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谢枕舟将外围的魔族人一鞭子拍飞,随即招出木制傀儡。
他一个人牵制上百个傀儡,要不了多久灵力就会耗尽, 魔族人却像是被捅了一杆的蚂蚁窝。
岳瑶伤得不轻,一身白青色的衣服被鲜血染红,一条伤痕从耳后划到下巴,鲜血聚在她的下巴上。
啪嗒——
一滴血落了下来。
“敏幼!”岳瑶大喊一声,随即不管不顾地朝他这边冲过来。
只见一把长剑刺穿了谢枕舟的腹部, 鲜血顺着剑尖滴下来,浸进砖缝里。
操控傀儡, 不仅仅需要灵力,更需要控制力,他操控的傀儡太多了,全然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的魔族人。
岳瑶将他周围的魔族人打退, “敏幼……”
谢枕舟反手抓住岳瑶的手,“阿娘, 我没事。”
岳瑶抱着谢枕舟, 豆点大的泪水滴在谢枕舟的脸上。
许是已经麻痹了,谢枕舟并没有觉得腹部的伤口有多疼,热血在他身上晕染的感觉倒是更为明显。
谢枕舟不想瞧见岳瑶哭泣的脸庞, 但只要一闭上眼, 到处都是尸山血海。
他别过头,左眼的泪水流进右眼。
不远处,一群魔族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往一个方向涌去。
谢枕舟倏地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了伤口, 疼得他直抽气。
岳瑶被吓得不轻,一时无言。
谢枕舟将腰带重新系上, 包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方才那群魔族人奔去的方向正是谢期回那边。
“阿娘,哥,哥哥。”
岳瑶明白他的意思,招呼着大家往殿里去。
殿里有封印,魔族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岳瑶想将谢枕舟带进去,扶着他往那边走。
眼看着谢枕舟的脚就要迈进去了,谢枕舟反手将岳瑶推了进去。
阵外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人说话,谢枕舟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敢回头。
他给谢期回布下的阵法还在,但里面的人却不见了。
“哥,哥,”谢枕舟也顾不上这样呼喊会不会招来其它魔族人了。
他追着方才那群魔族人找去,很快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
一群魔族人围在一起,中间,是谢期回和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孩童被这群模样怪异的魔族人吓得不轻,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嘴唇止不住哆嗦着,他身体一抽一抽的,满脸泪痕。
谢枕舟召出傀儡就冲了上去。
魔族人众多,就算他没有受伤也够他喝一壶了。
这群魔族人多数会火系术法,他的这些木头傀儡很快便被毁去了大半。
一个魔族人将谢枕舟踹翻,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谢枕舟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谢期回伤的太重,连动一下都极为困难,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使不上一点劲。
泪水滑落下来,在脸上刻出痕迹。
“敏幼……”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怀里的孩子都听不见。
这么些年谢期回总是一个人,除了爹娘和弟弟,对其他人都一个样,不刻意记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长相,他怕以后发生些意外他的心会偏向自己认识的人。
亲弟弟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孩,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他放开小孩,想朝谢枕舟那边去,但被魔族人抓住了,并狠狠给了他一脚。
谢枕舟看着谢期回,强忍着疼痛扯出一个笑。
方才他操控傀儡杀了不少魔族人,现在被抓,对方怎么可能会让他好过。
几个魔族人围上来狠狠踹了他一顿。
他们嘴里说着谢枕舟听不懂的话,视线从谢枕舟挪到了谢期回那边。
他们强行将谢期回和那个孩子分开。
将孩子丢到一边后,他们抓起谢期回毫不犹豫用灵力点燃了他的衣角。
灵火不易灭,燃烧的速度也极快。
谢枕舟瞠目,“哥!”他剧烈挣扎着,“放开,放开我!”
抓着他的魔族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
谢枕舟重重摔在地上,那个魔族人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让他挣脱不得。
谢期回在地上翻滚,硬是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火光打在谢枕舟身上,烧焦的气味涌入鼻息。
很快,谢期回没了动静。
谢枕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踩在他背上魔族人抓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提起来,狠狠给了他两巴掌。
谢枕舟耳朵嗡嗡作响,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顺着脖子浸透衣服。
又是两巴掌,谢枕舟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突然,抓着他的魔族人连带着谢枕舟倒在了地上。
谢枕舟瞥了一眼胸口插了一柄长剑的魔族人,抬眼看向朝他这边跑过来的人。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的身后是一群额头上有红色印记的人。
林极宵,他近两年收的弟子。
林极宵将他扶起来,上下嘴唇碰撞着,可谢枕舟一个字也听不见,视线也开始模糊,就在他要合上双眸的时,瞧见不远处又冲过来一群魔族人。
太多了,一眼望去全是乌泱泱的人头。
跟着林极宵一同来的都是拥有凤凰血脉的人,是岳瑶的族人。
不过,他们额间的凤凰印记并不完整,血脉不纯。
林极宵开了一个小法阵将谢枕舟护起来,自己冲过去对付魔族。
好累……
谢枕舟倒在地上,慢慢合上双眼。
听不见,看不见,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他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他身上的血。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好久,谢枕舟感觉到有人紧紧抱住了自己。
他掀开眼帘,视线里映入一张熟悉的脸。
谢枕舟开了口,“蒲淮。”
蒲淮浑身湿透,隔着衣服,他能感受到怀里之人的渐渐弱下去的体温。
“蒲淮,如果能活下去……”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他要死了,说这些话会让活着的人难过。
蒲淮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见。
看嘴型,似乎是“我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了”。
谢枕舟双眼被雨水打得有些睁不开,他闭了闭眼,都要死了,想象一下蒲淮跟他说几句好听的话不过分。
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祟,谢枕舟觉得身后有人在叫自己,他动了一下,扭过头。
只见大雨里一个身着白青色衣服的女人用剑杵着地朝这边走来。
谢枕舟使出浑身解数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发出声来。
他双目涣散,视线模糊的厉害。
他因为太想看清那个人而努力睁大眼睛,使得他的模样有些瘆人。
雨还在下,冲淡了血,冲淡了谢枕舟的体温。
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下来,在快要砸在地上的时候被一只满是伤痕的手接住了。
岳瑶握着这只刚失去温度的手,大哭起来。
她第一次握住这只手的时候,它连自己的小拇指都抓不住,但它是温热的,柔软的,现在这只手比自己的手大了很多,但它是冰凉的,僵硬的,她如何也捂不热,再也捂不热。
此战过后的第二个月,天上莫名降下了无数拳头大小的火球。
虽说魔族地界最多,但这可是火球,其它地方又能好到哪去呢。
天火过后,被灼烧过的人灵力开始消散,直至殆尽。
谢枕舟。
蒲淮在雪地里坐了很久,他用长刀在地上写了谢枕舟的名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淮儿,”一位身着红衣甲胄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
岳桥,岳瑶的弟弟,虽说他也有凤凰血脉,但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岳桥是岳瑶救回来的孤儿,不过,这么些年岳瑶视他如己出,待他极好。
岳桥伸手扫去树干上的积雪,在蒲淮身侧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字,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忘了或许就不会痛苦了。”
蒲淮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上次一战,蒲淮的脖颈被魔族人划了一刀,不能再说话了。
所以,那次他抱着谢枕舟说话的时候全是口型,不过,对方并没有觉得奇怪。
会的,会忘记的,等太阳升起,等雪消融,会忘记的,时间会冲淡一切。
不远处,有不少人拾了一些干柴生火取暖。
蒲淮看着火堆上空的白烟,希望它能飘的再高再远些,能把他的思念带去更远的地方。
今年太多人回不了家了,只能在空旷的雪地里沉默着。
战争、天火持续的太久了,断了很多人的念想,回家的念想,活下去的念想。
来年,万物会抽出新芽,太阳依旧会从东方升起,但这些都不在给停在这场大雪里的任何人,任何物。
蒲淮盯着地上被雪掩盖的名字。
我等不到太阳升起,白雪消融了。
我不想忘记你。
当鲜花再次盛开,浑浊的溪水变得清澈,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那时候我还是我,你也还和以前一样吗?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岳桥掀开帐篷走出来,他被冻得直打颤。
晚上太冷睡的不好,他的眼睛还有些睁不开,不过,他隐约能看见雪地里面躺着一个人。
瞌睡被吓醒了,他忙不迭跑过去。
他将地上之人身上的雪拍去,看清了那人的脸。
蒲淮。
蒲淮自杀了。
哐当——
谢枕舟将冰棺的棺材板推开,慢慢坐了起来。
阳光有些蜇眼,他捂住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冰棺里面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一时没想起来这是哪。
直到从祠堂出来,他才想起来,这是抚天峰。
他脑子很乱,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子里打架。
谢枕舟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浑身又酸又痛。
他动了动酸痛的脖子,往山绒居走。
还没到山绒居,他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怪怪的,他一个人也没瞧见。
才走了没多久,他便听见了一阵打斗的声响。
之前的种种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导致他现在一听见打斗的声音就浑身发毛,起鸡皮疙瘩。
谢枕舟加快步子循着声响寻去。
晨光殿前,只见一群身着抚天峰家袍的人正拔剑围在一起。
谢枕舟看不清中间那人,不过,地上躺了不少抚天峰的弟子。
谢枕舟上前拍了拍一名弟子的肩膀,“发生了何事?”
“谢小师哥的徒弟蒲淮疯了。”
“此话怎讲?”
“小师哥死了,他非要让我们把小师哥还给他,鬼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弟子无奈耸肩。
“你知道个屁,”身侧另一名弟子开了口,“分明就是齐刻柏把小师哥的尸体偷来烧成了灰撒在了山门外,蒲淮才发疯的,这换谁谁受得了,要我是蒲淮,我怕是比他还疯,他只是打伤了同门,换我我要直接打死他们。”
“哎哎哎,你还别说,听说蒲淮前段日子来讨尸体,知道小师哥被挫骨扬灰后哭瞎了眼,”弟子放低了声音,“就在山门外,小师哥的骨灰上,谁家正经师徒这样?”
另一名弟子道:“别说这些了,小师哥都死了。这齐刻柏也真是,等会打起来我要悄悄踹他两脚。”
“哎,”弟子撞了一下谢枕舟的肩膀,“我觉得你的声音跟小师哥很像,等会打起来记得多踹齐刻柏两脚。”
谢枕舟还没回过神,僵站在原地。
弟子没听见回应,扭过头来,“啊!”
他突然大叫,惊的众人齐齐扭头。
瞧见谢枕舟的脸,众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数步。
“你你你,你是谁?”
谢枕舟摸了摸自己的脸,“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吗?”
“你不是死了吗?”
谢枕舟点头,“对啊,我不是死了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还重生了两次。
“师哥。”
谢枕舟看向蒲淮,心中五味杂陈,两世记忆混乱,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过,蒲淮叫自己师哥,他还记得上辈子的事?
齐刻柏瞧见他,吓得脸色煞白,“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被,你被……”
话还未说完,谢枕舟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是啊,我死了,我是鬼,我来索命了。”
齐刻柏被吓得顿时晕死过去。
见状,谢枕舟将他丢在了地上。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跟齐刻柏也没什么深仇大怨,他何至于此?
“蒲淮,过来。”
谢枕舟叫了他一声,蒲淮没动。
谢枕舟走过去,双手捧着他的脸瞧他的眼睛,左眼似乎真的出了问题。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蒲淮的眼。
谢枕舟指尖泛着淡淡的绿光,灵力汇聚成丝线涌进蒲淮的眼睛。
“怎么回事?!”有弟子惊呼起来。
“我的傀儡,我的傀儡!”
只见无数傀儡从他们的傀袋里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变大一些后朝同一个地方跪伏下来。
“不好,不好了!”一名弟子慌忙冲过来,脚下没停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有人将他扶起来,问。
“祖,祖师的棺材被人撬了,”他说话结巴,“祖师不见了。”
谢枕舟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拉着蒲淮的手就准备离开这里,怎料刚迈出几步,所有跪伏的傀儡也跟着他动了。
谢枕舟还没搞清楚是哪里出了状况,只见不远处一大群傀儡正朝他们这边过来。
谢枕舟看着自己的手,他刚刚只是使用灵力给蒲淮治眼睛,并没有使用驱策傀儡的术法。
上辈子他死了之后,其他人因为没有灵力开始修习傀儡术,而这些傀儡术全是按照谢枕舟的法子修炼的,其中就跟谢枕舟有关联。
傀儡越来越多,谢枕舟都能明显感觉到地下在晃动。
他暗暗使了操控傀儡的术法,没用。
或许是方法不对?
他这么想着,将食指放在唇边咬破了。
鲜血冒出来,很快便牵出无数丝线链接到傀儡头上。
众人本就离他有些距离,瞧见现在这般又往后退了几步。
“谢枕舟,又是你在搞鬼!”有人愤愤道。
谢枕舟感觉自己要被吸干了,完全没精力理睬他。
“师哥,”蒲淮抓住他的手将一颗灵石按在伤口上。
血丝越来越少了,谢枕舟将被牵制住的傀儡收进袋子里。
“怎么回事?”林极宵被傀儡带到这里,手里还抓着傀线。
自打谢枕舟身死后,抚天峰好几个长老便闭关了,若不是傀儡异动,被强拽到这里,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也见不到他们。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间的谢枕舟,微微蹙眉。
谢枕舟和他对视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如何称呼。
“你,你不是……”药灵长老将傀线拉长快步走到谢枕舟面前。
他凹陷的双眸里泛起泪花,又道:“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谢枕舟食指蜷缩揉了一下鼻子,“我又活了,付师弟。”
付当归噙在眼里的泪水滴落下来,声音又低又哑,“师哥。”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付当归叫自己师哥,谢枕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些傀儡是怎么回事?”付当归问。
“不知,”谢枕舟想了想招了招手让林极宵过来。
林极宵还没回过神,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的人看见他这般使唤林极宵不由睁大眼。
“小林子。”谢枕舟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将林极宵叫醒了。
“给我一根傀线,”谢枕舟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作为傀儡师,都知道修炼傀儡有多不容易,现在谢枕舟竟然命令自己的师尊给他一根傀线,让自己的师尊自毁傀儡!
他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极宵,看着林极宵老实照做。
谢枕舟抓着傀线控制傀儡。
他能控制,但是换作林极宵就不行了。
谢枕舟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思索着,无数身着其它地方服饰的人被傀儡带了过来。
“你们抚天峰做了些什么?!”
没人回应。
半天不到,午夜长安几乎所有傀儡师都被带到了抚天峰。
没人能给他们一个解释,看着所有的傀儡都向谢枕舟臣服,他们心里都很是不满,但终是不敢多说些什么。
许是这具身体在棺材里躺久了,谢枕舟脸色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淡的,但他也不能随意走动,不然众多傀儡跟着他动,整个抚天峰都得被踏成废墟。
好在蒲淮给他拿来了一张椅子。
众多人傻站在一起,也不敢大声说话,场面诡谲又尴尬。
“蒲淮,你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变成小孩。”
谢枕舟并不知道上辈子蒲淮也死了。
蒲淮想了想,道:“或许是岳桥将我复活的。”
“你也死了?”谢枕舟倏地站起来,“你怎么死的?”
蒲淮岔开话,一手摸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次我认出你了,但我脖子被抹了一刀,说不出来。”
谢枕舟回忆起当初在村子里捡到蒲淮的时候,那时候,蒲淮说了一个“谢”字,现在想来,蒲淮不是想说谢谢,是想叫他的名字。
“后来我成了傀儡,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被火烧了之后又想了起来。”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有两段记忆,两个灵魂。”
谢枕舟想起之前的种种,蒲淮偶尔嘴上说着道德礼仪,身体却不干人事,偶尔嘴上说着令人难堪的话,身体却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谢枕舟沉默着,如果蒲淮是舅舅复活的,那自己呢?
凤凰血脉确实能让人起死回生,不过,复活人是将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调换。
谁会把自己复活?
谢枕舟脑子里最先闪过岳瑶的脸。
“石像……”他嘴里念叨着抬脚就要走,但被蒲淮一把抓住了手。
“石像,”谢枕舟看着蒲淮,“岳叔,石像,那是我娘……我爹,岳叔是我爹。”
“我知道,”蒲淮用手擦拭着谢枕舟脸上的泪水,越擦越多。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谢枕舟别过脸,不让他触碰自己。
蒲淮刚记起来的时候也想告诉他,但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后来,岳叔不让他说,不让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说。
谢枕舟抹了一把泪,正要尝试着驱策所有傀儡,一道剑光闪过,眼看着就要刺到谢枕舟,蒲淮一把握住了剑刃,一横腿扫过去。
执剑那人躲开,收回剑又朝他们刺过来。
执剑之人身着一身黑衣斗篷,浑身缠满了黑色布条,一条鲜红色蜈蚣在他的脸上爬。
是魔族君上。
之前谢枕舟并未瞧见过他用剑,现在看着,总觉得眼熟,像是谢家的招式。
谢枕舟不能挪动,只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打架。
大家的傀儡都不受控制,对付君上,只得自己上。
蒲淮是傀儡,本就不靠傀儡,对付君上自是游刃有余。
君上眼看着打不过,将剑尖转向了谢枕舟。
谢枕舟身体还很虚弱,不过,他这具身体没被天火烧过,以前的修为都还在。
他抬手轻轻将剑打开,谁知君上另一只手突然拿出匕首朝他刺来。
谢枕舟侧脸躲开,但还是被划伤了。
鲜血掺杂着泪水从脸上流下来。
“敏幼,凡事要给自己留后手。”
“哥,这匕首你自己留着吧,我以后要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傀儡师,我所制的每一个傀儡都是我的后手。再说了,我就算用剑,我也会一击命中,用匕首补刀会弄脏衣服,阿娘又该说我了。”
君上没想到谢枕舟能避开,愣了一瞬,正要再次发起攻击,忽听见谢枕舟叫了一声哥。
时间隔的太久了,久到谢期回都快忘记了谢枕舟的模样、声音。
手里的武器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想要看看谢枕舟,可惜他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那次被魔族人用灵火烧,他双目的肉黏在了一起,就算后来用刀割开了,他也还是看不见,嗅觉、听觉都极差。
“哥……”
谢枕舟又叫了一声。
谢期回没有回应,他双拳攥紧,静默片刻后毫不犹豫扯断了所有傀线。
见他要走,谢枕舟想要抓他,可他不能动。
他一动,万千傀儡也会跟着移动,如果地面坍塌,万千傀师都得死在这。
“哥,哥你别走……”
谢期回头也没回。
回头又能怎样?他看不见,留下来又能怎样?他帮不上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枕舟。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对自己的亲弟弟都做了些什么?
待走出谢枕舟的视线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
或许是当年他挨家求人折断了他的骨头,所以他想折断所有人的骨头?
他不知道。
谢期回走后,谢枕舟彻底站不住了。
他将灵力汇聚到左手上,捡起地上的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变成无数丝线。
他双手结印,血线的数量一分二,二分四,眨眼的功夫便有大半傀线被牵制住。
“万傀,收。”
傀儡缩小,飞回他们主人的傀袋里。
鲜血流失的太多,谢枕舟脚底发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
他想去找谢期回,又想去找谢重。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又走了几步,他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我哥呢?我爹呢?”谢枕舟声音还干涩的厉害,他睁眼瞧见蒲淮就开了口。
谢期回回了魔族,谢重失踪了。
谢枕舟听蒲淮说完,只觉头疼的像是要炸开了。
他不顾蒲淮的阻拦去找谢重的住处找他。
屋子里空无一人,石像也不见了。
他从早上找到晚上,终于在溪山找到了一个土堆,土堆旁边有一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的脖颈上挂着一块铁,上面刻着“罪人”二字。
谢枕舟对这个字迹自是熟悉。
是岳叔,是谢重,是他父亲的字。
没人知道当年谢重支援回来看着一片狼藉,妻儿都已死亡是什么心情,他为了报仇整出了天火。
他太心急了,还没十成的把握就在魔族地界降下天火,没多久,天火不受控,蔓延到了其它地方。
他想赎罪,可是那些无辜的人都死了。
他浑浑噩噩多年,被一群乞丐打断了一条腿。
后来他听闻林极宵收了一个叫谢枕舟的徒弟。
他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去了抚天峰。
他怕被认出来,改了自己的容貌,改了名。
再后来,谢枕舟死了,他也想死。
在收拾谢枕舟的东西的时候,他看见了竹笛。
竹笛是岳瑶的,是她留给谢重遗物。
这么些年,他一直活在痛苦、悔恨里,他想死。
于是,他将竹笛给了谢枕舟。
没想到谢枕舟先他一步死了,尸体也不知所踪。
谢重抱着竹笛哭了一夜,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指引他,他突然发现竹笛上的玉佩是凤凰一族的传家宝,犹如一个纯种血脉的凤凰族人。
这枚玉佩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谢枕舟刨开土堆,里面葬的是岳瑶的石像。
当年岳瑶受了重伤还执意要复活谢枕舟,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场烧热带走了她,在谢重赶回来的前一天。
谢枕舟将谢重和岳瑶的石像葬在了一起。
他想去找谢期回,可是身体太虚弱了。
蒲淮每天给他端来各种补血的药,他眉毛都没蹙一下一口咽下了。
过了几天,谢枕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去了魔族。
自谢期回回去之后,他便下令将魔族所有地界封了起来,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不能进去。
在外面等了两三天,尽管蒲淮带了很多药和一些其它的东西,谢枕舟的身体也还是受不住,越来越差,走路都很费劲。
这些,谢期回自然看在眼里,可他无颜面对谢枕舟。
第四天,一个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蒋卓。
谢枕舟呆呆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做出赶人的手势。
“魔族地界被设了封印,三年才开一次,一次开三天,这期间,没有魔族血脉的人进不去,你三年之后你再来吧。”
他的语气是那么冰冷,让谢枕舟恍惚了好久。
“蒋卓。”
“我是长岁。”
真正的蒋卓早就死了,长岁听从谢期回的命令扮成蒋卓混入了抚天峰。
当年魔族攻上抚天峰他是事先知晓的,所以他动了私心,他故意骗谢枕舟,让谢枕舟下了山,虽然谢枕舟还是赶了回去。
那次之后,蒋卓假死逃脱回了魔族。
“你们走吧,君上闭关了,别说你们,我们也见不到。”
言罢,他转身便要走。
谢枕舟又开口叫了一声蒋卓。
他没有回头,他不是蒋卓,也不能再是蒋卓了,他是长岁,也只能是长岁。
谢枕舟一遍遍叫着蒋卓,他想用蒋卓这个名字将他留下来,可他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是长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
我不会留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
上次傀儡都往抚天峰挤,几乎弄坏了抚天峰所有的房屋建筑,唯有付当归的旧屋子,一块房瓦也没掉。
付当归和谢枕舟一同坐在石阶上喝着刺梨酒。
“师哥,当年你给我修这房子的时候说的话还记得吗?”付当归问。
谢枕舟颔首,“自是记得,这房子只能我修葺,”他起身伸了个腰,“我明儿就来给你修。”
他将付当归从地上拽起来扶到床上休息。
近来无事,谢枕舟不是和昔日好友叙旧就是在抚天峰闲逛,或者和蒲淮鬼混。
他手里拿着方才没喝完的刺梨酒往山绒居走。
“太他娘的邪乎了,小师哥竟然就是祖师爷,这种事情就算是存在于话本子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是真实发生的。”
“谁说不是呢?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几名弟子因为屋子还没修葺好没地方可去,生了一堆篝火围在一起闲聊着。
这种话谢枕舟近来已经听腻了。
正要离开,又听弟子道:“你们可别说了,大师哥在这呢?”
谢枕舟循着他们的视线看向一旁剥栗子的齐迎。
齐迎将剥好的栗子丢进火堆里,湿润的眼眶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光。
没人知道一向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大师哥为何会在这个并不寒冷的夜晚对着一堆篝火流泪。
谢枕舟躲在树后没敢出去。
弟子没熬不住自寻睡觉的地方去了。
干柴燃尽,草木灰最后一丝温度也被风带走了。
好久,见齐迎也走了,谢枕舟才动了动腿,靠了过去。
方才齐迎坐着的地方有一堆用手帕垫着剥好的栗子。
谢枕舟站在原地,盯着那堆栗子看了好久才将其拿起,回了山绒居。
自打他再次复活之后,蒲淮几乎每时每刻都粘着他。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主要是蒲淮有时候太奇怪了,谢枕舟还适应不了。
就比方说现在,蒲淮嘴上说着对不起,身体却很不老实。
蒲淮将魂灵取下来系在谢枕舟脚腕上。
谢枕舟已经没力气了,任由蒲淮去了。
蒲淮俯下身捧着他的脸亲吻,动作没停。
谢枕舟脚下的魂铃一直叮叮当当响到后半夜才歇。
抚天峰重建之后,开了不少花,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花种。
有弟子说,抚天峰重建的那段时间,经常瞧见有只猥鼠在周围转悠,没准是猥鼠带来的。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大家听到这捧腹大笑,全当这名弟子是在开玩笑。
谢枕舟刚开始也觉得是这名弟子没有睡醒,梦到什么说什么了,直到有一次他和蒲淮在林子里鬼混瞧见了一只猥鼠。
猥鼠是一只傀儡。
很早之前,蒋卓与他说过魔族的花海,谢枕舟当时回应他说以后要去瞧瞧。
虽说现在魔族被封了,谢枕舟进不去,但他还是瞧见了。
“蒲淮,接着,”谢枕舟坐在一颗橘子树上将一颗橘子丢给树下之人,他笑盈盈道:“我摘的都很甜。”
蒲淮仰头看着他,也笑了。
鲜花再次盛开了,浑浊的溪水再次变得清澈,我和你再次相遇。
昔日痛苦、愉悦的经历没有改变我们,甚至让我们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是的,我还是我,你也还和以前一样。
————《正文完》
2026/7/23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番外苦手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番外
之后会修修文什么的,番外如果之后写了的话会当福利番外放上来
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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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写《专业开棺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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