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是特意来找我的爱人。”
季忱眼底带着疲惫,却在说这句话时浮现笑意。
看见他出现的一刻,谢熠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同呼吸都慢半拍, 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臭臭比他反应快, “噌”的站起来, 竖着耳朵朝巷口张望,“汪汪”叫了两声后, 摇着尾巴就冲过去。
邻居大妈怕它咬人, 抬脚想挡, 被季忱拦住。
他弯腰摸了摸臭臭的脑袋,便让大妈走了。
臭臭兴奋地围着季忱脚边转了好几圈,尾巴一直甩, 发出“呜呜”的舒服声响。
“你怎么……”谢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想你了。”季忱张开双臂,“想男朋友想到受不了, 坐立难安, 觉都睡不着。所以就过来了。”
谢熠没再犹豫, 用尽全力朝季忱跑过去, 一头扎进他怀里,整个身体被季忱紧紧拥抱,鼻息全是熟悉的气味。
“你不是很忙吗?这个时候过来, 家里人会同意?”
季忱亲了亲他的脸颊:“放心, 都处理好了。”
明明分开还不到两周, 两人却像隔了岁岁经年, 目光相撞的瞬间,满心积攒的思念尽数翻涌。
谢熠没想过短信里那句“想他就念他名字”会成真, 更没想过季忱会在新年前跑到他家来过年。
简单向父母介绍过季忱后,许金莲脸都快笑烂了。
她一边倒茶一边拿眼睛上下打量季忱。
那身大衣料子,手腕上那块表,连站在那的样子都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她打心底认定,季忱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谢建国则端详着季忱送来的名酒,眼睛都瞪大不少。
别说是喝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包装的酒。
许金莲把季忱递过来的礼盒往口袋里塞了塞,笑着说:“谢熠这孩子,也不早点说有朋友要来,你俩就在家里乖乖待着啊,我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
说完,她硬拽着谢建国一起出门。
谢建国走到门口还嫌她碍事:“干嘛干嘛?我还没喝上一口呢!”
“你傻啊!”许金莲压低声音,“你没看见谢熠看他的眼神?跟看曲知恒那会完全不一样,这孩子绝对不简单,我怀疑他就是上次跟臭小子打电话那位。”
“然后呢?”
许金莲踹他一脚:“这可是条大鱼,咱们后半辈子能不能翻身,就靠他了。”
屋里终于安静。
谢熠去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地响,他脑子里却乱七八糟。
他太了解家里人是什么性子,表面上的热情背后打的什么主意。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发不安,总担心季忱会因为他,在这种地方受一点委屈。
他想着不自觉叹了口气。
背后突然抵住一个温热的胸膛,季忱从后面抱住他,宽大的手掌按在谢熠腰上,额头靠在他肩窝,声音含糊不清,似有抱怨道。
“你已经在这洗了十分钟了。”
谢熠浑身一颤:“季忱!”
“家里没人。”季忱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下,“男朋友好冷淡,连抱都不让了。”
“……没有不让抱。”
“嗯。”季忱偏头,唇擦过他耳后,“那可以亲亲吗?”
谢熠脸都红透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忱轻笑,掐住他的下巴,把人脸转过来,唇瓣贴在他嘴角上。
唇齿微微张开,舌尖不断纠缠,空气逐渐变得炽热起来,谢熠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
“……够了,”谢熠迷迷糊糊轻哼声。
“不够,根本不够……我想你想到快要发狂了,再让我抱抱好吗?”
这句话太犯规了。
谢熠原本还想挣扎,听见这句,便任由他胡来。
太久没接吻,谢熠被夹在洗手池和季忱中间,被亲得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险些双腿发软。
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他这样想着,手却根本不忍心推开季忱。
直到院子里突然响起臭臭几声格外响亮的“汪汪”。
两人同时一僵。
谢熠猛地偏开脸,季忱也迅速后退半步。
水池里的水果还泡着,空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暧昧,连彼此呼吸都热得明显。
许金莲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大袋小袋的菜:“得亏去得早,不然肉都卖完了。你干啥了?脸怎么这么红?”
谢熠:“……热。”
谢建国跟着后面进来:“确实有点热,过完年就开春了,日子一天天过得真快。”
“你懂个屁。”许金莲瞪了他一眼,又回头打量谢熠,总觉得哪不对劲。
季忱适时上前:“阿姨,我来吧。”
“哎哟,不用不用。”许金莲顿时笑开,“你坐着就行,哪能让客人动手。”
她嘴上这么说,视线总往季忱身上飘,问一句两句不够,恨不得把底都摸清。
晚饭结束,她故意把季忱叫过来,旁敲侧击地打听。
“你家里几姊妹啊?独生子啊?”
“在A市还有自己的房子?”
“就爸爸一个亲人?”
她问完这些,心里有了数,话锋一转,居然直接开始夸谢熠。
“我们家谢熠从小就争气,长得也好,性子虽然倔了点,但心眼实。谁要是跟他,准吃不了亏。”
“妈。”谢熠烦躁地打断她,“别和我朋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许金莲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关心你朋友嘛,而且我说得都是实话,谢熠高中还谈过恋爱,那可是惊天动地,爱上一个人就是死心塌地,单说感情专一这一块,你绝对入股不亏。”
听到许金莲问得越来越过分,他“啪”地把筷子搁在桌上。
“是听不懂人话吗?”
许金莲被他唬住:“不说就不说,甩什么筷子。起码得让你朋友多了解你吧,真是全遗传你爸,死脑筋,不懂得人情世故。”
谢建国已经抱着那瓶名酒醉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许金莲:“季忱啊,你大户人家的孩子,浑身贵气!这桌菜花了好几百,阿姨自己都舍不得吃,以后多带带我们家谢熠,常来啊。”
这次谢熠直接走过来,脸上强忍着怒火,牵起季忱的手,扭头带他进房间。
将门上锁,谢熠气得牙痒痒,直到听见季忱的轻笑声。
“笑什么?”
“阿姨好像迫不及待地向我推销你呢。”
“她就那样……你以后别跟她讲那么多。”
“嗯,听你的。”
谢熠的床不大,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躺上去,连翻个身都可能碰到对方。
但季忱不觉得难受,能紧紧抱着谢熠睡,他甚至很满足地接受了。
夜深了,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两人都兴奋得睡不着。
“谢熠。”季忱低低地喊他,“我好像失眠了。”
“……”谢熠闭眼没理他。
短暂安静两秒后,温热的吻落在锁骨上,轻轻的,带着一点痒。
谢熠没忍住轻哼,身边的人立马发出坏坏的笑声:“装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偷袭睡着的人才是。”谢熠睁开眼,瞪他。
季忱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这话应该我说才对。谢熠,我睡不着,我想吻你,想抱你。”
这人平时撩归撩,一旦压低声音说这种话,杀伤力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谢熠耳朵烫得厉害:“不可以……隔音差,会被听见的。”
“那我轻一点。我们都两周没见了,一看见你,整个人都快爆炸了,你忍心让男朋友这样吗?”
“……”
“别不说话。”季忱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谢熠也想抱我,对不对?不然也不会这个点了还没睡。”
谢熠对上那双带着明晃晃欲望的眼睛,像要把人拆吃入腹。无论他说什么,这个人都会扑上来,把他揉进骨血里。
“嗯。”谢熠伸手勾住季忱的脖子,主动吻上去,“男朋友,抱抱我。”
季忱蓦然怔住,随即眼底泛起一层薄红:“我会温柔的。”
……
说好的快速解决,结果硬生生折腾好几次才肯停下来。
季忱这次很克制,没咬他,没留痕迹,全部的欲望都化作绵长的的吻。
谢熠被吻得浑身发软,最后只能窝在季忱怀里,沉沉睡去。
隔日除夕,气温骤降。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臭臭比闹钟还准时,大清早就跳上床,在两个人之间踩来踩去,尾巴扫过季忱的脸,又拱进谢熠的怀里。
谢熠被它拱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季忱正侧躺看他。
“早。”季忱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蓝色发尾搭在肩窝里。
谢熠心脏忽然加快,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早。”
两人洗漱完,穿着厚外套就出门。
臭臭被套上牵引绳,兴奋得在门口直转圈,前爪不停地扒拉地面。
冬天的早晨冷得不想说话,但逛超市是谢熠提出来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喜欢看季忱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面的样子。
超市离谢熠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季忱牵着臭臭推着车跟在后面,谢熠就负责走在前面当成侦查员。
“我喜欢吃这个!季忱,还有巧克力味的!”
“买!”
“汪汪!”
“季忱你快来看,这条鱼好漂亮!”
“买!!”
“汪汪!!”
“季忱季忱,这个东西看起来好好玩!”
“买!!!”
“汪汪!!!”
谢熠像个皇帝,手指点到哪,季大将军就打哪。
没一会工夫,购物车里就爆满,满满当当两大袋子都装不下。
冬天的白天总是很短,结完账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拎着大袋小袋往回走,臭臭踩着路面的薄雪,小爪子留下一串梅花印。
谢熠空着的手插进口袋里,碰到凉凉的东西,摸出来查看,是刚才在收银台随手拿的一板软糖。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剩下的递给季忱。
季忱没接,直接张嘴。
谢熠看了他一眼,把糖纸剥开,塞进他的嘴里。
指尖不小心碰到季忱的嘴唇,意识到什么又连忙收回来。
季忱没在意,咬着糖含糊地说了句“谢谢。”
快到家门口时,巷子里的灯亮了,冷白色的光照在雪地上。
季忱走在谢熠的左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
臭臭在前面跑,跑出去一段又跑回来,绕着两个人的腿转两圈,再跑出去。
谢熠低头看着臭臭留下的脚印,忽热轻笑:“我说嘛,它还挺喜欢你的。”
“它知道谁对它主人好。”季忱偏头看他,“毕竟我是手下败将。”
谢熠捂着嘴,肩膀笑得不停耸动。
“花言巧语。”
第62章
谢熠回来的时候, 正好碰上许金莲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拍大腿。
身侧菜肴满席,她却频频叹气,筷子都没动一下。
瞧见谢熠进屋,她一副着急模样:“都这个点了, 你爸又不知道喝死哪去了, 今晚除夕夜, 一点规矩都不懂。”
谢熠和季忱对视一眼,赶紧问谢建国白天路线。
许金莲:“我哪知道。这么冷的天, 他爸要是冻死在外头都没人发现, 谢熠你出去找找, 等他回来再吃年夜饭。”
见季忱要跟着去,她又急忙拦住:“小忱就留在家里,阿姨正好有事找你帮忙。”
“你要干嘛?”谢熠警惕地看她。
“我能干嘛?家里热水器坏了, 我想让小忱帮忙看看而已, 你快去快回。”
谢熠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许金莲脸上停留片刻。
季忱轻轻摇了摇头, 用口型说了句“没事”。谢熠这才转身, 临走前警告她:“你要是敢乱说一句, 我回来找你算账。”
除夕夜大降温, 天空飘着细雪,街头基本看不见行人。
谢熠打着手电筒,把谢建国以前常去的地方挨个找遍全都没有人影。
他不放心把季忱一个人丢在家里, 又不得不找到人为止。
于是他带着臭臭在外面找了一个多小时, 谢建国电话被打爆也无人接听, 他此刻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最后一通终于打通, 谢熠脾气差点没收住:“你在哪!”
“臭小子,这么晚了我能在哪?肯定在家睡觉啊。”
“你不是出去喝酒了吗?”
“大晚上你要冻死我啊?”谢建国打了个哈欠, “说来也奇怪,醒来手机就关机了。”
“……”
谢熠黑着脸愣在原地,果断挂断电话,牵着臭臭就往家里跑。
他一脚踹开门,把正准备吃饭的许金莲和谢建国都吓了一跳。
环视四周没见到那个人,他声音沉下来:“季忱呢!”
许金莲被他这一脚吓得筷子都掉了,缓了缓气才骂道:“你要死啦?大晚上的没轻没重!人在卧室睡觉呢。”
“睡觉?”
“他帮我修完热水器就说困了,我瞧着确实累了,就让他早点休息。我还能害人不成?”
她的话,谢熠一个字都不信。
“我等会找你算账。”
推开卧室门,季忱果真背对着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
谢熠松了口气,正想着回去给许金莲道歉,敏锐地注意到他耳朵泛着不正常的红,连后颈皮肤有层薄粉。
“季忱?”谢熠轻声走过去,“你脸怎么这么红?”
指尖刚触到皮肤,就像被烫了一下。
谢熠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人翻过来,发现他浑身发热,手掌却异常冰凉。
“……”
这明显是发烧的迹象。
可他就前后离开不到短短一个小时。
谢熠走出房间,在餐桌前站定,凝视着许金莲:“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发烧?”
许金莲筷子没停:“我咋知道?别跟老娘用这种语气说话。”
“砰——”
谢熠的拳头砸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强制打断她吃饭:“是你故意的吧?趁我出去找人的功夫,你到底对季忱做了什么?”
“谢熠,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你闹。”许金莲把筷子一搁,脸色沉下来,“季忱是客人,我能拿他怎么样?”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再问你一遍,他为什么会发烧!”
谢建国想起身劝和,被谢熠一个眼神钉回椅子上。
许金莲“啪”地把碗摔在地上,碎片溅一地。
她拍着大腿,脸上全是委屈:“我咋子知道嘛!我就让他修个热水器,哪想到水管破了,水全洒他身上。洗澡的热水我早就拔了,不就是洗个冷水澡吗?大过年的至于闹这么难看?”
“至于!”谢熠黑着张脸,“人家千里迢迢来我家做客,你收了人家的礼,还让他在我家发烧。你怎么好意思的?”
“那我还不就是了!白眼狼。”许金莲嘴上这么说,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
谢熠:“……”
许金莲打的算盘,在谢熠眼里太明目张胆了。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每次都是这样,先哭再闹,最后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小时候他不懂,以为真的是自己错了,现在他全都看明白。
“这个年没法过了。”
谢熠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房间,简单收拾好行礼便带着季忱出去。
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许金莲坐在桌边没动,谢建国追到门口欲言又止,最后气不打一处来。
……
出租车上,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
车内死寂无声,只剩下季忱急促的呼吸声。
谢熠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双手紧紧捂住他冰凉的手,掌心贴着手背,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渡过去。
“对不起……让你跟家里人吵架了……我没事。”季忱哑着声音打趣道,“看来我身体还得加强锻炼,不然……咳咳。”
他咳了两声,没说完。
谢熠把他往怀里揽了揽:“别说了。应该是我跟你道歉,让你过来遭这个罪。”
季忱目光落在他脸上,伸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别哭,男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一哭我就受不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已经好了,真的,别担心。”
“笨蛋,不要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就乖乖听他们的话啊。”
“嗯呢。”季忱很努力地去笑,“可他们跟你有血缘关系,我没办法做到无视呢。”
除夕夜当晚没有门诊,急诊也就一两个护士在值班。
护士给季忱量了体温,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皱起眉头:“四十度。怎么烧这么高?现在打上盐水也得凌晨才能挂完,后半夜温度还得往下降,先开药吃,没好明天一早再来输液。”
她看了一眼谢熠,又看了一眼季忱,随口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季忱微微抬起头,看向谢熠。
“家人。”他毫不犹豫地说,“他是我的家人。”
护士没多想,写好单子让他去药房取药。
季忱靠在医院椅子上,嘴角轻轻上扬,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谢熠在附近开了一间酒店。
他把季忱放在床上,帮他脱掉外套、盖好被子,自己也累得直接倒在旁边床上。
“给你添麻烦了。”季忱侧头看他。
谢熠:“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
“……”
安静几秒。
季忱:“为什么要开双人床?”
谢熠转过头,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他:“你现在是病人,万一你还没好,我也被传染倒了怎么办?”
季忱明显不太爽,但还是“哦”了一声,勉强妥协。
按照医嘱,谢熠倒出几粒退烧药和温水走到床边:“吃完睡觉,明天好好!”
“嗯?”季忱迷糊糊地看他,跟鹦鹉学舌一样跟着念,“吃完睡觉,明天好好!”
谢熠嘴角没忍住弯了弯。
有被萌到。
季忱没伸手去接药,而是直接握住谢熠的手腕,低头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过他的掌心,把药片卷进嘴里,然后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看得谢熠目瞪口呆,掌心里湿漉漉,像被细小电流窜过,一阵酥麻感。
他把手抽回来,耳根红透指责道:“……生病了也不老实!”
“嗯。”季忱病恹恹地靠在床头,许愿道,“要是能抱着你睡觉就更好了。”
“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呀?”
“起码得等到你病好了再说。”
“哦……”季忱安静地靠回枕头,看起来可怜巴巴。
谢熠瞧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赶紧拿起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后半夜,谢熠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人在抱着自己。
他往旁边翻,那双手就跟过来,他刚拉开点距离,又被不紧不慢地捞回去。
身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他在动,在梦里不爽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把手臂收紧,谢熠的腰不得不又贴上他的胸膛。
“???”
谢熠立马被惊醒,猛地回头。
季忱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床上,从背后把人圈在怀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大概是怕传染给他,这人还特意戴个口罩。
谢熠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点无奈。他试着动了动,季忱手臂收得更紧。
“……算了。”他小声嘀咕。
然后没再动,也没再推开他。
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夜。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炮竹声就从四面八方传开。
家家户户开始游街拜年,隔着酒店玻璃窗都能听见底下热热闹闹的人声。
谢熠和季忱两人几乎没睡几个钟头,好不容易闭眼,隔会就被吵醒。
等季忱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他撑起手坐起来,身体情况比昨天好些,可能是没休息好,头有点晕。
“咔嚓——”
谢熠穿着厚外套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见季忱醒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不再睡会?现在还早呢。”
季忱注意力在袋子上:“你早上去哪了?”
“买早餐。你从昨天就没吃东西,怕你饿太久胃不舒服,出去随便买了点。”谢熠说着忍不住吐槽,“底下人挤人,跑好几家早餐店都没开门,这家是最后一碗粥了。”
季忱没接话,忽然问:“谢熠不回去吗?你今年特意回来过年,别因为我错过跟家人团聚。”
谢熠把粥从袋子里拿出来,揭开盖子,热气氤氲上来。
“他们那样对你,回去也只会吵架。”他说,“而且季忱不也是错过跟家人团聚,跑来找我的吗?我们半斤八两。”
季忱:“……”
“好啦,别耷拉着脸。”谢熠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啊——”
季忱乖乖张嘴,把粥含进去,腮帮子鼓鼓的。
谢熠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了?”季忱含混地问。
他摇了摇头:“就是突然想起我生病那次。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跟你后来会是这种关系,更想不到我们居然一起经历这么多事。”
“我预料到了。”季忱说。
“嗯?”
“和我睡觉,我就告诉你。”
“……”
“哎呦,不要打我头。”季忱哭泣泣地委屈。
谢熠:“再乱说就不止打头了。”
“我现在是病人,作为男朋友,应该满足病人的全部要求。”
“病人就该按时吃药,早点休息,而不是满脑子黄色材料。”
“我已经好了!真的真的,你过来摸摸。”季忱眨眨眼向他招手。
谢熠将信将疑地凑近,双手撑在他身侧,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两人鼻息先碰上,季忱微微仰起脸,能看清谢熠垂下来的睫毛,唯一触碰的那点皮肤温度顺着眉心只往血管里冲。
“……撒谎,还没退烧。”
他刚要起身,季忱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拉回来,脸红红地说:“再量一次。”
“……”
然后他头上喜提两个大包。
谢熠擦了擦手:“等你好了,随便你怎么来,生病就老老实实休息。”
第63章
谢熠这句话, 季忱记了很久,连带着做梦都梦见。
他这回倒是乖,吃完药倒头就睡,还把窗帘拉严实, 声音被隔绝在外。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 谢熠不在身边。
季忱冷着脸坐起来,眉眼间全是刚睡醒的烦躁。
他愣了几秒, 拿起一整天没碰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密密麻麻全是刘雯和刘奚母女的短信, 中间还夹着几条季晟国严厉的责骂。
他压根没想点开,直接划过去,点开备注叫【男朋友】的对话框。 。【男朋友把我一个人丢在酒店, 好狠心呐。】 。【小狗委屈表情包】
xy【男朋友回去取个东西, 马上回来。】 。【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ω) 】
关掉手机,季忱瞥见床边还有谢熠换下来的睡衣, 他丝毫没犹豫, 伸手拿过来把脸埋进去, 深深吸了一口气。
补完能量, 他起身把头发往后一抓,光着脚走向浴室。
谢熠从外面回来,正好碰上季忱从浴室出来。
这人腰间只围了条浴巾, 大胆地坐在床边, 一副等猎物自投罗网的表情,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谢熠愣住:“怎么穿这么少?就算有暖气也——”
“过来。”季忱打断他。
“???”
谢熠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睡一觉好点了?”
话还没说完, 手腕被人扣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进季忱怀里。
腰间瞬间收紧, 他半个身子侧坐在季忱大腿上,后腰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牢牢按住。
“……季忱!”
冰冷的额头抵上来,身前那人用一双炽热的眼睛看着他:“多亏男朋友照顾,我已经好了,所以作为奖励,让我抱抱你。
谢熠耳尖慢慢泛红,没再挣扎。
他不放心季忱光着上身,硬是给人加件外套才罢休。系完扣子,谢熠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从身后摸出一个小礼盒。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季忱也没催,满脸期待盯着神秘盒子。
“将此礼物送给我最爱的男朋友。”谢熠清了清嗓子,“希望他新的一年如愿以偿,岁岁平安。”
礼盒被轻轻推开,里面赫然立着一枚戒指。
没有名贵的宝石,也没有烫金的品牌logo。
哑光的银白色,表面能看得出手工打磨的痕迹,边角圆润,指环内侧还刻着两人字母缩写。
谢熠把盒子托在掌心:“我自己做的……比不上柜台那些珠宝,你别嫌弃”
季忱低头盯着那枚戒指,沉默许久。
外面鞭炮声很远,屋里却很静。
半响,他说:“我愿意。”
“嗯?”
“我愿意嫁给你。”
谢熠急忙摆手,“不是求婚!这只是一份新年礼物!”
“我知道。”季忱将他抱进怀里,似有撒娇,“可我都还没给你准备礼物。”
“季忱!”谢熠气鼓鼓地捧起他的脸,“我们不需要礼尚往来,喜欢什么东西,自然想到彼此就好。”
“对于我来说,你的到来,就是我的新年礼物。”
季忱眼睛瞬间瞪大,心跳声在胸膛里激烈地跳动。
他无法再克制内心,盯着无名指带着那枚戒指,满心欢喜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每次我想对你好一点,你都偏偏要用那副模样看我。”
季忱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眸色渐深。
窗外的光影落进来,在他眼底碎成细细的星火。
谢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偏开头,却被人轻轻捏住下巴。
季忱似乎总是这样。
平日里克制冷静,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可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执拗得让人招架不住。
“这样下去,我以后怎么舍得放你走?”
谢熠心口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原来有些感情,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只是等他发现时,早已经扎根生长。
“所以留在我身边吧。“这辈子,只许喜欢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俯身吻住谢熠。
窗外不知是谁家提前放起了烟花,细碎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谢熠原本还惦记着他刚退烧,想说些什么,却很快被堵了回去。
耳边是烟花绽开的声音。
胸腔里却只有越来越快的心跳。
季忱难得失了平日里的克制。
像是压抑许久的人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舍不得松手,也不愿松手。
谢熠甚至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力度。
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季忱……”谢熠声音发软。
“嗯?”
“你病才刚好。”
“已经好了。”季忱贴着他的额头,低低笑了一声,“别担心我。”
那声音落在耳边,莫名让人心跳失序。
谢熠向来拿他没办法。
从前是,现在也是。
明明心里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季忱弯起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输得莫名其妙。
明明最开始主动靠近的人是季忱。
最后先沦陷的人却变成了自己。
窗外烟花一声接着一声炸开。
房间里的温度却好像比烟火更烫。
季忱将人圈进怀里,像是终于找回了遗失已久的珍宝。
他一遍又一遍吻着谢熠的眉眼,固执地问:
“谢熠,你爱我吗?”
谢熠耳根发热。
明明已经在一起了,这人却还是执着于这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等待太久。
又或许是因为太过珍惜。
所以总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爱。”
“谁爱我?”
“谢熠……爱季忱。”
得到满意答案的人终于弯起眼睛。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平日里的冷淡都被冲散不少。
“我也爱你。”
那一刻,外面的烟花声仿佛都远去了。
谢熠只看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闪着光。
也看见季忱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
那样炽热,那样认真。
仿佛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一直只看着他一个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谢熠记得并不真切。
那天晚上,或者说那几天,谢熠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每想动一下挪开,身后的人就醒了,手臂一收,又开始了。
“季忱……你是人吗?”谢熠最后连骂人都没力气。
“当然。”他低笑着,像只餍足的兽。
除了中间几次季忱会停下来喂他喝水、吃面包,两人就没再安安静静躺过。
做到后来,谢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迷迷糊糊听见季忱说了句。
“新年快乐,男朋友。”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闭着眼回应他:“新年快乐。”
—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落进房间。
空气里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安静。
谢熠习惯性往旁边靠了靠,额头正好抵上季忱的肩膀。
对方还没醒。
褪去平日里的冷淡和锋利后,睡着的季忱显得格外安静。
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出浅浅阴影。
谢熠盯着他看了一会,心跳还是会快。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看他。
可每次都会觉得好看得犯规。
昨晚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耳根一热,连忙移开视线。
结果刚想起身,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感便让他瞬间僵住。
“……”
谢熠闭了闭眼。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
草……
畜生到底干了他多久?身上的痕迹简直没法见人。
他暗骂一声,试图回想过去几天的记忆,可脑子里一片混乱,依稀记得外面的太阳起起落落好几次,根本分不清过去几天。
脑袋发晕,谢熠撑着头翻找手机。
长按开机键没反应,屏幕闪了一下就冒出电量不足的红色警告。
谢熠:“……”
他越想越不对劲,弯腰去捡地上的数据线,后背忽然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身后的人熟练地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低头蹭了蹭他的后颈。
“早上好。”谢熠尴尬地笑道。
“不早了。”季忱吻了吻他,“已经中午了。”
谢熠浑身颤粟:“季忱!才刚醒,不要这样。”
“那是你。谢熠睡了很久,中间叫你好几次都不理我,一醒来就盯着我看,我会起反应的。”
“去你丫的!放我走!!”
他刚想挣扎起身,季忱的手又不老实地捏他,牙齿在后颈上轻轻咬了一下。
“……啊哈。”谢熠仰着头,瞳孔差点又失焦,“今、今天几号了?”
“初三。”
“?”
“我们几号开始睡的?”
“初一。”
“……”
“季忱你变态啊!哪有人干三天的!放开我,我不要跟恶魔在一起!”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愉悦的轻笑:“抱歉,我太舒服了,根本停不下来。可谢熠也没喊停,就全当默认男朋友的无理要求了。”
“……”
谢熠无话可说
中途昏死过去多少次他都不记得了。
拗不过他,妥协地叹了口气,目光自然地落在胸前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还戴着呢?”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这几天都戴着——”
“嗯。”季忱低头轻吻那枚戒指的顶端,眼底泛起情欲,“毕竟这可是我和你的爱情见证品。”
谢熠:“…………”
去你鸟的爱情见证品。
难怪一直有东西磨着那里,难受得要命。
“我、我要去洗漱了……”
他羞耻地想跑,可还没来得及起身,身后的人直接伸手把他往后一拽。
整个人猛地往后仰,重重地摔回床上,不等他反抗,季忱俯身撑在他上方,膝盖抵在他身前,眼底全是尚未散尽的欲望。
“季忱!唔——”
唇齿再次被霸道地占据,谢熠每次反抗全被他接住。
“男人早上都会……帮帮我。”
第64章
“帮你爷爷啊, 滚开……”
谢熠被折磨好几天,现在早就软得像团棉花,这会的反抗在季忱眼里,跟欲拒还迎没什么两样。
季忱手上没停, 掰开他的*, 指尖顺着那片泛红的皮肤慢慢往上摸。
谢熠拼命摇头:“不要了……不要了!会坏的……”
这会他那里又疼又酸, 完全经不起季忱再来一次。
“乖乖,我不进去。”
从触碰谢熠起, 床头柜上的白色手机就震个不停, 突兀的声音一直在两人暧昧气氛中阻拦。
季忱被吵得心烦, 瞥了眼备注,眼底的烦躁更明显了。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我知道。然后呢?管你什么事?请你帮我转告他, 这段时间我不会回去的。”
趁他打电话的间隙, 谢熠悄咪咪地伸手勾住床底的裤子,飞快地套上, 还顺手把腰带扣好。
季忱挂断电话回头, 就看见他笑吟吟地躺在床上系腰带。
“今天天气挺好的, ”谢熠说, “想出去散散步吗?”
大年初三的街道依旧满是鞭炮声,红纸屑铺了一地。
一路上,谢熠打着哈欠, 精神萎靡得像三天没睡觉。
季忱:“要不回去睡觉?”
“不用不用不用!”他现在听到“睡觉”这两个字就应激。
过完年天气逐渐变暖, 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也终于在昨夜停了。
两人难得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 闲聊着有的没的, 不知不觉就走到高中学校门口。
他们对高中生活仍旧记忆犹新。
一个人是被夺走气运的冠军选手,一个是被所有人孤立的天之骄子。
不打不相识, 从此结下梁子。
“我还记得你转学来的时候那么可怜。”谢熠笑着说,“做什么都是孤零零的,别人不敢靠近你,你也不会主动跟人说话。”
“可能是我每年都在转学,交新朋友太浪费时间了,还没认识就要离开,只是过场。”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熠脸上。
“我一直很好奇。谢熠为什么最开始对我那么热情?像颗小太阳处处为我着想,努力让大家看到我,可后来又不理我了,甚至……厌恶我?”
谢熠的脚步一顿。
这话问到他心坎上了。
“……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他羞耻地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从你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看向你。”
“厌恶是你说话总是欠欠,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再加上我跟你玩,你居然抢我第一,抢我名誉,抢我讨论度,我就恨屋及乌,迁怒到你身上。”
季忱着急解释:“我从来没有想抢过!”
“我只是觉得……能跟谢熠这样优秀的人做朋友,就不能再堕落下去了。我不想因为成绩差距就甘心落后。”
他顿了顿,“我想站在你身边,可你实在太遥远了,你身边优秀的人源源不断,他们会分走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就想,是不是只要我也变得足够优秀,就能追上你?哪怕……只是站在你身后也好。”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没半点撒谎的迹象。
“可我总是搞砸,所有的努力换来的都是你的厌恶。你开始躲我,我只好在远处站着,只敢奢求名字排名离你近一点。”
谢熠愣住,急忙摆手,“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把学长的不甘和气愤全撒在你身上,还天真地以为是不是只要超越你,就能像超越学长一样。”
他垂着头,挺懊恼:“总之是我先错的。我太害怕任何人夺走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所以当时的你,使我避之不及……”
头顶被人摸了摸,季忱轻笑:“还好都过去了,还好我们没有走散,还好我能了解过去我不曾知晓的一切。”
谢熠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他问,“高中比我优秀的人那么多,也有很多厉害的女生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自讨没趣地跟在我身后?”
季忱故作沉思:“我和谢熠一样。转学来的第一天,第一眼,甚至第一次对视就已经被你吸引了。”
谢熠:“也就是说……你该不会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了吧?”
“喜欢吗?……也不全是,这个词不足以用来形容我对谢熠的感受。谢熠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在我心里都太特别了,张扬的性格,明媚的笑容,自信的姿态,似乎每一处都深深吸引着我。”
“……”
说完,两人脸颊不约而同地泛红,同时别过脸去。
谢熠:“……你这话说得也太犯规了。”
头顶又传来一道笑声:“还记得这条路吗?每次放学,你都会沿着这条路走回补习班。”
“那时候我也报名了,就在你隔壁。但你不肯见我,所以我只能偷偷跟在你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跟你一起走完。”
谢熠倏然愣住,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季忱看他表情大概也猜到了,捏了捏他的脸:“没关系,这些本来就跟你无关。是我太贪心,太想跟你恢复从前的关系。”
“高中的季忱是小心翼翼,但现在的季忱不是。”
他太想告诉过去的自己。
将来的某天,谢熠会成为你的爱人。
你们会在任何地方相爱,任何地方纠缠,任何地方接吻。
他不会再推开你,甚至会主动张开双臂,拥抱你。
从学校出来,谢熠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季忱站在树荫底下打电话。
今天季忱接电话的表情总是不怎么好,似乎电话那头人跟他过不去,存心要搅他的好心情。
谢熠走过去,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人情绪暴躁,可季忱始终全程面无表情。
“季忱我告诉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
“说完了吗?”季忱平静道,“说完我挂了。”
不等那边开口,他已经冷着脸摁断通话,一抬头,对上看见谢熠,季忱明显被吓了一跳,眼底的寒意还没来得及收,就慌乱地化成温柔。
“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熠:“是你家里人的电话吧?”
“嗯。”
“是让你回去吗?难道出什么事了?还是说我们那两天……”
“谢熠。”季忱打断,“你不用担心,小事而已,我已经处理好了。”
“……”谢熠看着他,犹豫片刻后没再追问。
之后,两人又在周围待到过完初七才离开。
这些天里,季忱见过许多他不曾了解的过去,陪他重新走过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记忆。
真正离开的那天晚上,两人收拾行李从家出来,谢熠从头到尾没跟许金莲说过一句话。
许金莲倒也不在意,她始终笑眯眯地跟在季忱后面。
“季忱啊,你在学校一定要好好照顾谢熠,你看你生病那会他多着急,感情也不一定要慢慢发展。”
谢熠冷着脸挡在许金莲面前:“不用你操心,本就是你的错,跟季忱有什么关系?”
谢建国:“你这孩子,再有错她也是你母亲,都是为了你将来着想,也不知道心疼心疼。”
谢熠:“……”
季忱笑着解围尴尬的气氛,正要离开,脚边忽然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臭臭低头蹭他的裤腿,显然不让季忱走。
谢熠:“臭臭,不能挡路,让开。”
“呜呜——”
“撒娇也不行,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臭臭尾巴勾了勾季忱的腿,时不时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一副即将被抛弃的可怜模样。
季忱弯腰摸摸它的头:“带它一起走吧,它好像很喜欢我,我也舍不得它。”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谢熠:“……”
行程不得不临时改变。
高铁票退了,季忱选择自驾回A市。
谢熠头疼地坐在副驾驶位上,时不时看向后排那只吐着舌头傻笑的白色萨摩耶。
对上他的目光,臭臭对着他兴奋地“汪汪”两声,似乎在打招呼。
“……”谢熠脸色更难看了。
季忱在旁边瞧见,手抵在嘴边,发出极轻的笑声。
提前回到A市,一人一狗只好暂住在季忱家里。
房子里突然多了一个新生命,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曾经空荡荡的家里,不知不觉间多了许多情侣同款和狗狗用品。
季忱专门腾出房间做臭臭的狗窝,会给它买昂贵的食物和玩具。
对谢熠也毫不含糊,抱着他吃饭、睡觉、洗澡,隔三差五还要检查他的身体。
于是一人一狗的心,很快就被他全部收买。
回到A市后,季忱行程变得更忙了。
经常是睡着人才回来,醒来就不见影子。
偶尔回来得早一点,身上也沾着酒气,有着许多陌生的香水味道。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开学。
谢熠生活已经完全融进他的世界里,便没再提出搬走的想法-
春天来临,万物复苏,天气渐渐变暖。
谢熠这一个月的学习能力发挥到极致,光拿奖就上好几次台。
他张扬的性格引来不少人讨论,但更多的是崇拜。
他太优秀了,优秀到所有人都认为,只要他继续按这个节奏走下去,一定会成为让人敬畏的大律师。
就连他自己都这样觉得。
而作为男朋友兼个人司机、家庭厨师长以及床上搭子的季忱。
开学并不能让他从忙碌的生活立马停歇下来,反而家里学校两头跑。
他手上的戒指从未摘下来过,即使面对方沅他们的逼问,季忱依旧会坦诚相待,甚至狠狠炫耀,撒一波狗粮。
“是的,我有恋人了,我很爱他,这是他送我的新年礼物。”
每次听到这些,谢熠都会忍不住笑。
然后被桌子底下那只带着戒指手紧紧握住。
连续高强度比赛后的周末,谢熠难得睡到自然醒。
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季忱发来的消息: 。【今天会晚点回来,食物都给你放冰箱了,男朋友醒来记得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谢熠懒懒地回了个【好】,然后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锁骨上还有淡淡的咬痕,是前几天留下的。
他熟练地用药膏抹上去,消肿去痕的动作已经成了日常。
周末无聊,谢熠拿起一本书窝在沙发上,臭臭就趴在附近。
“叮咚——”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铃声响。
臭臭立马站起来,警惕地盯着那边。
“叮咚——”
第二遍传来。
谢熠皱着眉也站起来
这个点,谁会来?
他和季忱合租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方沅都不知道。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光线有点暗,但足以让他看清楚外面站着的人。
是她?
谢熠瞬间愣在原地。
门外的人已经不耐烦,抱着手臂警告道:“谢熠,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给我开门,我就把门砸了。”
第65章
刘奚穿着件精致的洋裙, 表情从头臭到尾。她站在门外,连门铃都懒得按,抬脚就踹。
“开门!”
“别装死,我知道里面有人!”
她一脚接一脚, 鞋跟砸在门板上。
“你知道他是谁吗?就凭你也配得上我哥?”
“我告诉你, 我是季忱的妹妹, 他身边最该站的女人是我,也只能是我!我比你更有资格!”
她带着一肚子火和醋, 想用身份把人压死:“勾引我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怂?有本事开门啊, 狐狸精!”
“咔嚓——”
门开了。
刘奚满脸得意地抱臂, 脑子里准备好的剧本在看清门里的人那刻,彻底宕机。
谢熠穿着居家服,面无表情地低头凝视着她, 眉头微蹙, 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说什么?”
“……怎么是你?”刘奚愣住,下意识往他身后看, 没有女人, 什么都没有。
谢熠:“……”
刘奚呼吸瞬间慌乱, 心情跟着坠入谷底, 可她死活不愿意信。
“谢熠?”
“开玩笑的吧?你、你是来找我哥玩的?不,你应该不认识我哥……你别告诉我,你就是他嘴里的……那个谢熠?”
刘奚使劲摇头, 刚才那股嚣张劲全没了。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自己认识、还觉得不错的男生站在她哥家里。
“这是一场误会, 对吗?你跟我哥没有任何关系, 对吗?告诉我, 我哥不可能喜欢一个男生,对吗?”
“说话啊。”她往前逼近一步, “你跟我哥到底什么关系!”
谢熠靠着门框:“季忱跟你们说是什么关系,那就是什么关系。”
刘奚这下脸色更白了,她被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感觉困难。
换作平时她早哭了,此刻却发出一阵笑声,像是想用笑来压住内心翻涌的恶心和震惊。
“谢熠,你怎么能是男生?”她盯着他,声音都在抖,“怎么偏偏是你?”
“我宁可他找个女人,找个我看不上的,找个跟我性格相反的,我都认。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个男的!”
她越说越快,连气都喘不上来,“是不是……我从来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不,错的是我哥,他病了,他在跟父亲闹别扭。肯定是上次擅自离家报复父亲的把戏……”
谢熠:“什么离家的复仇把戏?”
“你不知道?他没跟你说?”刘奚抬头看他,“居然瞒着你过了一个春节,真感人……也真让人嫉妒……”
谢熠不想跟情绪不稳定的人讨论,轻叹口气,想让她进来再说。
“别碰我!”刘奚大声吼道,“谢熠你太自私了!你让集团的人怎么想?让父亲怎么想?让我哥以后怎么办!”
“他甚至为了你第一次反抗父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擅自离开家去找你,完全没想过后果。就算被罚,你也全然不知吧?”
谢熠一愣。
刘奚:“他是不是回A市以后就很少在这?你以为他真的很忙?敢违背父亲,丢了所有宴会项目,这样的人,不够格做未来的继承人。”
刘奚擦干眼泪:“谢熠,你要真对我哥好就分开吧,你们不合适,父亲找到你是迟早的事,母亲也不是善茬,我们的家,不是你能进来的。”
“所以呢?”
谢熠神色淡淡,“说了这么多,最后把自己放在最弱小无辜的位置上,来威胁我?”
他嗤笑声,“抱歉,我不认识你口中的父亲母亲,你们家里怎么斗,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还有你那个高高在上的什么集团。”
“我不是好人,狗咬我一口,我十倍、百倍、千倍地还回去,刘奚,下次换个高级点的理由再来吓我。”
说完,他微微笑了一下,随后把门重重关上。
刘奚站在门外,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忱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推开门,客厅没亮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臭臭听见动静,跑过来绕着他的腿转,咬住他的裤脚往沙发那边拽。
季忱摸了摸它的头,看见谢熠蜷在沙发上,身上连条毯子都没盖。
他微微皱眉,弯腰把人抱起来:“怎么在这睡着了?会感冒的。”
谢熠被放到床上,迷糊地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季忱低头亲了亲他额角,“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们一直缠着不让走,多陪了会。”
“真的?”谢熠抬眼看他,“不是谁强行留你到现在?”
季忱一顿:“怎么了?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季忱,过年的时候,是你擅自过来的吧?”谢熠突然问。
他一怔,垂下眼睫,沉默几秒后“嗯”了一声。
“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因为当时比较复杂情况,跟你说了你肯定会让我别来。但我想你,我想跟你一起过年。”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谢熠说,“瞒着我原因,觉得是在对我好,对不对?”
季忱抬起头看他。
“季忱,我这辈子最烦的事情,就是有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为我牺牲或者放弃什么。”
房间内昏暗,唯一台灯的暖光照在谢熠脸上。
他以为自己会生气,可和季忱对视,眉眼舒张,神色温柔。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了我影响自己的人生轨迹。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因为我的出现就改变什么,太沉重的付出,我负担不起。”
瞧见他眼底的没落,谢熠又不忍心责怪他,只好倾身过去,抱住他。
“季忱,爱是互相成就,不是谁为谁牺牲。谢谢你坚定的选择我,但我更希望你能多看看周围,你的身边不只有我。”
季忱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谢熠的后背上。
“嗯,我答应你。”
等谢熠睡着后,季忱靠在阳台上打开手机,调出门口监控的回放。
画面里刘奚出现,他脸色倏然阴沉,片刻后,摁灭屏幕,眼底阴鸷如冰。
季忱近来常常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人人都称赞“西洲集团”创始人季晟国是业内忌惮的金融巨鳄,而他一生的挚爱唯有那位才华横溢的公平正义大律师。
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如此相爱的两人诞下的孩子,被所有人称为“天使”。
母亲爱她,父亲宠他,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玩具。
他从小备受瞩目,出席各种晚宴活动,都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巴结。
他以为大家都是亲切的人。
意识到人们的亲切是伪善,是母亲生病的最后一年。
【西洲集团?股价下跌这么严重,谁还敢投?听说控股人都快住医院了,守着一个快死的病人,迟早得倒。】
【要不是为了引起那个人的注意,谁会哄那小屁孩?要死的妈,颓废的爹,这一切就是活该。】
那年季忱七岁。
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他总是不自量力地跟那些人起争执,无一例外全输了。
医院里,母亲会温柔地帮他擦拭脸庞。
她用瘦弱的身体,苍白的肤色,轻轻笑着:
“小忱长大了,会帮妈妈打败坏人了,妈妈好开心。”
母亲总会笑着笑着就哭了,抱着他哭得像是身体随时会散架。
他依稀记得母亲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季忱,你要好好听爸爸的话,爸爸妈妈是最爱你的。”
假的。
季晟国从来不爱自己,甚至都不爱你。
母亲去世两年后,他带着另外一个女人回家。
那女人心里早就打好算盘,狐假虎威地对他好,最会用无辜的眼神和语气说些令人讨厌的话。
季晟国全心全意投入集团,将季忱彻底丢给刘雯照顾。
而刘雯只想让他跟她的女儿好上。
没几年,季晟国又成了那位人人敬畏的大人物,而季忱也开始扮演一位合格的儿子,逆来顺受,听着所有人虚伪的话,试图靠他巴结,寻找父亲的影子。
他迷失了方向,在众人期望中前行,逐渐感到麻痹。
每当想要放弃时,母亲的话总会在耳边响起。
于是他乖了十七年,以季晟国的名义,活了十七年。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高二的转学。
直到遇见了谢熠。
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闯入他黑白的世界,宣示自己的优秀,在人群里那样亮眼,宛如太阳般炽热。
他渴望被照亮,留恋他触目可及的一切。
大一金融学,季忱尝试跟其他女生有接触,可认识不到三天,不是被刘雯指责,就是刘奚的哭声,最后还要被扣上季晟国那句。
“你是我的儿子!一言一行全是代表我和集团的荣誉。现在媒体耳朵多灵光,还敢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也不知道像谁这么肤浅!”
看向刘雯怀里哭惨的刘奚,季忱有了第一次的反抗。
“肤浅?您没资格说我吧?”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很疼,可季忱却异常兴奋。
他瞒着季晟国果断转学转系,有了第二次反抗。
去找谢熠,去学习母亲的专业。
即使继续被谢熠厌恶也好,即使被所有人憎恨也罢,他需要做的就是一步步跟季晟国对着干。
可事情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谢熠会耐心教他复习,睡着会紧紧抱他,喜欢依偎在他怀里玩乐。
总是一个人的家里,突然变成两个人。
谢熠会因为别人的流言蜚语为他挺身而出,不含恶意天真地对他微笑,甚至在床上看到他流眼泪,居然会觉得可爱。
这跟季忱之前的经历过的完全不同,感觉很不现实。
他不想为了季晟国的名誉而活,迟来的叛逆比任何一次都要强势。
而过年的那次,是他真正为自己做出的抉择-
思绪回收。
季忱靠在三楼走廊上,头抵着墙壁,等得有些不耐烦。
推开门,刘奚特意换了件新裙子,害羞地看向季忱:“哥哥今天回来,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嗯。”季忱瞥了她一眼,“出去讲。”
两人走到三楼阳台。
春末的风已经有了微微燥热,吹着刘奚的心也泛起躁动。
“哥哥是有话想跟我说吗?无论是什么请求,只要是哥哥说的我都答应。”
“你昨天是不是去找谢熠了?”
刘奚笑容僵住:“没……没有,我好端端去找他干嘛。”
“刘奚,我的话,你是不是从来都当做耳旁风?”季忱凝视着她,“撒谎成性,看来是改不了了。”
“那又怎样,是哥哥先违约的!塔罗牌说哥哥喜欢我,就只能喜欢我!”
“你还是小孩吗?刘奚,你已经成年了,别再整天活在幻想里!”
刘奚很怕季忱生气,被吼得一下子哭出声:“明明都是你的错!你怎么能喜欢他,你怎么能喜欢一个男的!男的怎么能和男的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季忱步步逼近,“我喜欢谁关你屁事?还有,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又溜进我房间了?”
刘奚被迫逼到墙角:“没有!是哥哥突然多了枚戒指,每晚都会玩把,还总带在无名指上,又对谢熠这个名字敏感,我就顺便查了一下……呃……咳咳。”
她话还没说完,脖子被季忱死死掐住。
“刘奚,以前我可以顺着你,但今后不一样了。你抢走我的很多东西,唯独这次,你要再敢出现在他面前,我就不是闹着玩了。”
“哥……哥哥……我错了……放开我……求你。”
刘奚被掐得喘不上气,脸色越来越难看,使劲拳打脚踢季忱。
季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脑海里闪过昨晚监控画面里,谢熠一个人坐在客厅寂寞的表情。
他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掐死。
手臂青筋暴起,手指越收越紧。
“季忱!”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忱猛地一怔,手下意识松开。
刘奚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跑到季晟国身后躲起来,哭着大声指责。
“……爸爸,哥哥居然想掐死我!而且、而且他居然还和一个男的住在一起!”
她擦着眼泪,喘着气也要说:“哥哥是同性恋!爸爸……哥哥是——”
第66章
“够了!说完了没?”季晟国怒吼道。
刘奚猛地一怔, 被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吱声。
听到动静的刘雯快步走过来,瞧见眼前这一幕,又看见刘奚脖子上的红痕,立马把她拉到身旁。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闹什么?”
“管好你的女儿。”季晟国黑着脸, 又看向季忱, “你, 跟我过来。”
季忱:“……”
等父子俩走远后,刘奚才敢扑进刘雯怀里, 眼泪刷地就流下:“妈妈, 你一定要为我做主!我都是为这个家、为了哥哥好才这么做的……”-
谢熠自从上次跟季忱说了心里话, 发现他这几天总往家里跑,经常一去便是整天。
他不禁有些担心,但又怕问多了显得自己太敏感。
没来得及细想, 陈教授的电话先打过来。
“谢熠啊, 西洲集团那边想请一位对金融合规有敏感度的学生过来交流,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怎么样, 有没有兴趣?”
西洲集团。
谢熠知道这是季忱家的企业。
无论是否与上次刘奚有关, 这么好的机会, 他不可能浪费不去。
于是在周三的晚上, 谢熠特意装着正装,提前十分钟抵达目的地。
行政餐厅很安静,靠窗的方桌前摆着两副餐具。
外面灯火璀璨, 车流如河,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邀约。
而坐在餐桌前的男人, 正是掌控这一切的人。
“谢熠?你好。我是季晟国。”
季晟国四十出头, 深色西装夹佩领带。
握手时,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熠, 脸上始终保持得体的笑。
谢熠礼貌打招呼,便开始今日特意过来的看法。
季晟国询问的问题各种刁钻,即使是专业人员都难以回答。
谢熠始终从容不迫,情绪和他的语气相似,带着强逻辑和专业角度一一回答。
听完后,季晟国轻笑:“果然是法学院优秀的才子,短短时间内能将金融方面探透。我曾听闻不少你的事迹,如今来看确实厉害。”
“季先生说笑了,您的事迹才令人敬佩。”
季晟国。
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商界最年轻的金融巨鳄。
此刻他笑得温柔,眼神里满是算计和利益。
从谢熠进来起,他打量的眼神,完全不是简单找金融合规的学生交流。
季晟国:“我向来欣赏可用之人,像谢同学这样优秀才子,若只留在国内会失去很多发展机会。我这边有更好的资源,若谢同学不嫌弃,下周就能直接转学走。”
他说这话时依旧笑脸眯眯,可在谢熠听来却别有意思。
“季先生言重,我已经决定好留在A市考研……”
“谢同学别急着拒绝,若你能同意离开,我愿意给你更好的未来和资源。”
“……”
谢熠维持着嘴角的笑:“我和季先生并不熟,季先生为何要帮我到这种地步?看来不仅仅只是欣赏吧?”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季晟国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语气稍有沉重:“实不相瞒,谢熠,我已经知道你和我儿子的事了。”
果然。
谢熠嗤笑:“恕我无礼,季先生这是打着交流的名义和我谈论家事?”
“季忱的人生和未来不能留在你身上。”季晟国严肃说,“他是未来西洲集团的继承人,而你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嗯嗯。”谢熠顽笑道,“你们有钱人真够烦的。上次您女儿威胁我不成,又改策略换成利益逼走吗?她难道没告诉您,我谢熠就是根筋,非他不可呢?”
听到“你女儿”这词,季晟国明显一顿,扶了扶镜框。
“季忱的道路不能出现任何损失,他必须名利双收。你只要你主动离开,条件随便开。”
谢熠立即反驳:“你要真为他着想,就不会让他一次又一次远离幸福!”
注意到季晟国表情空白一秒,谢熠直接站起身。
“你要是真爱季忱,就不会说出这些话。这么多年,你是否真正考虑过他的想法和感受?”
季晟国:“若我不爱他,就不会为他做这么多。他不需要爱,他需要更多的权利和强大,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看不起。”
谢熠握紧手指,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顾不上体面,转身就想走,可腿脚始终没动。
“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谢熠冷冷地说,“您真的爱过季忱的母亲吗?”
季晟国:“……”
这话过于隐私,说完他就有些后悔。
季晟国沉默许久,整个呼吸都变得缓慢:“季忱让你来问的?”
“不是。”谢熠摇头,“是我自己想问。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您背叛他的母亲,如果真的深爱一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快组成新的家庭?为什么把季忱一个人丢在陌生的环境里?”
季晟国看了他很久,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
半响,他忽然问:“谢熠,你觉得我现在拥有多少资产?”
谢熠一愣:“几百亿?”
“再加个零。”季晟国笑了笑,看向窗外,“那你知道我三十多岁有多少吗?”
“负债三十几个亿。”
谢熠怔住。
“我妻子离开的那年,公司快破产,各个行业全撤股撤资,银行天天追着我要钱,他们都在等我倒下。”
“而那时候,季忱才七岁,他妈妈刚去世,每天晚上都哭着找妈妈。有天半夜,他抱着我妻子的照片睡着了,照片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哭着发抖问我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了。”
“那天后,我想起妻子的话。她说一定要好好照顾季忱,让他不再受伤和委屈,让他变得强大。我爱他们,正因为爱他们,才不愿再看到他们流眼泪。”
“后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再婚,答案很简单,我不能倒。公司一旦破产,季忱会失去一切,会受人白眼和欺负,包括我和妻子拼命留下的东西全都消失。”
“当时我现任妻子身上的资源和人脉,是让我上升的唯一关键点,她也承诺我会照顾季忱,给他不曾完整的母爱。我需要整合资源,稳定股权,重建集团,把所有人全踩回去。”
季晟国长长叹了口气:“用了十年,我把公司做到今天找个位置。外人都夸我厉害,说我是商业传奇,可没人知道我那十年里怎么过来的。”
他留恋地盯着手上戒指:“人这一辈子会爱上很多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被称作挚爱。我后来照顾过别人,也承担过丈夫的责任,可我从来没再像爱她那样爱过任何人。”
他说完后,周围又陷入一片死寂。
谢熠带着原本的观念被他打动,却始终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话来安慰。
季晟国:“很多人觉得我背叛了我的妻子,包括季忱,其实没关系,他可以恨我,只要他不再哭泣,不要再跌入尘埃,不要再跟我一样。所以他必须强大,强大到让人敬畏,强大到没有任何软肋。”
谢熠又坐了回去:“抱歉,刚才对您言重了……我不知道有这样经历。”
季晟国摇头:“说来奇怪,没有见到你前,我始终觉得你是穷小子,是妄想通过季忱往高处爬,是用来迷惑他的假小子。可真正见到你,听闻你对金融方面的交流,你的专业与野心,又觉得自己太过于片面。”
“说来惭愧,上次和法学专业的人对峙,还是我的妻子。她也是A大的学生,你说话的样子和语气几乎一摸一样,有一瞬,我好像回到很多年前。”
谢熠:“A大优秀学长众多,您的妻子一定也是非常厉害的人。”
季晟国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逼你离开的。”他说,“无论你同不同意,至少能让我看清你对季忱的心意。关于你的事,季忱跟我聊过很多次。他心系你,我看得出来。”
原来是试探啊。
谢熠尴尬地笑了笑。
季晟国:“他顺从我十多年,自从遇见你后有了反抗,说实话我当时挺想杀了你,可后来细想,又觉得欣慰。是你让他找回真正的野心,我又怎么忍心让他空欢喜一场?”
“所以你是说!”谢熠激动地看着他。
“嗯。”季晟国点头,“我不是一个封建的家长。我想我的妻子也会尊重他所有的选择和取向,只要他开心、幸福就好。”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谢熠面前,“但我刚才的话仍然有效,等你哪天真想通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临走前,季晟国又叫住谢熠。
他看着他眼底傲气,轻笑道:“感谢你让季忱做出改变,也请你……别告诉他今天的事。”
谢熠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晚上,谢熠躺在床上,脑子里仍旧没从那段对话中回过神。
像季晟国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同意、会理解,他完全没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那句“关于你的事,季忱跟我聊过很多次”。
谢熠猛地坐起身来,心想。
不会吧?他已经在他们家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算了。连季晟国都接受了,之后还有什么能打倒他的。
他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看见季忱发来的消息。 。【我想带你去给母亲扫墓。】 。【我让她也见见你。】
隔日从墓园出来,天色阴沉,谢熠和季忱之间,弥漫着一片死寂。
他偷瞄季忱好几眼,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谢熠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气氛压抑得浑身不自在。
他走在前面,正琢磨着说点什么来缓解僵局,一双手忽然从身后环住他的腰,紧接着下巴抵住他的肩窝,低头在他耳垂边轻轻蹭了蹭。
谢熠一怔:“怎么了?”
季忱闷声摇头,碎发蹭得他颈侧有点痒。
“是扫墓所以心情不好?觉得难受的话,可以哭出来哦,这里没人看见。
“没有觉得难受。”季忱轻声说,“是因为太高兴了。终于让你见到她了,让她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谢熠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笨蛋,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季忱:“家里的事我已经全部处理好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嗯。”谢熠亲了亲他的眼睫,“我知道。”
不远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那人端详着照片里的两人,得意地笑着离开。
第67章
自从季晟国接受两人恋情后, 季忱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在谢熠身上。
谢熠倒也乐得被他粘着,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进春末的尾巴。
高强度学习一整周,方沅终于憋不住。
一下午,六人小群里消息叮咚响个不停, 他连发十条语音, 每条差不多都是出来喝酒。
谢熠接到消息是在回去的路上, 看到群里大家纷纷冒头,他弯了弯嘴角, 顺手点了个“+1”。
刚把手机揣回口袋, 身后忽然有人小跑着追上来。
“谢同学!”一位女同学停在他面前, “有人找你,就在校门口的咖啡厅里。”
谢熠愣住,还想多问几句, 女生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了眼手机, 才下午五点,估算着赴完约再赶去聚会也来得及, 便压下那点好奇, 朝校门口走去。
傍晚的咖啡厅人不多, 进出的皆是在校大学生。
谢熠推开风铃的门, 抬头望去,远远瞧见最后排靠窗位置上,有位女人端着咖啡杯轻抿了一下。
女人举止得体, 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裙, 长发微卷, 举手投足都透着养尊处优的从容, 总旁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谢熠没见过这女人,盯着看了几秒, 眉头皱紧。
那张脸跟刘奚太像了。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更成熟、更锋利。
他脚步一顿,转身便要离开,身后传来女人温和的声音。
“你就是谢熠?”刘雯站起来,微笑道,“特意过来了,却连招呼都不打就走,很没礼貌。”
“过来坐吧,想喝点什么?”
刘雯选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见面,心思不言而喻。
咖啡厅里都是同学,路人目光是最好的掩护,让谢熠不好当面摆脸色。
他顿了两秒,在她对面坐下。
“请问我们认识吗?”谢熠开门见山道。
刘雯浅笑:我是季忱的母亲。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自然不认识,不过我经常听季忱提起你。”
谢熠配合着笑,“我记得季忱跟我说过,他的母亲不是早就……”
刘雯笑容一僵:“额呵呵……谢同学真会开玩笑,我是他的后妈。”
“后妈啊,难怪。季忱确实没跟我提过您。
“……”
刘雯维持着假笑表情,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你和季忱的事,我略知一二。目前季忱的爸爸还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但你也知道,季家不是普通人家,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对季忱的前程影响太大了。你也不希望他因为你……对吧?”
照片里,正是两人从墓园出来时,并肩走下山路的画面。
谢熠瞥了眼,嗤笑道:“所以呢?”
刘雯:“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不是你们两个人说了算。”
“那你偷偷摸摸来见我,不就是不想让季忱知道?还是说怕自己在家里不好交代?”
他看着刘雯的眼睛,“亦或者,你想逼走我,好让你女儿上位?”
刘雯笑容僵住:“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谢同学这是要跟我对着干了?”
“阿姨,你跟你女儿一样,欲望太强,容易适得其反。”
刘雯:“季忱是我从小看到大,他对你,不过是玩玩而已。你甚至从未看透过他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谢熠站起身,把照片推回去,“是吗?那我劝你还是别动我比较好。不然我可是会比狠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刘雯仰起头:“我很期待你要如何还回去。毕竟论资源和人脉,我比你强太多了,谢同学慢慢考虑,下次再见面,可就不是这么好声好气了。”
全程说下来,刘雯表情表示始终没变,整个人依旧温和得体。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谢熠站在路边许久,风吹过来,有点冷。
刘雯的话其实没影响到他对季忱的感情。
可他明白刘雯有能力,而且不会心软。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有点烦。
谢熠打开手机,收到不少群里催促他的消息。
他赶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在等着了。
谢熠脱掉外套放在沙发上,自然挨着季忱坐下来。
“去哪了?”季忱侧过头问。
谢熠笑着说:“帮老奶奶扶马路耽搁了。”
季忱:“……”
大家很久没酣畅淋漓地痛饮了,借着这次聚会,所有的压力全豁出去发泄。
听着耳边吵吵嚷嚷的声音,谢熠始终心神不安,一杯酒都没喝完。
他瞥了眼季忱,见他撑着头看着方沅,肩膀笑得发抖,忽然有些分神。
谢熠垂下桌面的手,小拇指悄悄地勾了勾季忱的手指。
对上季忱回头疑惑地目光,他嘴角上扬,眼底泛起薄红,低低笑了声,俯身靠近,唇瓣贴在他耳边。
“别喝醉了。”
季忱微怔,又听见他说:“我还想……抱你。”
“……”
外面比包厢冷得多,两人出来时都没穿外套。
小巷在酒吧的侧后方,没有灯,远处霓虹折射过来的是唯一的光源。
墙壁潮湿,墙角堆着几只空酒杯,空气中混杂着酒精和青苔的气味。
谢熠被季忱推进巷子里,后背抵住墙壁,双唇仅仅分离半秒,季忱的吻又席卷上来。
巷子里很暗,但他足以看清季忱的眼睛,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看起来很亮。
季忱比他高半个头,站在谢熠面前微微低头看他。
“你喝了多少?”他拇指轻轻蹭过谢熠的眼尾,“眼睛都红了。”
谢熠没回答,攥住他的衣领,再次吻了上去。
牙齿磕到季忱的下唇,舌尖直接探进去,像是要把今天所说不出口的话,全塞进这个吻里。
季忱明显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右手托起他的脸颊。
两人呼吸变得不太稳,每次季忱想要退一点,谢熠就会立马追上来。
他抬起头,双臂环上季忱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季忱身上。
空气逐渐变得黏腻,周围全是两人絮乱的声音。
“是发生什么事了?”季忱喘息着说,“告诉我,你今天怎么了?”
谢熠唇角一勾:“我爱你。”
季忱猛然怔住,呼吸变得缓慢,脸更红了:“嗯……我也爱你。”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那眼神满是真切与爱意。
谢熠发自内心的自嘲。
他居然会因为一个外人的话在意一整天,居然真的担心自己在季忱心里的位置。
季忱的心早就属于他了,无人能撼动。
“我们回家。”谢熠的手臂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牵住他的手。
“回家做什么?”
谢熠歪着头,看向季忱吻得泛红的嘴唇,笑得更坏了:“回家继续做。”
两人从深夜纠缠到天边泛白,床单揉得皱巴巴,汗湿的皮肤贴着没松开过。
第二天,谢熠穿好换洗的衣裳坐在椅子上发呆,头发任由身后的季忱帮忙吹干。
他动作很温柔,吹风机低鸣着,热风穿过沙发,轻轻拨弄。
“季忱。”他忽然开口,“关于你的……后妈,她是不是很强势?”
季忱宠溺地“嗯”了一声:“怎么了?突然提起她?”
“就……”谢熠垂下眼,“多了解一下男朋友的家庭嘛。那如果有人跟她对着干,会怎么样?”
季忱沉吟:“这几天她和父亲会代表集团出席媒体活动,下周又是她的生日,各个商业大佬都会到场。如果这时候有人跟她对着干,无疑是跟整个季家作对,跟整个金融圈作对。”
他顿了顿,“用以卵击石来形容,可能都不太够。”
谢熠:“……”
刘雯就是算好时机。
她挑了一个自己最安全,谢熠最被动的时候出手。
母亲的身份、媒体的曝光、社交圈的庇护,全在她那边。
她打定主意,即使谢熠有季忱做靠山,也不敢轻举妄动。
草。
局势一下子陷入被动。
谢熠:“季忱!其实昨天下午……”
他忽然想起刘雯那句的话: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对季忱的前程影响太大了。你也不希望他因为你……对吧?
如果他说了,季忱会怎么做?去质问刘雯,然后家里闹起来,他会为了自己跟整个家庭翻脸。
可然后呢?他还是个学生,他拿什么去跟那个女人抗衡?
谢熠不想成为那个一直站在身后被保护的人。
他有自己的方式,有自己的底线,他想用自己的手反击回去。
“下午怎么了?”季忱疑惑道。
“……没事,”他欲言又止,“什么也没发生。我有点困了,抱我去睡觉吧。”
季忱瞧他这样微微皱眉,没再多说,抱着他回房间。
谢熠再次收到刘雯的信息,是说这次媒体采访,她争取到让季忱在所有媒体露面。
公开肯定季忱的优秀,让商界大佬重视他,提前给他打通未来优势。
谢熠心却始终不安,总觉得事有蹊跷。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形凝重地注视远处。
一通电话打破清晨的死寂,来电人显示是“许金莲”。
“喂?”
电话那头,许金莲声音颤抖:“儿子啊,你一定不能跟那个季忱在一起!人家是豪门,咱们高攀不起,你别害了家人,也别害了自己。”
“怎么回事?”
谢建国直接道:“上次我和你妈配合演戏拔热水器,就是想让你俩关系走近点,没想到那小子家里人来报复来了。造孽啊,真是造孽!”
“你们!”谢熠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气那个:“是不是有个女人找你们?还好吗?”
许金莲哭着说:“你别管女人不女人了!他们把家全砸了!还把你爸也打了!现在他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人家说了,你要是不离开季忱,下次就把我俩都给弄死。”
说到这,电话那头哭得更凶了。
谢熠:“……”
臭臭注意到低压的气氛,焦急地绕着谢熠的脚边转圈。
可谢熠根本没去看它,一双冷眸死死盯着玻璃反镜的自己。
挂断电话,他沉默许多,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条陌生短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这是第一次警告。】
【我知道你有话想对我讲,下午来这儿找我。】
【切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过来见我。】
第68章
刘雯选的见面地点很讲究。
A市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顶层, 会员制的空中花园,每处进入都有严格刷卡。
她今天穿了件蓝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得体, 人畜无害。
看见谢熠过来, 她笑了笑, 伸手示意对面那把椅子。
“坐。”刘雯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这地方不错吧?我平时很少来, 但觉得见你这样的客人, 还得安静一点好。”
谢熠无视她的好意:“有话直说。”
“你不用紧张,我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吵架。我们上次聊完之后, 我回去想了想, 觉得可能我说话的方式不太对,让你误会了。”
“有什么误会?你擅自对我家人动手, 还能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
“动手?”刘雯轻笑声, “原来你的母亲是用这种低端手段造谣我吗?谢熠还是孩子, 这么轻而易举的相信, 是很危险的。”
她没等谢熠回答,从包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谢熠瞥了眼, 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金额栏写着:100万。
收款人:许金莲。
日期:三天前。
“你妈妈很配合, 我本来只是想让她帮忙联系你, 没想到她自己开了一个价。她说,她儿子的全部信息, 一百万打包。”
谢熠有一瞬怔住,但很快镇定:“我的信息?不就是和季忱谈恋爱吗?这对你来说不已经是答案了?”
“谢熠,你是聪明人,知道我为什么让媒体这时候对准季忱吗?”
刘雯忽然换个话题,语气故作轻松,“西洲集团上周股市上涨,主要负责人是季忱,他的优秀和才华被所有人盯着,这个时候用媒体加持,顺利下来无论是实力还是名誉都将进一步扩展,他将在整个行业地位达到闻所未闻的地步,足以让人敬畏。”
她顿了下,继续说:“但如果不顺利,比如出了什么丑闻,比如有人拍到季公子跟一个男生在公共场合举止亲密,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
谢熠:“……”
“你知道现在网络环境不需要石锤,只需要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段断章取义的视频,就足够了。”
刘雯温和地笑了,“同行业的竞争对手和媒体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辛苦维持的多年人设和未来道路,可能一夜间就全被你毁了。”
谢熠嗤笑:“所以你用季忱的未来和名誉来威胁我离开?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他?告诉他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
“当然害怕。”刘雯笑容不变,又从包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将照片翻过来,满是欣赏地观察谢熠脸上一闪而过的微表情。
第一张,是谢熠高中时期,在兴趣班偷偷看向身后的人。
第二张,是谢熠满身狼狈,红着眼眶将一个男生摁在地上暴揍。
刘雯:“多亏你母亲提供,我都不知道谢熠经历过如何丰富的过往。”
“如果我把你高中的事传出去,你觉得法学院还会要你吗?你辛苦维持的优秀学长人设还会存在吗?好不容易拿到的奖学金还会给你吗?你所在意的一切都会化为泡沫,你想过后果吗?”
谢熠:“……”
刘雯:“谢熠,我警告过你,可你不听,作为代价这次我先把你高中打架进派出所的消息放出去,你要还跟我对着干,我就将你的荣誉、前途、学习、学业和事业以及爱人,全都摧毁。”
谢熠猛地抬头,模样死死盯着眼前笑眯眯的女人。
他攥紧衣角,指尖止不住发抖,青筋沿着手臂蔓延。
半响,他松开衣角:“你想让我怎么做?”
刘雯嘴角终于弯起来。
是今天这场对话里,她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我说过,你是一个聪明人。我给你一周的事情,你自己离开,前提是必须瞒着季忱,让你和他这段情彻底结束,任何人都不准知道,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转学的手续和生活费,我都会帮你处理好,你不用担心季忱会找你,我有办法让他找不到你。”
谢熠:“我走后,那其他的事怎么办?”
“放心,你的父母答应我不会再找你,拿着这笔钱也够逍遥一段日子,至于其他,我自然会让人安排。”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一周后,如果你还没有离开,那今天这些照片和对话,就会出现在你们法学院院长的办公桌上。”
谢熠:“……”
刘雯高跟鞋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他独坐在花园不知道多久,身后满城喧嚣繁华彷佛与他格格不入。
良久,把那两张照片和转账凭证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花园。
电梯下行时,他又收到许金莲的信息。
【儿子,你可千万别为我们报仇,就悄悄离他们家远点,听妈一句劝,咱斗不起。】
谢熠面无表情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踹回兜里。
从外面回到学校,他想了很多事,快走到宿舍楼下时,远远听见方沅咬牙切齿的声音。
方沅:“再敢乱说,我就揍死你们!”
他面前站着两个男生,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不快的高高在上。
“大家都在传,难不成还有假?进去就是进去了,有图有真相,你到底在嘴硬什么?”
“我跟谢哥从小长到大,他绝对不可能是因为打架进去的!”
“我说方沅,偏心偏到姥姥家了吧?承认进局子很难吗?”
“你们——”
“方沅。”谢熠从后面走过来,“算了吧。”
方沅一怔:“谢哥?你怎么来了?”
“呦,说曹操曹操到。谢熠,真没想到你高中就这么狂,不愧是A——”
“我跟你们说话了吗?”谢熠冷眸瞥向那两位男生,“我向来就狂。要是你们不介意,我挺乐意送你们也一起进去。”
两位男生盯着那双阴冷的眼睛,背后瞬间发凉,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开。
方沅等他们走远,才转过头:“谢哥,什么叫算了吧?网上那些照片都是假的对不对?”
“是真的。”谢熠直言道,“现在不方便说话,我请你吃顿饭吧。”
餐桌上,谢熠特意点了许多方沅爱吃的菜,可方沅看都没看一眼,始终皱紧眉盯着沉默的谢熠。
方沅:“所以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有人会放出那张照片?”
谢熠:“说来话长。我家里最近被人盯上了,有人存心想搞我,这几天我会回去处理一下。方沅,帮我一个忙。”
方沅很少看到谢熠用这种语气说话:“什么事?”
“下个月是季忱生日。如果我赶不回来,想请你帮我去驿站取一个包裹,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方沅表情复杂:“什么事要处理这么久?不能报警吗?”
“不是大事,就是麻烦点。”谢熠笑了笑,“要是我赶不回来,就拜托你了。”
“我不会帮你送的。”他说,“礼物当然要本人送才最真。谢哥跟季忱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让我送?到时候他生日,咱们还要一起出去玩呢!”
“我最近发现一处野餐位置,到时候你和季忱负责扎帐篷,我和皎皎负责……”方沅开心地比划,甚至规划好下次出游地点。
谢熠看向那双幻想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
“我也很期待和你们一起出去。”
把这件事交给方沅,谢熠也算放心。
回到家,他刚推开门,臭臭立马飞奔过来扑进怀里蹭。
谢熠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刚要换鞋,抬眼就看见季忱坐在沙发上。
他头发没扎,看见谢熠回来,轻笑着张开双臂。
“今天又去图书馆待到现在?”
“嗯。”谢熠顺势坐进他怀里,把头靠在他肩上,“好累。”
“怎么了?男朋友今天有点粘人。”季忱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辛苦了,抱一会就不累了。”
“嗯。”谢熠紧紧抱住季忱,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将脸埋进肩窝,强忍着所有情绪。
“季忱,今天媒体发布会……还顺利吗?”
耳边传来极其的笑声:“当然,他们都很看好我,对我也受益匪浅。”
谢熠:“男朋友好像很在意这次活动。”
季忱:“毕竟算是向整个行业证明自己。以后我做的一切,都不再代表父亲了,是以‘季忱’的名义。”
谢熠:“……”
刘雯说得对,这个阶段的季忱,每一步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审视。
她正是抓住这个软肋来试探谢熠的决心。
谢熠不会让季忱的努力被埋没。
如果分开对彼此都好,他就该放手。
他不是那种为感情放弃前途的人,也绝不会拖累身边的人。
他只是不爽刘雯得逞,即使两败俱伤,他也不会放过任何报复的机会。
见谢熠迟迟不说话,季忱疑惑地回眸:“怎么突然问这些了?”
谢熠摇头:“一天没见到男朋友,想你了。”
季忱温柔地看他:“我也是。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我就接你回季家,告诉所有人我和你的关系。”
他的唇轻轻碰了碰谢熠的额头。
“到时候谢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天上的星星也行。”
谢熠被他逗笑了,捧起季忱的脸吻了上去。
两个人在沙发上纠缠很久,唇齿难分,鼻息间的空气越来越薄,谁都不舍得先松开。
半响,谢熠才微微退开:“谢谢。我很期待那天到来,希望男朋友不要失约。”
“嗯,谢熠值得天底下最好的所有物。”
季忱托起谢熠起身,仰着头接吻,便抱着他朝房间走去。
……
凌晨过半,房间内一片漆黑,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谢熠倏然睁眼,冷视看向身前抱着自己的人,他试着推了推,确定没反应后,便毫不犹豫抬起他的手,下床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他特意将臭臭关进笼子里,推开大门,走出监控视角范围。
谢熠站在大楼过道的窗户边,幽暗的眸色看向远处寂静无人的远景,依照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
那边秒接,声音带着疲惫:“喂?”
谢熠沉默一瞬。
“叔叔,”他说,“我是谢熠。”
“上次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同意了。”
第69章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很久。
季晟国声音沉下来:“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明早我会安排人……”
“不用明早。”谢熠打断他,“这段时间我不会见任何人。之后的一切事情,都由这通电话解决完。”
季晟国语气稍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熠:“叔叔,有人拿我和季忱的前途来威胁我。如果我不走, 她就会公开, 你也不想因为我和季忱的关系,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媒体面前吧?”
电话那头又陷入沉默。
半响,季晟国才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窗外夜色沉沉, 谢熠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三天, 最快三天内我就走。我需要你帮我处理好所有转学的痕迹, 不能让任何人查到我去了哪里,以及,不能告诉季忱任何关于我的事。”
“你一个孩子, 能去哪里?”
“你别管, 答应我。以后季忱无论怎么逼你,都别说, 我不想让他恨你, 这件事, 我自己会全部处理好。”
“是刘雯吗?”季晟国突然问。
谢熠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叔叔,你家的事我管不了,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需要你帮我。”
谢熠轻声把话讲完。
电话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他又说了一遍“叔叔, 拜托了”, 那头的呼吸声才重新有了重量。
过了很久,电话里传来极轻的叹息:“嗯, 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挂断电话,谢熠的手还在发抖。
望着远处城市灯火璀璨,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原来离开一个人之前,最难的不是转身,而是决定转身意念。
他站在窗边许久,直到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他才转身走回客厅。
接下来几天,谢熠把所有心思全扑在这上面。
转学手续在暗中进行,所有痕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除了陈教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连季晟国也只知一个大概的方向。
谢熠不可能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
既然刘雯利用前途和季忱来威胁他,那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计划已经全部落定,他甚至比从前更黏季忱,起得更早,笑得更多,话也更软。
有时季忱低头看书,他就靠在他肩上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小拇指。
他想,是不是越恩爱,最后被伤得就越深?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知自己不是豪门的对手,那他只能利用季忱对他的感情,来背水一战。
第三天,谢熠主动约刘雯见面,对方秒回同意。
出门前半小时,他还窝在季忱怀里吵吵闹闹,臭臭趴在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季忱低头亲他的额头,他笑着躲,又凑回去亲季忱的下巴。
两个人像两只缠在一起的猫,谁也不肯先松手。
直到谢熠先笑着起身,一颗一颗系好纽扣:“不早了,我下午约了人。”
季忱抱着枕头,闷闷不乐地看他:“谁啊?非得今天?”
“嗯,很重要的人。”谢熠穿好外套,转过身摸了摸季忱的头,“乖乖在家等我。”
季忱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我可等不了。离开男朋友一分钟都让我窒息。”
“窒息也得放我走。”谢熠抬起季忱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乖乖的。”
他故意说得勾人,收拾好便丢下季忱推门出去。
谢熠特意约刘雯在最初那家咖啡厅。
他没打车,假装往前走,一路借着橱窗的反光,悄悄瞥向身后,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刘雯这次出行很低调,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神色不安地东张西望。
谢熠坐在她对面,反而比任何时候都从容,甚至还喝了口茶。
“我确实比不过你。”话题结束,谢熠低下头,“我认了。从今以后我会离开季忱,再也不会主动打扰他。”
刘雯笑里藏着得意:“谢熠,你放心,答应你的条件我会兑现,毕竟你们这种人,只会看重眼前的利益。”
合约达成。
刘雯起身离开前,又冷嘲热讽几句,才踩着高跟鞋走了。
人走后,谢熠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肩线微微塌下去,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起身,抬手蹭了蹭眼角,低头走出咖啡厅。
走到街角,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季忱仍站在那个隐蔽的角落。
他看不清季忱的表情,只觉得此刻心脏疼得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拧紧。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三天后,刘雯的四十岁生日宴如期举行。
天还没完全亮,季忱就醒了,他坐在床边穿衬衫,时不时侧过头看谢熠,目光在晨光里柔软得像融化的糖,然后他俯身,嘴唇在谢熠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起身去洗漱。
谢熠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季忱消失在浴室门口,撑着手慢慢坐起来。
季忱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谢熠就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男朋友要丢下我去那么多人面前。”他撒娇道,“我一个人在家好孤单。”
季忱偏过脸,嘴唇蹭了蹭他的耳朵:“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谢熠闭着眼笑,“等会男朋友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男朋友了。他是西洲集团的公子,是别人眼里那个让人敬畏的季忱。”
季忱转身把他拉进怀里:“也是你的爱人。”
谢熠睁开眼,对上那双浅色的瞳孔。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季忱的发梢上,他笑了笑,伸手替季忱整理领口
“请容许我再说一次。”他说,“季忱,我爱你。无论时代、环境、身份如何,我都爱你。”
季忱微怔:“最近怎么变得这么粘人了?”
“可能是我太爱你了。”谢熠抱紧他,“舍不得离开你,但又不得不往前走。”
“别多想,乖乖等我回来。”
“嗯,记得早点回来。臭臭也在家里等你。”
季忱拿起外套,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谢熠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领口松松垮垮的睡衣,嘴角微扬,朝他挥了挥手。
他跟着轻笑,没多想,推开门离开。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
谢熠仍然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他打开手机,有陈教授发来航班信息,还有季晟国发来的消息。
他回完最后一条消息,臭臭摇着尾巴跑过来,像往常一样把玩具球叼到他脚边,歪着脑袋等他陪自己玩。
谢熠看着它,忽然有些恍惚。
第一次把臭臭接到这里,这小家伙胆子小得很,躲在谢熠腿后面不肯出来。
后来渐渐熟了,每天晚上都要挤在两人中间睡觉,有时候还会被季忱嫌弃地拎走。
想到这他忽然轻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慢慢蹲下来,将脸埋进臭臭柔软的毛发里。
臭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舔他的手,尾巴摇得飞快,像是在哄他开心。
谢熠肩膀轻轻发抖:“以后没人给你开罐头怎么办?”
“没人带你出去玩怎么办?”
“你那么笨……”
“会不会把我忘了?”
臭臭听不懂,只开心地蹭他。
谢熠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声:“我可能又要消失了。”
“对不起。别爱我了……也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刘雯的生日宴举办一整天,季忱到的时候,满场都是人。
从始到终,季忱没有任何单独空间找刘雯谈话,直到发消息给谢熠没在收到后,便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查监控显示家里没人。
季忱顾不上这么多。
他穿过人群,耳边有人向他举杯,还有人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礼貌地笑,脚下并没停。
目光穿过那些虚假的微笑和客套的寒暄,落在宴会厅最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季忱走过去,周围人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集过来。
季家公子很少出席这种场合,即便来了也总待不了多久。今天他主动朝刘雯走来,已经有人开始低声交换眼神。
季忱停在刘雯面前,还没开口说话,她先笑着说:“季忱?妈妈好开心,你居然能待到现在没走,看来很重视我的生日。”
“我有话想对您说。”季忱直言打断。
“什么事不能在这说?”刘雯笑容不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季忱不可能撕破脸,她算准这一点。
但季忱不在乎了:“上次您和谢熠见面,谈了什么”
刘雯笑容僵住:“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单独见你朋友?”
季忱又重复一次:“咖啡厅,您跟谢熠到底说了什么?”
刘雯笑容挂不住,她放下酒杯:“季忱,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有什么话之后再讲。”
“刘雯,你要是敢……”
“妈妈能说什么?”
人群里,刘奚穿着一件小礼服走过来,“哥哥!你凭什么这样跟妈妈说话?谢熠那种人我见多了!他就是图你的钱、图你的身份!他靠近你就是为了往上爬!现在拿到好处了,不是就美美地拿着钱走了吗?”
季忱目光倏然暗沉:“你说什么?”
刘奚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但还是咬着牙举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刘雯和谢熠谈判的照片,以及那笔转账记录。
“他自己都同意了!哥哥,你跟他根本就不合适!他根本——”
爱还没说出口,季忱狠狠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发力。
他想起谢熠这几天反常的粘人,那些没来由的拥抱,那些突然说出口的“我爱你”,那些在晨光里朝他挥手说“早点回来”的笑容。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告别。
刘奚疼得皱起脸:“放开我……哥哥,你只是生病了。我和妈妈已经决定好了,只要你放下过去,我们就搬走……”
季忱抬眸看向刘雯,那双瞳孔里只剩恨和失望。
刘雯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忱,我们没有恶意,是他自己同意走的……不关我的事。”
宴会厅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此刻都停下交谈,目光好奇地聚拢过来。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落下去。
“季忱,闹够了没有?”远处,季晟国站在人群外目视着一切。
他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季忱的肩膀上:“别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你未来的路,那些人都在看着,有脾气回家发。”
“我不需要!”
季忱想挣开他。
季晟国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他轻叹口气,在季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季忱的动作慢慢停下。
“……”
房间内,季忱安静地垂头坐在床头前。
耳边没了宾客的嘈杂声,冷静下来后,他始终不愿相信谢熠会离开自己的现实。
手机被没收,他无法去查看家里情况,也没办法再联系谢熠。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季晟国那句“我会帮你”上。
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季忱猛地抬头,走到门口试着开门,结果试了好几次,发现门是从外面反锁。
他隐隐有些不安:“……父亲?是您吗?”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安静片刻后,传来沉闷的“嗯”声。
“谢熠怎么样了!”他迫切地问,“父亲,您上次说过,只要我继承您的事业、变得足够强大,您就会同意我们。所以您这次一定会——”
“季忱。”季晟国冷声打断他,“这次你在公开场合闹成这样,有损集团形象。我罚你在房间关一周,不准出去。”
他微怔,想都没想点头:“我同意!但我求你让我见见谢熠,就一眼。让我听听他的声音,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我都认!”
“……”
门外又没了声音,季忱害怕季晟国离开,又喊了一声“父亲”。
良久,季晟国说:“季忱,谢熠……和你不合适。”
“我错了。”季忱额头抵着门板,声音发抖,“父亲。”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集团、继承人、应酬……你让我学什么我都学,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你把谢熠还给我好不好?”
季忱忏悔道,“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你任何事……唯独这次。我求你让我回去见见他……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不要再让幸福与我擦肩而过了……不要再让我一个人了……父亲。”
门外,季晟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沉默很久:“你断了跟他的情吧。”
“他不会再回来了。就当这段时间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你依然是那个让人敬畏的西洲集团继承人。”
“忘记谢熠……也忘记那个曾经有软肋的自己。”
“季忱生来必须强大,唯有强大,才不会像现在这般……哭泣。”
“……”
第70章
从季忱房间门口折返回来, 季晟国始终没开口。他在书房坐下,盯着屏幕里的那段电话记录。
上次和谢熠的对话,他记忆犹新。
到底是下了多狠的心,才能算计出这种两败俱伤的局面。
【谢熠:叔叔, 我不想管你家的事。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需要你帮我】
【谢熠:你妻子宴会那天, 我会离开。到时候我要你对季忱的所有行为视而不见,等他和你太太的关系彻底闹到没法收场, 你再拿家族名誉当借口, 把他关起来。】
【谢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可如果你不照做, 就算我走了,季忱也放不下我,你也不想他这辈子一直烂在颓废里吧?】
【谢熠:叔叔, 拜托了。】
“……”
季晟国把脸埋进掌心,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谢熠算得太准,如果不把人关住, 季忱肯定会用尽手段查找他的下落。
只有禁足七天, 让他跟外界彻底断联, 谢熠才能从所有人的视线里蒸发。
谁都再也不到他, 即使是季晟国或者刘雯。
自从这件事发生,季晟国对季忱明显变了些态度。
他推掉了能推的所有会议和项目,只要人在家, 就尽量待在季忱看得见的地方。
两个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空气里漫着说不清的尴尬。
他既怕刘雯母女再来伤季忱一次, 又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安慰,只好把人分开住, 最后叹气离开。
刚被放出来的那几天,季忱整夜失眠。他会跑到季晟国面前质问,甚至愿意用退步来交换一点点信息。
可无一例外,他们都不知道具体踪迹。
他联系不到谢熠,发出的消息像石子砸进深海,水花都没溅起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谢熠走得很决绝,像是早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等季忱回到曾经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时,留给他的只有臭臭。
臭臭绕着他的脚疯狂打转,急得直往他身上爬,冲他汪汪乱叫,似乎在指责他的不管不顾,又着急谢熠的突然不见。
季忱眼底毫无情绪,他不想再挣扎了。
那七天够他把所有结局全想一遍,而事实简单到荒谬可笑。
他是被丢下的那个,又只剩他一个人。
房子空下来,话也空了。
有时候臭臭趴在他脚边睡觉,他能盯着那只狗看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甚至连自己刚才在想什么都抓不住。
日子还是照样过,上课、吃饭、睡觉,一件不落。
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没有反抗,也不想反抗。
所有人都说过爱他。
然后,谁都没留下。
直到生日那天。
雨已经连着下了一整周,整座城市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站在家门口,看见方沅浑身湿透地跑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沅说他把谢熠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弄丢了。
驿站的门被大雨冲松了,水灌进货架,泡了整整三天,等他能进去翻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废了,只剩这一封信还勉强捞回来。
季忱却笑了笑说:“没事,只要人没受伤就好。”
他不想再看到关于谢熠的一点消息,任何有关他的事情都会牵动自己的情绪。
方沅抹了把脸,又咧嘴笑了:“谢哥也真是的,回去一趟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发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他生日肯定赶得回来呢。你是不知道,他提前多久就托我了,那时候他被人造谣成那样,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满脑子只惦记你生日的事,你俩关系这么好,我都要吃醋了。话说他怎么回去这么久啊,搞得人怪担心的。”
“造谣?”
“咦,你不知道吗?也对,那阵子你天天往家里跑……”
听完方沅的话,季忱整个人像被抽离。
他不知道在自己看不到的角落,谢熠到底经历过什么。
等缓过神来,自己居然还憎恨谢熠的消失于离开,殊不知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
他没把谢熠离开的事告诉方沅,接过那封信,季忱嘴角始终保持一抹微笑。
等夜静了,他才敢把信拆开。
水泡过的字迹洇成一片,墨色晕开,模糊得几乎认不出,只有最下面两行还勉强能看清。
“如果可以,我想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我爱你。所以下次见面,请你暴烈地把我留下。”
短短几句话,季忱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雨声没停过,纸页被他捏得发皱。
直到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白,他才像溺水的人终于被人托出水面,喉间滚过一口缓重又漫长的气,眼眶慢慢红了-
谢熠离开的消息没撑过一个月就传开了。
六人小群里的人全堵在季忱课桌前,哭得一个比一个惨。
方沅哭得最凶,脸涨得通红,差点整个人要跟着去了,边哭边骂自己蠢,说那时候居然还笑呵呵跟谢熠开玩笑,一点都没察觉出异样。
季忱始终没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只问了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烨明说那段时间谢熠状态很不对劲,面对众人恶言恶语居然会选择放弃。现在回顾起当时的话,才发现他早就有了离开的迹象。
皎皎红着眼睛把手机递过来,说帖子刚发出来就冲上校园论坛第一,太多人想搞垮谢熠了。
季忱接过皎皎的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两张照片,他眸色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明显表情。
他知道如果只是这点不足以逼走谢熠。
于是,他又去了一趟谢熠的家。
回去时,谢建国喝得烂醉,瘫在沙发上打着呼噜。
许金莲不在,据说是去麻将馆了,输了好几万,眼皮都不眨一下。
台阶上风有些凉,季忱想起过年那次见面的场景,谢熠望过来时眼底那层乌云,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忽然散开,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雨早就停了,可空气还是湿的。
等到凌晨,才看见许金莲晃晃悠悠走回来。
她看见季忱,慌了一瞬,赶紧堆起笑脸把人往里让。
一进门就听见谢建国含含糊糊地嘟囔:“臭小子不是不在了吗?咋摇钱树还来了……”
那晚,许金莲亲口承认刘雯的要挟口述。说是她威胁自己打电话给谢熠,只要逼走谢熠离开,每年就有很多钱,当时掉进钱眼子里,现在懊恼不已。
季忱没听完他们的哭诉,回去的路上,他只觉得一阵荒唐。
他所珍惜挚爱的爱人,当时像一个商品一样,只要钱到位,就可以毫无保留地卖给别人,受尽所有委屈和压力。
他顺着过往的踪迹,一点点拼接起谢熠的经历。
越挖越心疼,越心疼就越要隐忍。
当晚他回了趟家。
走廊很安静,灯光昏黄。
季忱推开刘雯房门,夜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当着季晟国的面,把刘雯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
收起所有平日里的客套和疏离,他对这个女人第一次说出威胁的话,就像她当初威胁谢熠那样,把她也踢出这个家。
季晟国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在他眼里,刘雯一直是温柔得体的女人,不可能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上次电话里谢熠的话他隐隐有些感觉,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当年多亏刘雯从中牵线,他才能收紧资源往上走,所以他默许她提的条件,领了证,也尽可能包容刘奚。
无论钱还是情,他没让这母女俩受过半点委屈。
但如今,知道季忱那些年受的苦全是母女俩一步步铺好的局,再加上谢熠的事,季晟国没法再装聋作哑。
为了脸面,他不会由着季忱胡来,但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短短数月内,季晟国和刘雯快速离婚。
季晟国愿意用财产作为赔偿,以及名下房产保她有半辈子无忧。
两人这段维持十多年的夫妻关系,算是彻底分崩瓦解。
刘奚离开季家的那天,季忱被季晟国强求去送,仗着仅剩的“感情”关系,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冷漠的凝视这母女俩的离开。
当时刘奚哭着说:“哥哥你居然为了一个男的赶我们走!谢熠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他要是喜欢你的话,不可能拿了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忱平静地垂视盯着他,甚至连反驳的话不愿与她讲。
意识到说错话,刘奚又哭着软下来:“哥哥我错了……我不想离开你和爸爸。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十几岁的孩子最要面子,也最清楚离开季家意味着什么。
钱买不回身份,跟季家解绑,她就不再是人人捧着的小公主了。
季忱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讲,见东西搬得差不多了,便扭头离开。
身后传来刘奚的哭泣声,而他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谢熠离开后的第一年,季忱已经将整个欧亚地区找个遍。
他从未停下打探关于谢熠的任何消息,也只有谢熠的消息才能引起他真正的兴趣。
除了日常学习之外,他开始沉进金融圈子里,一点一点摸透流程和合作。
学校的课没落下,外面的局也没少去,进步快得让人侧目。
他知道,就算现在这副样子站到谢熠面前,也还不够。
谢熠是金子,到哪都发光,他绝对不能掉队。
得像高中时候那样,拼命追上去,堂堂正正站到他身边,给他一个谁都不敢欺负的未来。
于是,又一年夏天。
季忱把租的房子退了,收拾行李时,在柜子角落里翻出一个落灰的小摄像头。
他愣了很久,指腹慢慢擦过外壳,犹豫片刻,还是打开手机里的监控记录,把时间线往前拨。
一年前,他和谢熠在这个小屋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小小的屏幕上飞快地流过去。
接吻,拥抱,谢熠窝在沙发里撒娇,偶尔闹脾气时别过脸去不说话。
季忱盯着屏幕,目光黏在谢熠出现的每一帧上,舍不得眨眼。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离开前的某天晚上。
昏暗的画面里,谢熠一个人从卧室走出门,不到半个小时又折返。
他手里握紧手机,却没有回卧室,而是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客厅很暗,谢熠抱着靠枕把整张脸埋进去,慢慢弯下腰,肩膀开始发抖。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连哭都是无声的,时间在这种静默里变得黏稠又漫长。
大概过了五分钟,谢熠慢慢抬起脸,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这才起身往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毫无征兆地停下来,猛地抬头,直直盯向摄像头。
他就那样看着摄像头的小红点,像是知道季忱总有一天会翻到这段录像。
最后他对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画面到此结束。
屏幕迟迟没动,自动黑屏暗下去。
季忱始终保持刚才的姿势没动,垂眸盯着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的那张脸。
指间那枚戒指他从未摘下过,长时间久带早已经有些变形了。
他想过很多办法让戒指复原,可又舍不得任何人去触碰这枚戒指。
良久,他低头轻笑一声,主动吻了吻戒指顶部。
自作聪明的笨蛋。
我们只是分开了,又不是不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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