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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健身


    “怎么叫这么半天都没人开门?不在家?”


    白明庭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抬脚踏上门槛前的台阶。


    穆扶奚抬头看了眼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墙。


    每一层的墙沿都有一圈巴掌宽的凸起,可以作为落脚点。


    “不等了,翻墙进去。”他冷静地做出决断,“现在不是午休时间, 门关着, 还这么长不来开, 就算没问题, 她一个独居老人也容易出事。她不是疫情期间差点丧命?恢复后身体素质多少会受点影响, 昏倒在家里了也说不准。”


    白明庭是知书达理的文明人, 心里对溜门撬锁、翻墙越院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有芥蒂, 面露难色:“未经允许就私自进入不太好吧,要是老太太有意见回头投诉我们怎么办?”


    闻铮铎发话:“出了事我负责。”


    话音刚落门就被罗宝兰从里面打开了。


    她穿着一双高帮雨靴, 腿上的裤子被靴筒挤压得堆叠起来, 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斗笠, 手上拿着锄头, 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他们刚才在外面的讨论, 惊讶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什么时候在这的?不好意思啊, 我刚才在后院找锄头, 你们要是敲门我可能会听不见。还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吗?急的话我晚点再去地里吧。”


    说着便弯腰将锄头放在了门边, 将刚穿上的雨靴又脱了下来, 走到茶几旁, 拿起地上的开水瓶,往桌上的茶杯里斟了三杯水给他们。


    且不说晚了这么久开门, 单看罗宝兰的反应就不对劲。


    解释就是掩饰, 话多是心虚的表现。


    她故意说了“敲门我可能会听不见”, 意味着她刚才大概率是听见了的。


    看来罗宝兰家他们来对了。


    三个人从容迈入了罗宝兰的家门。


    白明庭率先开口:“是这样的大姐,我们在发现魏荣林尸体的田地里能看到您家, 想必您家应当也能看到那块地,想问您前天中午有注意谁到去田里了吗?”


    “我不清楚啊,我前天中午去常营家给他送韭菜了。”罗宝兰面容慈祥,“常营没媳妇你们都是知道的,他的一日三餐都得自己做,要不然就没着落。我看这孩子忙起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就时不时去他家里给他改善一下伙食。那天在路上遇见,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想吃韭菜盒子,可惜没人给他烙,我第二天就带着食材上他家给他做了。”


    白明庭本想借此说上楼看看楼上的视野。


    罗宝兰直接说她不在家,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穆扶奚晃着手上的茶杯若有所思。


    “您这套茶杯好像少了一只,是不是楼上还有客人啊。”


    罗宝兰刚才给他们倒茶时,桌上的茶杯恰好摆着三只。


    一般的茶具玩具都是双数为一套。


    现在少了一只,要么是罗宝兰曾失手打碎了一只,就是在他们之前招待过其他客人,那只给其他客人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洗。


    罗宝兰听到这句话,整个身子都是一震,和气的面容露出一丝裂缝,没有说是或者不是,视线反复从他们三个人身上扫过,怔怔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从楼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三个人齐刷刷朝楼上望去。


    闻铮铎最先反应过来,没有征求罗宝兰的同意便疾步朝楼上冲去。


    穆扶奚和白明庭紧随其后。


    自建房本来就没有隔音设计,三个人同时爬楼的动静极大,一时间仿佛整栋楼都在震。


    与此同时,魏常营火速将手机连接了电视蓝牙,将一段带有婴儿啼哭声的视频投放到了屏幕上,一个劲摁着音量键,直到音量升到最大。


    刚才产妇的分娩过程已经到了尾声,罗宝兰简单叮嘱了他几句注意事项后,把辅助产妇生产的工作交给他,匆匆下楼伪装成正准备出门去菜地的样子。


    对生孩子毫无经验的魏常营手足无措地接了有生以来最棘手的活儿,用湿毛巾勒住产妇的嘴,粗蛮地将露头的孩子从产妇的身体里拽了出来,潦草地剪掉了脐带。


    手上满是鲜血和羊水的混合液,他却顾不上洗手,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正所谓呱呱坠地,新生儿从母体中诞生,要张嘴呼吸,一呼吸就会带动声带震动。


    产妇的嘴可以堵住,婴儿的嘴可不能一直这么捂着,会窒息的。


    警察和罗宝兰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从楼下传来,让他本就紧张的神经更加紧绷,产妇还在旁边一边“唔唔啊啊”地呼痛,一边挣扎着不让他限制婴儿发声,他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呼吸声和心跳交缠,脑海里群魔乱舞,都是幻觉。


    头晕目眩之下,一道执念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一个新生儿能换几十万块钱,孩子不能死。


    最终,他鬼迷心窍,被对金钱的欲望腐蚀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


    他松开了捂在婴儿脸上的手,拍了一下婴儿的后背,帮助婴儿自主呼吸。


    婴儿憋得通红发紫的脸颊这才好转,侥幸从他手中捡回一条命。


    产妇也松了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回产床上。


    他眼疾手快地把裸露的婴儿丢给奄奄一息的产妇,让产妇自己抱着,随后飞快在旁边的盆中用清水洗了个手,扯过毛巾马马虎虎擦干,便胆战心惊地往楼下的那层冲。


    魏常营的心脏跳得狂乱,一个踉跄摔倒在了门口,可他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向电视机,打开电源。


    紧接着,用颤抖的双手焦灼地操作者。


    十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足够惊心动魄。


    闻铮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破门而入时,魏常营正大汗淋漓地做着俯卧撑。


    电视里放着乡村题材的电视剧,主角团们站在病床前,七嘴八舌关切地议论着刚出生的孩子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饰演产妇的女人面色虽然苍白,但还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剧情够狗血的,魏常营的举动也够令人咂舌的。


    “干什么呢。”闻铮铎问魏常营。


    魏常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灰,说:“闲着也是闲着,没事锻炼锻炼身体。”


    白明庭笑着阴阳:“兄弟,你看着也不像是爱健身的人啊。”


    一向对他们态度和善的魏常营忽然板起脸来:“什么意思?警察就能人身攻击吗?”


    白明庭正要和他理论,闻铮铎伸手拦住白明庭,示意他不要中计。


    闻铮铎面无表情地说:“在别人家既看电视又健身?”


    穆扶奚在房间里张望了一番,没有找到失踪的茶杯,和闻铮铎一起步步紧逼:“健身不需要补充水分吗?你气喘吁吁的,还流了这么多汗,不去倒杯水吗?”


    魏常营早已汗流浃背,想起放在产妇身旁桌上的茶杯,故意加大了自己喘息声,压制声线中止不住的颤抖:“我运动前就已经喝过了,杯子在其他房间。”


    穆扶奚咄咄逼人地追问:“在哪个房间?”


    魏常营随手一指,下意识就指了刚才跑来的方向:“在楼上的房间里。”


    闻铮铎扭头对两人说:“你们两个去找。”


    “是。”穆扶奚和白明庭异口同声地应下。


    后面急吼吼赶来的罗宝兰想阻拦他们的未果,让他们从肩旁闯过去了。


    罗宝兰刚上到这一层就追着他们到上一层去了。


    魏常营脸色惨白,却仍倔强地做最后的挣扎:“你们没有搜查令是不能搜的!”


    闻铮铎难得不讲理,强词夺理道:“我们搜了吗?我们只是帮你拿回遗落的茶杯,替运动后失水的你补补水,有问题吗?你说的搜查指的是搜什么?”


    魏常营脸色铁青。


    僵持下,闻铮铎也接到了卢见悦学校的回电。


    “喂,警察同志您好,那位卢见悦同学确实被我校录取过,但没有毕业就无故失联了。而且我校从未组织过支教活动,可否告知您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我校将保留追究对方散布不实言论的权利。”


    第92章 诡辩


    楼上一共有六间房, 分布在走廊两侧,穆扶奚和白明庭一人负责一边,逐间搜查。


    罗宝兰不知道拦谁好,迟疑之下, 一个也没拦住。


    产妇就在尽头的那间房间里, 她心知肚明, 却不敢从两人身边越过, 自投罗网, 只能干着急, 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打开了产房的门。


    穆扶奚一推开门就被里面的景象震惊了。


    要是心智没那么健全, 看到眼前血淋淋的场面八成得吓晕。


    凌乱不堪的产床上,产妇已然昏死过去, 汩汩的鲜血从她的双/腿/间流下, 将身下的床单染上了一滩醒目的血污。


    产床旁边的桌台上除了放着失踪的茶杯, 还放着一个搪瓷托盘, 里面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些廉价的手术器械, 沾血的棉球堆得像座小山。


    搁在凳子上的不锈钢盆里盛的也是浓度不均的血水, 依稀能看得见粘稠血液在水面扩散。


    这些器具置于如此简陋的环境之中, 已不再是治病救人的工具, 而是为受害者带来痛苦折磨的刑具。


    因体力不支晕厥的产妇的产妇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她用身旁的被子死死捂住了婴儿的口鼻, 导致婴儿没了动静。


    白明庭走近产床, 伸手掀开了被子,想要将婴儿从产妇的毒手中解救出来, 可惜为时已晚。


    他查看过婴儿的状态后, 抬眼对穆扶奚摇了摇头。


    没气了。


    兴许是产妇在晕厥前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为了不让婴儿发出任何声响,下手没轻没重, 一同遏制了婴儿呼吸。


    新生儿的生命极其脆弱,几乎没多久就夭折了。


    两人都只是扼腕叹息,罗宝兰却震惊地扑了过去,捧着婴儿幼嫩纤细的躯体痛哭流涕:“怎么会这样?”


    穆扶奚才不相信他们这样的人/贩子有心,估计痛心的是因此化为泡影的交易金和即将面临的刑责。


    他没空看罗宝兰在面前演戏,当场撕破了她的伪装:“你这里连私人诊所都算不上,无照牟利。恐怕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吧?”


    他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是看在罗宝兰的年龄和性别的份上,对罗宝兰尊敬有加。


    现在在罗宝兰的家中发现了疑似代/孕的黑作坊,人赃并获,他说话的语气马上不客气了起来。


    不严肃一点,压根对不法分子起不到威慑作用。


    白明庭出去给急救中心打电话了,此刻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要能镇住场子。


    罗宝兰摇头时摇散了头发,几缕银发混在青丝里耷拉下来落在肩头。


    她一脸无辜地哭泣着,演起苦情戏,执迷不悟地为自己非法行为辩解:“我没有收她的钱,我是免费给她接生的,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我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干的。”


    白明庭跟急救中心联系完回来,正见罗宝兰可怜兮兮地哭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警方把凶犯逼得狗急跳墙了才造成的这样的局面。


    “哭能解决问题吗?”白明庭被罗宝兰惺惺作态的样子无语到,指着产床上生死未卜的产妇说,“这会儿知道哭了?把人姑娘弄得不人不鬼的时候呢?你看看,要在正规医院生产,能弄成这样吗?没弄出一尸两命算你走运,有什么好哭的?”


    到了追究责任的时候,犯错的人就开始推诿了。


    罗宝兰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反口就把魏常营卖了:“不是我弄的,是常营。孩子生到一半你们就来了,然后我就下楼给你们开门了。后面的事情都是常营一个人做的,跟我没关系。”


    白明庭在警校时就是辩论队的主力成员,多次担任一辩,到了工作岗位上,也没遇到过对手,闻言犀利地反驳:“怎么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帮魏常营打掩护吗?你要是诚心为了这姑娘的安全着想,就该放弃遮掩你们的罪行,让魏常营下来给我们开门,把自己捅的窟窿正儿八经给填了,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一死一伤。”


    当真相被他们撞破,罗宝兰刚才在楼下撒的谎瞬间被拆穿。


    虚伪的面具揭下后,带着面具时的一言一行都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罗宝兰见势不妙叛变得很快,相当识时务地说:“警察同志,我愿意把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们。我真的是第一次给村里的女孩接生。古代每个村里不都有稳婆吗?我这也不算犯罪吧。”


    白明庭郑重其事地说:“别的朝代早就过去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新中国。”


    穆扶奚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故意在嫌疑人之间挑拨离间:“你刚才不是说都是魏常营干的吗?顺便就跟我们讲讲他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到你家来?别再说什么他救过你一命,真救过你你会像这样恩将仇报,这么快把他供出来?你在县人民医院就过诊,不代表是他把你带到医院去的。对我们说谎,承担后果的是你,孰轻孰重我想你应该分得清。”


    话音刚落,魏常营就被闻铮铎押到了这里,在门外咬牙切齿地喊了声:“罗姨……”


    罗宝兰浑身一颤,立刻生出一股背叛同伙的愧疚感,支支吾吾说:“我只是说我刚才下楼以后,这间房里发生的事情。”


    她还没有解释完就被魏常营打断。


    魏常营似乎恼怒极了却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绽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轻佻地说道:“想知道我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不问我呢?你们警方可真有意思,明明直接问就可以做到的事,非要偷偷摸摸地打探,还总爱说一些似是而非、引人遐想的话。我和罗姨之间差了两轮,你们该不会以为罗姨是我的情妇吧?”


    他这么说,在挑衅警方的同时也侮辱了罗宝兰。


    罗宝兰哪里是表面那么温良的善茬,当即在魏常营的视野盲区剜了他一眼,却因对他的忌惮敢怒不敢言。


    三人都见识到了魏常营颠倒黑白的功力。


    分明在这栋房子里暗渡陈仓的是他们,却把他们警方描述成了见不得光的一方。


    嘴皮子真是厉害。


    白明庭的嘴也不是好惹的,魏常营试图抹黑他们形象的言辞刺激到了他,他自然不会轻饶了魏常营,不由针锋相对,当场反唇相讥:“我们没问你吗?你说实话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魏常营抬到了风口浪尖。


    他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可谓是一语中的。


    从头到尾,魏常营都没对他们说过一句实话。


    闻言,魏常营的脸色“唰”地变了。


    第93章 岳母


    村中的道路本就不宽, 救护车一来,把整条主干道都堵死了。


    村里人见状纷纷乌泱泱地围上来张望。


    用担架运输不方便下楼梯,闻铮铎把产妇从楼上抱下来才放推车。


    救护车里的医护人员搭手接应,顺便问闻铮铎家属在不在。


    护士话音刚落, 从人群中挤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秃顶男人, 高举着手说:“我我我!我是吴燕楚的二表哥!”


    护士扬声问:“她丈夫呢?”


    秃顶男人把手放下来, 回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拄着拐的瘸腿男人。


    其他知道底细的村民也齐刷刷地望向他。


    过了好半天, 瘸腿男人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是她丈夫。”


    穆扶奚心想 , 这家人十有八/九就是参与代/孕了。


    远房表亲看热闹不嫌事大, 涉事的丈夫畏畏缩缩不愿出面。


    瘸腿男人艰难地登上救护车, 护士嘱咐了他随行的注意事项,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几下头。


    正当医护人员关上车门, 乘着救护车绝尘而去, 白明庭忽然站到街道中央大声呼吁:“还有谁在罗宝兰家里生过孩子的, 我们负责送医做检查。在没有严格消毒杀菌的环境分娩, 往往会留下危及终身的后遗症, 导致产妇寿命缩减。希望大家都能明白, 母子平安是运气, 一尸两命才是常态, 不要以为老婆死了可以再娶, 每一个因此丧命的产妇我们都一定会追查到底。”


    白明庭说完, 穆扶奚也跟着附和:“女人不是奴隶,生命不是儿戏, 人要是丧失了情感, 泯灭了人性, 与牲口无异。”


    两人的呐喊听得人热血沸腾,穆扶奚也想跟着说两句, 人群中一个六旬老汉龇着缺口的大牙,盛气凌人地指着他们说:“你们这些警察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自家的日子自家能过好。你们一来就在我们的地盘上一通耍威风,是不是欺负我们老百姓无权无势?刚才是不是咒我们家死人呢?”


    他这一煽动,其他村民也跟着起哄,眼见着就要闹事。


    闻铮铎当众发出叩击他们灵魂的质问:“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们村这几年的新生儿数量为什么为零?难道不是草菅人命?”


    被问住的众人皆心虚地偃旗息鼓。


    闻铮铎趁机威严地敲山震虎,试图分裂他们这个以金钱捆绑、并不牢靠的团伙:“今天的事是否是个例,我们一查便知,你们当中总有人会提供线索。回头是岸,投案自首能争取到宽大处理,检举揭发更是立功。我在这里诚心诚意地奉劝,是抱着惋惜的心态在挽救大家。希望误入歧途、良知尚存的人,不要和那些犯罪分子搅合在一起。今天的事故就是铁证,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喊话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心生动摇。


    魏常营和罗宝兰堪堪被拷着从罗宝兰家里带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足以证明两人在村中的地位。


    魏常营戴着手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邪笑着舔了舔唇,冲闻铮铎说:“你们吓唬大家没有用,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我今天被你们请去局里喝茶,查不出问题你们还是得把我放出来。孩子一出生就夭折是乡亲们命苦,也许和我们村的空气和水源有关吧,你们这么武断,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失去孩子本就够痛苦了,你们还往大家伤口上撒盐,是公职人员该做的吗?”


    他在即将熄灭的火星旁扇了一阵风,原本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的村民又都精神起来,挥舞着拳头附和:“对啊!别以为我们老实人好欺负,常营可是文化人,他可以给我们写诉状的!我们也是能拿出法律武器捍卫自己权益的!”


    魏常营挑眉冲他们一笑,露出一个“你们能奈我何”的表情。


    白明庭听着他在村民面前妖言惑众,恨不得把他那张蛊惑人心的嘴给堵住。


    穆扶奚也愤慨地不行,正欲在现场找出点实锤将他的真面目在众人面前揭露,结果环顾四周,在人群中看到了正朝魏常营走过去的刘文艳,心想这个女人果然不同寻常。


    只见刘文艳面无表情地走到魏常营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抽了魏常营一个耳光。


    刘文艳出手狠厉,一巴掌就将魏常营的嘴角扇出了血丝。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刘文艳的举动震惊了。


    不论是村民,还是他们警方。


    被扇的魏常营脸上火速浮现出通红的巴掌印,他却好脾气地没有发怒,只是笑着用舌头扫了扫口腔内壁,从口腔里将腮帮撑起一块凸起的形状。


    于是刘文艳又扇了他一巴掌。


    这次她开了口,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畜生!”


    也不知魏常营平日里是否也是这样隐忍不发。


    总之他今天任刘文艳扇了两巴掌都既没有还手又没有还口,心平气和地喊了声:“二婶。”


    穆扶奚这才想起来刘文艳和魏常营的关系。


    沉默两秒,刘文艳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撂下话:“你答应我的事情一样都没做到,你对不起我的女儿,也对不起村里的女人。我会跟警方回去配合调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你罪责难逃,万死难赎。”


    单凭这句话不能猜测出他们之间曾发什么过什么,但刘文艳的文化水平肯定不是卢见悦交代的那样,只是一个渴望知识的农村妇女。


    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一句村里的方言。


    她大概率不是这个村里的人。


    刚才魏常营在他们警方面前只是变了脸色。


    可当刘文艳说完这句话,魏常营彻底失去了理智,当场给刘文艳跪下,攥着刘文艳的手说:“我错了,岳母,你原谅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恬恬,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什么?


    岳母?


    不是二婶吗?


    警方的人顿时全都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恨海情天的走向?


    面对魏常营的跪求,刘文艳无动于衷,决绝地说道:“别为自己找借口了。我早就已经看透你了,你就是个禽兽。”


    第94章 断子绝孙


    刘文艳自首了, 说魏荣林是她杀的。


    随后在审讯室里给他们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有一个女儿,叫赵梦恬,在冀安大学读制药工程专业。大二那年,她说她在学校找了个比她大两岁的学长做男友。我问她对方的家境怎么样, 是不是门当户对。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模棱两可地糊弄我, 说要谈婚论嫁了再跟我说。”


    “她从小心思就单纯, 对陌生人没防备, 谁说的话她都信。我让她当心点, 别被骗。她说她和对方交往没有涉及到金钱, 只是一起在食堂吃顿饭,在操场散散步, 谈情说爱, 从没给对方买过礼物, 也没有去校外约过会。”


    “我说不骗财还可能骗色, 让她没结婚前不要跟任何男人出去开房。”


    ……


    那天夜里, 刘文艳语重心长地叮嘱女儿:“恬恬, 你不知道人心险恶, 也不知道你怀揣着怎样的宝藏, 你现在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许多人看你都不怀好意。”


    赵梦恬却不以为意地笑着说:“妈, 你也太保守了,这都什么年代了, 谁婚前还守身如玉?现在都流行婚前尝试性/爱体验, 免得婚后性/生活不和谐, 还得为这个离婚。”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刘文艳闻言干着急,苦口婆心地劝, “恬恬,你听妈的,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的。有的男人他就在乎这个,他知道你和别人有过这样的经历,不会对你好的。你要是不自尊自爱,没人会尊重你爱护你的,不要随便在男人家过夜。”


    赵梦恬叛逆地反驳道:“性/生活是女生的自由和权利,凭什么要受到道德的制约和绑架?难道我和喜欢的同床共枕也是私生活不检点,要遭受荡/妇羞辱吗?如果我未来的丈夫会介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爱我,我要找就找一个爱我的、不介意我是不是处/女的男人结婚。你恪守妇道,我爸还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


    刘文艳听了女儿的话心急如焚,压根顾不上心寒,坚持要求:“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他带回来给我看看,我认可了你们再交往。”


    赵梦恬已然鬼迷心窍,听不得任何阻拦的话,执意帮对方说话:“是我找男朋友,又不是您找男朋友,为什么要您做主?我自己看中的人,我自己心里有数。咱家里冀安那么远,机票车票都得要一千多块,常营现在的实习工资还没发下来,他哪有钱去拜访您啊。您过来就更使不得了,您下岗以后哪还有收入。咱家什么条件我最清楚了,没有公主命,就别得公主病。我和常营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


    刘文艳从回忆中抽身,根据当初的场景总结概括出简略的描述,告知警方。


    “我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把男朋友带回家看看,她非说我在刁难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让我不要管她的事。我没办法,只好收拾收拾行李,连夜赶到冀安大学找她,他们辅导员却告诉我,我的女儿经常夜不归宿,再被抓到一次,就要受处分了。”


    刘文艳捂着脸痛苦地说:“我下岗之前是我们当地老年大学的文职人员,我时不时就把她带到单位去陪我上班,我的同事都很羡慕我有这么个乖巧懂事女儿。我的女儿在上大学前一直很听话,我这个单亲妈妈一度以有这样的女儿为豪。我听说女儿要富养,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没有让她受过多少苦,谁能想到她终究还是这么轻易的就被男人拐跑了。”


    “我到冀安以后,住在他们学校附近一百块一夜的小旅馆里,一夜没睡,她也一夜未归。学校也不知道她的踪迹,她就这么失联了。”


    “之后我去派出所报了警,民警说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加油站里的小卖部里,她上了一辆**,消失在了乡道上。”


    “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就这样凭空消失,可派出所的民警却说没查出线索。无奈之下我只有自己找女儿,买了冀安市的地图,圈出了那家加油站,发现离冀安市最近的村子就是东茂村。”


    “我来到东茂村时一户人家在办喜事,一群人敲着锣鼓吹着唢呐从街上走过,后面的新娘蒙着红盖头,双手被麻绳捆住,被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扯着走。”


    “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强抢民女。”


    “他们人多势众,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走近,偏偏这时一阵风吹过,掀开了新娘头上的盖头。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抢的良家妇女竟然是我失踪的女儿。”


    “我疯了一样跑过去和我的恬恬相认。她哭喊着救命,说她被村里的男人强/奸了,强/奸/犯是她男朋友魏常营的哥哥魏常寿,她不想嫁给一个强/奸/犯。”


    “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和她都被村民控制了起来,关进了一间储存粮食的仓库里。仓库里黑漆漆的,除了我和她没有别人。她把她这些天来的遭遇都告诉了我。”


    ……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赵梦恬兴高采烈地跟着魏常营回老家见父母,魏常营却不怎么高兴,一路上都魂不守舍地开着管亲戚借来的面包车。


    赵梦恬冲他撒娇:“你怎么板着个脸像谁欠你钱了一样呀,我陪你回家见父母不好吗?你是不是不想娶了我,你睡了我要负责啊。”


    魏常营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有,我只是在认真开车。”


    赵梦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面包车上,疑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考得面包车的驾照啊。”


    魏常营解释道:“实习的时候老板的司机总是旷工去赌博,我估计他要被开了,就考了个驾照,看到时候能不能顶上。”


    赵梦恬天真烂漫地笑着夸他:“我未来老公真厉害,什么都一学就会,不愧是我们制药专业的台柱子。不过你给人开车是不是太屈才了?”


    魏常营心虚地说:“只是给老板开车来钱比较快,也能投机尽早拿到实习证明,实习期结束,我还是要找别的工作的。”


    赵梦恬“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那你把车开稳点,我睡一会。你昨晚也太凶了,把我都快顶穿了,我的腰现在都还在酸。”


    魏常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温柔地哄道:“辛苦你了宝贝,你睡吧。”


    他们到达东茂村时已是傍晚,日暮黄昏,晚霞褪去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两人进了家门后,魏常营的父母也没有热情招待,桌上摆的都是很普通的农家清粥小菜。


    赵梦恬见了心底一沉,食难下咽,却看着魏常营的面子上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魏常营把她带进他的卧室,说:“家里没有其他房间了,你先在我这将就一晚。旁边就是卫浴,你洗完澡早点睡,我好久没见我父母了,有些话要和他们说,要多聊会,半夜再过来。”


    赵梦恬舟车劳顿,吃了饭不知为何犯起困来,没洗澡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爬上了床,还以为是魏常营,被对方拦腰抱住反而娇嗔地说:“昨晚折腾那么久还不够,今晚又来。”


    对方没吭声,撞击她的力道却比平时凶狠许多。


    第二天醒来,她看到旁边的陌生面孔时人都吓傻了,高声尖叫起来,挥舞着枕头抓狂。


    听到她的声音,魏常营从门外走进来,满脸愧疚地对她说:“恬恬,这是我哥,以后你就是我嫂子了。我父母辛辛苦苦供我上大学,我不能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


    赵梦恬原以为强/奸了自己的人是不小心走错了房间,没想到是他们一家人设计好的圈套。


    她所信任的男人出卖了她。


    赵梦恬闻言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他们强行给她喂了药水。


    强/奸了他的魏常寿笑眯眯地说:“常营,你这大学没白上,制出了这种傻药,今后我们全村的光棍,媳妇都有着落了。”


    赵梦恬昏迷前用愤恨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魏常营,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有了一个宏伟的计划。


    ……


    “她说她要让全村的男人断子绝孙。”


    赵梦恬的诅咒通过刘文艳的嘴心平气和地讲出来,情绪弱了几分,但还是能听得出有多狠绝。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解气而已,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她的高考成绩在我们苏城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也不会已全市前百的名次考入冀安大学。她上了大学以后成绩优异,大一靠着帮研究生学长学姐完成教授的项目挣外快,赚了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后来又拿了全额奖学金,全给我寄了过来。她是有本事的。”


    “我不知道她具体用了什么法子,反正她从草本里提取出了杀精的成分,在婚宴上下在了流水席的每一道菜里,之后全村女人的肚子再没有过动静。她成功了。”


    “出事以后我们母女俩能平安无事都因为有魏常营在。他杀了强/奸了恬恬的亲兄弟,又将她娶过了门。”


    第95章 快递


    “魏家在村子里的势力很大, 你们也可以理解为是村里的地头蛇,连村长都要低声下气跟魏家人说话。魏常营杀了他哥哥以后,村民们看到他狠起来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可以下毒手,担心报警以后遭到他的报复, 没敢对外声张, 只当这是魏家自家的内斗。”


    “再加上魏常营手里掌握着能让人变痴傻的药, 可以帮村子里的男人们拐到新媳妇, 村民们得了好处便也没话说了。”


    “他给我们母女洗脑, 说这个村子过去也经常拐女人, 用的就是他载恬恬来的那辆面包车, 把女人拐来以后用狗链拴着,不给衣服穿, 不给饭吃, 大部分女人都屈服于凌/辱和饥饿, 过阵子就老实了。那些性情刚烈的受到的虐待和折磨更多, 敲掉牙, 打断腿。他研制出了药物, 能让这些女人少承受很多痛苦, 他是在做善事。”


    “他说东茂村旁边就是高速公路, 要是拐来的女人跑出去, 不论是被高速行驶的汽车轧死, 还是拦车成功,都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所以他们把房子建得很高, 站在楼上就能将农田和道路一览无余, 就算没有重重大山阻隔,那些被拐的女人也一辈子逃不出去。逃了村民就会倾巢出动, 逮住后直接打死埋在树下以儆效尤。”


    “东茂村不能下暴雨,一下暴雨,泥里面的白骨就会露出来。”


    “他娶了恬恬以后专门给她盖了一栋大房子,把她关在里面,说是金屋藏娇,好吃好喝供着,实际上就是囚禁。我骂他不该这样对恬恬,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还将全部的真心和百分百的信赖都给了他,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对他掏心掏肺的人了。”


    “他恼羞成怒,马上把我安置到了他二叔家。魏老二在他们家族里是他的心腹,魏隆更是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我过去以后,他们没把我怎么样,就是不让我见女儿。”


    “我虽然见不到恬恬,但我知道她活着,心里多少还有点念想,直到他们开始利用村里被拐的女人代/孕。”


    “我自己的女儿我最了解。她是心思单纯了一点,容易受人诱骗,可心地善良,心怀正义,见不得这些脏事,知道以后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她性格又耿直豪爽,藏不住一点事,难免心直口快和那帮禽兽起冲突。哪怕魏常营不计较,钻进钱眼里的村民也不会放过她。”


    “果不其然,她被村里的畜生绑起来沉塘了。”


    说到这里,刘文艳掩面痛哭。


    负责审讯她的白明庭贴心地递上了纸巾。


    坐在一旁的闻铮铎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谢谢。”刘文艳接过纸巾,擦完眼泪擦鼻涕。


    重新调整好情绪她才继续说。


    “据说那天魏常营冲到河岸边,把动手的人全都揍了一遍,让魏隆召集人手把恬恬的尸首捞了上来,假装深情地把恬恬的尸首背回家,涂了防腐的试剂封装在冰棺里,至今都还在他家。”


    “他表现得一往情深,可我依然认为他是猪狗不如一个人。恬恬的尸首在他手里,我怕他一怒之下对恬恬的尸首做什么,别无他法,只有忍气吞声地蛰伏,等待一个能将这群畜生一网打尽的机会。我的女儿不能白死。”


    “村里的男人们被恬恬化学阉割后,村里拐卖妇女的行为并没有停止,因为他们纷纷做起了代/孕的勾当,他们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我却没有办法阻止。”


    “有一天我路过魏老三家,看见一个女人正在被他殴打,打完他便怒气冲冲地出了门。我见他离开,就进去和那个女人聊了聊,聊过才知道,她是被他们借着支教的由头拐来的,也是个大学生,叫卢见悦。我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我的女儿,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想帮她逃离厄运,摆脱魏老三的毒打。”


    “恬恬曾在母亲节给我送过大花萱草,当时还特别叮嘱过我,萱草里含有秋水仙碱,只能看不能吃,黄花菜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想起恬恬的话,就开始在村里种黄花菜,然后把种的黄花菜拿给卢见悦,让她给魏老三生吃。但我没想到魏老三不吃生的黄花菜,又把卢见悦给打了一顿,是我害了这姑娘。”


    “这黄花菜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种都种了,我还能睹物思人,想想我那可怜的闺女。呜呜呜呜——”


    刘文艳说着又哭了起来。


    见她情绪崩溃成这样,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询问了,闻铮铎就叫人进来把她带下去了。


    白明庭伸了个懒腰,对闻铮铎说:“好久没遇到这种,一句话不问,对方自己就把我们想问的问题都一口气解释清楚的审讯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当然是坏。”闻铮铎面色严肃道,“思维缜密,逻辑自洽,在没有我们询问的情况下,将每一个细节都囊括在内了,来前做了不少准备。”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白明庭打心眼里怜悯这位失去女儿的可怜母亲,替刘文艳说好话,“也许是因为她早就下定决心要揭露魏常营的罪行,等这天等了很久了。而且她刚才交代了,她不是没上过学的农村妇女,在老年大学工作,受教育的水平还挺高,她女儿能考上一所好大学,遗传基因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吧。”


    闻铮铎说:“魏常营和她女儿考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白明庭一开始没明白闻铮铎的意思,以为闻铮铎是在说寒门也能出贵子,让他不要小瞧农村人。


    然而他思忖两秒,蓦地明白了。


    按照他刚才提出的遗传论,在全村到处都是被拐妇女的情况下,突然出了一名一鸣惊人的大学生,又伴随着哪个被拐的天才少女的陨落呢?


    闻铮铎出了审讯室,发现穆扶奚人不见了,顿时阔步回办公室看了看,办公室里也没穆扶奚的影子。


    他拉住随后跟过来的白明庭问:“穆扶奚呢?”


    怕路上出什么乱子,魏常营和刘文艳是闻铮铎亲自带回来的。


    车上位置不够坐,他就让白明庭带着穆扶奚搭了其他车。


    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辆车上的同事催得急,我都上车了,他死活不愿上,非说要把骑去的那辆三蹦子完好无损地骑回来,我也不知道他较的什么劲,心里想着那辆车也是局里的,放村里万一被偷了,找起来也很麻烦,就任由他去了。”白明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又做了几下扩胸运动,不以为意地说道。


    闻铮铎本想数落白明庭,欲言又止。


    他正想着怎么找回走失的穆扶奚,忽然背后响起穆扶奚的声音。


    “让让,让让,我快抱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叠起来比穆扶奚还要高的纸壳瞬间轰然倒地。


    “砰”的一声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散落了一地。


    “这啥?”赶来看热闹的贺常鑫震惊。


    白明庭敏捷地后撤一步,捂着鼻子挡飞起来的灰尘:“你这是把刑侦支队当废品回收站了?”


    穆扶奚拍拍手上的灰:“这里面说不定有我们要的证据。”


    两个小时前,他守在东茂村的快递点等着快递员给他找废弃的快递箱。


    骑来的那辆挎斗车就停在快递点旁边。


    他原本是真想把这破车顺路捎回去的。


    路过快递点,看着快递员正在拆箱子,临时起了意。


    一般情况下,快递点的空箱子都不会急着拆成平面,遇上有人往外寄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他一见便知这村子邪门得很。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快递只进不出。


    但穷苦人家有个通病,甭管能赚多少,能把废品卖给收废品的再赚点小钱都会乐在其中。


    他今天当了一回收破烂的,自掏腰包,有多少收多少,全给打包带回了局里。


    因为这个,他一路上回头率超高,没少收到异样的打量。


    还差点被宽大的纸壳卡在电梯门口,连电梯都进不了。


    穆扶奚一本正经地解释:“杀死魏荣林的作案工具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不管是提纯,还是直接购买药物,都有来源,总不可能凭空变出来,通过快递查收的可能性极大。幸亏东茂村的快递盒被快递员攒了起来,没有一单往外寄的。”


    白明庭正想说拆完快递可以扔垃圾桶或者销毁,未必就留在了快递点,穆扶奚就说:“我看过了,东茂村的街上没有公共垃圾桶。也问过快递员,他们有回收快递箱卖钱的习惯,快递箱被拿走都会问上一句,近期都没人把快递箱拿走过。”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闻铮铎。


    闻铮铎沉吟两秒开了口:“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翻。凡是收件人姓魏的,还有卢见悦、刘文艳、罗宝兰这三个人的,都找出来。”


    大家连忙上前,一个纸壳一个纸壳地过滤上面的信息。


    不一会儿就找出了罗宝兰的五十七个快递和魏昌江的三个快递。


    而其他人,没有收到过。


    第96章 害人害己


    魏昌江的那三张快递单上打印的寄送物品名称都是秋水仙碱片。


    查出了这个药, 即便最终的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也基本可以确定魏荣林死于投毒,而非直接生食黄花菜。


    也是。


    不投/毒,光靠原料很难达到致死量。


    这也是无数次试验的结果。


    凶手前面的试验或许都失败了。


    连狗都杀不死何况是人?


    后来真用了过量的药剂把狗杀了, 又因杀得太多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发现这一信息的警员茫然问道:“难道魏昌江也参与了?”


    闻铮铎将他手中粘有快递单的纸壳拿过来看了一眼:“用他的名字, 下单的未必是他。”


    剩下的话不用说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谁最方便用魏昌江的名义操作, 显而易见。


    有魏常营做靠山, 魏昌江不敢对刘文艳怎么样, 没有过多限制刘文艳的自由, 还能让她四处在村里溜达,种菜养花。


    魏昌江又是个只管躺着收钱, 对其他事都不挂心的懒汉, 每天听听评书虚度光阴, 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稀里糊涂让刘文艳收到几个以他名义签收的快递再正常不过。


    手机上的电子单可以偷偷删除, 快递箱也可以交给快递员处理, 过段时间便了无痕迹。


    只不过他们警方来得太及时, 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概怕引起村里快递员的怀疑, 刘文艳并没有将快递箱拿走, 留下了证据。


    村里快递员也怕引起警方怀疑, 心想不过是一些无用的破纸壳,就都给了穆扶奚, 让证据辗转落到了他们警方手里。


    白明庭深呼吸, 唏嘘地感叹:“好一个欲盖弥彰。但我真不希望凶手是她。为什么杀人的不是罪大恶极的歹徒, 而是一个为女儿复仇的母亲?”


    “不是为女儿复仇,是为卢见悦打抱不平。”闻铮铎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性, “恐怕她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为了用黄花菜掩饰投毒的真相,提前准备好了全套说辞。她先后分了三次购入药品,村里的狗是她试药时杀的,药是她给卢见悦的。她既不想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也不想让投毒的卢见悦这个真凶暴露,所以故意给我们讲了黄花菜的故事。”


    前半段话白明庭赞成,后半段话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我觉得她女儿给她送花是真的,杀人手法也是她女儿启发她的。”


    “嗯。”闻铮铎实际上也是这个意思。


    穆扶奚回来得晚,没听到刘文艳的自述,只能通过他们当下的复盘了解案情。


    不过听他们说完这些,他已经差不多知道前因后果了,脑海里的一些想法也逐渐得到了印证。


    他有些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说前先做了个铺垫:“魏荣林的尸体她们是怎么转运的?”


    投毒不必下在饭菜里,可以用大剂量的假药替换魏荣林日常服用的痛风药,确保只有魏荣林一个人被毒杀。


    中午正好是午睡时间,魏荣林一睡不醒,不会制造出多大动静,背着魏冬来杀人不是难事。


    那么抛尸呢?


    就算避开了去上学的魏冬来,怎么才能保证路上不遇到一个人?


    大家都以为他这个问句是实实在在的提问,只是纯粹的告知。


    “不知道啊,还没搞明白呢。”


    “明天再去村里看看吧。”


    “如果不是刘文艳自首,今天真要住村里了。”


    所有人里只有闻铮铎通过他的神情看穿了他的心思,问:“你有想法?”


    穆扶奚点点头,也果然没有辜负闻铮铎的期待,说出了当下最引人深思的一句话:“村里的产妇要是死了怎么办?”


    正常情况下的标准答案是:去医院开具死亡证明,在公安派出所注销户口,到殡仪馆业务厅办理火化手续,入殓,下葬。


    但在东茂村,草菅人命恐怕是常态。


    不幸死去的女人怎么处理呢?


    起码村里和村外是连通的,时不时会有村外的人路过,总不好做得过于明目张胆。


    运尸有运尸的方式。


    “拖拉机。”


    办公室里恰好有一名警员家里是附近渡源村的,给出了答案。


    “村里很多家庭还在使用拖拉机,运大件重货很实用的。轿车、面包车都有座厢,尸体带着血会把内饰的皮具弄脏。卡车太宽,不适合在乡间小路上开。其他的机动车装不下完成的尸体,要碎尸还不如剁完扔猪圈里喂猪,猪什么都吃,尸块喂到猪嘴边,两三下就没了。拖拉机刚好,动静是打了点,但装麻袋里谁也看不见。”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嫌弃地评价道,“你说得跟你是熟练工似的,怎么把这么恶心的事说得这么顺口?”


    “没错。”穆扶奚忽然开口。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什么没错?


    他又想到什么了?


    今天穆扶奚的表现过于出彩,想的点子、出的主意都有了不错的战绩。


    后续的侦破思路也都是他提供的,所以众人对他的关注多了点,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人也多了些,都想早点知道这桩案子真相。


    自己查不出来,就听听能干的人的意见,也能尽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是?


    而且早些破案,他们也好早点下班。


    穆扶奚从容不迫地说道:“我说的不止工具,还有人,是谁在负责运送处理这些尸体?处理了那么多,也该是个熟手了。”


    白明庭觉得他说的在理,当即顺着他的思路回想之前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


    只要有记忆,回忆起来就还算容易。


    “如果是用拖拉机运尸的话,我在魏荣林家的后院看见了一辆。我当时还纳闷,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在用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太有年代感了,我还以为是闲置在那里当古董让人参观的。”


    整个案件的碎片到这里就拼凑完整了。


    闻铮铎立刻发话:“把卢见悦也带回局里问话。”


    ……


    卢见悦来到公安局时面色暗沉,本就长期在灶台边忍受烟熏火燎的肌肤泛着不健康的米黄。


    她双手捂着额头,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跟他们去搜家时表现出的柔弱温良截然不同,整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看起来像是在发疯。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汩汩流下。


    “魏荣林这个狠辣无情的刽子手,手下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每段时间村里都会有女人难产或是得妇科病死掉,我每次看他开着拖拉机出去,都能带着满车的血水和泥土回来,既害怕又无助。我不知道哪天被甩上这辆车的就是我。”


    “那天刘姐来劝我,我想了想,我知道了他太多秘密,到头来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说给我提供药,让我先学怎么开拖拉机。我就偷看魏荣林是怎么开的,看了一个月终于学会了。不然魏荣林会死得更早。”


    白明庭就问她:“你和村里那些没孩子的女人还是不同的,没有让你的儿子帮你吗?他要出村子去镇上的学校上学吧?只要让他设法帮你传话给老师,老师一定会报警的。你和你儿子每天朝夕相处,就算你不是他的母亲也该培养出感情了,没有试着让他救你吗?”


    “你是说魏冬来吗?”卢见悦吸了吸鼻子,“他不是我生的,他是魏常营的亲哥哥魏常寿的孩子,听说是魏常寿侵犯了村里别的男人的妻子生出来的孽种。”


    “等等。”白明庭打断她,“你说的是魏常寿强/奸赵恬生出的孩子吗?”


    卢见悦问:“赵梦恬是谁?”


    白明庭耐着性子说:“魏常营的……应该算是心上人。被魏常寿霸占以后,又被魏常营抢回来的那个女人。”


    他光说都嫌这几个人的关系混乱,耻于说出口。


    卢见悦摇头:“不知道,孩子这么大了,应该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白明庭想不通:“那我们上次问你,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受害者,你的杀人动机在法庭上说出来,法官是会酌情轻判的,无期也比你继续呆在这个魔窟里强啊。杀了一个魏荣林,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魏荣林吗?你还是摆脱不了魏家人魔爪。”


    “因为……因为……”卢见悦痛哭流涕,“我骗了刘姐,也骗了你们。我当初不是来支教的,是来给他们介绍生意的。”


    白明庭的脸色迅速沉下来:“代/孕是你的主意?整个村的代/孕产业都是你带进来的?”


    卢见悦哭着点点头:“我当时做大学生兼职,也是想赚点外快养活自己,看到我们学校女厕所里的代/孕小广告,就财迷心窍,以为自己找到了赚钱的门路。我带着生财之道来东茂村推销,我以为我是给他们送钱的,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待遇会不一样,没想到……”


    白明庭气得拍桌:“你真是糊涂!知道你这么做间接害了多少条人命吗?你这是害人害己。都是大学生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你不知道吗?读书是为了让你做对社会无害的人,读这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原本在赵梦恬将全村的男人化学阉割后,拐卖妇女的灰色产业链得以被斩断,噩梦结束,云开雨霁,一切都会随之画上句点。


    东茂村新生儿的出生率本该是真正的零。


    结果卢见悦把代/孕的渠道带进村,使得死灰复燃,瞬间就将半死不活的灰色产业给盘活了。


    卢见悦泣不成声:“我知道错了……”


    已经晚了。


    第97章 汇报


    卢见悦一交代, 刘文艳那边也点头承认了。


    警方在魏常营家找到了赵梦恬尚未腐败的尸身和一个设备齐全的化学实验室。


    魏常营抵死不认罪也不影响最终的裁定和量刑。


    关于魏荣林的凶杀案算是告破了。


    可东茂村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性拐卖和代/孕大案实在是盘根错节,责任可以追究到每家每户。


    闻铮铎组织了大批警力去解救被困妇女,连夜挖各家院落的树根,翻出了五具白骨化的骷髅。


    这比前段时间的不良少年拐卖更骇人听闻。


    认真说起来还涉及到二次贩卖。


    那些被不良少年从东茂村骗到明惠精神病院拘禁待售的“活体商品”, 本身在东茂村时就是被拐去的。


    她们之所以会听信那些青少年的话, 是求生欲在趋使着她们向光而行。可惜等待她们的并不是光明和崭新的明天, 而是另一场残忍血腥的噩梦。


    活生生的一个人, 从代/孕的工具, 变成残破的零件。


    一件无价之宝, 蒙尘, 再坠入深渊,随着一道道转手一次次加价。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层层剥削获利, 反说是在为其增值。简直令人发指!


    路开源闻讯震怒, 国庆假期期间再次莅临他们刑侦支队指导工作, 随后召集市局的高层, 开了今年的第一个正式的圆桌会议。


    楚郁和童予宁被紧急召回。


    每一个小组的组长都依序上台述职。


    东茂村这边是闻铮铎这个支队长亲自带队的, 述职也是他亲自上台陈词。


    “九月二十七日, 我与穆扶奚等同志进入东茂村抓捕卓文书院案的涉案嫌疑人, 在村委会控制广播室时发现村秘书魏常营携其侄子魏冬来在村委会内翻找资料, 行迹可疑, 遂于十月四日, 再次与穆扶奚及白明庭同志入村探查,发现死者魏荣林的尸体。”


    “嫌疑人初步锁定为到达过现场的刘文艳, 魏荣林的妻子卢见悦, 和在家中便可眺望到现场情形的罗宝兰。”


    “在调查过程中, 我们两次探访罗宝兰家。第一次由魏常营主动带路,未发现异常状况, 第二次是因其寡妇身份缺乏人证而率先调查,突然到访,发现其正在为产妇接生。由于医疗条件简陋且其抱有逃避法律责任的侥幸心理,造成子死母伤的严重后果。”


    “刘文艳闻讯赶来,见此情形立即向我们检举揭发了魏氏一族自立山头、欺凌乡里的恶行与拐卖、代/孕、私自生产致幻药物的罪行。在供述中,她提及了亲生女儿赵梦恬被恋人魏常营拐卖进东茂村嫁与其兄魏常寿的遇害经历,以及魏常营杀害魏常寿夺妻的犯罪行为,讲述了赵梦恬利用植物制药阉割全村男性,因此遭遇报复沉塘溺水的始末,还交代她曾试图用协助卢见悦杀夫未果。”


    “在审讯卢见悦的过程中,卢见悦供出了刘文艳为其提供投毒药物、辅助其杀人的事实,坦白了自己为魏常营及其同伙提供代/孕渠道的罪行。根据她所述的魏荣林埋葬难产产妇尸首的行为,以及刘文艳所述的埋尸地,我们在陶德亮、刘大伟、孙建、曹轩泽、李维忠五人家中的院落里挖出了五具妙龄女子的尸体。”


    “经查,东茂村所有的已婚妇女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皆系被拐人员,被迫接受代/孕。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当中既有被村民暴力胁迫的,也有思想受限、在诱骗下自愿的,村委会主任孙云志知情不报。具体被拐人数不详,尚在确认中。目前我们正加派人手为被拐妇女寻亲,其中半数真实身份已核查完毕,只等家属前来认领。”


    “汇报完毕,请领导指示。”


    闻铮铎敬了一个肃穆的礼。


    他们的任务完成得还算圆满,闻铮铎的叙述也简洁而有条理,可全场鸦雀无声,别说一个鼓掌的都没有,就连揭开杯盖喝茶的都没有。


    他撇开曲折离奇的故事不谈,将一桩桩血案直白地铺展在面前,谁还能有心情为他们破获案件的神勇喝彩呢?


    路开源扫视一圈,见没有人要发言,便清了清嗓子,对闻铮铎说:“你们的观察力很敏锐,凶杀案探破得也很神速,还一次性清剿了这么大一个利用拐卖、代/孕牟利的组织,我本该夸奖你们,但东茂村距离市中心也就不到五十公里,还没有远到我们市公安局力量覆盖不了的范围,怎么就能让恶势力在这个村盘踞这么多年,还越来越猖獗,越来越无法无天?”


    闻铮铎深表愧意:“是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到位。”


    路开源摆摆手:“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我也知道你们的精力有限,难免顾此失彼,不出命案你们也很难循着线索查过去。我这么说的目的不是想追责,也不是想替你们开脱,是想说,我们太需要一次对这些犯罪分子产生震慑的清剿行动了!”


    他一一列数:“打一枪换一炮的地下赌场,给不法行为打掩护的戒网瘾中心,藏污纳垢的国际社交平台,连院长都惨遭毒手的精神病院,还有东茂村这个大贼窝,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违法犯罪的温床,哪一个涉及的案件曝光后不是引起各界轰动、民众惶恐的大新闻?扫黑除恶这么多年了还在被这帮孙子牵着鼻子走,窝不窝囊,耻不耻辱?”


    “该灰头土脸滚回地底的是这些阴沟里的蛇鼠蛆虫才对,我们不能垂头丧气自暴自弃,也不该破了案就欢天喜地的庆功,为眼前某一场战役的胜利沾沾自喜。我们要的是知耻而后勇,吓得这帮不法分子闻风丧胆!”


    说到这里,路开源问闻铮铎:“代/孕渠道的上线查了吗?斩草务必除根。只有予以他们毁灭性的打击才能形成威慑。也好在警情通报中给蠢蠢欲动的潜在犯罪分子一个强有力的警示,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上级领导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闻铮铎也不好回答没有,只能说:“在抓紧时间追查了。”


    路开源下了死命令:“比武之前务必查明。”


    “是。”


    路开源转而问楚郁:“是不是该你上台了?精神病院的院长是谁杀的有眉目了吗?首恶不除,后患无穷。”


    楚郁不比闻铮铎稳重,被领导点到,顿时被巨大的压力压得心跳加速,连大气都不敢出。


    “查到一些线索。”


    路开源低头合上闻铮铎提交的结案报告,眼也不抬:“上去说。”


    “咣当”一声,楚郁起身后踢到了自己的凳子。


    他抬头一看,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他做梦都想升为正职,没想到遇到这么多波折,眼下面对众多领导,瞬间汗流浃背。


    第98章 盘算


    楚郁紧张的原因不完全在于在场的领导多。


    主要是因为他这几天查到的线索还不足以揭晓明惠精神病院院长死亡的真相。


    闻铮铎那边却已经把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


    珠玉在前, 不论他怎么汇报都像是在献丑。


    明惠精神病院的监控当天被人切断了。


    每天的访客记录也很混乱,来往人员压根没有正儿八经的登记过。


    死者生前属于特别遭人记恨的类型。


    抠搜市侩、独断专横、倨傲跋扈、倚老卖老,一张嘴就让人想把他毒哑。


    可谓是仇家遍地走,连他身边打下手的都不惯他。


    乍一看谁都像凶手。


    这种人居高位, 德不配位, 不得敬重, 给钱都难收买人心, 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早点死。


    现在他死了, 身边人弹冠相庆还来不及, 面对警方询问时一点也不配合, 导致调查进展缓慢,一拖再拖。


    该问的人他都按照程序步骤一一问过了, 却依旧知之甚少,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只能辗转通过别的方式尝试。


    其中坎坷一言难尽。


    他上台以后定了定心神, 如实汇报。


    “嫌疑人心态稳定, 作案手法娴熟, 现场被清理得十分干净, 没有留下指纹、血液、足迹等痕迹, 于是我们首先从犯罪嫌疑人乘坐的交通工具入手, 沿途询问了周边商铺的老板、客运车和加油站的工作人员, 都说当天没有可疑的人物出现, 也没有发生异常的事件,同时根据对周边环境的调查, 排除了直升机、滑翔伞、热气球等旅游项目空降的可能。”


    “之后我们调取了交管部门拍摄的影像, 发现死者还活着的时候, 自己开车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驾驶座上换成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兜帽的成年男子, 疑似杀害死者的嫌疑人。由于影像显示模糊不清,且嫌疑人将面部充分包裹,无法进行人脸识别。”


    “他将死者尸体送回明惠精神病院后,驾驶死者的车辆离开,把车弃在了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脚下,徒步翻山逃走,借复杂的山势躲避了追踪。”


    “好在死者的车初次驶出明惠精神病院时已在监控范围内,查出了他去的是不远处的宁泰疗养院。遗憾的是疗养院内居住的都是极其注重隐私的达官显贵,疗养院的监控设备闲置已久,从疗养院建成起就没有运行过,无疑是摆设。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向我们大致描述了与死者见面的嫌疑人的体貌特征,画出了嫌疑人的画像,还在数据库中比对,明天上午才出结果。”


    “嫌疑人体内的药物,法医也进行了提取。药物来源和精神病院药房内的一致,生产自同一批次。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发现明惠精神病院这些年来的药品供货商都是滇南的一家制药工厂。请求滇南的同事协助后,我们得知这家制药工厂早在六年前就因为涉嫌制/毒被查封了。”


    路开源皱眉:“还涉/毒?”


    路开源闻言回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立刻心领神会。


    十有八/九和过去的那摊陈年往事有关。


    接下来上台汇报的是童予宁。


    “各位领导好,关于死者崔盈盈的死因现已调查清楚。杀死崔盈盈的凶手名为李桓雄,冀安洛县人,2008年因强/奸/幼/女被捕入狱,刑期未满便越狱逃跑,至今仍在被通缉……”


    剩下的话闻铮铎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次会议上,楚郁和童予宁的发言给了他当头一棒,用残酷的现实提醒了他,危险无处不在。


    他该采取行动了。


    事前他已经和穆扶奚谈过许多次了,结果仍是各执己见,僵持不下。


    穆扶奚只是表面上服软,实际的态度比他的还强硬。


    散会后他要找路开源好好谈一谈。


    毕竟大事上只有路开源能做主。


    他希望能从路开源那里得到有力的支持或是支援。


    整场会议历时五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两点,正好把午餐和午休跨过去。


    从会议室里出来的人,没一个脸上是带笑的,也没一个人有心情吃饭或是休息。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的人倒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等着领导的认可和嘉奖。


    当闻铮铎、楚郁、童予宁三人面色凝肃地回来办公室时,有眼力的都知道气愤不妙,谁都没问会议的内容和领导在会上的指示。


    有的是刚喘一口气,大脑还在放空状态,忘了接下来要干什么,便假装忙碌。


    有的是已经累得没感觉了,只能机械地依靠肌肉记忆工作。


    有的早就在等待闻铮铎回来后安排后续任务,直愣愣站在原地望着他,等待着他宣布重要消息或者做指示。


    然而闻铮铎什么话都没有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穆扶奚知道他放在食堂的餐具在哪个位置,打饭的时候顺便帮闻铮铎打了一份。


    饭盒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闻铮铎一朝他走过来,穆扶奚就想当然地以为他是来找自己一起吃饭的,随手就将闻铮铎的午餐递了过去。


    闻铮铎低头看着穆扶奚专程给他打的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穆扶奚再怎么阳奉阴违,他本身就是苦主,不该被责怪,反倒是自己没能保护好他。


    在东茂村的时候穆扶奚对他掏心掏肺聊了些心里话,他当时是松口了的。


    现在反悔又要约束他的自由,未免有食言失信的嫌疑。


    增添警力让更多人围着他转也不是长久之计,得早日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


    可在追踪那人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又会耽误日常案件的办理。


    让穆扶奚自己去复仇也不可行,到时候就是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如今之计,只能是他向路开源申请成立专案组,由他来带队,然后把穆扶奚以及现在的队员都撇出去,他替穆扶奚了结宿怨。


    闻铮铎没接穆扶奚递过来的餐食,对他说:“我先去找路局,等会再来找你。”


    第99章 谋划


    打压鞭策是体制内的一贯作风, 没有大获全胜就不能算是很好。


    不然要是心态膨胀了,懈怠了怎么办?


    因此哪怕闻铮铎他们破了案,路开源在会上也是板着脸批评的。


    可到了私底下就开始抚恤了,和闻铮铎见了面先夸他干得不错, 这段时间辛苦了, 然后自掏腰包给兄弟们加餐。


    闻铮铎一直在斟酌怎么跟路开源开口。


    从头到尾他都不是一个眼里只有感情没有事业心的男人, 事业在他心目中占据着很大的比重。


    他可以动用一些权力把穆扶奚调到身边来, 但那也是基于穆扶奚自身优秀的前提。


    穆扶奚要是真的一无是处, 他也不会欣赏和任用, 给予那么多难得的资源和机会。


    他可能会凭本能为穆扶奚撑腰和出头, 硬刚所有越界的人,或是暂时放弃部分的理智, 不在意后果地做出一些不太符合他身份地位的事。


    但同样也是先确认了错在对方, 并且自己有一定的权威和善后的能力, 能够在后果产生时从容收场的情况下。


    他可以放下身段和穆扶奚平等交流, 在日常生活中体贴照顾。


    但倘若穆扶奚触犯了他的忌讳, 拒绝遵守他设置的条件和约定, 违抗了他的命令, 他也是会毫不留情地狠心严惩的。


    总之在他这里原则大过一切, 哪怕是稍有放纵也框定在一定的范围内, 绝不会凉嬖骄亍


    上级领导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才会放心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让他年纪轻轻就被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并且看好他未来的仕途。


    路开源也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 便将所有的希冀都放在了他这个最有潜力的学生身上。


    此前明确告诉过他, 市局的刑侦支队只是个过渡的地方,要他在这里积累功绩, 干出成绩。


    这样将来高升便不会再有人拿他的年纪说事。


    有自己和他的家里人从旁指点,他的前途绝对光明坦荡。


    现在他要跟路开源说,支队的工作重心不变,仍然是日常办理的那些案子,只是他要牵头成立一个专案组,自己带队去接替楚郁当前的任务,把楚郁换过来当支队的主理人。


    这样既不会群龙无首,也不会耽误支队中正常事务的处理,还能增强抓捕那个人的效率,为社会铲除一大隐患。


    果然哪怕是他尽力将话说得有理有据了,路开源听了他的规划以后,笑脸秒变怒容,夸他的话到了嘴边立刻变成了骂他的话,要十分克制才能压下嗓门。


    路开源指着他的鼻子骂:“没有哪一个在任的干部勤勤恳恳干了这么长时间,甘心让下一任过来占便宜的。你跟楚郁关系再好也不能为他人做嫁衣啊。脑子里想什么呢。这样对得起我这么些年对你的栽培,还有你父母私下里为你使的力气吗?我看你是昏了头!”


    想当初给他的任命,就是让他在市局熬资历的。


    熬出来了是要往省厅送的。


    路开源在骂的时候貌似是带着思考的,骂完以后忽然琢磨过味来,隐约猜到了一些,眯着眼说。


    “你小子是为公还是为私呐?是不是跟那个穆扶奚有关系。他撺掇你让你给他当枪使的?”


    闻铮铎矢口否认:“您误会了,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与其他人无关。”


    路开源一拍桌子:“糊涂啊你!你在这里有权力有地位的,还有这么多人供你驱使,自身能力又出众,不是随随便便攒一些功绩等着一个恰当的时机就可以平步青云?你按我们给你安排的走,绝不会有半点差池。眼看着在这里的任期就要满了,眼下正是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你跑去冒那个险?搞不好命都要搭上!”


    不管路开源怎么认为他疯了,闻铮铎都心平气和地说:“功绩攒这么多年也该攒够了。上面选人看的是履历,我做过,就是我的,怎么也不会添到别人身上去。”


    他又说:“楚郁追查了这些天也没追查过结果,已经错过了缉凶的最佳时机。我自认比他有能力,您也相信我的实力,派我去调查是最稳妥的。队里的事务我都会安排好的,争取能在任期满前复职,两边都不耽误。”


    他没把穆扶奚收到恐吓信息的事告诉路开源。


    一是怕路开源见到和穆扶奚有关,又当他在徇私,把账算在穆扶奚头上。


    万一他真出了什么意外,路开源事后一准要为难穆扶奚。


    他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


    还是冠冕堂皇一点好。


    二是路开源经验老道,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对方设下的陷阱,担心他一脑袋扎下去落得个尸骨无存,更不会放心叫他去。


    他来见路开源前已经把可能遇到的情形考虑了个遍,反将路开源这个说话算数的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论路开源说什么,他都能义正词严地辩上一辩。


    路开源眼瞅着他一意孤行,自己又怎么都说不过他,气得连说了三个“滚”:“最近我事儿也多着呢,别拿这种没谱的烦我。我不跟你掰扯,就仨字,不同意!”


    反正那人都跑得不见踪迹了,时至今日也错过了追捕的黄金时间,姑且容他再蹦Q一阵。


    闻铮铎也不求一次性把事办成,多的是耐心慢慢磨,恭谨地对路开源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我还会再来向您请示的。”


    路开源显然心情不佳,气得朝他身后摔了茶杯。


    闻铮铎心里其实已经想好要怎么办了。


    任何犯罪都是有迹可循的。


    为什么对方就逮着穆扶奚一个人欺辱,不用相同的方式再摧残别人?


    不是说要穆扶奚自我反省,而是除了心理变态的无差别迫害,犯案得讲个动机。


    穆扶奚不是那种由着别人欺负的小绵羊、软脚虾。


    相反他成长经历坎坷,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睚眦必报的戾气。


    面上虽不显,但偶尔被逼急了会从骨子里渗出来。


    要欺辱这样一类人是不容易的。


    对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难道是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不是的。


    对手除了心狠手辣之外,心思还极其缜密,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更像是在戏耍。


    什么深仇大恨会让人这样对付一个有爪牙的人?


    一定是有缘由的。


    既然打定主意要管这件事了。


    那他就要抽出精力对此上心了。


    之前他怕对穆扶奚造成二次伤害,一直没有朝这个方向问。


    但是要想灭了对手,必须得知己知彼,终究是要问的。


    第100章 打胎


    从路开源那里回来, 闻铮铎让穆扶奚在天台上等他,说有事要和他聊。


    穆扶奚没忘记他还没吃上饭,将从食堂打回来的饭拿到茶水间的微波炉里重新打了一下,弄热乎了带上, 拿给闻铮铎吃。


    闻铮铎心里装着事, 不太吃得下饭。


    况且边吃饭边说事, 看着不是个正经态度。


    和平时赶时间聊案子不同, 他要跟穆扶奚说的这件事很重要。


    穆扶奚见闻铮铎神色认真, 便也不再强要他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 将饭盒放在了一旁。


    市局的天台可以俯瞰到城市的全貌, 一座座高大的楼宇宏伟气派。


    这几年冀安的经济发展得不错,科技的进步让工业污染稍微减轻了一些, 穆扶奚看着面前的高楼大厦, 内心生出一种国泰民安的祥和感。


    只是他知道, 闻铮铎要对他说的话, 绝不是什么好话。


    闻铮铎怕穆扶奚强要参与进来, 没有告诉穆扶奚自己的打算, 先是随口问了些穆昭丹的事, 然后说那个人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可能流窜到滇南, 要他嘱咐穆昭丹多加小心。


    提到这个, 穆扶奚就有话说了。


    本来是一点也不想提的,一开口却越说越多。


    “自从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以前受到的种种委屈和不如意都有了解释。我和我妈都没捞着他什么好, 我妈却总说他是个会疼人的男人, 被庇护在伞下就忘了雨是谁下的了。”


    闻铮铎沉吟片刻说:“那是你父亲,是有功勋的缉毒警。你现在继承了他的衣钵, 不论是从儿子还是警察的身份都不该这么埋怨他。”


    穆扶奚秉持着就事论事的原则强调:“我只是说实话,不说实话就什么都说不成。我不歌颂他的功德,或是仗着他的光环包装自己,也不评价他怎么做人做事,只说他对我们母子而言,并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至少从我记事起,他就没对我负过责任。”


    闻铮铎不说话了。


    穆扶奚敞开心扉道:“如果说所有的祸事是我自己招惹的,我不会怨天尤人,不会觉得命运不公,不会觉得自己受到冤屈,左不过是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罢了。正因为猜到了那个人兴许和我的这位父亲有关系,才有了许多不能与人说的委屈。”


    他侧眸问闻铮铎:“队长,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当然只能逼着自己敬佩他的英勇无畏,把账算在真正的罪魁祸首头上。”


    他面无表情地说:“如今他隐姓埋名,我籍籍无名,我也不求什么,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摆脱阴影,从头再来。可就是这么平凡朴素的愿望,至今都没法实现,那个人依旧不肯放过我。我不杀他,是要等着他杀我全家吗?”


    闻铮铎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能看出穆扶奚是想哭的,因为穆扶奚的喉咙有些干涩,讲话的时候已经尽力平和了声线还是在颤抖,但却一如既往坚强的没有将悲伤写在脸上,想是不想得到任何同情和安慰的。


    从知道本市最大的系列恶性拐卖案和犯罪链条的主使是那个人起,穆扶奚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杀意。


    当时穆扶奚十分正义跟他讲过要将那个人赶尽杀绝的原因。


    只不过那时他仅知道穆扶奚和对方有些渊源,好心办出了坏事,身上背了些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和心思,便误以为穆扶奚是年纪轻轻戾气却重。


    毕竟是穆扶奚自己跟他说的,受到对方的影响性情大变,想杀尽天底下所有恶徒,觉得这样不好,想让他把个关别变成和对方一样的变态杀人狂。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出手管的,不然他也懒得操心一个叛逆的下属会变成什么样。


    没人告诉他眼前这白白净净的孩子童年是被人孤立着扔石头,然后凭借聪明伶俐的头脑把人都坑得哇哇大哭才没再受欺辱。


    也没人告诉他这个举止得体、成绩优异的青年人四五岁起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帮助母亲,是在没有任何托举和资助的情况下,一边打零工赚钱一边把自己送进全国排名第一的警校。


    更没人告诉他,一个身负才华的年轻人在被毁了声名和前程后,能沉住气,不骄不躁地在艰苦卓绝的基层为老百姓做些实事。


    这可太叫人心疼了。


    之前还在怨穆扶奚不把话说清楚,此刻才发现,明明是自己从没有和穆扶奚好好说过话。


    他怜爱地摸了摸穆扶奚的脑袋:“是我不好,之前错怪了你,以后不论你想说什么,我都认真听好吗?”


    穆扶奚别扭起来,被他肉麻得浑身不自在,又打开话匣说了许多闻铮铎不知道的事,是关于那个人的细节。


    “当年没有网约车,打表的出租车比较多,我一个不被允许在校外打零工的穷警校生,除了奖学金挣不了钱,出租车这种昂贵的交通工具基本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平时不是乘地铁,就是坐公交。再加上离校要打报告,我一般都懒得出门。”


    “但那天比较特殊,一个室友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在桌上喝多了酒,要我去接他。我那天在图书馆自习,其他室友都在操场上参加社团活动,和别人在一起,我只好接了这桩麻烦事。”


    “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我记得挡风玻璃上有雨点,雨刮器一直在摆,但我出门没打伞,好像也没怎么淋湿。阴雨天视野不好,隧道里又黑,出租车司机猛踩了一脚急刹车,我才注意到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浑身血淋淋的,一看就是出了车祸,但我可以给司机作证,他没撞到人。”


    闻铮铎接话:“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隧道里,还被撞得血淋淋的?”


    穆扶奚点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毕竟人受伤了是事实,我就等车出了隧道以后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去接室友了。结果第二天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我打电话救的那个病人血流不止,情况危急,问我能不能发善心做好事。我还以为是医院的血库告急,让我去献血,向指导员请了个假就去了。”


    “我在手术室门口呆了一段时间,看着医护人员好不容易把他抢救过来,结果他声泪俱下说自己穷得治不起病。看得出他是想活的,但没钱。这时候护士才问我要不要试着配型,说如果配型成功,我们私下谈好,他就不用掏钱,我呢也做个公益。没想到真这么巧,过两天给我打电话说配上了,问我愿不愿意捐。”


    穆扶奚顿了顿,说:“这时候我已经有所警觉了,但还是捐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闻铮铎也都知道了。


    穆扶奚自嘲道:“现在觉得我可真傻,这世上的可怜人是救不完的,坏人也是打不完的。并不是我之前以为的我们救一个遇害者就少一个受害者,而是救了这个就会有另一个无辜者遇害。打完了这个组织,还会有别的组织冒出来,相当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连被人感激我都觉得愧疚。”


    “怎么会毫无作用?”闻铮铎有异议,拿最近的案子举例,“案子破了,那群被从东茂村里营救出的妇女可以回家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认了。魏常营一句话都没交代,还嚣张地耍得我们团团转,到头来照样被绳之以法了。这些不都是收获吗?”


    穆扶奚提出质疑:“但,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这也是近年来网上流传最盛的风声。


    每一次发生令人恐慌的惊天大案,都会有人在各大流量平台带这样的节奏,试图用舆论来裹挟审判,给执法者施压。


    闻铮铎没有反问回去,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没发生惨剧的时候正义就是常态,只有发生了,才需要正义去维护,所以正义看起来永远都迟一步。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的职业生涯都在追逐的路上,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管那些不法分子先跑多远,都要不遗余力地反超。”


    最后,他两眼望着穆扶奚,郑重地说:“因为正义始终是正义。”


    穆扶奚忽然感到一阵温暖的力量在胸腔中激荡。


    从闻铮铎这里得到的答案,已足以支撑他在未知的路上负重前行。


    —


    魏常营的落网让在逃的魏隆慌得不能再慌,他已经买好了德天瀑布的景区票。


    他会游泳,打算趁着月黑风高偷渡到对面的越南去,撺掇心爱的女人和他一起私奔。


    “莉莉,你听我的,这个法子绝对万无一失。现在中越边境就这个景区基于旅游方面的友好合作,戒备没那么森严,其他的国境线都有重兵把守,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打成筛子了。”


    曾莉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外逃了,但她和魏常营搞暧/昧的同时还在给一个掌握光伏能源一手科技的大佬当情/妇。


    对方有资源有人脉,已经妥妥当当为她安排好了出逃路线。


    魏隆这个穷酸的死鬼她从一开始就没看上眼,用完了直接一脚踢开。


    “你会游泳我不会!难不成还让我现学吗?淹死怎么办!没有能力还净出馊主意!信了你就是信了邪!”


    魏隆还想再说什么,曾莉已经飞快挂断了电话。


    她现在正在珍丽妇科诊所的一间诊室里,手忙脚乱地将资料塞进碎纸机里销毁处理。


    珍丽妇科诊所不久前才应有关部门的要求停业整顿,没在营业,门外的走廊里却隐隐约约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曾莉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倏地出现在门口的高中生少女。


    少女披头散发,皮肤晒得黢黑,四肢纤长柔美,却诡异地挺着鼓鼓囊囊的肚子。


    那肚皮的浑圆鼓胀显然不是营养过剩吃胖的,而是怀孕显怀。


    比背后惊现女鬼更恐怖的是,这个少女是她十六岁的私生女。


    曾莉简直要疯,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少女倚着门框,面无表情地说:“有空吗?我要打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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