


    这也是他在闻铮铎办公室里问过的。


    闻铮铎的态度依然坚决:“你不避嫌了?还嫌别人在背后说的不够多是不是?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就没有谈条件的余地了。


    穆扶奚恹恹作罢。


    这回闻铮铎也将他从厨房里撵出去了。


    穆扶奚从厨房里出去时一脸的不高兴,被同事们幸灾乐祸地打趣:“看来队长待你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计较上了。


    也许没有外界的那些传闻,他是不会在意闻铮铎的心思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放了多少的。


    但是一旦有了外物的影响,他就不能再像原来那些满不在乎地率性而为,会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影响到闻铮铎,并且需要一些反馈,也就是希望闻铮铎待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闻铮铎单身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女人,家里人又不催他结婚生子,找个共度余生的搭子而已,他也可以。


    只是更期待和闻铮铎并肩而立而已。


    转眼间闻铮铎就要离任了。


    离任后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等于说,他还没跟着闻铮铎办几桩案子,没能从他那里收获到预期的经验、学识、技艺,缘分就已经要尽了。


    这怎么行?


    闻铮铎是他见过人中最有魅力、最好相处、最有才能、最有潜力的,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就身居高位。


    有他这样的权力、家世、样貌、品行的,可谓是屈指可数。


    同时他又很认可自己,且愿意做他的引路人。


    闻铮铎要是跑了,他上哪再找一个差不多年纪和资历的师长,像这样尽心尽力地关爱他的成长?


    要是能跟着闻铮铎再走一程。


    接下来十年。


    不,是二十年、三十年。


    不知可以少走多少弯路。


    完全可以将之前懈怠的几年补回来,还有闲余。


    他再看闻铮铎的眼光,就有了更深的意味。


    随后,闻铮铎又给了他一道原来不知道的惊喜。


    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厨艺竟也比一般人强。


    体力好就是能干,一个人做一桌的菜都没叫人帮忙。


    孔婧圆作为今天的主角,拿起筷子随便尝了一口素菜都赞不绝口:“太好吃了!闻队你退休了考虑转行当厨子吗?”


    其他人不信,以为是奉承,争先恐后地尝咸淡,尝完也说:“闻队你这手艺可以啊,看不出来还藏着这一手。”


    干这行不宜饮酒,饮料都已倒好,闻铮铎利落地解下围裙,端起杯子道:“开饭吧,今天给婧圆饯行,希望婧圆离开咱们支队也能大展宏图。”


    客气话他也不多说,众人闻言齐齐举杯,先痛饮一杯,随后落座。


    就在这时,童予宁的手机响了,工作电话格外扫兴,却又不能不接。


    她不得不抱歉地知会:“我出去接个电话。”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扭头望着童予宁走到阳台上。


    穆扶奚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们警察的工作电话准没好事。


    几分钟后,童予宁回来了,说的果然不是好消息:“沈鑫宽有大动作了。”


    第169章 围堵


    老天爷真是爱捉弄人。


    早不出事, 晚不出事,偏偏挑气氛最祥和的时候出事。


    闻铮铎家的冷锅冷灶好不容易热起来,留了一桌没动过几筷子的好菜没人收。


    一桌人都起身就往外跑,孔婧圆也要跟着跑, 忽然间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一怔后眼中黯然, 笑得有点苦涩。


    其他人都抱歉地跟她道别, 说这顿后面给她补上。


    她微笑着说不要紧:“你们放心走吧, 待会我来收拾, 替闻队关好门。”


    她的笑容依旧灿烂, 却不再发自内心。


    其他人也顾不上想她金尊玉贵,到底会不会做家务, 都急匆匆地走了。


    等他们走后, 孔婧圆一边往嘴里扒饭, 一边掉眼泪, 嘴里嚼的分明是白米饭, 却娇嗔地埋怨道:“闻队做的饭真咸。”


    ……


    赵德全和赵双贝跑过一回, 他们就留了个心眼, 将沈鑫宽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布控了。


    结果他真没让他们失望, 人一溜烟跑到了一家废弃工厂。


    冀安这边制造业发达, 有许多工业用地污染严重, 使用权到期以后,地还是那块地, 各种指标都不达标, 想脱手, 难遇到接盘的对象。


    偶有冤种上当,接下来就是和环境治理部门扯不完的皮, 事后骂骂咧咧宣扬出去,后来的人在看地的时候就会小心再小心。


    这样的地方在郊区不在少数,反正郊区还有空地,只是环境质量也差不多,政府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


    追踪的人跟着他跑到地方,担心他携带了武器或者还有同伙,便开始呼朋引伴,先将废弃工厂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这些正在聚餐的主力是第一波收到消息的,奔着现场就去了,到的时候周围全是他们的人。


    有人跑过来给他们带路:“他就在里面,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厂房的门锈迹斑斑,门闩凸出来,挡住了另一侧的门板。


    里面黑洞洞的,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因为有张硕垒的下场在先,弄得队里人人自危,都有些害怕担责任。


    铁饭碗也是有前提的,稳稳当当、安安全全地干到退休是大多数人的愿望,再不是从前那个出点事就以命相搏的年代了。


    哪怕沈鑫宽只有一个人,也不是能不能制服的问题。


    万一再来一个陈晓红,人没救下来,也是一辈子的阴影。


    在能做主的人到现场之前,谁都不敢贸然行动。


    好在闻铮铎到的快。


    报信的人没直说,但话里有请示的意味。


    闻铮铎没怪他不当机立断冲进去查看,也知道其他人的顾虑,先命戴了装备的人先进去,然后领着几名主力紧随其后。


    厂房内部空旷阴冷,能折卖的机器设备都被原先的厂家变卖处理了,只剩下些生锈的管道和又重难运输的废料。


    跟在末日游戏里探险一样,充满了恐怖的氛围。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进,光束忽然打到一滩黑乎乎的东西上。


    这工厂的用水停了有几年了,四处都是一层干燥的白灰。近期又没有下过雨,不会是从房顶滴下来的雨水。


    机油的颜色会更深一点。


    像是氧化不久的血迹。


    有了这个判断的人心里都是一惊。


    就在这时,厂房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众人的警觉。


    闻铮铎做了个手势,示意持枪的队员上前,悄无声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转过一个拐角,有耳聪目明的人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手电筒的光束晃过去,照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扶着墙,蜷缩在墙角,一条腿已经跪了下去。


    看身形和沈鑫宽的体型截然不同,要瘦得多。


    这里除了沈鑫宽竟然还有人。


    对于丧失行动力的人,队员们都不再警惕,见状连忙跑过去确定对方的伤情。


    穆扶奚也跟了过去,靠近后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邱岳森。


    邱岳森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还挂着血迹,眼神涣散。


    穆扶奚下意识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鑫宽叫我来的。枉我叫了他这么多年姐夫,他竟然想杀我……”邱岳森声音虚弱,却硬是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随行的医务人员快步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邱岳森伤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渗,医务人员急切道:“绷带不管用,要送医院。”


    闻铮铎连忙对着对讲机吩咐外面的人准备担架。


    邱岳森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艰难地抬起手臂往出口一指:“他往那边跑了……”


    说完就昏了过去。


    众人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就是堵墙,根本无路可逃。


    说了和没说一样。


    可沈鑫宽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如果不是把出口堵住了,跟踪沈鑫宽的人也不会老老实实等到他们这些主力来而不行动。


    穆扶奚往邱岳森指的方向走过去。


    等到了墙下才在黑暗中的死角看到了一堆杂物。


    杂物上方连接着一把嵌在墙上的梯子,直通顶棚下的方格窗。


    这种方格窗本来是专门用来采光的,就没打算让人打开。


    沈鑫宽是提前把窗户连框拆掉以后才爬出去的。


    怪不得他进厂房之前就看到这面墙外整齐堆放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绿漆铁皮罐。


    这种铁皮罐一般是用来储油的,而这家厂房怎么看都不像是粮油工厂。


    看来沈鑫宽早就看好了地方,计划好了这条逃跑路线。


    真是好谋算。


    部署完以后,救护车也赶到了,医护人员手脚麻利地将人事不省的邱岳森抬上车。


    穆扶奚和闻铮铎也跟着上了车,其余人开开来的车回市局。


    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医护人员迅速将邱岳森推进急救室。


    两人站在急救室外等候。


    穆扶奚严肃地说:“狗急了真会跳墙。我当他之前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应当是个谨慎的人,没想到被逼急了也这样。”


    闻铮铎沉思片刻说:“沈鑫宽这个人心思缜密,他既然敢动手,就一定给自己留了退路,不见得是急了,说不定是另有隐情,一切等邱岳森醒了再说。”


    穆扶奚说“嗯”。


    急救室的灯亮了许久终于熄灭,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他们说:“病人失血过多,但所幸伤口没有伤到要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两人皆松了口气。


    人没死就行。


    闻铮铎客气地问医生:“以您的经验判断,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行。”医生似乎还有下一台手术,几乎是掐着他话音落下的时间回答的问题,“不过他需要休息,你们最好不要马上问他问题,患者的神志还不清醒。”


    “谢谢。”


    医生离开后,闻铮铎体贴地对穆扶奚说:“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穆扶奚的精神正振奋,不假思索地说:“跟您在一起不觉得辛苦。”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也没说他谄媚。


    两人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谁都没有说话。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


    护士来回几趟见他们一直在这里,也没有上前询问。


    想必是从同事那里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亦或是觉得他们身上有警察的气质。


    有闻铮铎在身边,穆扶奚没有像往常一样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坐姿端正得多,却也没有故意引起闻铮铎关注的意思,脑子里在想邱岳森的事。


    如果邱岳森真是因为知道真相而被沈鑫宽袭击,那他之前为什么要替沈鑫宽隐瞒?


    是因为害怕沈鑫宽报复,还是因为他也参与了藏尸?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邱岳森会不会不是为了保护沈鑫宽,而是在替邱琬月着想?


    邱琬月不仅是沈鑫宽的妻子,更是他邱岳森的姐姐。


    不能因为她嫁人了就忘记她出嫁前的身份。


    其实他已经猜到凶手是沈鑫宽和赵双贝其中之一了。


    临了闹这么一出,真是烦人。


    由于沈鑫宽现在在逃,得先从追踪沈鑫宽的逃跑路径入手。


    穆扶奚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说:“队长,总是靠封锁关卡拦人也不是事,我们得有目的地蹲守。张大沛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沈鑫宽背后可能还有人,他或许投奔那个人去了。”


    闻铮铎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沉静地说:“可以按照你这个思路做,但还得再想想。”


    于是两人一起琢磨。


    或许是邱岳森有唱戏打下的功底,身体素质很好,醒得比想象中要快,没等到天亮就醒了。


    虽然医生一再叮嘱他需要静养,两个人也没把他当个人看,迫不及待地进了病房。


    好在邱岳森心里对沈鑫宽的恨意支撑着他配合他们回答问题。


    闻铮铎开门见山:“沈鑫宽为什么要杀你?”


    穆扶奚所料不差,邱岳森悔不当初:“大概是因为我知道是他杀了他的亲生父亲吧。”


    闻铮铎继续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穆扶奚也想问他怎么早不说,害他们查了那么久,可得出具有价值的证据。


    邱岳森却没有实证,只有一些曾经被邱琬月批判成臆想的猜测:“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杀的人,但他有次醉酒警告我们姐弟俩别问他要钱,说那些钱都是染了血的。”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说我们吃人血馒头,直到他有天气急了说也会像杀他父亲一样杀了我们。我姐当他说的是气话,我却留了心眼。他这些年一直处心积虑想让我们姐弟俩来背这个锅,也许已经背锅了。”


    穆扶奚心里已经有了推断,问的也直接:“你姐是不是把雕塑的手艺教给他了?”


    邱岳森错愕一瞬,随即亢奋地说:“他一直都会啊。听说他留学的时候为了追求我姐经常去蹭我姐的专业课,还照着我姐的模样雕了个小人儿送给我姐当定情信物,现在还在他们家里摆着。他有这方面天赋,当时就是因为他作为业余爱好者都雕得那么精湛才俘获了我姐的芳心。他学东西快,我姐喜欢聪明人,对他这种自学成才的有滤镜。”


    闻铮铎知道穆扶奚想做什么,但他始终不支持无证的猜测,转而打听起沈鑫宽的下落。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邱岳森说,“像他这种人,藏私房钱都是小的,不背着我姐转移财产不能说他有良心,是因为他手里都是债权人的血汗钱,不干净。”


    穆扶奚还想再问出些什么:“你还能想起什么关于他的信息吗?越详细越好。”


    邱岳森再说的话都是车轱辘话了,在一件事上反复兜圈。


    两人一看,当即结束了问话。


    第170章 密友


    “你好好休息, 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告诉我们。”


    邱岳森挣扎了一下,像是要送他们,但是由于伤得太重不能动弹,脖子刚努力抬了一下, 背都没离开病床, 就又跌了回去。


    他也不是非送他们不可, 做了下样子就不再折腾了。


    姐姐被禽兽欺辱, 自己也被禽兽捅了一刀, 穆扶奚估计邱岳森现在弄死沈鑫宽的心都有了, 对他们说的未必就全是真话, 而是带着私怨。


    这种情绪他再熟悉不过了。


    人的叙述都是主观的,必然带着情感色彩, 不可尽信。


    两人走出病房, 穆扶奚还在思索。


    他想了半天沈鑫宽的底牌是什么, 也只想出一个孔召丰来。


    虽然孔婧圆因为内疚辞职了, 但也不能就此排除孔召丰的嫌疑。


    孔召丰既有能力布一场大局, 其他的安排也不在话下。


    他怎么说也是冀安响当当的人物, 张钱二人从前讨好的对象, 势力不一定就比两人小。


    三家纷争, 两家联手, 他属于落单的一方, 借力打力在情理之中。


    打着正义的幌子谋取私利,也不是没有可能。


    并不是说他把沈鑫宽卖了, 就能证明他自己不是沈鑫宽这样的人。


    要是沈鑫宽只是替他办事而已, 他才是幕后的元凶呢?


    毕竟食物链就是大鱼吃小鱼, 小鱼吃虾米。


    目前他们所知道的情况都是孔召丰口述的。


    但不是孔召丰怎么说,真相就是什么样了。


    孔召丰没有提供出证据, 只是给他们讲了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故事,交代的东西几分真几分假,无从得知。


    他与沈鑫宽的联系却是复杂而密切的。


    孔召丰的妻子和邱琬月是闺蜜,沈鑫宽可以通过邱琬月认识的孔召丰,意味着沈鑫宽和孔召丰的关系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时间线应当在沈鑫宽接触到张大沛和钱光霖之前。


    况且鲁敏意和邱琬月至今保持着频繁的联系,两家的来往不仅没断,反而日渐熟络。


    以鲁敏意的身份,身边的阔太太应该有许多,怎么偏就心系旧人。


    有些说不通。


    穆扶奚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闻铮铎,免得闻铮铎当这是他对孔召丰的偏见。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只看孔召丰的行为。


    做了好事值得称颂。


    做了坏事……


    也该接受审判。


    以目前他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孔召丰和张大沛没有深仇大恨,犯不着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掩藏尸体。


    论起杀人动机,也不充分。


    因为张大沛有欠豪廷的债务没还,孔召丰也一定不希望高额的钱款打水漂。


    那是为什么?


    穆扶奚忽然想到孔婧圆下班路上被人袭击的事这么久还没出结果。


    那地方没监控。


    知道这条信息的人一定事先踩过点,或者有人跟他透露过。


    假设这个人就是沈鑫宽,那么他作为孔召丰的特助,是很容易取得孔婧圆的司机信任,并且向其套取孔婧圆的行踪,提前布置好一切,自己亲自去做或安排人对孔婧圆下手的。


    这个假设的结果和事实完全吻合。


    现在只要去询问孔婧圆的司机是否有过这么一回事,就能知道这件事是否和沈鑫宽有关。


    确认相关,基本就可以推测出孔召丰是出于对家人的保护才将沈鑫宽推到了他们视野中。


    也就可以维持他之前的判断,凶手就在沈鑫宽和赵双贝之间。


    穆扶奚没有将自己对孔召丰的怀疑同闻铮铎说,不代表闻铮铎没有想到。


    两人刚回到车上,闻铮铎就拨通了童予宁的电话:“查一下孔召丰名下的所有房产,还有他妻子名下的。”


    虽然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但看夫妻俩貌合神离的样子,很可能已经按某种约定把财产划分清楚,然后由两人各自支配。


    只查个表面,很容易混淆视听。


    夫妻俩那边分清楚了,他们也要分清楚。


    穆扶奚飞快瞥向闻铮铎。


    他们才给孔婧圆办完饯行宴,虽然到头来也没吃上热乎饭。


    这么快就查她哥,不好吧?


    童予宁并没有马上照做,而是沉默了几秒,问:“您是怀疑沈鑫宽现在躲在孔召丰那里?”


    她刚才在路上掏心掏肺地对孔婧圆说了许多话,心里是向着孔婧圆的。


    但孔召丰她不算了解,暂且持观望态度。


    所以犹豫了一下,立刻公事公办起来。


    “不排除这个可能。”闻铮铎和穆扶奚的想法差不多,“孔召丰的妻子与邱琬月是闺中密友。孔召丰为了保护家人和沈鑫宽闹翻,但两个女人的交情摆在那里。邱琬月一日没和沈鑫宽离婚,孔召丰的妻子就可能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收容沈鑫宽。当然,胁迫也是一种方式。你赶紧让人盯着孔召丰那边,看有没有异常举动。”


    “明白。”


    挂断电话后,闻铮铎启动车子,穆扶奚默契地没问去哪,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案子越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从张大沛到沈鑫宽的父子关系,从赵家父子到邱家姐弟,现在又牵扯到了孔婧圆的哥哥孔召丰。


    回到局里,技术科已经调取了邱岳森和沈鑫宽的通话记录,发现两人的联系不是只有今天一天。


    从邱琬月来局里状告亲夫起,两个人一天至少会通三次话。


    聊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童予宁走了进来。


    闻铮铎交代她做的事,她都已悉数办妥。


    “查到孔召丰名下有三处房产,其中一栋别墅比较特殊,虽然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但实际居住的都是她的妻子鲁敏意。这三处房产基本上都是给家人在住。他常年夜宿各大豪华星级酒店里,忙着谈业务,顾不上回家。”


    闻铮铎立刻问:“那栋别墅在哪?”


    童予宁答:“郊区。”


    这不是很适合藏人吗?


    离沈鑫宽消失的废弃工厂又近。


    闻铮铎利落地说:“走,我们去一趟。”


    出发前他们每个人都带了配枪。


    毕竟沈鑫宽手里有刀。


    也要预防其他意外发生。


    车是队里的队员开的,驶入郊区后稍有颠簸。


    穆扶奚一夜未睡,通宵以后困意正浓,小幅度的颠簸倒像是助眠,上车后他不知不觉打了个瞌睡,脑袋靠在了闻铮铎肩上,闻铮铎竟也没叫醒他,到头来还是车停后,他自己惊醒的。


    他醒了以后有些尴尬,讪讪清了清嗓子:“没耽误事吧。”


    闻铮铎不置一词。


    别墅是三层的独栋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穆扶奚一下车就瞟见二楼有扇窗户前有女人的身影闪过,对其他人说:“鲁敏意在家。”


    三人走到门口,由童予宁按响的门铃,闻铮铎和穆扶奚掏出配枪守在门口。


    等了快一分钟,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鲁敏意没错。


    女人穿着运动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覆着一层薄汗,看着像是正在健身。


    上一次在菡萏公馆,这个女人也在运动,看来婚后对自己的身材仍旧有严格的要求,像是在期待遇到自己的第二春。


    “你们是……婧圆之前的同事?”


    有过一面之缘而已,竟被认了出来。


    鲁敏意看了童予宁一眼,说:“这位看着眼生。”


    认出他们以后,没有马上邀请他们进门。


    闻铮铎介绍道:“这是童予宁,和婧圆一样,队里的女警。”


    童予宁礼貌问候。


    鲁敏意转而问:“你们来有事吗?”


    穆扶奚不饶弯,张口就问:“没有提前联系就冒昧打扰,还望见谅。请问您今天有见过沈鑫宽吗?”


    孔召丰的妻子鲁敏意对他印象很好,因为他和孔婧圆年龄相仿却比孔婧圆表现得成熟许多,俊美的相貌和得体的礼貌都是他的加分项。


    可他此言一出,鲁敏意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他怎么会在我这里?”


    依旧是上次见到的那副深恶痛绝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穆扶奚又问:“邱女士来找过您吗?”


    鲁敏意闻言眯起眼,和他对峙两秒,然后说:“我们上周约着一起去做SPA,我无意中看见她身上的伤了。伤口看着虽然不像是被人殴打的,但磕青的地方正常的姿势很难碰到。我就知道沈鑫宽那个王八羔子没干好事。”


    穆扶奚顺势问:“你们平时在一起会谈及他吗?”


    鲁敏意嫌晦气:“我们女人在一起谈男人多扫兴。琬月婚前也是个活泼的人,婚后就不爱说话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想起来让他们进门了,“进来坐吧,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我这里,我也不会让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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