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开源将闻铮铎叫过去, 是因为成立专案组的事有了新的眉目。
省厅的人呆在局里不是光找他们麻烦的,也很是给他们添了几个像样的帮手,带来了些许便利。
除此之外,上级领导还在细心观察挑选, 为自己那里物色好苗子。
就像当初闻铮铎看中穆扶奚一样, 郝光禄也看中了闻铮铎, 对他的评价极高, 有心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事。
然而单是靠对普通案件的处理和口头表态, 未必就能达到自己的要求的门槛。
郝光禄看楚郁在跟进的案子就很适合检验闻铮铎的水平, 不等闻铮铎主动提成立专案组, 郝光禄就隐约有了这个意向。
郝光禄和闻铮铎的想法一致,但他们两个人谁提出来, 路开源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闻铮铎提, 是放着苦心经营的成果不要, 好让别人捡现成的。
路开源觉得他在胡闹, 怕他支队长的位置和在这里的积累不保。
郝光禄提, 就是上面的人欣赏自己栽培出来的人, 有心带着往上提拔。
那现在的位置在不在就不重要了, 反正有更好的等的。
在别的案子上花费精力也不是白费力气, 而是需要精心准备、全力应对的考核。
路开源再找上闻铮铎时, 就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了, 眼角眉梢带了点笑意,依稀有保媒拉纤般的喜色, 开口就是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然后就把郝光禄的褒奖和成立专案组的意向传达给了爱徒。
闻铮铎的口风却变了, 说有些担心楚郁。
路开源有些惊诧, 怀疑自己听错了:“担心谁?楚郁?担心他做什么?你怎么什么事都想着他。”
他要说是穆扶奚,路开源都还能理解。
毕竟穆扶奚是他招进来的, 跟了他这么长时间,就算没名没分也能算半个学生了,爱重也情有可原。
楚郁跟他是同龄,要他费什么心。
闻铮铎就说:“他是我从警以来的第一个搭档,我和他共事的时间最长,对他的感情自然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想您是能理解的。”
路开源沉吟片刻,愿意听下去了:“嗯,你接着说。”
闻铮铎也没矫情地讲跟楚郁经历过多少风雨,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他这个人属于踏实肯干的类型,做什么都不会出错,但也并不出彩,人情世故略懂那么一些,可仍旧会让人觉得他身上有种涉世未深的淳朴。”
路开源一针见血道:“不就是人到三十了看起来还像个呆头呆脑的大学生吗?”
闻铮铎笑了一下,开始说他担心的是什么:“所以我很担心他来做支队长服不了众。于是这阵子就多让他领头,效果还不错。只不过他似乎还被笼罩在我的光环下,做得很是小心翼翼。”
路开源直说:“那他就不适合当需要自己担事的领导,你就算把支队长的位置给他坐也白搭。”
闻铮铎却说:“不,他适合。如果让我推荐个人来接替我的位置,我依然会推荐他。”
一任领导在一个地方经营超过三年,不管是不是马上就要调离,都会开始考虑继任的人选,有的上峰在安排接手的人时也会询问上一任的意见,所以这件事是他很早就在思考的。
路开源闻言瞪大了眼:“你小子是不是故意跟我唱反调?”
闻铮铎忙解释说不是:“他和我差不多是一个时间来队里的,对支队的情况、队员的性格,以及其他部门的成员都十分了解。总比突然空降一个眼高手低一心想做大事的人,上来就烧三把火,把队里搞得人仰马翻强得多。队里的事务多,人手长期不足,每个人的日常工作都很繁忙,不宜动荡。”
路开源赞同地点了点头,说:“这倒是。”
闻铮铎又把楚郁推荐了一番:“况且他当副队也是我举荐的,一直以来做的也不差。正是他身上的那股清澈的气息让他能够虚心听取其他人的意见,不至于把支队搞成一言堂,长期来看是益于支队发展的。”
路开源在慎重考虑了。
闻铮铎继续说道:“刑侦支队是一个团队,有几个骨干是能够辅佐他的。”
他一一介绍。
“一个是童予宁。我看她是打算为公安事业奉献终生,没考虑过结婚生子的。人精明干练,思虑周全且深远。”
“再一个是白明庭。身上虽说有几分公子哥的习气,但为人坦率真诚、英勇果敢。有他在,队里的氛围不会太死气沉沉。”
他挑挑拣拣,又跟临终托孤似的说了几个具有显著特点的人,随后眸色更深了一点,格外郑重地说。
“最后,是我给队里培养的一枚利器,穆扶奚。他思维敏捷,勇于打破常规,身上不乏青年人的锐气又不会冲动冒进,关键时刻十分沉得住气。只要身上的那点事情我这次替他扫平了,他会是我们公安队伍里的一颗新星。”
穆扶奚来找闻铮铎批假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他对自己如此高的评价,不由愣住了。
案子结束他便归心似箭,先是听说闻铮铎在和犯人聊天,追去了审讯室,后来到了审讯室又听说闻铮铎被路开源叫走了。
路开源是他平时很难接触到的领导,他犹豫了半天要不是来找,在强烈的返乡欲望的驱使下,想着批假耽误不了他们多长时间就来了。
闻铮铎给他夸到天上去做星星了,弄得他觉得这时候请假很不合时宜。
他站在门口等,不自觉地偷听,就听闻铮铎计划成立专案组替他杀仇敌,不假思索地想参与,下定决心让闻铮铎给他开后门。
不久后,闻铮铎从路开源的办公室出来,就见穆扶奚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假条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他抬手就签字批了,边签字边问他:“机票买好了吗?”
穆扶奚说“买好了”,随后迫不及待地说:“队长,我想进专案组。”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深谙怎么对付他,也不意志坚决地说不让,敷衍地说:“没谱的事。”
说的是设专案组这件事。
这件事没谱,进组的事更没的说。
穆扶奚穷追不舍:“您做的事就没有没谱的。”
闻铮铎气笑,佯装严肃地撵他走,说的恰是他当下最关心的事情,以此断绝他的企图:“你快回去看你父亲怎么样吧。顺便问问当年的事,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最要紧。”
穆扶奚的注意成功被他转移,只得暂时放弃纠缠,带着闻铮铎交代给他的任务,健步如飞地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
穆扶奚回家时穆昭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在监护室里接受观察。
看着以往时常不对付的“老冤家”鬓发苍白地躺在病房上,终于有了点慈父样。
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无人可诉的心酸。
郑毓芳原本是在视频里看着他哭,见到他真人以后就抱着他哭,眼泪鼻涕都蹭他身上,他也没嫌弃,拍着女人的后背安慰。
穆昭丹这样插着管子肯定是说不了话的。
他的假期不算长,总共只有三天,来回路上就得用上一天。
他肯定没法从穆昭丹口中获悉情报,只能说确认穆昭丹不会就此殒命,姑且安了心,顺便看望许久未见的母亲。
他并不甘心让这个假成为单纯的探亲,往滇南的分局跑了好几趟,总算挖到了一点那个人的老底。
那个人无名无姓,是个毒/枭头目强污了村寨里的女人后生下来的孩子,在敌方阵营里备受排挤。
穆昭丹在做卧底的时候对他多加照顾,他便认穆昭丹为义父。
后来穆昭丹无意间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他也没告密,反手背叛了自己名义上的亲生父亲,成了穆昭丹的线人。
和穆昭丹一起捣毁毒窝,亲手铸成了自己的家破人亡后,穆昭丹曾苦心教导过他一番,盼着他从良。
结果劝降失败,引发了对方的报复之心,一路北上追着穆昭丹的家人杀。
之后的事情穆扶奚就知道了。
他现在和穆昭丹一样,都和这个人有很深的牵扯,因此身份上不清不楚,没有获得组织的认定。
穆扶奚算是明白了,可以说他遭受的一切都是被穆昭丹株连的,如今的果拴在当年的因上。
然而其中的内情绝对不是滇南的警方说的这么简单,只有那个人自己心里知道这么做的动机。
穆扶奚不怪穆昭丹,因为此刻他已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他走了穆昭丹的老路。
他们父子的命运轨迹,如出一辙的,重合了。
第132章 遇袭
穆扶奚回了趟家, 错过了全国比武。
然而,并不遗憾。
他们冀安市的刑警队伍全员忙得昏天黑地,闻铮铎临时点了几个后勤人员参加比赛,勉强把人头凑齐。
最终的名次连十强都没进, 他缺席刚好避过一次背锅的劫难。
省厅的领导一直守在市局指导, 命闻铮铎成立专案组的同时, 顺便将陈年积累的悬案翻了出来, 安排了一次工程量巨大的超级大清理。
穆扶奚一回来就莫名其妙听到风声说闻铮铎要调到省里去。
闻铮铎在市局是何等地位, 仅仅是传出了这么一点风声, 多数人都陷入了焦虑, 生怕闻铮铎调走后没了原来的待遇。
毕竟闻铮铎在位的时候为他们谋了许多福利,比如年节发的干货会实用一点, 假期也安排得很合理, 不用费心和同事协调。
关键是他熬资历, 全局跟着沾光。
这种搭顺风车的好日子如果将来都没有了, 任谁都会觉得是笔天大的损失。
于是放在别的单位很抢手的正职在刑侦支队成了无人想要染指的职位。
谁会想不开, 把自己架到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 跟这么优秀的前任放在一起比较?
等着遭雷劈吗?
风声传了半天, 竟是一个想主动尝试接替的都没有, 倒是有几个连轴转了许多天, 称病告假的。
其中就有孔婧圆。
闻铮铎把穆扶奚叫到办公室去, 先问他去了趟滇南有无收获。
他说一半留一半,没将关于自己父亲的那部分说全, 只交代了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然后闻铮铎又问他父亲的伤情怎么样。
他说还好。
最后话转到真实目的上, 让他把孔婧圆的班顶上。
穆扶奚放了个假没休息, 一半时间在路上,一归队就收到这么大一个惊喜, 两个人的活都安排到他头上了。
是真没把他当人,纯生产队的驴。
孔婧圆没来上班,来找她的人见她不在,都会惊讶地提上一嘴:小孔不在啊,也病倒了?她这整天上蹿下跳的也能生病,真是难得。
穆扶奚知道这些人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并不是真的在意孔婧圆的去向,也就闷不吭声地依照章程替这些人办好事。
然而当孔婧圆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出现在局里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穆扶奚问:“你这是找谁干架去了?”
看着也不像,真打起架来还不得鼻青脸肿的?
可她脸上没破相,只是后脑勺挂了彩,瞧着像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的。
孔婧圆脸色很难看,苍白的脸颊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红润的血色,眼里也布满了血丝,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复平时的活泼跳脱,闻言没有搭理他,转头去了闻铮铎的办公室。
随后就听见她带着哭腔对闻铮铎说:“闻队您知道吗?我来支队的第一天就把您当成了我的偶像,因为不论哪里出了事情,您都是第一时间就出面,处理得特别完美,是个非常可靠的人,我也要想要这样被大家需要。”
这是闹哪出?
谁不让她当警察了?
穆扶奚自认不是好事的人,却也抵挡不了好奇心。
他盲猜是孔婧圆受了伤,瞬间成了过江的泥菩萨,以她家里人对她的看重,必是不会让她再当警察了。
应该是和闻铮铎说了些什么,口头替她辞了职。
现在她这个当事人来单位申辩,在闻铮铎面前表忠心。
该说不说,他对孔婧圆的工作能力还是很认可的,知道她嘴上固然叫苦连天,其实挺能扛事的,不但记忆力好,手写和打字速度也都快,对社会热点十分敏感,总是能以她一人之力让全队都赶上时髦,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不在话下。
虽然由于精力旺盛显得有些聒噪,暴躁的脾气全写在脸上,看上去没有那么充分的职业素养,但职业素养是可以通过锻炼培养的,在他看来不成问题。
闻铮铎不愧是知人善用的领导,也很擅长引导。
很快,穆扶奚就听见他对孔婧圆说:“伤了就好好休养,你要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工作。一旦开始工作,你头部受的伤就不再是理由了。要是在此期间出了任何问题,你必须为此负责。省厅的领导正在局里视察,是专门来看问题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要是因为状态不好,哪项工作做得不到位,才会真正让你脱了警服。”
“闻队,我可以负责的。”孔婧圆急切而固执地说,“我有我的工作习惯,哪份资料放在哪个位置只有我知道,就算换个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也要对接很长时间,还不如让我负责到底。”
穆扶奚心说那可不一定。
他接手后已经把孔婧圆这里除私人物品以外的资料翻了个遍,对手上掌握的资料那也是门儿清。
热爱自己岗位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把自己当熟手,把别人当傻子,不论交代的内容简不简单,都一定事无巨细地嘱托到底。
殊不知别人也有脑子,三两下就能把盘接过去。
自以为重要的人往往并不重要。
要别人说重要才行。
果然不出他所料,闻铮铎接下来果然说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又重申了一遍她家人的反对。
孔婧圆心都要碎了,苦苦央求:“闻队,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不能代表我的意志!他究竟对您说了什么让您铁了心站在他那边,连我本人亲自来都不能把自己的假给销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吵嚷的动静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办公室里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见势不妙都围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穆扶奚装作接水的样子离开了风暴中心。
办公室里,她说前面那几句顶撞的话的时候闻铮铎还面不改色,等她说出最后一句,闻铮铎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是要闹还是回家等消息,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结果,你自己想好。”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样,孔婧圆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是有意借着情绪撒泼威胁闻铮铎满足自己的要求,在闻铮铎这个最讲规矩的人面前乱说话,是她过分了。
闻铮铎等她冷静下来才说:“这个职位是你自己考取的,没有人剥夺你工作的权力。别多想,先回去把伤养好。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孔婧圆咬了咬唇,还是舍不得走,但又怕自己不走,闻铮铎真生气。
两人僵持不下时,穆扶奚抱着文件来请闻铮铎批示,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孔婧圆泫然欲泣地盯着他,可怜兮兮地说:“小穆,你帮我跟队长说说吧。”
穆扶奚抬头看了眼面沉如水的闻铮铎,一时陷入沉默。
他来市局的时候正赶上张硕垒停职反省,这才过去多久,连孔婧圆的职位也悬了。
要是孔婧圆真走了,旁人没准对他有看法,想也知道会在背后戏谑地称他为赶走旧人的扫把星。
这俩人又不是他弄走的,干他什么事,他心里一点也不虚,只是一下送走两个同事多少会令他感到不舒服。
他是想帮孔婧圆的。
可闻铮铎他也了解,不是个能轻易说服的对象。
像闻铮铎这种做惯了领导的人,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旁人可以说他这样决定不好,但他这么做一定会有道理做依据。
他不知底里就乱替孔婧圆说情,保准两个人一起被闻铮铎撵出去。
他过来就是带孔婧圆避风头的。
闻铮铎现在已经没耐心了,孔婧圆再吵吵两句,真要触到逆鳞了。
他对孔婧圆说:“闻队最近头疼得很,省厅的领导还在,你别给他找麻烦,先跟我出去。”
闻铮铎看他这么善解人意,还懂得狐假虎威抬出大领导压人,真是回了趟家长本事了,不由在心里一笑,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平定乱局。
孔婧圆不死心地看看闻铮铎,又看看穆扶奚,到底是跟着穆扶奚走了。
她与穆扶奚警龄相仿,穆扶奚来报到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自觉自己和穆扶奚关系不错,他应该不至于落井下石或是趁虚而入。
她本不想这样敏感多疑,可来警队之前她和亲哥吵了架,孔召丰给她请完假又对她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扬言要替她辞去工作。
她年纪轻轻不够沉稳,没有办法像老成的人那样只看行为和结果,很轻易的就被孔召丰激怒了。
此刻她虽然仍旧有些上头,但被闻铮铎降了温,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鲁莽,又开始内耗。
她的后脑本就遭受了击打,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情绪上的压力又劈头盖脸砸过来,她现在整个人都是蔫的。
她也很想像童予宁那样果敢刚毅,可一受委屈就想哭。
现在只想大哭一场,却不得不瞪着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
穆扶奚用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到安全通道的楼道里坐下来。
孔婧圆抱着膝盖找回了些许安全感,离了办公室也不再强撑面子,眼泪开始啪嗒往下掉:“小穆,你别瞧不起我,我平时挺坚强的,我来月经泥水没哭,进停尸房见到尸体没哭,被前辈和群众骂没哭,但是真的很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穆扶奚见她哭得太惨,从兜里掏出早晨从食堂顺来的纸巾递给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她倾诉。
内心憋闷的人吐起苦水来,旁人是插不上话的。
穆扶奚平日里听人吐苦水是为了搜集信息,破案用。
现在听孔婧圆吐苦水,却是没有带着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让这位同事心里好受点。
孔婧圆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还记得陈晓红吗?她是我从警以来见过的第一个逝去的受害者。我去过她家,就像亲眼看到了她的整个人生。我哥总说我是他最亲最爱的妹妹,他希望我的人生要比普通人好上一些。可我不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在哪里,生长环境只能决定我的物质比陈晓红富足,却不能阻止我和她一样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
她哽咽着说:“工作很累,但我需要工作来实现我的社会价值。我不想被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我知道我说这种话或许有些凡尔赛,但是……但是……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穆扶奚能够理解。
底层谈的是生计,是人性最赤裸的地方,就算吃相再难看也不稀奇,三教九流各显神通。
上层就好了吗?上层谈的是立场,多方掣肘,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各有各的难处。
总而言之一句话:人世难居。
贫穷也好,富贵也罢,人总是要在这世间历经千辛万苦,却未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或是最终的归宿。
闻铮铎那个身份不适合说安慰的话,穆扶奚却可以。
他伏低了身子,将双臂搭在膝盖上,偏过头对孔婧圆说:“你不在的时候,挺多人来找你的,关心你的人也挺多的,说明你平时的工作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大家也都因为被你的活力感染获得了工作的动力,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今天在队长面前表现得过于急躁了。”
孔婧圆没有说话。
穆扶奚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队长让你休假明显是在保护你。上面的领导一来,全局都如履薄冰,谁都担心自己除了职位不保,就你上赶着往枪口上撞。你负责的工作复杂繁琐,极易出错,万一出了纰漏不可能再拿受伤说事。巨大的工作量可能让你觉得自己鞠躬尽瘁,貌似无可替代,可实际上,谁又不是螺丝钉呢?”
孔婧圆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也知道全局上下像她这样的角色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她只是想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却没有想到在外人眼里是一叶障目导致的自视甚高。
穆扶奚言语温和:“现在不只是工作需要你,你同样需要这份工作。你也知道你是普通人。别说是你了,就连队长上面也还有领导。你这样一闹,是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谁都知道你热爱这份事业,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未来的职业发展,但你表决心的方式不太合适。这种时候听队长的话,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他有经验,自作主张当心弄巧成拙。”
按理说有闻铮铎带队,只要听话照做,不至于出事。
还是自己的想法太多才会惹祸上身。
孔婧圆抿紧了唇,半晌慌张地开口:“我真是做了一件傻事,现在还有挽回的方法吗?我知道你聪明,能不能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帮帮我?这阵子接连发生了几桩大案,省厅的领导一直驻在市局,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真的害怕以后没有前途可言了。”
穆扶奚默了默,诚恳地说:“队长最近很忙,一堆事在身上,恐怕无暇在你身上分心,我倒是有点余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说说你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我看能不能帮到你。”
第133章 托付
孔婧圆调整好情绪, 望着安全通道的大门思忖片刻,随后斟酌着说:“我家境不错你们应该都是知道的。我平时上下班都有司机接送,但我家的车都太招摇,不适合开到单位楼下。为了避人耳目, 我都是躲着人和摄像头, 在较为偏僻的地段上下车。”
穆扶奚点了点头。
家境优渥的人不必穿金戴银就能从身体发肤看出来日常的保养习惯。
其余的性格气质就和家境关系不大了, 只和家庭氛围有关。
从看到孔婧圆的第一眼他就看出她定是个富家女。
孔婧圆见穆扶奚在仔细倾听, 便自顾自抬手比划起来, 时不时跟穆扶奚进行眼神互动。
“我当时选上下车地点的时候是以市局为中心, 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寻找合适的地方。一共找到了两处。”
“一处是从耒阳大道右拐, 通往黄洋渔场的那条小路上,有个印刷厂, 我在印刷厂的门口上下车, 剩下的路程步行, 这是我之前每天的固定路线。”
“还有一处在市局对面那条乡道, 道边是条水渠, 隔个七八公里才会有一座铁桥, 周边住的都是城中村的村民。村民普遍不认识豪车, 上班的人也不往那边去, 所以被我选为了备选项。”
“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那边没有路灯和摄像头。虽然我很相信我们冀安的治安, 但还是莫名觉得不太安全, 通常都不往那边走。 ”
“我遇袭当天,是因为经侦支队的一个男生最近在追求我, 他竟然尾随我, 看到我上了我家的车以后还特意问我是不是在和有钱人交往, 用教育的口吻告诫我离豪门老男人远点,说对方只是贪图我的美色, 实在是很冒昧……”
穆扶奚听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孔婧圆则哭笑不得,扭捏地说道:“我根本不想跟他解释,只想摆脱他的纠缠,于是那天就换了个位置,谁成想这么倒霉。”
穆扶奚把孔婧圆的事也当案子来办,问:“你的行踪除了司机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孔婧圆一五一十地说:“按理说应该是只有司机和我哥知道,他们有没有跟其他人说我就不清楚了。”
穆扶奚再次点头。
孔婧圆端详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天的情况我都跟你说了,你能帮我去跟闻队说说吗?真不是我为了躲清闲自己失足受的伤。但要说真是意外,恐怕也没人信,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真的百口莫辩。”
主要是她这件事发生的节点实在是尴尬,省厅的领导都还没走呢,整这出?
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她这样掉链子,会给领导们留下不靠谱的印象。
更何况出现袭警事件显得冀安治安乱,影响更加不好。
穆扶奚事成之前从不给人打包票。
然而孔婧圆这么信任他,把什么都跟他说了,而且是因为他自己也表示了愿意帮她才说的,置之不理不太好。
于是他平衡了一下,没把话说死:“我替你去和队长说明一下情况,但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不可能保证。我嘴笨,队长又是个特别严谨的人,我不是很有把握。”
孔婧圆觉得他肯帮忙已经很好了,欣喜地说:“你肯替我传这个话就好。我刚才太着急,一不小心惹到闻队了,不然这个话我也是可以亲口说的。”
见她面露遗憾,穆扶奚宽慰道:“没事的,队长心里有数,不会因为这个罢免你的职务的,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最近要小心,对方是对你有一定的了解才有可乘之机,对你下手的人你也许认识。”
孔婧圆赞同他的话,也很苦恼:“这点我也想过,但是把身边的人都排除过好几轮了,依然没有找到可疑的对象。我自认为还是有些头脑的,也很记仇,要真能找到这个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的。”
这一聊也聊了十多分钟了。
穆扶奚觉得自己出来的有点久,见孔婧圆没有大碍了,便让她回去等自己的消息。
谁知他还没走远,孔召丰就找到市局来了,迎面跟准备折回办公室的他打了个照面,随即也看到了躲在他身后的孔婧圆。
孔召丰一来,孔婧圆就失控了,扑腾着冲着亲哥使性子:“你到我单位来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别管我吗?现在全局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就我这时候置身事外,像话吗?”
孔召丰面相斯文儒雅,穿着高定西服,披着纯羊毛质地的黑色大衣,浑身被名牌装点。
有这份财气在,说什么都显得很霸道。
“我不拦你,你手上的工作就做得完?”
孔婧圆激动地争辩:“那也不关你的事!我就是要当警察!”
孔召丰丝毫未将她的话听进去,不容置喙地说:“这种类型的工作本就不是女孩该干的,你再努力也比不上男人的先天优势,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何况你从事的职业这么危险,现在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不要让爸妈担心。”
孔婧圆义愤填膺:“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
孔召丰毫无预兆地扬手给了孔婧圆一耳光,她整张脸都被扇得偏了过去:“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胡闹。”
孔婧圆满脸不可思议。
穆扶奚的眼中也闪过惊异。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吧?
还是在市局里打人,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对孔召丰说:“孔先生,不管您和孔婧圆是什么关系,这里是公安局,请您务必注意您的言行。”
然后他就知道孔召丰为什么敢动手了。
尽管是伤透了心,孔婧圆在外人面前还是竭尽全力地维护家人,当着穆扶奚的面替孔召丰说起话来:“我哥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我自己能处理好。”
这下穆扶奚不劝阻了,在人亲哥面前他可没资格充大哥,抬腿就走了。
孔婧圆是闻铮铎的下属,下属被人强制带走了,他这个上司总得知情。
穆扶奚到办公室里把这事跟闻铮铎一提,顺便把从孔婧圆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原原本本跟闻铮铎复述了一遍。
闻铮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别管别人,管好自己,这件事我来处理。”
堵死了穆扶奚酝酿了半天的腹稿。
转眼他就看见孔召丰领着孔婧圆朝这边走过来,于是他马上闷不吭声干自己的活去了。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孔召丰来市局找了孔婧圆一趟,孔婧圆便成了餐桌上的议论对象。
到了午餐时间,各支队的警员有秩序地在窗口排队打餐,省厅领导们的餐食则早就被食堂的阿姨用一次性餐盒打包好,递给了前来取餐的专人。
见大领导们不会来食堂,其他人都没了拘束,吃饭时聚在一起聊起了闲话。
“我听说刑侦支队的那个女文员家里挺有钱的,这会儿病了还在坚守岗位,家里人看不下去,把人带走了?”
食堂的餐位多,为了便于各部门之间交流沟通并没有严格划分区域。
只是同一个部门的人喜欢坐一起,餐位坐满时才会礼貌地拼桌。
熟人之间,只要嘴上得了闲,两瓣嘴皮上下一碰,话就都脱口而出了。
“你从哪道听途说的。把人带走不需要领导首肯?他们刑侦支队的队长不是一向严厉,很难批假的吗?”
“他们这些有钱人不是一向为所欲为,有钱以后不整点特权都没法彰显自己的身份?”
“要不然怎么说为所欲为的只能叫有钱人,不能叫企业家呢。”
“那姑娘真想不开啊,家里条件这么好,来当什么警察啊?干咱们这行的辛苦又受气,千金小姐真干得下去?干脆找个台阶下,回家得了。”
穆扶奚和白明庭打完饭正在找位置,站在食堂的空地上静静看着他们,听他们扯闲篇。
还没等他们决定是上前跟对方理论,还是装作充耳不闻,对方就已经看见了他们,自觉收了声。
“我吃完了,还有点活儿没干完,先上楼了,你们慢吃。”
“我也吃差不多了,走吧。”
白明庭见刚才那些嚼舌根的人端着碗走了,便对穆扶奚说:“他们说的也没错,婧圆这样出身的人,犯不着跟咱们一样受这个罪。要不是当年她家的地皮上发现了尸体,惹得竞争对手落井下石,她应该也不至于跑来当警察。”
“什么尸体?”这种和职业相关的字眼实在是太容易触发职业病了。
穆扶奚来得晚,六年前他还是中公大的大一新生,哪知道这桩陈年旧事,听白明庭这么一说,顿时心生好奇。
白明庭也不瞒他:“这事说来话长,但我可以长话短说,当年发现尸体的建筑工地就是现在的豪廷集团办公大楼。”
穆扶奚听到这个名号觉得耳熟,似乎以前在哪里听到过,旋即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豪廷是做房地产的,早些年可以说在冀安独占鳌头,可惜一家独大的局面好像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人超越了。
他知道孔婧圆是千金大小姐,她自己今天也坦白,但他万万没想到孔婧圆家里这么有钱。
豪廷集团的名声在整个冀安可都是响当当的。
白明庭看见他眼里的光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就知道他知晓了一二,然而他有的是补充材料:“六年前一个破产公司的烂尾工程在拍卖中卖给了豪廷,豪廷接了这个盘却只要地,盖到一半的房子全部推平重建,于是工人就在作业过程中发现喷泉中央的雕塑里面封着的是真人。”
这么诡异吗?
穆扶奚就事论事:“凶手心思细腻,具备相关知识,并且能够行使一定权力。这种藏尸方式的操作难度太高,远不如用混凝土处理简单粗暴,像是塑造一件艺术品。”
白明庭叹了口气,接着说:“关键是当时并没有确定凶手。这家公司宣布破产以后,老板就带着小姨子跑路了,公司的职员也散得差不多了,找了豪廷这个冤大头转卖。豪廷接盘没多久,工地上发现了这具惨死的尸体。”
等于说人证和凶手三不知全跑了,想查也没有头绪。问豪廷那边的人,估计也是不明所以。
穆扶奚问:“现在什么情况?”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风头过去以后风平浪静,再也没有激起过波澜。不过——”白明庭本想卖个关子,见穆扶奚面无表情,似乎并不买账,便轻描淡写地说,“最近豪廷又购置了一块地皮。”
穆扶奚顺着话茬猜:“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倒没有。只不过设计图纸又有喷泉,喷泉中央又有雕塑。”
穆扶奚谨慎求证:“地皮买来是用来盖什么的?”
白明庭回:“盖剧院,用他们公司的官方话术说,是一个走向国际的大型剧院。”
穆扶奚对此也不好奇,这种高雅的艺术他没有相应的艺术细胞欣赏,看他们这些有钱人动不动就买地皮高楼,就像是看农民种地,赚不赚钱倒是其次,主要是不能闲置。
白明庭见他不搭话便另起话题,盯着他面前的两份饭问:“你一个人吃两份?”
穆扶奚直言道:“还有一份是给队长带的。”
闻铮铎现在还在办公室里和孔家的兄妹俩谈话。
但他都知道,闻铮铎待会是不会跟孔家的兄妹俩一起去吃饭的,于是留了心,自发用保温饭盒给闻铮铎带了一份。
他不是第一回给闻铮铎带饭了,光是白明庭看见的都有三回。
他们队友之间互相带饭也很常见,但给闻铮铎的不常见,便看出点猫腻来。
白明庭忍不住八卦地打听:“你和闻队走挺近……”
穆扶奚屏住呼吸。
只听白明庭打趣道:“该不会是想让他带着你去省厅吧。”
穆扶奚松了口气,平静而诚实地说:“我是这种目的明显的小人吗?队长肯花心思培养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要调走,现在还不好说。”
“不好说?我看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白明庭故作高深,“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绝不会有空穴来风的事。”
不管白明庭怎么说,穆扶奚都十分淡定:“他走就走呗。他是个负责的人,走之前肯定会安顿好我们的。”
“这么沉得住气?”白明庭就说,“怪不得队长喜欢你。”
穆扶奚的呼吸又是一滞。
他最近对涉及感情的词汇有点敏感,尤其是带上闻铮铎名字,貌似将他和闻铮铎搭上了关系,他的心跳都会加速。
他想,闻铮铎如果真的要走,他应该不会像他现在说的这样云淡风轻。
但组织内部有严格的调动和晋升的制度,是要走流程的,他不会奢望闻铮铎会带上他,顶多是那个专案组同意他加入。
虽然闻铮铎同意他进组的可能性也不大。
从滇南回来以后,他也不执着于进专案组了,因为知道自己的断案经验还欠缺,远没有闻铮铎另选的人老练。
而且他发现自己涉嫌的范围太大,身份和穆昭丹一样不清不楚的,怕加入以后反而干扰破案,按理说也需要避嫌。
目前他对闻铮铎的信任已经到了坚不可摧的程度。
他相信闻铮铎能把真相查明白,给他的仇人致命一击。
而他只用对闻铮铎情真意切地说一句“拜托了”。
第134章 好人
两个人就算是闲聊了几句, 饭菜也照样很快下肚。
白明庭吃完说要去搞他的新研究,过几天还要受邀去本省的一所警大授课,打了声招呼走了。
穆扶奚不紧不慢收了空盘,时间竟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回去的时候路过市局大门口, 他看见门口停了辆劳斯莱斯。
估计是门口的岗哨不让进, 索性嚣张地停在了对面的马路边。
他心想孔召丰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孔婧圆再上班, 她以前最忌讳什么, 孔召丰就把什么摆在明面上。
这样孔婧圆就是想回来上班, 大家也都知道了她的家世, 从此她在所有人心里的定位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女。
当真是好果决的手段, 好险恶的用心。
他心里对商贾的印象又差了一点。
车还在门口,毋庸置疑, 人还没走。
穆扶奚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看见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对方手上没有戴白手套, 应该不是司机。
西装男下车以后, 一边接电话一边过马路, 到了岗哨就挂了电话, 弯着一双笑眼礼貌地岗哨沟通。
然而岗哨有规定, 没放行。
孔召丰是警属, 闻铮铎可能给他开了绿灯。
他带来的人就不算人物了, 再彬彬有礼也得靠边站。
西装男被拒绝后又打了通电话, 不久后兄妹俩从市局大楼的台阶上下来了。
穆扶奚迎上去,擦肩而过时跟孔婧圆耳语:“你哥有让闻队追查你遇袭的事情吗?”
闻铮铎这些天确实忙得没边, 有许多人事需要应付, 恐怕无暇顾及到孔婧圆, 不会主动过问她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孔召丰想必是知情的。
那作为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妹妹在加班回家的路上出了事, 纵是不向单位讨要说法,也该让查明真相。
不能说不希望妹妹做警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连妹妹怎么受的伤都不关心。
袭警的性质是相当恶劣的。
哪怕是怕显得治安不好不能在明面上讲,私底下是不是也该嘱咐两句,让暗中调查?
可孔婧圆看了走在前面的孔召丰一眼,摇着脑袋说:“没有。”
这时孔召丰也回头看向她,她急匆匆地说:“下次再和你聊,我先走了。”
孔婧圆看孔召丰的眼神倒也算不上恐惧,只是在血脉压制下的慌乱。
说明她在外的洒脱全是因为在家时有约束。
在家里的地位也不像她吹嘘的那么高,当家做主的还是孔召丰。
这层关系与他跟闻铮铎的类似。
他的确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独特的个性,但从伦理纲常的角度出发,他不得不服闻铮铎这个上司的管。
没有什么较真的必要,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富贵人家的事穆扶奚不管,孔婧圆也没向他求助,反倒挺自觉的跟着自家哥哥走了,他便没了插手人家家事的资格,朝孔婧圆挥了挥手。
在门口等候的西装男很恭敬地朝孔召丰浅浅鞠了一躬,然后对着孔婧圆说了些什么。
从口型看是叫孔婧圆“大小姐”,请她上车。
随后便直起身子沉着地跟孔召丰做了些汇报,看起来像是孔召丰的秘书或者助力之类的人。
三个人很熟识的样子。
穆扶奚看了他们片刻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自从穆昭丹出事,他心态上就变了很多,做许多事都没有过去热心激进了,什么都想置身事外,仿佛连身体里的血都凉了几分。
之前他为了那些案子奔走忙碌,没觉得有半点不值。
为了还人清白、还原真相,要他做什么都行。
他是站在受害者的视角为对方鸣不平的,心里想着自己的深仇大恨,多少带着点本不属于自己的愤慨在为对方讨公道。
现在,他听到了各种各样指责的声音。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过,但以前他是一直在专心做事,也没有在意过。
如今稍微得了一点空闲,能认真想了,就会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尤其是当眼看着穆昭丹这样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因为用错了线人,所有的功绩就被抹杀了,生命还受到威胁,那样脆弱又无助地躺在病床上。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再听滇南那边的同事提起往事,语气里全无对前辈的尊重,就像是冷漠地看着别人家的热闹,把毒/枭的背景当作茶前饭后的笑料聊。
那么的轻松随意,不见用心。
他在冀安查案,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探望父亲,不就是因为相信这些同事能够替自己缉拿凶手吗?
结果发现这件事因为不属于对方日常的职责范畴被排在了最末,对方只有在道歉的时候是诚恳的。
意思是那个人这些年并没有在滇南作乱,在现在的那些鼎鼎大名的毒/枭里面排不上号,危害没有那几个为首的大,又涉及陈年往事要翻旧档,他们的精力实在不够。
他没空留在滇南和他们理论,回来以后越想越气。
这不和之前那些啥事不干,还在背后品头论足,死命蛐蛐他干得不好的废物点心一个样吗?
于是他就想,警察这份职业果真也就是这么回事,好像也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
还是破规矩特别多的工作。
他寄予厚望的公权力也没能让他杀成仇敌,甚至只能看着对方逍遥法外。
从前他还会想,要是所有人都不管这普通人的苦难了该怎么办,于是输给了让自己操劳的责任心。
现在甭管是高官厚禄还是人间疾苦都不在他眼中,他只想了结了过去的夙愿,过他的安闲日子。
毕竟警察的工作因为危险工资待遇还不错,足够他退休以后安心养老了。
省厅领导在局里的这些天,每个人的工作状态都是马不停蹄的,只有他面对高高一摞接盘的资料,慢悠悠地审阅。
他的状态明显和旁边焦头烂额的同事不同,一眼就被闻铮铎发现了,叫他进办公室谈话。
闻铮铎跟他说话一向没对其他人严肃,上来就问:“孔婧圆走了,你的心也跟着飞了?”
穆扶奚听闻铮铎的语气不像是质问,也不承认:“没有啊,我干得好着呢。”
闻铮铎像是笃定了他没好好干活,又问他:“那是因为我没让你进专案组,在耍脾气?”
提到专案组,穆扶奚的表情变了一下,冷漠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渴望,顺着杆就往上爬:“我说是的话,您能让我进组吗?”
闻铮铎不再和颜悦色:“你说是,就给我写检讨,反省一下出去了一趟回来工作态度怎么散漫了这么多。”
穆扶奚借机试探:“我怎么听说您要走。走了您还管我吗?”
他原本对着闻铮铎还算恭敬克制,现在想摆烂了也不装了,胆子一下大了许多,过去当着闻铮铎的面不敢说的话、不敢撒的泼,眼下都敢了。
跟豁出去了似的。
闻铮铎睨了他一眼:“我走哪去?”
穆扶奚不假思索地答:“省厅。”
闻铮铎抬头看了眼门外,说:“管住嘴,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看样子是还没定下来,否则不是这个反应。
穆扶奚心情抑郁,跟喝了假酒似的,没边没沿道:“那看来是谣传。我还想着您调走了给您包个大红包呢,这下不用破财了。”
闻铮铎总算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他:“滇南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事。”穆扶奚沉默了两秒,突然给他发了张好人卡:“我就是现在才发现,您可真是个好人。”
闻言,闻铮铎的表情凝肃了起来。
第135章 金丝雀
过去说他搞特权完全是对他认识不深, 打从重逢起,穆扶奚就没见他耍过官威。
现在回头再看,别人待他特殊也完全是看在他的功德和道行上,那是他一路结的善缘。
深交以后才发现, 闻铮铎是真的好。
穆扶奚很少见闻铮铎这样的领导。
面上威严, 说话诚恳, 意见中肯, 向来只给下属机会, 不抢下属功劳。
那些他比别人能干所挣来的东西, 也不全揣自己兜里, 甚至是一点不给自己留,转手就分给了出力的下属当奖励, 他本人根本不稀罕物质上的尊容与奢靡。
像下属出去聚餐, 不仅不用顾及他的面子请他做上席, 也很少在餐桌上听他摆谱教训, 他几乎是不吭声的, 听人说有时候连他人不在的场合都是他远程买单的。
他见过世面, 慧眼如炬, 依旧愿意倾听别人浅薄的见解, 从不因自己学识渊博笑话谁, 往往是讲一半道理, 让对方自己去悟,对方因此获得了成长他也会为其高兴。
他一直是风雨中撑伞的人, 沉稳牢靠, 考虑事情总比一般人周全一点, 分明公务繁忙却总能记得下面的人细微之处的私事。
他分明才是全队最细心的人,却总把高光都给了自己的搭档, 还谦虚地说是自己盖住了对方的锋芒。
有能力和魄力,却从不居功。
正是因为他这样好,衬托之下,穆扶奚才觉得自己遇见的那些人是真的糟糕。
就算没有他当东郭先生的那件事,大多数人对他都是不尊重的,时常把他当取乐的工具。
他会的东西多,那些人就指望他在工作中将所有特长都用上,非要他油尽灯枯不可,不允许他有一点自己的爱好是派不上用场的。
等到他有不懂的,那可不包容,说他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他请教,对方实际上也说不出所以然,净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个比一个会装。
哪有像闻铮铎这样手把手教,给资源学的?
眼下闻铮铎追问,他也不耽误闻铮铎的时间开解他的这些烦心事,只说到哪人手都不够,滇南那边不是很配合,希望闻铮铎的专案组能顺利推进。
闻铮铎听了他这话,眉头反而舒展了一点,沉声说道:“不能你做了事,就要求别人也和你保持一样的节奏,你又比别人多做了多少呢?沉下心来做你自己的事,安心等消息就好。”
穆扶奚悻悻说:“是。”
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少做一点,就不会再觉得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闻铮铎又说:“不管我调不调走,你迟早会有新上司的。不能说习惯了听我的,换个人来就管不你了。说到底,你是市局的人,不是我的人。”
“换句话说,你要有自己的成就,早晚也是要成为别人的领导的。”
原本听到“不是我的人”,穆扶奚还挺难过的,后来听到“也是要成为别人的领导的”,不知怎的就起心动念,精神振奋了点。
到底是将闻铮铎当成了楷模,有意仿照他的行事规划自己的蓝图了。
察觉自己刚才说的话题太沉重,闻铮铎不再教训穆扶奚,转而问:“白明庭说你给我带了饭,饭呢?”
穆扶奚一直心不在焉,闻铮铎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在桌上。”
闻铮铎就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回过神。
穆扶奚和他对视一眼,心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哪里又惹着他了,半晌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我给您拿过来。”
闻铮铎就说:“还说自己没事。”
穆扶奚叹了口气,心想以后还是自己把情绪处理好,别什么事都让闻铮铎操心了。
饭来后,闻铮铎吃得不疾不徐,抽空对穆扶奚说:“从比武输了起,队里的气氛就不太对,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穆扶奚心说那是因为输了比赛吗?
分明是传您要调走了闹的。
他还以为闻铮铎下一句该说“你就别给我添乱了”,结果闻铮铎搁下筷子,喝了口茶水,说的不是他。
“你跟孔婧圆的关系好像还不错,看怎么跟她说一下,劝她冷静点和家里人好好谈,不要都跑来局里闹。督察组已经来几波人问了,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没有一个领导是不怕治下出事的,有任何尖锐的矛盾冲突都会吸引大量关注,这样舆论就会影响到事情本身的处理了。
穆扶奚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我觉得这件事是孔婧圆她哥做的不对。”
“当警察磕磕碰碰本就在所难免,白哥都进医院了,家里人也没意见。他妹妹比别人都金贵?还能站着跑局里来,说明受的伤也没多严重,怎么就不能当警察了?”
“而且孔婧圆自己本人的意愿这么强烈,为什么要由家人做主?”
“她年满了十八了,法律都说她有自己的意志了,怎么她家里人来闹一闹,就可以不遵循她的意志。这不离谱吗?”
“要是每个家属都以担心自己的家人有危险为由把人领回去,全球的警察局就指着机器人破案吧,反正没人了。”
闻铮铎还以为他在滇南遇着什么事把一身的锐气都挫没了,现在看来,那身锐气不是轻易能挫掉的,见他义愤填膺的模样觉得好笑:“说完了?气性还是这么大,就你敢说。”
穆扶奚的火被点起来了,板着脸道:“这事槽点多着呢,说不完。我还没说性别的事呢。”
说着他就凛然道:“要是男人想跟女人抢饭碗,都不用把人娶回家让生孩子了,直接到姐姐妹妹的单位闹一通,哪个单位还敢用女人做工?”
闻铮铎睨他一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只是孔婧圆个人的情况而已,上升不到你说的高度。”
说完细说。
“她那就不是普通家庭。普通家庭的女人不出来上班,单靠个男人养活得了一家老小吗?真当这年头还有什么顶梁柱。”
穆扶奚不吭声。
闻铮铎又说:“她那一副不知人心险恶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吃过任何苦头。她要像你童姐一样独立,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能够从容应付来自恶人的各种刁难,我会因为她的性别对她有任何成见?”
穆扶奚冷脸反驳:“她辛苦摆脱家人以保护为名的束缚,不就是为了出来历练?不历练怎么成童姐那样的人?”
饭冷了,闻铮铎也不吃了,合上盖子。
“都说做金丝雀不好。可你知道养成一只金丝雀需要多精细的米食吗?”
闻铮铎的圈子里不乏上流人士,多的是富贵人家精心养成的名门淑女,对此深有心得。
“山林里的鸟雀自己出去觅食,练习飞翔的本领,自己学会筑巢搭窝,到了年纪自行繁衍生息。”
“金丝雀呢?可以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也可以说一切都是主人提供的。”
“从早到晚的衣食、从头到脚的打扮、各类特长与各项能力的培养,除去燃烧的金钱,还有陪伴的时间和感情。”
“不是所有的金丝雀都是供人赏玩的,有的是被爱着的。那么金丝雀就只是它的品种,不能代表它在人心中的地位。”
闻铮铎深深地望着穆扶奚,问:“你现在还觉得人和人是一样的吗?”
穆扶奚忽然觉得难以呼吸。
闻铮铎淡定地说:“有些现实你是要接受的。有子女探望的老人在养老院里的待遇和没子女来探望的不一样,有父母保护的孩子和没父母保护的孩子不一样。孔婧圆就是有家人保护的孩子,她出了事,我们市局负不起责任。”
穆扶奚沉吟片刻,连对孔召丰的称呼都变了,怅然道:“我看孔先生今天打她了。”
闻铮铎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只看她挨巴掌的时候,不看她享受锦衣玉食、珠光宝翠的时候。她只是金丝雀,不是奴隶。”
穆扶奚这个接下来要干活的,也就不替接下来没活干的人操心了。
真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陪闻铮铎吃完饭,闻铮铎要他挑一档旧案查起来。
“最近没有新案子发生,你就拿旧案子练练手,别干两天枯燥重复的工作技生了。说句你不爱听的,我升走了你还要在现在的岗位上熬着呢,年轻的时候别躲懒。”
这话穆扶奚果然不爱听。
要不是闻铮铎说的是实话,他该骂脏话了。
穆扶奚遵照闻铮铎的指示去了趟档案室。
纸质资料沉甸甸的,穆扶奚晃晃悠悠将一部分资料搬到自己的桌上。
他本意是想轻拿轻放,可笨重的资料落在桌上还是发出了巨大的动静。
只是留在办公室的人都是有要务在身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无心关注他的动态。
在孔婧圆的这个岗位上,可以接触到他们刑侦支队最近负责的所有案子的笔录。
因为要核验相关证据是否客观真实、充分完整,能够相互印证,也可以获悉尚在侦破阶段的案子。
物证的提交,痕检、尸检报告都会经手。
很快,他就翻到了白明庭吃饭时提到的,早年建筑工地喷泉雕塑藏尸未解之谜的相关卷宗。
第136章 疾苦
这个性质恶劣、手段残暴的凶杀案之所以压了这么多年, 就是因为尸体和雕塑融在了一起,通过普通的物理手段无法将尸体表面与雕塑的材质分离。
通过其他生化手段……
嗯,也不能从外观鉴定死者的身份。
外来务工人员通常是流动人口,建筑工地的出入管理又不是很严格, 没有建过完善的基因库, 就算是想通过DNA比对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也要有怀疑对象的样本。
可惜没有。
连死者身份都未知。
更没有办法通过摸排调查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锁定嫌疑人。
凶手的目的成功达到了。
现在最大的疑点是, 凶手直接把死者的尸体推进搅拌均匀的混凝土里, 已经算是很难发现的了, 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把尸体制成雕塑?
这样的话对专业知识、在建筑工地的权力和心理素质都有更高的要求。
对于凶手来说, 留下的特征点越多,被警方抓获的风险就越大, 吃力不讨好。
除非是有血海深仇, 或是心理极度扭曲变态,
都不会舍近求远。
当时他们刑侦支队已经是在闻铮铎的管理下。
闻铮铎的能力自不必说, 他们刑侦支队亦有所作为, 第一时间就把具备相关作案条件的可疑人等全部都叫来问话了。
笔录现在都在他手里。
首先接受询问的是建筑工地的包工头年富强。
年富强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一上来就承认了在建筑工地发生这样的命案是自己的疏忽, 同时也否认了自己的作案嫌疑。
他的原话是:“这个工程是我负责的, 出了事你们第一个找我, 我的甲方业主也会借此不给我结款, 我手底下的工人都没饭吃。我会跟钱过不去吗?我们农民工讨债本来就难,现在人命案子往这一摆, 给我们付工钱的老板直接跑路了, 一年的工程都没结, 我一家老小还不知道怎么活呢。政府能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给我们拨点救济款?”
第二个被询问的对象是做这个喷泉雕塑的商家。
聊得多一点, 有来有往。
问:“你们这个喷泉雕塑是定制的吗?”
答:“我们已经很久不接定制了。定制的成本高,老板都嫌冤枉花钱,我们也嫌费时费力,按照图纸打造总是会有些许偏差,签收的时候总扯皮。几个经典的西洋模子够用了。说白了这个东西就是个舶来品,看起来高大上就行,在中国谁讲究这个呢?何况是装在喷泉里,顶多是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室外的东西太金贵了还容易被人盗走。”
“那就是流水线上生产的?”
“对,机器建造的,流程走完就包装。”
“这个是不是在你们这里出厂的。”
“这个雕塑不是我们厂生产的,我们送过去的产品应该被人调包了。”
这意味着雕塑的来源不明。
怪不得他当时提出是内部人员作案时,想法被否定了。
趁没人看守直接李代桃僵,外部人员也能实现。
毕竟正在施工的地方监控设施不到位,这是早在他调查那个出事的崔盈盈时就知道的。
在没有指向性的情况下寻找雕塑的材料来源犹如大海捞针。
尤其是当时网购已经非常普及,材料完全可以从不同的商家那里分批采购。
早些年的购买记录极难找回。
说明这是一起有计划、有预谋的蓄意杀人。
死者生前一定得罪了什么人,谋杀他的凶手思路才会这么缜密。
虽然死者的身份尚且未知,但是从死亡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和报失踪的人口吻合来看。
死者生前应当孤苦伶仃,妻离子散。
硬要说和孔家的豪廷有什么关联,貌似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又翻了翻其他正在侦办的案子,无一不是毫无头绪的。
有的甚至只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半枚指纹。
当时就没证据,现在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要想破案必须找到新的线索。
既然都是难以攻克的难关,只能挑感兴趣的了。
穆扶奚想到今天气势逼人的孔召丰,真想知道这位孔总的地盘上发生了这样的命案,作何感想。
他拉上了当年在卷宗上签过字的同事,去了当时的案发现场。
卖给了豪廷集团的地可谓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所谓的案发现场如今早已被高楼大厦覆盖。
到了地方,穆扶奚和这名叫做黄岐的同事相继下车。
下车的位置刚好是个花坛,黄岐抬脚跺了跺地面,说道:“这就是原来的喷泉雕塑所在的位置,过了这么多年,被改造成花坛了。”
随后又指着面前的主楼说:“之前没有这栋楼,后面的两栋也还在施工,这些都是后来才建的。案发时,四周都是空地,周围一圈被铁皮围了起来。铁皮比墙好翻,就是无法承重,把雕塑扔下去可能会磕碰。不过是把雕塑破坏以后尸体才被人发现的,残骸早就四分五裂了,无从判断原来是否损毁。”
穆扶奚虚心请教:“当年是什么情况?您有什么猜测或者想法吗?”
黄岐注视着前方的大门慢慢回忆:“我记得我们当时是猜测凶手直接光明正大带着搬运工人调换了雕塑。因为附近有个劳务市场,几十块钱招一个工人,能让工人什么话都不问,闷声干一天。工地上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地在认真干自己的活,只要打扮的不算特别,很难有人注意到。偶然遇到管事的询问,说雕塑的尺寸订错了,遵照老板的吩咐换一座,管事的也不会想到跟对方核实。”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看到周边的商铺又想起点什么。
“跟过去比起来,周围开了许多小商铺,建成一条商业街。不知道劳务市场还在不在。”
在他说话时,穆扶奚已经打开地图导航,搜了一下周边的情况,没见到劳务市场的字样。
黄岐见状叫他把摆设似的导航关了:“哪能这么搜啊,不可能有的。一看就是大学毕业没几年吧,没上过这种地方。”
穆扶奚小时候住的地方周围还挺乱的,做什么小本生意的都有,只不过人家不招收童工。
后来长大一点他就能靠自己学到的知识给人做个家教,跟做体力活的比起来不算辛苦。
上警校一般都被关在学校,非特殊情况不得夜不归宿。
再后来工作了,白天的时间是公家的,晚上的时间才是自己的,虽然也爱闲逛,但不太见得着白天的景象。
所以这位老同志说的也没错。
穆扶奚拿别人贬损自己的话自谦道:“是的,读书读傻了。”
“诶。”黄岐不许他这么说自己,“会读书可了不起,我家那小子不读书我还抽他呢。就是不能心比天高,老想自己非得干出什么大事才行,还是要关心老百姓的生活,什么都见过,方知天底广阔。”
穆扶奚默默将这句话记下了。
劳务市场和农贸市场、建材市场、花鸟市场、海鲜市场不一样,是一个能看到世间百态的心酸地。
连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黄岐将他领到一条窄巷,这条巷道窄到车进来了就别想再倒出去,人却很多。
他们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市井气依然很足,沿途是种地的老乡们在贩卖冀安本地的土特产。
自家晾晒的陈皮、红薯干、新鲜水果、香辛料、清仓的腰包和廉价的生活用品……
如果没有看见那些背着破旧双肩包的女人,和在自己胸前挂着明码标价的牌子的中年男人,穆扶奚应该只会把这里当做一条很普通的街巷,而不会和他们刚才说的劳务市场画上等号。
这种场面他还是见过的。
原本只当是退了休没处去又十分节俭的老人在凑热闹。
原来是这样。
当人们的衣着不再光鲜亮丽,出售自己劳力的画面就是如此带有冲击力。
黄岐跟他讲:“这个点没有找到雇主的人,本该早就失望而归,可仍然有一些不死心的人在等。因为有些睡到自然醒的老板会姗姗来迟,开一辆面包车,选一车人都带走。”
“为了不饿肚子,大多数早就顾不上尊严了,给钱就走。哪怕对方开价再低,也会为自己能被对方选中而欢喜。”
“在这种濒临绝境的情况下,真的很容易被人利用。而且被利用后连自己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才会猜测帮忙运藏有尸体的雕塑的工人是从这里招的。要是能在这里问到是谁接过这种活,说不定就能够得知凶手的相貌特征了。”
“可惜呀。”黄岐一声叹息,“流动性太大了,不好找。”
在他说话时,穆扶奚注意到了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翁,大冷天还穿着一件十分单薄的外套,站在猎猎寒风中四下张望,似乎还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打夜工的机会。
他旁边就是一个卖红薯的摊位,却没有给辛苦守了一天的自己买一根红薯,只是借着烤炉的温度,为瑟瑟发抖的自己汲取一点微弱的温暖。
看得人眼眶一热,微微泛酸。
第137章 捡宝
穆扶奚跟黄岐打了声招呼, 兀自走向那个五十多岁的老翁,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对方的肩上。
老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肩膀一缩,旋即转过苍老的面庞,用眼孔凹陷、略带浑浊的眼目光殷切地望着他, 问道:“小伙子, 招工吗?”
穆扶奚没有被对方老态龙钟的模样吓到, 反倒关切地问道:“您在这等多久了?”
被他问的老翁大概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尊敬地称呼和关心过, 错愕了一瞬, 然后才说:“我是从凌晨四点多钟等到现在的。他们现在招工都只招年轻力壮的, 我岁数大了, 他们都不要我。”
穆扶奚不是单纯同情弱者。
他要找的就是这种人。
凶手也会倾向于用这种人。
年轻力壮意味着有血性,要是翻脸反杀, 会威胁到凶手自身的安危。
反之, 越弱越好拿捏。
在市场上没有足够的竞争力, 对金钱会万分渴求, 有软肋方便控制, 能用钱消除的隐患都不叫隐患。
老翁已然年迈, 往前倒推几年, 依然不受金主待见, 正是他要找的对象。
然而此时, 他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不再只记得问话,也觉得过于严厉的问话会吓到老者, 便开始问一些与办案无关的问题:“您的儿女都到哪去了?”
老翁叹息道:“儿子不成器, 长大了就六亲不认, 不争气,不学好, 我这把年纪了还得养着他。”
穆扶奚见不得民生疾苦,掏出了打算给车加油的钱塞给老伯:“您今晚的时间我买了。”
黄岐在远处看着穆扶奚做慈善,没管,心想这也是和自己一样,贷款上班的。
“五百块……太多了,一晚上的工钱要不了这么多。”
老翁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穆扶奚,并没有因为天降的横财而惊喜。
穆扶奚心想自己应该是找错人了。
会因钱犹豫的人,不适合做昧良心的事,容易反水。
对于杀人如麻的凶手来说,多留一个知情人的活口就要多担一分东窗事发的风险。
如果知情人心如铁石、守口如瓶的话还好说,倘若良心未泯势必会将自己供出警方,不处理掉始终是隐患。
尽管可能对案情没有帮助,穆扶奚还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老翁连声作揖道谢,双手在自己原来的衣服上蹭了蹭,抬头四顾,没找到载他去上工的车,便问穆扶奚:“老板,现在去哪里?”
穆扶奚指了指旁边的一溜摊位:“您应该对这些摊子很熟悉吧?这么多小吃,哪样最好吃,买点给旁边那位穿褐色夹克的送过去,完了再陪我聊会儿天,这活就算是干完了。”
老翁点头说明白了,立刻照办,端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到黄岐面前,弓着腰提醒道:“您用袖子包着点,免得烫到。”
黄岐受宠若惊,惊讶地看向穆扶奚:“给我的?”
穆扶奚递了个要他痛快配合的眼色。
黄岐正饿肚子呢,欣然接受了。
穆扶奚接了老翁端给自己的疙瘩汤,又刷自己的付款码给老翁也买了一份。
两个人坐在摊前的折叠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黄岐坐在隔壁桌,一边嗦汤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穆扶奚先兜了个圈子,让自己问话的意图不那么明显:“叔,像你们这样每天蹲不同的活,工友是不是每次都不一样?”
即便是老翁不具备自己初筛的特征,穆扶奚也没有放弃寻找线索。
以老翁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捕捉到符合条件的目标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吃人嘴短,老翁掏心掏肺地说:“有遇到过,都是缘分。接活的人这么多,不容易遇上。有的只是看着眼熟,压根没有一起干过活。因为我这个年纪本身接到的活就不多,几个眼熟的也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也接不到活。”
穆扶奚接着问道:“那您有跟眼熟的人像我们现在这样闲聊过吗?”
老翁摇了摇头:“关系哪里会这么好哦,老板来招工前都是人挤人,不吵就不错了。你是没见到大家为了争一份工能吵成什么样,打架都是常有的事。”
穆扶奚终于切入正题:“那有没有老板专门找你们这种工龄比较长的?”
老翁耿直地说:“你啊。”
穆扶奚倒吸一口凉气,换了种说法:“不是像我这样只招您你一个,是特意奔着您这种老工人来的,招的也不是特别多,就一两个。”
老翁皱着眉,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喃喃道:“专招我这样的老工人,还有这种好事?”
穆扶奚眼见着从面前的老翁这里问不出结果,放弃了,闷头喝了一口汤。
原本刚出炉时冒着滚烫热气的疙瘩汤,此刻已经不怎么烫嘴了,入口的温度刚好能让人接受。
他连吃了两粒面团,正嚼着配菜中绿油油的菜叶,老翁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前几年还真有一个老板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我没去。”
穆扶奚连忙放下筷子打听:“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没去?”
老翁“哎呦”了一声,颇为怅惘地叹了口气:“这不是识人不清吗?我在这遇到了一个同乡。我们也不是一个村的,他住隆水村,我住寿福村,中间隔着二十来里地。跑到这么远的冀安来,还能遇到一个邻村的人,是有那么一点亲切的。我先到,他后来,我就给他介绍房子,教他怎么在这边落户,结果一片好心全被狗吃了。那天老板来招工,说只要三个人,他就联合另外两个人在老板面前,说我懒,不讲究,老板就没招我。”
穆扶奚也没想到人心怎会如此险恶,就帮腔说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本该齐心协力、抱团取暖,在利益面前却这么经不起诱惑,在背后捅了帮助自己的人一刀,实在是令人不耻。
老翁摇头说:“同乡的也不都这样,我以前帮助的一个孩子就不这样,帮我解决了儿子的生计,帮了好大忙的嘞。”
穆扶奚觉得话题扯远了,又把话题扯回来:“您那个混蛋同乡被老板招走以后还有来过劳务市场吗?”
老翁捏着下巴说:“我好像是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也不知道那个老板给了他多少钱。照理说我们接的都是临时的活,老板不会给太多。不用养家糊口的话,顶多够活一两个星期。”
人不见了,更可疑了,全方位符合他们的猜测。
大概率就是被凶手雇走了。
穆扶奚忽然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和笔:“您叫什么名字?给我留个手机号吧,下次有活我好联系您。”
索要联系方式的目的是如果他真跟案件相关,好联系上他。
此刻亮明警察身份,剩下的四百多块钱,这位老人八成不愿收了。
老翁闻言实诚地说:“我叫赵德全。今年五十二,虚岁五十三,身份证上报小了两岁才五十。要是您那边的老板计较年纪,您再帮我说说情。我真的什么都会,力气也大,绝不比其他人差。”
穆扶奚边听他说边将他的姓名年龄都写到了本子上,随机将笔和本子递给他:“您自己把手机号码写在下面吧。”
老翁应了一声,接过本子和笔,一笔一画将一串阿拉伯数字写在了上面。
最终字符写得歪歪扭扭,但尚且能辨清。
然后他就送走了老翁,收工了。
搭了五百块钱,耽误了将近一个小时,陪一个穷苦的老人聊了半天,基本上没有收获,穆扶奚却因为做了好事心情格外愉悦。
今天脑海里的那些消极的想法统统不见了,打算往后依然做个正直善良的好警察。
没能一上来就揪住线索,浪费了黄岐些许时间,穆扶奚满怀愧疚地道歉。
黄岐却满不在乎地说:“我不是还吃了你一碗疙瘩汤吗?再说最近省厅来人,也不驻在外面,就跟咱们挤地方。办公室里的气氛那么压抑,难得出来透口气,是我享了你的福气。”
穆扶奚还是感谢:“是您人好,我一邀您就答应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迈出第一步呢,您又告诉我这么多案件相关的细节,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
客气话常见,但是在人际交往中不能没有,他说的很诚恳。
黄岐听了受用,微笑着说:“其实我早听说过你,那天开会我也在,就想知道你是何方人物,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样……靠脸吃饭。当然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穆扶奚实话实说:“现在我也没展示出什么实力。”
黄岐却说:“怪不得闻队器重你。你脑子转得很快,试探得很谨慎,做事又认真,想的很周到。其实我们这里天才才是少数,像你这样会办案又肯潜心学习的年轻人不多,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自以为是着呢。”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么个评价,回想了一下曾经的自己,难为情地说:“您是不了解我,我可不好教,让闻队头疼着呢。”
黄岐笑笑:“他是捡了个宝。”
第138章 雕塑
虽然没从案发现场和周边摸出点什么, 但穆扶奚对案情有了新的了解,并另有打算。
这个凶手藏尸的手段特殊,地点也一定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这块地原本不会被卖,却因为强制拍卖让豪廷集团接了盘, 脱离了他的掌控。
在得知这块地即将易主后, 为了防止尸体被发现, 他大概率会尝试跟孔召丰恰谈。
就算是最终没有谈成, 也有可能找过豪廷集团的负责人。
孔召丰兴许和凶手有过接触。
况且孔婧圆受伤以后孔召丰没让追查, 只是借题发挥终止了孔婧圆心心念念的事业, 将人领了回去。
这从逻辑上很难让人想通, 他至今感到疑惑,对孔召丰这个人实在是好奇。
他想再好好再见上一面。
今天孔召丰接孔婧圆回家应该把其他行程都推掉了, 这会应该也处理完家事了, 正好有空。
明天可不一定约得到了。
他一个人贸然去孔家肯定是会吃闭门羹的, 而且他也没有孔召丰的联系方式。
闻铮铎有这个面子, 也有联系方式。
牵线接头还得靠闻铮铎。
他想求闻铮铎把人约出来, 或者借着前上司的名义前往孔家探访, 他也就以前同事的身份顺便跟着去了。
心下想定, 他便辞别黄岐去见闻铮铎。
闻铮铎也刚跟省厅的领导吃完工作餐, 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闻言说他是变着法想走捷径, 但架不住他真诚的眼神,心一软, 还是答应了。
孔召丰可能在忙, 接电话没有他们想象中及时, 每“滴”一声,穆扶奚的脚掌就拍击一下地面, 有节奏地打着节拍。
两个人都站在原地没动的情况下,他在动的右脚就格外醒目。
闻铮铎的注意力一下被他打节拍的脚吸引,看着他就像看一只不耐烦地用尾巴击打地面的狸花猫。
等电话被孔召丰接起来时,他随口问孔婧圆是否在休息打开了话题。
孔召丰沉默片刻,回答道:“她睡下了,回来一直睡到现在。”
闻铮铎并没有避讳,就说是在追溯旧案,需要约见,不然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不如穆扶奚想的那么顺利。
孔召丰没急着答应,先问:“和我有关吗?”
“跟豪廷集团总部的地皮有关。”闻铮铎到底是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如实说,“之前是找你们公司相关负责人询问的,但当时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这个案子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被压了这么多年,他恐怕早已经离职了。我听说令尊已经将豪廷集团全权交给您了,所以希望您能够配合,您看约在哪里。”
孔召丰迟疑了一会儿,说:“你们方便的话过来我家这边吧。到了跟我说,我和物业说一声,让保安放行。楼下有公共茶室,我们在那里谈。婧圆还在休息,家里不便接待。”
像这种高档小区的保安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不会随意将业主的隐私透露出去。
他们警方亮证件同样可以进门,只不过让孔召丰来处理更为妥当。
说定以后,闻铮铎载着穆扶奚前往位于菡萏公馆的孔家宅邸。
路上,闻铮铎一直在叮嘱:“孔召丰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一般情况下很难见到,你去了别拿平时审犯人的态度对人家,也别因为今天你跟我说的那些对人使脸色,好好说话。”
说完还是不放心,又说:“算了,你到了就去找孔婧圆,我先和他聊。别忘了我们明面上就是一场寻常的家访,不要让孔婧圆觉得我们的目的跟她遇袭有关,也不要让她觉得她哥被牵扯进了案子里。她家里人怎么对她,我们就怎么对她,明白吗?”
穆扶奚耳朵都快磨出茧了,懒洋洋地应了声“明白”,心想在闻铮铎眼里,他就那么不知道分寸吗?
到了菡萏公馆门口,穆扶奚眼尖瞥见远处正匆匆忙忙往他们这边跑的身影。
孔召丰不是说孔婧圆一直呆在卧室里睡觉,那他现在看见的这个人是谁?
穆扶奚连忙轻拍了下闻铮铎的手臂,示意他朝前看。
闻铮铎也早看到了。
然后他们就盯着孔婧圆鬼鬼祟祟从小区里溜出来,拿着手机不知道准备给谁打电话。
两秒后,闻铮铎的手机亮了起来。
闻铮铎看了眼面色焦灼的孔婧圆,接通了电话。
孔婧圆压着嗓音急吼吼道:“闻队,我怀疑我哥背着我跟人有了不能见人的交易。他肯定是要害我当不了警察,我现在该怎么办?”
闻铮铎:“……”
穆扶奚:“……”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说:“你先回去休息。”
“为什么?”孔婧圆问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您怎么知道我出来了,我没说过啊。”
闻铮铎也不隐瞒拿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下车,向她走去,当着她的面说:“因为他约的是我。”
穆扶奚也从闻铮铎身后走出来:“还有我。”
孔婧圆脑袋里嗡嗡作响,难掩窘迫地捂住了脑袋,然后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是你们?难道你们是一伙的?”
闻铮铎递过来一个眼神,穆扶奚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让闻铮铎一个人去见孔召丰了,自己则留下来稳住孔婧圆。
闻铮铎单独进入小区后,穆扶奚拉着孔婧圆安抚:“你别着急,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
孔婧圆现在情绪有些崩溃:“你不理解!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这份工作付出多少努力!我喜欢这份职业,不接受任何偏见!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生就质疑我的能力?凭什么因为我家里有钱就质疑我的用心?他就是大男子主义不敢承认被我保护着,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只觉得寒心。”
人一旦钻进牛角尖里就容易陷入一种“全世界都要害我”的偏执当中,仅持一种想法,忽略其他可能性。
要是没有和闻铮铎聊过这个话题,他或许觉得孔婧圆说的在理,可聊过之后再看孔婧圆的反应,就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偏激。
想通需要一个过程,他看着孔婧圆的眼睛真诚地将闻铮铎对他说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加入自己的话。
闻铮铎怎么说的,他几乎就是复述了一遍。
孔婧圆冰雪聪明,一下就会了意,和他之前听完后的反应相差无几,身子轻晃了一下,哽咽着说:“他们是在我身上投入了不少心血,是我只顾着自己的理想,没有为他们考虑。”
穆扶奚见她眉眼间满是失落,惆怅的神色笼成了一层烟云,不禁柔声安慰道:“倒也不必这么说,只是他们的担心和爱护成为了你的一种负担而已。”
他最是明白什么叫做好心办坏事。
很多时候都得将各方的立场考虑进去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质。
孔婧圆经他一番劝解,逐渐冷静下来,问他们为什么来。
穆扶奚想到闻铮铎的嘱托,心想还是不要将毫不知情的孔婧圆牵扯到案件中来,办案也得遵循一定的保密原则,只说来慰问她的。
说是慰问,什么慰问品都没带,孔婧圆自是不信,就想偷听闻铮铎和孔召丰的谈话,问他:“你说他们这会儿在里面聊什么呢?要不我们也去听听?”
穆扶奚心说要糟,边说“不知道”边设法打消孔婧圆的念头:“平时你哥和别人谈事情你也会听吗?”
谁知孔婧圆执拗着不肯作罢:“他不让我听,但我也会听。就想他见的人都是金字塔顶尖的人,他们在谈话中透露出的思维能让我受益。家中的生意我也该懂点,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能顶上,不能真的什么都不会。我一直是这么个想法,不能一辈子活在我哥的庇护下。都是一个家庭出生的,接触到的人和环境都一样,我一点也不比他差。”
穆扶奚也总算找到一个比自己脾气拧的人,心知她说的在理,但从执行任务的角度讲,恨不得将她敲晕扛走。
孔婧圆到底是一意孤行,拉上他刷脸进了菡萏公馆。
穆扶奚一进菡萏公馆就看到了喷泉雕塑,不由驻足。
自从看了卷宗里的照片,他再看喷泉雕塑,越看越诡异。
制作雕塑的厂家说雕塑不是定制的,是市面上统一流通的模子。
圣母玛利亚怀抱耶稣。
总不会所有的房地产商都是一个审美吧,重合率和出场频率也太高了。
孔婧圆见他停住脚步,也顿足回头,问他:“你在看什么?”
穆扶奚指着喷泉雕塑问孔婧圆:“这座喷泉雕塑是从前就有的还是后期增设的?”
孔婧圆不明他的意图,但还是告诉他:“是开盘前建好的,建成之后就不会有人管了。一个月一万多的物业费基本上不管用,物业除了过年分点年货和日常的安保,就没再干过其他事。”
穆扶奚又问:“公馆是什么时候建的?”
孔婧圆摇头:“不记得了。这楼盘是在我读警校前建的,当时房地产行业大热,谁都没有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么萧条,周边都在疯狂建房,但只有这块地段寸土寸金,房源紧俏,特别抢手。我哥当初还是托了关系才买到的现在住的这栋别墅。”
穆扶奚给了个准确年限:“有六年吗?”
孔婧圆估计道:“差不多七八年吧。”
那就对上了。
这起案件迄今为止唯一的变数,就是六年前孔婧圆还没来市局。
三不知孔婧圆的存在会对案件的侦破带来突破性的进展,谜案也就不是谜案了。
第139章 出卖
孔婧圆每天都会回家住。
菡萏公馆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得不能再熟。
她的步履轻快得不像是一个头部受过撞击的人, 想是脑后的伤没有伤到脑干。
穆扶奚跟在她身后,环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也算是开了眼界。
刚才路过的喷泉雕塑俨然是一个转盘,转盘后是刷黑的柏油路, 路上划了整齐的交通标线, 沿途的路灯和路牌也很合规范。
两个方向都是双行道, 双行道中央是和道路一起绵延的绿化带。
绿化带里种植的是他们冀安特有的美人榆, 观赏性极佳。
怪不得孔婧圆溜出来孔召丰都不知道。
这和他认识的小区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里面别有洞天。
穆扶奚宛如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目之所及都是曾经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 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孔婧圆的胳膊,问她:“我们不会要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吧。”
他嘴里说的是“尽头”, 可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看就是专用车道, 连留给人走的间隙都十分狭窄。
孔婧圆扇了扇手:“没事, 我开了车的, 停在音乐广场上了。那边离公馆大门口近, 不办大型活动的时候都是闲置的, 我们都把那儿当停车场。”
音乐广场。
是他知道的那个音乐广场?
穆扶奚问道:“是办潮尚音乐节那个音乐广场吗?”
潮尚音乐节是一个全国性的音乐盛会, 会邀请网络歌手、唱见, 或是一些十八线的音乐人, 在各大城市巡演,每年都会更换活动会场。
由于演唱者的人气不算旺, 门票要比顶流歌手的演唱会便宜得多, 也好抢, 一两百块钱就能在线上买到没有经过黄牛炒作的票。
只不过这个圈子比较小众,如果不是他玩乐队, 也不会知道这样圈地自萌的狂欢。
如果不是做了警察,他的梦想其实是成为一个歌手,现在没准在哪个清吧驻唱。
孔婧圆号称百事通,又是菡萏公馆的业主,自然是知道的,点了点头,说:“我上警校的时候是有一年在这里办的,我想看来着,在学校里关着出不来,本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谁能想到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穆扶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开了车,怎么不在车里给队长打电话,还专门跑出来?”
孔婧圆听他这么问,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质疑了,急忙为自己正名:“我车原本是停在家里车库里的,车库里有监控,我哥一看就知道我跑出来了。我的车又没上牌,只能在公馆的园区里开,出来必停在广场上。不赶紧下车,万一他追上来,我分分钟就被抓回去了。”
怎么把离家出走说得像逃生一样……
不过孔召丰确实过分。
给孔婧圆买了车不给她上牌照,这跟让成年人用学步车有什么区别?
代步代得也太勉强了。
说话间他们已然来到了音乐广场。
孔婧圆的车是一辆粉色的玛莎拉蒂。
穆扶奚见孔婧圆拉开车门的一霎那,真的对他们这些有钱人产生了由衷的羡慕。
要不怎么说繁华富贵迷人眼呢?
豪掷千金买个大玩具,要么停放在家里的车库落灰,要么在家门口转悠,简直暴殄天物。
好在他从小就对金钱没有特别的追求,比如暗自发誓莫欺少年穷,只要日子还过得去,他就觉得很好。
孔婧圆回头看见穆扶奚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编了个话题:“我只是在想队长进来以后是怎么过去的。”
孔婧圆“哦”了一声:“物业有专用的接驳车,要是我哥请来的,他会交代管家帮忙送过去的。”
管家,多么小众的词汇,这是活在二十一世纪吗?
穆扶奚头一次为自己的贫穷而叹息。
他上车以后,没有看到女孩子喜欢的挂件,倒是被中控台上白底红框的土潮标签会心一击。
好歹是位列第一梯队的国际豪车,在英文字母和图标的按钮旁白字黑字写着“漂移”“爬坡”“省油”“起飞”“稳住”“停好了”等字样。
还特意在点烟器旁边标了“不许抽”。
孔婧圆见他盯着自己的中控台,意识到自己贴的标签被发现了,讪讪笑了笑:“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就算是洋车,到了咱的地盘也得入乡随俗。”
穆扶奚回以微笑,中肯地评价:“挺实用的。”
孔婧圆猛点头:“是的,这样就算很久不开也不会忘记每个按钮代表什么。我大学英语六级考完就还给老师了,谁跟我说英文我跟谁急。”
穆扶奚顺着她的话给面子的替她解释:“你平时看的资料多,输入的信息量大,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反而是对脑细胞的损耗。”
孔婧圆嘿嘿笑:“全支队就你说话最中听,倒也不必如此抬举我。其实我也知道在国际友人面前和对方用英文交流特别苏,警服上写‘police’也是为了让全世界的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都能找到我们。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在所有学科里,英语成绩最差。天赋问题,我也没办法,他们非说女孩就是有语言天赋,搞得我像异类一样。”
穆扶奚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怎么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呢?老天爷给你开窗,也会给别人留活路的。”
孔婧圆深以为然:“像你这样各项能力都很厉害的人,很难没优越感,要不是和你做同事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了。”
穆扶奚不知道怎么一天之内有两个人这样夸他,但没有沉浸在喜悦里,而是认真问:“做同事怎么就不能做朋友了?”
孔婧圆撇撇嘴:“再好的朋友到了工作上都会有点摩擦,起几次冲突就做不了朋友了。”
穆扶奚再没有追问他们之间是否有过摩擦,话说破就没意思了,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挺好。
孔婧圆和他聊了片刻后心情变得不错起来,索性飞快启动引擎,朝自家别墅的方向开去。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不能忘。
孔婧圆执意要知道闻铮铎和孔召丰聊了什么,就算回到了家里,没见着两人,也不会安生。
穆扶奚就想带着孔婧圆多跑几处地方。
找了一圈找不到,孔婧圆说不定就放弃了,也该累了。
到时候他在顺势请她回去休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果然,他们先到了孔家,孔婧圆没见到人,问穆扶奚:“闻队和我哥他们去哪了?”
穆扶奚也不确定两人的位置,就含糊其辞,告诉她是某个户外的公共空间,往两人最不可能在的地方引。
孔婧圆开始在他的建议下开着车在公区兜圈。
穆扶奚在心里祈祷,可别真让她找到。
偏她就有个好运气,很快便在人工湖边的茶亭里看见了两人小小的身影。
穆扶奚嘶了口气,还是要行使职责,跟孔婧圆说他们是以偷听为目的,汽车引擎的动静太大,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还是把车停回去再走过来。
反正在这来回的间隙,两人估计早将重要的内容聊完了。
有了之前的相谈甚欢,孔婧圆对他相当信任,不疑有他,先将车停回了家里的车库,再和他步行过去。
临近茶亭,总是要装装样子,于是鬼鬼祟祟的从孔婧圆一个人,变成了他们两个。
明面上两人都蹑手蹑脚东躲西藏,实际上不想被发现的只有孔婧圆一人。
穆扶奚还在筹划待会靠近以后要怎么制造出点动静提醒正在密会的两人,谁知用不着他捣乱,孔婧圆自己就暴露了。
茶室半悬在湖上,八面透风。
湖是人工湖,却因为担心暴雨涨水和湖里的潮气飘到别墅里,在挖掘伊始就设计好了地势差。
跟堤坝一样,要下台阶才能走过去。
确认了闻铮铎和孔召丰的位置,孔婧圆忽然挺直了腰板,昂头挺胸,丝毫不见刚才如履薄冰的模样。
穆扶奚不明就里,诧异地问孔婧圆:“你不是怕被他们发现吗?”
岂料孔婧圆不是改了主意,而是常识积累出了问题,懵懂地问:“我们这儿不是高地吗?还顾忌什么?很少有人会抬头注意到高点的人或物体吧?”
她一直以来干的都是文职工作,还没有积累下地的实战经验,就连最近一次出外勤,都是赶鸭子上架,被楚郁硬拽上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有些想当然。
穆扶奚好歹是在分局真刀真枪跟歹徒对峙过的,严重怀疑她是枪策游戏打多了,学了偏门当硬道理,一脸无奈地说:“光沿直线传播的。你看得见他们,他们当然也看得见你。”
这是小学就接触过的物理知识,孔婧圆当然知晓,闻言想起来了,顿时大惊失色,赶紧猫下身子躲在了柱子后面,准备和他商量对策。
可惜已然于事无补。
下一秒便传来孔召丰的沉声召唤:“孔婧圆,下来。”
穆扶奚水到渠成地达成了目的。
时间他也拖延了,想窃听的人也暴露在眼前了,其他事想必无需他再做。
孔召丰既叫孔婧圆下去,想必是和闻铮铎谈得差不多或者不愉快了,此时便到了过去和闻铮铎会合的时候。
孔婧圆心不甘情不愿,在孔召丰的催促和底下两人共同的注视下,灰溜溜地下了楼梯。
穆扶奚心安理得紧随其后,丝毫没有狠坑了孔婧圆一把的心虚。
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对孔婧圆的境遇是同情的。
可职责所在,无情出卖昔日的队友也在情理之中。
第140章 搭桥
孔婧圆的步伐快, 穆扶奚的腿长。
两个人一起朝湖边的六角亭走,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到的。
孔召丰看看自己纤瘦窈窕的妹妹,又看看她旁边英朗清俊的穆扶奚,两人年纪相仿, 颜值相当, 看着般配, 便理所当然的将两人当成了一对, 看穆扶奚的目光顿时带有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问道:“你是婧圆的同事?”
穆扶奚说“是”。
孔召丰又问:“今年多大?”
穆扶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出具体不对在什么地方, 还是答了:“二十四。”
孔召丰像查户口一样,问得详细。
“什么学校毕业的?”
“公大。”
“中公大?”
“是的。”
孔召丰将穆扶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没判断出穆扶奚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身高符合他们北方人的特征, 皮肤却水灵灵的, 光滑白嫩, 像是江南鱼米之乡的土水养出来的人。
他不确定地问:“冀安人?”
“滇南人。”
闻铮铎隐约察觉出不对来, 正要打断, 孔婧圆先他一步问出来:“哥, 你问这些干什么?”
孔召丰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你们单位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但答的人是孔婧圆。
孔婧圆蹙起眉头, 恨不得把脑海里的问号都写在脸上:“允不允许办公室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在警察里面找对象。我自己就够忙了, 再找个警察当男朋友,牛郎织女都比我俩见得勤。”
见她撇清关系, 孔召丰静静端详了她几秒, 见她似乎真的没有说谎, 便没再对穆扶奚发难,转而用斥责的语气转移焦点。
“生着病, 不在家好好休息,又跑出来。这么冷的天气,就穿这么薄一件风衣出门,不怕加重病情?”
孔婧圆确实还病着,精神状态全靠飙升的肾上腺激素撑着,顶嘴的力气还是有的:“哥……你也知道这是风衣,不刮风,我是不会穿的。”
孔召丰瞪了她一眼。
孔婧圆板着脸不高兴地说:“我成年了,监护权是给未成年家长的,你无权再像管教小孩一样约束我。你没出面前,我都跟闻队说好了。都怪你,让闻队出尔反尔。”
闻铮铎被无辜卷入了兄妹俩掀起的风波,不置可否。
孔婧圆有她坚持抗争的理由,无可厚非,如果她不愿意回去,在这里旁听也比这样跟孔召丰闹强,强行让她回避只会适得其反。
但孔婧圆再这样争取她自己的权利,今天的正事就办不完了。
闻铮铎权衡了片刻,干脆让孔婧圆和穆扶奚都坐了下来。
孔召丰见闻铮铎发了话,也没有再撵孔婧圆回去。
他们刚才其实没有交谈多长时间,慢悠悠的在桌前煮了半天茶。
孔召丰刚讲到买的那块地皮的渊源。
这块地皮的来历起源于他去讨债。
当时蓝溪房业还是上市公司,破产时崩溃的除了股民还有债主。
上市公司基本上不存在破产的可能性,即便是破产了也可以重组。
到了清算的份上,税要交完,员工的工资也起码会付清,然后才涉及到股东的利益。
可对方偏就倒闭了。
给庄家当陪玩的股民砸钱打了水漂,纷纷自闭。
蓝溪房业的董事长张大沛更是欠了一屁股债。
讨债的人没泼红油漆写大字,而是十分文明在张大沛家门口组织了静坐。
这些债主想讨要的欠款无非是十万、百万,可个个神情焦灼,争先恐后。
他也往门口的花坛旁一坐,优雅地点了一根烟。
其他债主见他这么淡定,有事没事向他打听:“兄弟,那个王八蛋欠了你多少啊?”
他一言不发地竖起一根指头。
对方见状说:“哦,一百万?”
他摇了摇头。
对方惊讶地脱口而出:“一千万?这么多?”
他叹了一口气,开了口:“一个亿。”
对方这下不单是震惊了,反而幸灾乐祸起来,转过身拍了拍同行人的胳膊,暗自指了指他,笑着说:“这哥们儿也太背了,张大沛欠了他一个亿。”
另一个人一起笑他。
后来张大沛手上的这块地皮拿去拍卖,他直接让人买了。
他的钱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仍旧是资不抵债。
值得庆幸的是这块地皮还有价值,炒炒还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冤种还有翻身之日,谁能想到正建着楼盘呢,工人在推平断壁残垣时,在喷泉雕塑中发现了尸体。
由于太过恐怖,消息没能压住。
建了房子也是凶宅,难得卖出去。
他自己倒是不信邪,让人改成了豪廷集团现在的总部大楼。
闻铮铎刚才问他:“讨债之前的事呢?你跟张大沛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借给他那么多钱?”
他直言不讳:“酒桌上认识的,有朋友牵头介绍。我跟那个朋友的关系又比较好,说借也就借了。”
闻铮铎继续问:“是哪个朋友?”
他说:“钱光霖。我在菡萏公馆的家就是让他给我开后门买的。这个菡萏公馆是他手里的项目之一,他也算是房地产方面的龙头了。早些年他跟政府合作,找银行贷款都不用交利息,生意做得很大,我是因为足够信他才借钱给张大沛的。我当时心里想着即便是上了当也有他给我做保障,没想到他也不是靠谱的人,直接翻脸不认人,我也没办法。”
闻铮铎似乎注意到了公馆中雕塑的细节,提到了一下,问他:“您就没有怀疑过他和命案有关,向我们公安机关报警吗?您作为警察家属,应该更支持我们的工作才对。”
他虽觉得闻铮铎的语气带着质疑与不满,依然回答了问题:“钱光霖和张大沛本来就认识。地皮是张大沛的,菡萏公馆是钱光霖的,他们互通一下有无,置办一座形态相同的雕塑想必并非难事。仅凭这点我就报警,岂不是妨碍你们的公务吗?”
聊到这里,孔婧圆和穆扶奚就冒头出现了。
话题戛然而止。
此刻,闻铮铎没怎么说话就是因为他在思考。
孔召丰提到的张大沛和钱光霖那里注定有本案的重要线索。
而这两个人。
一个逃债逃得连债主都找不到人影,上了失信名单还能在各地继续逍遥快活。
一个是在冀安久负盛名的房地产大佬,名下资产无数,目前还在不断在多领域投资项目,权势背景不可估量,慈善公益做了不少。
都不是好招惹的主。
刚才他看孔召丰这些年来在商界站稳了脚跟,财力上貌似能跟这些名流分庭抗礼,就想利用孔召丰的资源让案情的进展顺利一点。
“孔先生,这两个人虽然都因财务纠纷跟您产生了些许矛盾,但您有没有渠道让我们暗中跟其中一人接触。如果我们以警察身份前去调查,就算是不吃闭门羹,也很难听到实话。”
他说的是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之前也有调查过实力雄厚的涉案资本家,受到的阻力一言难尽。
理论上他们如有查案需要,有权将全国范围内任何一个人带走询问。
可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总是推三阻四,避而不见,甚至逃之夭夭。
比钉子户还难解决。
有次还有上级领导打电话来委托他们关照,后来这个上级领导在反腐倡廉的整顿中落了马。
那回只是故意伤人就将他们折腾的人仰马翻,这回可是杀人命案,真凶必然负隅顽抗。
这样大的罪名,没人会轻易认下。
孔召丰想了想,对他说:“我最近要盖一座大剧院,为各种传统文化的非遗表演提供场地,下个月要举办奠基仪式,为邀请房地产行业和艺术领域的领军人物,届时也会有很多媒体来。即便是私下不和,像这种商业应酬,钱光霖一定会参加的。他这个人最讲面子和排场,任何交际活动他都不会错过,到时候我给你们发邀请函,你们到会场来找他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谈妥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