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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李鬼(3)


    空气都凝滞了, 只剩沈墟步步向前逼近的脚步声。


    片刻,恼怒爬上“沈墟”心头,反手掐住江叙舟的脖子, 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但他眼里泛起的泪花下, 藏着难以抑制的笑意。


    江叙舟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笑道:“我、咳, 死不足惜,但你,咳咳,也要给我陪葬。”


    “沈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臂因不断用力而爆出明显的青筋, 从他虎口下渐渐青紫的皮肤开始,潮红向上蔓延,很快涨满了江叙舟的脸。


    这幅场景似乎触怒了另一边的人,外头一张上万灵石的符咒不要钱似的, 都在沈墟愤催动下首尾相连, 如蛇一般灵巧地舞动, 森然攀上那只掐住江叙舟喉咙的手臂。


    虎口骤然放松,空气涌入, 江叙舟虚弱地撑在床边猛烈咳嗽。


    “沈墟”完全被气笑了。他左看看沈墟, 右看看江叙舟,只觉得方才一刹那的熨帖都如幻境般猝然潮退,留给他一种从云端跌落的极端羞恼,却又有些诡异的平静——果然如此。


    但现在不是顾及情绪的时候。


    沉默中, 他只微微一动,那“蛇”顷刻把他烫出血痕, 滋啦声响过,空气中甚至弥漫起烤肉的香气,“沈墟”立即停下动作。


    两个沈墟在此刻对上了目光,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遥遥相望,相较之下,竟还是面目正常的“沈墟”更似那个传闻中的仙君。


    片刻,冒牌货笑了,转向江叙舟的目光甚至有些亲昵和嗔怪:“你就仗着我爱惜你。”


    江叙舟立刻来了句“放屁”。


    他冷笑着碰了碰肩头那块可怜的皮肤,请君入瓮成功的一刻,那上面的印记就已经彻底被沈墟的牙印覆盖:“这种龌龊心思也能叫爱惜,那全修真界早就哭着喊着把仙魔权柄都双手奉给我狐族,除此之外还得岁供两万只烧鸡……”


    沈墟咳了一声,江叙舟才意识到自己离题三千里,赶紧笑着把话转回来:“——也多亏你这龌龊心思,否则还不一定能把你逼出来。”


    听到这句,“沈墟”竟忽然笑了,不要脸到登峰造极,一口应承:“看不得你被别人占有也是错?你本来就该属于我。”


    江叙舟一怔。


    他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此人,总觉得有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滑过,却连尾巴也抓不住,脑袋也隐隐胀痛。


    几度不得其法,江叙舟难免有些烦躁,转而伸手去掀他的脸皮。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易容术——”


    江叙舟忽然卡壳了。


    他发现“沈墟”的下颌处毫无人皮面具的痕迹,脸上也是素而无粉的,就好像……这张脸根本就是他自己的一样。


    在他愣怔的神色里,“沈墟”微微一笑,不顾手臂上灼烧的刺痛,轻碰了碰下颔处的手。


    “你只当我恶心,”他说,“却不知道真正心思恶心的,另有……”


    话音未落,符咒便胳膊灵活地向上爬,仿佛毒蛇吐信,精准避开每一道试图阻拦的默契,顷刻间烧伤就蔓延过他的全身。


    沈墟冷笑:“废话真多。”


    “沈墟”仿佛不觉疼痛,只耸了耸肩向江叙舟示意:“看,恼羞成怒。”


    “不如你,东施效颦。”


    “呵,做贼心虚。”


    江叙舟:“……”


    他扶了扶额头,指尖在冒牌货背后飞快点了两下,确保他经脉尽封,才下榻走到沈墟身边,示意他先把符咒撤下来。


    江叙舟若有所思:“真弄死了就不合适了……”


    他还在思索是就地正罚,还是交给掌教合适。若选后者,那沈墟人魔混血还有堕魔的事实都十分棘手,说来说去,还得问他自己的意思。


    思及此处,江叙舟抬眸正欲开口,余光却瞥见“沈墟”双手在自己胸膛处摸索。


    刹那间他灵光一现,立即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闪着寒光的骨刺便直逼迫两人眼前。


    江叙舟下意识伸手,那骨刃便将他合十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这一瞬间凝滞,只见沈墟也维持着身子前倾的动作,右手环过江叙舟肩膀挡在他眼前,于是江叙舟的眼球与那危险的刃尖,只隔着沈墟一掌的厚度。


    他们齐齐听见“沈墟”牙齿相互摩擦的咯咯声。


    “真是对亡命鸳鸯。”他语带笑意,眼睛却极冷,趁着两人都来不及反应,骨刃猛地向下剁去!


    好在沈墟反应极快,情急之下带动江叙舟浑身向右重重跌去,才叫他没有被剁掉手指。即便如此,江叙舟掌心也被削下来薄薄一层皮肉,血流如注。


    这下沈墟是彻底被惹毛了。


    电光火石间他已经闪身到冒牌货面前,手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化作狼爪,以裂石之势狠狠向下拍去。被符咒削弱过的“沈墟”早就不是他的对手,生挨了这一掌,连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但他仰躺在地上,竟就这样露出两排沁满鲜血的齿缝,眼中闪过诡谲的光芒:“沈、沈墟,你敢说你问心无愧……”


    “堕魔了这么久,你还没杀过人吧?鲜血浇灌过双手时那种兴奋的战栗感,还有把自己心念许久的猎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意,你都还没品尝过吧——那你是怎么忍耐下来的呢?”


    说着,沈墟当头又是一掌。


    “沈墟”眼珠一转,顺着掌风向某个角落滚去,赚翻了一个柜子仍旧不停,咕噜噜滚过一片狼藉,才算消停。


    生命力很快从他体内流逝,连瞳孔都开始涣散。


    他却用最后一点力气,嘭地掀翻最角落,一个上了锁的箱子。


    见里面最隐秘的东西都洒落一地,暴露在人前,他终于满意地笑了。


    涣散的眼神四处巡视,最终扫到旁边脸色惨白的江叙舟,又一次的,“沈墟”感觉到他离自己有这么远。


    上千年了。他不择手段想要留住的东西,从来没有主动走到过他掌心。


    不忿、嫉妒又悲哀地,轻轻对那个方向笑了一下:“下次见我,记得叫我的名字——”


    他气若游丝:“我叫烬千灯。”


    最后一口气吐出,他终于慢慢闭了眼。随即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出其他两人震惊而惨白的面容,直到燃尽,露出一个焦黑的布娃娃,咕噜噜地滚到江叙舟的脚下。


    咚一声,江叙舟下意识把那东西踹离几丈远。


    “……”


    放在平时,他可能会觉得自己这下意识的嫌弃动作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但此刻只一味盯着那些被烬千灯打翻的东西,久久不能言语。


    江叙舟堪称僵硬地,一寸寸转动脖颈,看向一边的沈墟,见到对方也这样看着自己,脸色如出一辙的惨白。


    仿佛这才给他带来一丝勇气,江叙舟牙齿打着战问:“你是什么时候……”


    那散落一地的,分明都是他的贴身之物!


    有小像、衣物、罗袜,甚至江叙舟莫名丢了的贴身小衣都在里面。


    一想到这衣服曾经接触过自己的……现在又被沈墟拿在手里,他的脸色就难看极了。


    恼怒顶上胸口,江叙舟明显感到自己脸颊发烫,恶从胆边生:“难怪他说你做贼心虚——”


    沈墟恐怖的目光忽然向他射去。


    如果说之前他还被属于“人”的礼义廉耻束缚着,那么在被江叙舟质问的一瞬间,旗鼓相当的恼怒就攀上了他的胸膛。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质问我?


    他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几句莫名奇妙的话,就质问我?


    沈墟离江叙舟越来越近,看他目有迟疑,却仍梗着脖子与自己对峙,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充满恶意和理所当然的笑容:“我心虚什么?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江叙舟眼中惊疑的神色越来越重,似乎也开始踌躇自己是否过于疾言厉色,脚步开始不经意地向后退。沈墟却抓住他的手腕,逼迫他直面自己。


    “我就是堕魔了。我克制不住杀欲,却又不能真的去杀人,找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你哭,我突然觉得——怎么能哭得这么漂亮?这一刻我想咬住你的后颈,想你成为我掌心怎么也逃不掉的猎物。这种欲望能盖过所有杀欲,这是对所有人都更好的办法。”


    啪——


    沈墟舌尖顶了顶被打的地方,眼神更加赤棵地,从江叙舟因震惊而更加漂亮的双眼扫到脖颈,再顺着露出半截的锁骨和不断起伏的胸膛曲线,一路望到衣襟里。


    “我就是问心有愧,江叙舟,”他说,“因为每天晚上,我控制不住杀欲的时候,都会把你的衣服堆起来牢牢圈住自己,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江叙舟显然已经听明白了,表情一片空白。


    其实若非烬千灯今天闹这一出,沈墟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彻底堕魔以来,他做过最过分的事,其实只是在江叙舟熟睡后,借他毫无防备的脆弱脸庞来想象,借此压抑自己。


    要不是这个梦,如果不是这个梦——它把自己内心深处最难以言说的想法都翻了出来,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现在自己眼前,沈墟本可以继续压抑下去。


    但此时此刻,只是把“筑巢”这种他想象了很多遍的场景说出口,他都感觉脊背上一阵兴奋的战栗,仿佛自己真的做过这种事。


    沈墟挺了一下腰,让江叙舟意识到刚刚虽然是演戏,但他是真的有反应,也是真的事到一半被生生掐断。


    趁着江叙舟怔愣,沈墟贴上他的脸颊。


    “你不是什么都想周全吗?”他的呼吸尽数喷在对方脸上,血眼愈发狰狞,“现在就放我去杀人,或者,你来帮我。”


    第32章 李鬼(4)


    沈墟清晰地感到怀里人打了个寒战。


    对方显然想推开他, 但是整个人的双臂连同腰腹处,都被沈墟紧紧束缚在怀中,花了很大力气也只推开半寸。沈墟就这样低垂着眼眸, 居高临下欣赏他上半身努力向后撤、下半身却不得不紧贴自己时,形成的优美身体线条。


    他看见江叙舟的耳垂, 嫣红的色泽一闪而过,不知是否是烛火映照的错觉。


    江叙舟笑了笑:“你逼我?”


    沈墟没有回答。


    “我不喜欢被逼迫。”江叙舟轻轻地说。


    身体已经弓到极限了, 但江叙舟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眸光一转,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没有反抗,像某种顺从。


    沈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烛火把江叙舟眉眼照得更加柔和, 片刻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以被禁锢的姿态艰难抬起前臂,指尖从腿处缓缓向上撩动。


    只撩到腰腹处便无法再寸进,沈墟略略松开双臂, 那只手忽地攀上他胸膛——


    剧烈的挤压感传来, 江叙舟的脸忽然拉远, 又在顷刻间只剩毫厘之差。


    咚!


    一远一近间,胸膛和后脑勺处传来难以忽视的钝痛。


    这一推, 江叙舟大约用了七分力气, 狠狠把沈墟推在榻上。沈墟反应也快,下意识翻坐起身,却冷不丁被对方身上的冷香扑了一下,再意识到时, 江叙舟已经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双手绑了起来。


    而后听他怜悯道:“真可怜。”


    沈墟垂眸,发现江叙舟衣裳散乱, 捆住自己的正是他刚抽下来的腰带。


    底下有一截白皙柔韧的腰。


    他不自觉舔了舔唇,忽然想看看江叙舟要做些什么。


    “你刚刚的样子,丑陋狰狞、不忍卒视,”江叙舟慢慢抚上他颈侧跳动的血管,“即便如此,还是一碰就碎,看着凶狠,其实每句都在说——”


    他贴近沈墟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救救我。”


    沈墟偏了偏头。


    片刻讥讽地笑了,评道:“精神胜利法不错。”


    江叙舟也跟着笑了一声。


    “骗我就算了,别把你自己也骗了。”


    “人人都说你沈墟光明磊落,绝不会为达目的曲意逢迎,更不会耍那些阴私手段。偏偏我知道,你只是自恃修为眼高于顶,请人办事都懒得委婉转圜,心想被拒也就拒了,这世上还没有能叫你畏惧烦扰的事。可你明知直接问我未必不会帮忙,却还是因为那一点点被拒绝的可能,就用这么不堪的方法来逼我——”


    “沈墟,你就这么怕我厌恶你、拒绝你,怕到连骨气都丢了?”


    “……”


    沈墟心中波动,面色却不显,歪回头与江叙舟正正对视上。


    他审视对方,对方也在审视他。两人的目光都极为锐利,仿佛要一层层剖开彼此的身体,直到看清那颗跳动的心脏。


    没来由的,沈墟忽然想,我都没剖开看过的地方,他怎么能看到?


    他很慢很慢地想起江叙舟刚死的时候。尸山血海中他决然撞上自己的剑,像投林的倦鸟,随后身体软倒在自己怀里,以至于冰冷的唇相互擦过,他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个有意的吻。


    最后江叙舟的躯壳被带走了,因此沈墟到最后仍不知道对方死没死。


    他心说修真界奇珍异宝众多,断了气也未必救不回来,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以一种急切偏执到丑陋的姿态,挖坟、招魂、赶尽杀绝。


    他那不杀战俘、不追穷寇的傲气呢?


    沈墟动了动手,却被腰带紧紧拦住,霎时一个激灵。


    他刚刚想干什么?难道想摸摸江叙舟的脸吗?


    这一刹那他完全被骤然明悟了什么的惊诧与悚然覆盖,甚至一时不敢看江叙舟那的脸。偏偏对方只当沈墟被自己戳破了心思羞愤难当,掐着他的脖子逼他与自己对视。


    “沈墟,”江叙舟说到后面,已经带上几分咬牙的意味,“我看不起你。”


    沈墟终于肯凝眸看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血眼已经慢慢淡去。


    他要哂笑,却猝然被哼生音打断,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只见江叙舟已经坐了下去,几个呼吸之后,粘稠的鲜血慢慢流淌出来,顺着刀刃蜿蜒。


    被钻心的痛意席卷,江叙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浑身弓成一只熟透的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在剧烈战栗。


    沈墟:“你——”


    罕见的,脑中竟一片白茫茫。


    他想叫江叙舟赶紧起来疗伤。但针锋相对这么多年,这样温存小意的话他说不出口,思索怎么包装得更锐利、冷硬些,却很快被这样的江叙舟牵引走了心神。


    江叙舟的脸色太白了,胜过他房中那樽月光凝成的琉璃,然而两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耳朵也有烛火映照的红晕,脆弱至极,艳丽至极。


    更何况,是他主动,让自己使他变成这样的。


    念头三番两次打断,又三番两次转圜,到沈墟终于能说出口时,江叙舟却已有余裕伸出手紧紧捂住他的嘴。


    他被痛意逼出了冷汗,濒死一样大口喘气:“别、别让我在这时候扇你。”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黑暗中沈墟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从种种反应中判断对方与自己实则都十分难受。


    最初他还有些焦躁,但时间长了,他竟感到并无不好。只要一刻不消,他们就要这样亲密地多相处一刻,若是久久不消,那他就能一直这样被呑着欣赏下去。


    但不得不赞叹狐族天赋的厉害,只是这样半伏着休憩片刻,江叙舟已然适应许多。再出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听,干脆深深咽回去,只安心劳作。


    然后此事到底废力气。见长久没有效果,江叙舟眉眼间已经沾上悔意,垂下头毫无技巧地啃咬沈墟的耳垂,又向里面吹了吹气,这小兽般的行径直把沈墟逗出几分笑意。


    埋头一番忙碌,不光好处没捞到,还被沈墟笑话一番。


    江叙舟恨天恨地,又恨自己学得最差的便是楣术,又恨沈墟没事长这么口大。眼中蓄着生理性的泪水,月光下波光粼粼,可谓可怜,却凶狠地瞄准了沈墟颈侧动脉,狠狠向下一咬。


    霎时铁锈味弥漫,底下却口得更厉害了。


    眼泪、口水、血水乱糟糟地沾湿了沈墟下颌,江叙舟却比他还要狼狈。他口口打颤得厉害,身子都直不起来,不由泄气。


    “你自己想办法——啊!”


    沈墟猝然一耸。


    这一刹那江叙舟感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仿佛要口破肚子,直到喉头,一时没忍住,竟干呕起来。


    更过分的,沈墟竟然隔空描摹了一下他肚子的口口,一本正经地问:“怀孕了?”


    江叙舟忍不住蹙眉,他却还要逼问:“怀的谁的?我的?还是外面哪个野男人的?”


    抬手抽了他一巴掌,江叙舟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浑然无力。他整个人都颠簸极了,竟荒谬地感到自己像铁勺里的一道菜,被人来回颠勺。


    沈墟不以为然,嘴里说的都是“肚子”,眼睛看的却全是江叙舟的脸:“这样出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掌教、师姐,还有无涯渡上上下下,都会逼问你那个男的是谁。还有你的小崽子们,他们肯定会问你,他们是不是你亲自生的?需不需要我帮帮你,找个金屋把你关在榻上藏起来,什么都无需烦扰,每天只用等着我回来——”


    仿佛手被束缚着,他就一定要找点别的办法把江叙舟逼崩溃。


    混乱中,江叙舟又抽了他一巴掌,这次甚至连红痕都没留下。分明他动的手,两相对比,却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你、休想,”他咬牙切齿,说话断断续续,“我一定、一定把锅扣你头上,呃,你别想跑……”


    这就是真的神志不清了。


    沈墟始终观察着他,满意地感到他身上的变化。直到江叙舟再也没力气,腰是软的,胳膊也抬不起来,却还强撑着不肯伏倒整个身子,他才终于大发慈悲,决定做个人。


    衣裳散开,露出腰腹处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双手无法借力,就这样卷腹抬起上身,蜻蜓点水地,在江叙舟苍白的唇上吻了一下。


    随后也没有仰倒下去,而是微微弓身,为江叙舟营造出拥抱的熨帖感。


    他在对方耳后留下一串吻:“结束了,你做得很好。”


    然后拉远一些距离,好让江叙舟看清自己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眼眸。


    “睡吧,”他诱哄一样低声说,“剩下的……交给我。”


    江叙舟困得眼都睁不开,闻言狐疑地看他一眼,但终究抵不过睡意,两眼一闭,脱力地靠上他的肩膀。


    主人意识陷入混沌,沈墟很轻易就崩裂束缚他的腰带。


    回头环顾满室狼藉,他却隐有容光焕发之态,很快将两人清理干净。事后又抱出一床新床褥,将江叙舟紧紧缚进自己怀里躺上去,才安然闭上眼睛。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屋暗室内,响起两道交织的平缓呼吸。


    ……


    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江叙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33章 李鬼(5)


    梦里, 江叙舟被一只浑身冰冷的章鱼缠绕,冰冷柔软的触须从底下探出,顺着他的脚踝一路攀上, 紧紧缠绕。


    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串濡湿的痕迹。江叙舟想跑,可连胸腔里的空气都被尽数压榨出, 反抗的动作更是激怒了它,从后脑处蠕动着捂住他口鼻, 掐着下巴逼迫他仰头,脖颈都抻到近乎濒死的程度。


    那是冰冷的、黏腻的,在他唇畔逡巡不去,甚至贪婪地探进齿中,几乎探到喉咙里, 逼迫他痉挛着想要干呕。


    江叙舟听见自己喉咙里,黏腻的低哼。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牙关紧紧一咬,咸腥的气味霎时喷涌, 伴随一声隐忍的痛呼。


    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是沈墟含着怒意的大脸, 还有被他咬出血的双唇。


    江叙舟只觉莫名其妙,满腔疑惑还没开口, 先感到胃部剧烈的痉挛感。


    下一瞬, 当着沈墟的面,江叙舟哇一声吐满了他的长袍。


    “……”沈墟额角青筋跳起。


    多少带点私人恩怨,江叙舟趁着沈墟没反应过来,赶紧多呕几次, 才擦嘴环顾四周。


    雕梁画栋的厢房中,角落竖着尊金色香炉, 一缕青烟飘起,室内暗香浮动。他还要再往外望,却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不清楚。


    江叙舟这才感到身上不同寻常的燥意,目光窥见沈墟如出一辙滚烫的耳垂,忍不住要伸手碰一碰,瞬息被对方捉住。


    沈墟:“你也跟着犯病?!”


    懵了一瞬,江叙舟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做梦。刹那间他想到那香炉中燃的恐怕不是寻常香料,蹙眉问道:“这是——醉仙楼?”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但面上的冷笑已经给了答案,意思是:做手脚的人死定了。


    但比起这个,他显然有更在乎的事,黑着脸道:“就这么恶心我?”


    江叙舟心说哪有,那档子事儿都做过了还差一个吻吗?


    嘴上说的却是:“你亲我干什么?”


    “谁亲你了?”


    沈墟像被踩中了尾巴:“不是说要借厢房回魔域吗,怎么我一来就看到你躺在这儿人事不省?我好心帮你渡气,你恩将仇报?”


    江叙舟一怔。


    随着沈墟一句句说下去,房屋四角笼罩的迷雾随之散开。江叙舟看清在角落躺坐着昏迷的舞姬,还有地上鲜血绘制成的传送阵,东南角有一处断裂又被覆盖的痕迹。


    刹那间他灵光一闪,想起前两日偷溜下山被掌教抓住的那回,绘制的阵法血不够了,自己又照着指腹咬了一口才重新接上。


    他狐疑的:“今日是……冬月十三?”


    沈墟用看傻子的眼神瞧了他一眼,江叙舟只当不知道,又反复确认了年份,才肯定他当下梦见的正是那一日。


    霎时,有无数个疑问爬上他心头。


    他在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一日分明是沈墟迷迷糊糊闯进了他的厢房,怎么变成是自己人事不省?香炉里的东西本来不应当有问题,如今又是谁下的?


    江叙舟还在思索,窗户外忽然走来一个人,身影在窗纱上模糊地摇曳,轻轻叫道:“江师兄,江师兄。”


    他这才回神,狐疑地看了沈墟一眼,却发现对方没有表现任何疑惑之处,才走上前。


    那声音接着说:“掌教被引来了,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别让他们发现你……”


    江叙舟猛地用力,窗户砰然大开,竟空无一人!同那未说完的半句话一同无影无踪。他有些被这诡谲的梦惊到了,忽觉手腕处一阵外力,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被向前带。


    沈墟托着他的腰背,两人双双滚进了床底。


    这狭窄空间里翻个身都困难,两个人只能被迫这样面对着面,感受对方因药性而滚烫的呼吸扑在自己面上。


    江叙舟很快没有心思再疑惑了。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一寸寸掠过沈墟的脸,在某一瞬间发现他的耳垂竟愈发滚烫,一时起了歹念,挪动身子印上对方同样滚烫的唇。


    于是周遭的声音很快就远去了,乍起的推门声、纷杂的脚步声,还有掌教不成体统的调笑声。心跳声越来越密集,将两人所在之处,隔绝成一块只有他们共享的狭窄空间。


    江叙舟最初还得意洋洋,直到对方反客为主,忽然有些笑不出了。


    他感到沈墟捧住自己脸颊,大拇指还在颊侧来回温柔地轻扫,引起一阵酥麻感。大脑很快开始缺氧,心跳声与脚步声都敲击在鼓噪的耳膜上,混成模糊的隆隆声。


    于是唇舌僵硬的变成了自己,江叙舟连上颚和嘴唇都开始发麻,手脚浮在云端似的瘫软。


    直到沈墟终于放开,江叙舟不自觉微张着唇看他,猝然被那吃人的目光吓了一跳。


    “你……”黑暗里沈墟表情变幻莫测,往日冷静的声音也因气喘带上一丝急切的意味。


    或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可能是被自己不自觉的冒犯行径吓了一跳,沈墟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趁着江叙舟手脚无力,手指一路向下,逼迫他打开蜷缩的掌心。


    江叙舟感到一个温凉的物品被塞了过来。


    他莫名地抬头看沈墟,发现对方竟露出语塞的神情。沉默很久,才别扭地轻声道:“……白玉扇,还你的。”


    江叙舟顺着描摹着那东西,果真摸到了根根扇骨,触手生温,顶端还有极为精巧隐蔽的机关,只需稍稍用力,便能瞬息迸出百根暗藏的银针。更兼之骨魔气暗暗流转,或可与沈墟手中那柄“也行”媲美。


    片刻,江叙舟低笑:“还我把‘也行’让给你?”


    沈墟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垂下的窗帘被掀开,一道光忽然射过来,江叙舟有些睁不开眼。


    紧跟着响起掌教的声音:“小兔崽子玩什么捉迷——你们在干什么?!”


    江叙舟心脏都吓疼了,沈墟却忽然从捉住他后脑,用一个更深的吻封住他的气息。


    霎时下坠的窒息感席卷了江叙舟。他眼前一片黑暗,试图挣脱禁锢,却手脚无力,当即知道自己这是要醒过来了。


    一切都如潮水般褪去,只有沈墟的气息死死缠着他。


    迷蒙中他听见沈墟含混的声音:“早知道……”


    无涯渡的床上,江叙舟被裹在沈墟怀里狠狠一抽,随后猝然睁开了眼。


    他想开口说什么,而后才发现自己唇齿被堵着,无力地发出呜呜声。沈墟一面咬着,手还不老实,一臂便将他腰部整个揽住,轻轻搔弄微微凹陷的腰窝。


    江叙舟顿时腰眼一麻,踹他的力气都被卸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墟才放开他,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的唇,半晌伸出手擦去唇边银丝,不经意碰到舌尖,江叙舟才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微张唇齿,舌尖都微微探出。


    他赶紧闭嘴,又想说些什么,沈墟忽然慢条斯理地道:“我做了个梦,梦到我们被掌教捉奸在床底。”


    江叙舟被炸得脑子一懵。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眼珠一转,顺势勾住沈墟脖子轻轻朝他脸上吐气:“是你.奸.我,还是我.奸.你?”


    “合.奸。”


    江叙舟放弃了,他冷下脸,踩着沈墟精壮的大腿把他踹开:“起床了。”


    沈墟眼疾手快地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江叙舟顿时睁大了眼。


    一柄白玉扇。


    “那天去醉仙居之前就想给你了,”沈墟轻飘飘地说。


    沈墟擅剑也爱剑,江叙舟则什么武器都会一些,鞭、刀、弓箭……个个耍不过半年。因此把“也行”让给沈墟时也极为痛快,毕竟白得一个大恩情,稳赚不赔。


    江叙舟低头看着白玉扇,心中忽然涌起奇怪的感觉。


    这扇柄用的是昆仑山上冰冻万年的寒冰玉,扇面则由古树树皮炼制而成,上头点缀着九阶白凤的羽毛。这些都是不世出的珍宝,甚至属性有所相克,几乎没有工匠敢贸然接取,必是沈墟亲手炼制。


    谁知沈墟紧跟着道:“往后别说我欠你的。”


    “……”江叙舟,“滚。”


    始终观察着他的沈墟却好像意识到什么,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食指趁机再一次缠进他蜷缩的掌心,近乎讨好地轻轻刮着里边敏感的纹路。


    江叙舟身上本就残留着昨夜的感觉,脊背顿时穿过电流般的酥麻感。他本能感到沈墟好像有什么变化,仰头想要逃离,却被一句话岔开了心思。


    “掌教要取消年末试锋,是因为他在山里发现了魔族活动的痕迹。”


    江叙舟一愣,本能地紧张起来,却听沈墟接着道:“不是你的。”


    “……”


    他又踹了沈墟一脚,却被对方反手抓住了脚踝。


    “原本掌教打算按兵不动,但你们私自下山,有些打草惊蛇。这两日执法堂已联系各大家族,叫他们提前准备接孩子,余下散修,也在筹谋如何护送下山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墟垂眸,按摩着江叙舟小腿上酸软的肌肉:“世家自有自己的圈子,虽惹人厌烦,但胜在有用。比如余师姐最近在准备‘孕育’孩子,你知道吗?”


    “前日师姐抓我们上山时,不还……”


    “不是她怀。余家替她找了个男子,她只要供精血就好。等那人怀过头三月,就用魂佩装着送给她,贴身佩戴起来温养。”


    江叙舟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那年末试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34章 魔迹(1)


    沈墟停顿了下:“想帮张长林?”


    江叙舟忽然倒抽一口气。


    他十分凶恶地瞪了沈墟一眼, 感到他果然放轻了按摩力道,才说:


    “张长林和那女修算是你情我愿,绝不至赶下山。想来是无意中知道执法堂在暗地筹谋遣送散修, 才一时误会,过段时日自然好了。”


    说到这里, 他忽然严肃了神情:“我担心的……是魔域。”


    沈墟若有所感,手中动作都凝滞下来, 抬头看向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外头却一改前日午后明朗的景象,天空灰沉沉地压下,层叠的乌云里,不知酝酿着怎样的惊雷。


    “这也是我之前就想和你说的, ”江叙舟说,“魔域最近不太平。”


    “再这样下去,仙魔大战绝非空谈。”


    ·


    今日雷暴,早课取消, 各弟子当安守内舍潜心修习, 不得随意走动。


    这个消息风一样很快吹遍弟子舍, 克制的欢呼阵阵响起,江叙舟也顺势留在沈墟床上。


    冬月里寒冷, 狐狸不耐凉, 他理所当然地把干净被子都裹在自己身上,严严实实地成了个大蚕蛹,顶上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前些年魔族主战派的呼声甚嚣尘上,主和派花了好大力气, 险些没按住。怪的是两百年前他们忽然收敛,虽说小动作不断, 但始终没有翻起大风浪。”


    沈墟蹙眉:“没有人察觉到不对?”


    江叙舟摇头:“两派胶着已久,加之这些年主战派也不是毫无动作,只是每每功败垂成,也就没有多加在意。现在想来,这正是他们麻痹人的法子。”


    “直到前些日子,宴饮中有个小侍说漏了嘴,这些年他们始终在暗中滋养一个大杀器,眼见就要落成。可惜我与阿弟无父无母又离群索居,暂时只能探听到这些。”


    他一气儿说完了这么多,才发现沈墟的脸色不对,叫了声他的名字。


    沈墟动了动嘴唇。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在他眉目深邃的脸上照出惨白的阴影。旋即酝酿许久的惊雷轰然砸下,把沈墟的声音尽数吞没。


    足足有好几个呼吸,两人相互凝望,直到耳膜边只剩滚滚惊雷留下的余震。


    “两百年……”沈墟终于慢慢吐出这三个字,“我出生时,正是两百年前。”


    江叙舟一阵心惊肉跳。


    在他发现烬千灯那张没有任何伪装的脸时,这个猜测就已经成型。但它之于沈墟过于惊骇,江叙舟下意识驳道:“只是猜测……”


    “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墟轻轻摇头,江叙舟却注意到从肩胛到腰背,他浑身肌肉绷得比石头还硬。


    “得知自己是人魔混血那日,我就奇怪,我体内属于魔的部分去哪儿了?”


    “沈家将我养大,待我却不甚亲近。现在想来,人魔混血本为天道不容,出生时便引三千杀身雷劫,怎可能不引两界注意?若非有人刻意分离属于‘魔’的那个我,蒙蔽天道……”


    江叙舟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我知道,”江叙舟道,“……但你就是你。就算烬千灯真是倾魔域之力培养出的‘武器’,而他也真是属于‘魔’的那个你,至少——”


    冷香倏忽浸透唇齿,沈墟瞳孔微张。


    “在见到烬千灯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他不是你。”


    雷声已经散去,瓢泼大雨将整个天地都笼进隆隆的声音,夹杂着冰雹砸上屋檐的脆响。但一间狭小朴素的屋子内,一桌一床两人,一灯蚕豆大小的烛火撑起满室暗光,竟暖融融的。


    沈墟终于动了。


    他偏了偏头,唇畔不经意擦过江叙舟掌心:“我会一直记得……”


    这几个字含混不清,江叙舟疑惑地问了句什么,沈墟摇了摇头。


    江叙舟只得继续谈正事:“无涯渡一向主和,就连伪装身份求药的妖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形中化解了不少矛盾,只怕如今已将仙魔两边的主战派都得罪干净。”


    一面说着,他收回手,沈墟的脸几不可见地向前追了一下,但幅度太小,江叙舟只当是看错了。


    沈墟心领神会:“家贼难防。暗遣弟子的事瞒不过世家,一旦世家知道……”


    话音刚落,江叙舟耳边忽然响起叮的一声——


    【恭喜宿主发现关键任务节点!】


    【系统建议行动方向:追查无涯渡中魔族痕迹,找出弟子们求生值为0的原因,推进救赎任务。】


    江叙舟惊疑不定地看向沈墟。


    但此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如常地把话说完:“主战派必然得到消息,到时只怕拿这个做文章,污蔑无涯渡不太平。只要世家不再敢把孩子们送上山,无涯渡的势力顷刻削弱,也就不再那么碍事。”


    “……”


    江叙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疼。


    脑海中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刚响起时,他只当是自己幻听,但次数一多,心中也对所谓的求生值0惴惴不安,前后由于间竟鬼迷心窍一般,忍不住按照它说的做。


    刹那间他看向沈墟的眼睛,想把这些也都告诉他,可还没开口,沈墟严重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江叙舟目光忽然呆滞一瞬。


    再凝神,他已想不起自己刚刚的念头。


    蹙眉思索片刻,江叙舟迟疑道:“掌教想必一一考虑过。”


    沈墟摇头:“这些年掌教精力不济,却仍坚持一应教习之事俱亲力亲为,只得将与白玉京打交道的事交给余师姐。若掌教还以从前的经验忖度世家,难免疏于防范。”


    江叙舟便沉默了,没有再问余师姐为何不从旁劝解。


    无论余师姐在山上修习多少年,又是如何真心对待无涯渡上下,也终究姓余。


    半晌,他讽刺地笑一声:“你们仙族真有意思。”


    沈墟十分赞同地点头。


    “所以,”他总结,“若非万不得已,试锋应当如常进行。前提是要查清楚魔族踪迹是怎么回事,烬千灯也好,或者别的魔族也罢……”


    顿了顿,沈墟的声音顷刻冰冷下来:“无涯渡是片净土,他们不该染指。”


    江叙舟知道,这个“他们”指的并非只有魔族。


    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无话。片刻看见沈墟已从角落拎出一把雨伞并两张避雨符,下意识接过,江叙舟问:“去哪儿?”


    “找掌教。此事宜早不宜迟。”


    江叙舟便这样被他推在前面,不经意间已走到了房门口。他将木门一推,霎时,原先隔绝在外的暴雨倾泻在面前,雨珠崩裂在鞋边,他无端打了个冷战。


    仿佛这一去,他要面对的,是比那暴雨可怖千百倍的东西。


    但沈墟已经哗啦啦撑开了伞,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贴来,脚下的方寸之地便不再有暴雨淋打。头顶的伞向他这里倾泻,江叙舟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沈墟,最终还是与他肩并着肩,一起走到滂沱的大雨中去了。


    一路上,沈墟始终贴在他右后侧,以便两人最大限度地享受到伞下,那方寸的安稳之地。


    说话声也都淹没在雨中,两人间只余沉默。以至于江叙舟始终看不见沈墟的脸,更不知他唇边一掠而过的笑意。


    996:【仗着母宿主不了解世家这么蒙骗他,子宿主,你的道德评分正在降低。】


    沈墟表示他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他与江叙舟贴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脖颈边衣襟下的暗香,甚至只需微微低头便能撕咬白玉一样饱满的耳垂。


    忍不住舔了舔犬牙,他轻飘飘地在心里道:“若你们那任务能让他相信,我还用费这么大力气?”


    顿了顿,还补上一句:“废物。”


    996如遭雷劈,但想起自己那遥遥无期的任务,又看了看正走在“救赎”正轨上的江叙舟,默然遁走。


    留下沈墟享受此刻天地间,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把伞。


    他想起刚刚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


    ——“我会一直记得……”


    这样坦诚到让我错觉被爱着的你。


    哪怕只是一个梦。


    哪怕——


    在梦境寸寸碎裂后,那个全部秘密被挖出、终于暴露在滚烫太阳下的你,会那样爆烈地恨我。


    念头流转间,议事堂的牌匾已近在眼前,掌教平日理事便在一边的小舍中。


    眼见江叙舟已经抬手,却迟疑地停在门前半寸,始终没有敲下。


    沈墟也不催促,眼眸幽深地看着他。


    片刻,江叙舟果然收回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余家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余师姐留下孩子?”


    “即便我对世家内部所知寥寥,却也知道,即便想要一个同样天赋卓绝的孩子,最好的办法也绝不是这样仓促地随便拉个人就孕育。


    “世家血脉代代相传,最好的天赋往往就在其中,联姻不光能保证遗传天赋的概率,还能结两姓之好。


    “除非余师姐最近做了什么事,让余家觉得她已然不好掌控。”


    一面思虑一面说出这番话,江叙舟的神情寸寸冰冷下去。


    “余师姐姓余,但这些年也为无涯渡付出良多。我不敢说她会为无涯渡舍弃余家,却也同样不敢说她定会为余家舍弃无涯渡。眼见如今余家这般表现,很显然,她选了前者。”


    这一日惊雷滚滚,在江叙舟说出这话时,又一道闪电照彻山门。


    他上前一步,狐狸眼里闪出压迫的冷光。


    “沈墟,你为什么要骗我?”


    第35章 魔迹(2)


    雨幕中, 沈墟垂首看他。江叙舟感到有一刹那对方是想说些什么的,或许是哑口无言,最终沉默以对。


    他哼笑了声, 重重撞了下沈墟的肩膀,就要独身大步走进那雨幕中。


    然而比他速度更快的, 沈墟猝然捉住他肩膀,利落旋身。江叙舟本能握拳向他嘴角砸去, 不想对方竟生受了这一拳,愣怔中被拿住手腕,不受控制地向舍门砸去。


    咚!


    刚刚出现在沈墟脸上的拳头,刹那间撞上了掌教的门。


    手腕连着整个身子都被死死压在门上,江叙舟又急于脱身, 干脆抬腿踹他。


    习武之人柔韧性极佳,沈墟便也没有怜惜,一掌就能圈住他脚踝,狠狠向他肩膀处压去。


    当啷两声, 皮靴尖砸上门框, 江叙舟整个人动弹不得, 只有一条腿勉力支撑着,另一条则被高高举在肩头, 像待宰的羔羊。


    透过雨幕, 江叙舟分明看见沈墟舔了舔被揍出血的唇角,目光堪称赤.裸地从上到下扫视自己。


    “……”江叙舟大受刺激,却更羞耻地感到底下那条腿有些发软,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冒着脱臼的风险也要把这登徒子给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门开了。


    江叙舟只感到背后一空,随即整个人连带扯着沈墟, 一同重重向身后倒去。


    掌教施施然向后一退。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墟趴在江叙舟身上,僵硬地回头;江叙舟则枕在地上,满脸涨红地放下腿,与之同时抬眸。


    只瞧见掌教幽幽地道:“出门左转执法堂,右转戒律堂,二位想要哪种服务?”


    两人:……


    片刻后,沈墟与江叙舟一人一块毛巾,狼狈地拧着湿透的长发。


    两人心中都压着火气,目光交错间火花频现,动作不由大了几分,登时水珠迸溅,沾了掌教满脸。


    “……”


    掌教微微一笑,就要去扯戒律堂的通讯铃。


    瞬息间江叙舟出手按住,抬头讨好而乖巧地笑了笑,暗地里戳了戳沈墟,齐齐在警告的目光中正襟危坐。


    掌教终于满意地问:“什么事?”


    江叙舟刚要开口,就听沈墟道:“前几日私自下山,是弟子们的错,特来认错。”不由一怔。


    “不是罚过了?”


    “……”接到沈墟的目光,江叙舟只得说,“是。但弟子不知醉仙楼又来过执法堂,弟子知错。”


    掌教一面低头批公文,一面问是不是余钰告诉他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唏嘘道:“近来你们余师姐烦扰颇多,执法堂行事难免更严格些。醉仙楼发两句牢骚,你们不必放在心上,但也记得少叫师姐操点心。”


    江叙舟与沈墟齐齐应是。


    “余师姐向来豁达,不知为何烦扰?”


    迟疑一下,江叙舟又隐秘地看了眼沈墟,才放低了些声音道:“听沈墟说,余师姐近来……要成婚了?”


    掌教忽然抬头。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两人却都面色如常,片刻,将手中案卷不轻不重地往桌案一搁,似笑非笑:“你们消息倒灵通。”


    沈墟表情微微一变,若有所思。


    倒是江叙舟撒娇惯了,笑眯眯地向案几趴了趴,露出个向长辈卖乖的姿态:“弟子只是想,若能帮余师姐分忧,执法堂手下,弟子们也能轻松些。”


    掌教略显严肃的神情只持续几息,立时被他哄得维系不住,卷起书本敲了敲他的头:“不许张扬。”


    江叙舟眨了眨眼,立即点头。


    “仙魔两界近来不太平,钰儿……与余家有些分歧,留个血脉给他们,更方便她行事。”


    闻言,江叙舟了然地点头,略有得意地瞟了沈墟一眼。


    “不过,”掌教却话锋一转,“我私心不愿如此。无涯渡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倘若有天无涯渡护不住她,又失了余家,只怕处境危险。”


    “风雨飘摇”四字一出,两人都有些惊诧。


    江叙舟眼睫颤了颤,久违的竟感到一丝惶恐,过了一会儿才问何出此言?


    面对这个问题,掌教难得正了神色。


    ==========作者有话说:==========


    努力在车上赶出了短短小小的一章(跪下)(作揖)(道歉)嘤嘤嘤。


    过年期间家里有点事!可能不能按时更新,非常不好意思


    我尽力!!!


    第36章 魔迹(3)


    “近来山上有魔族活动, ”掌教道,“我与钰儿商量过,年末试锋暂时取消, 早些送你们下山。”


    江叙舟没想到沈墟说的竟是真的,一时竟有些微的磕巴:“可、可白玉京……若是世家以此为借口, 不再送子弟们上山修习,无涯渡岂非……”


    掌教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笑了笑, 问沈墟:“这是你们的想法?”


    被问的人原本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藏在案几下的食指蜷了蜷,才迟疑地点头。


    沈墟冷静地分析道:“无涯渡待天下学子一视同仁,因此声望颇高。然而三千弟子中, 大半是没什么势力的散修甚至孤儿,故无涯渡特许其求学而分文不收。若是彻底失了白玉京资助,只怕往后困难重重。”


    江叙舟看向掌教。他攥紧了手掌,心底期盼着掌教反驳沈墟。


    他心中一片白雾茫茫——狐狸生而没有族群约束, 不懂、也懒于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弯绕。然而此刻看着沈墟与掌教侃侃而谈, 只一个呼吸, 他的心已经悬到了顶点。


    “是。”


    ——重重落下。


    掌教温和地看了江叙一眼:“仙魔两界的积怨已久,一朝爆发, 必定是千里赤地。”


    江叙舟沉默片刻, 心领神会:“无涯渡广收天下弟子,甚至默许魔族小妖求药,是为尽力延缓一二。”


    掌教颔首。


    “然而愈是弹压,爆发时愈是猛烈, ”沈墟立即接上,“如今便到了怎么也压不住的时候, 对吗?”


    这次掌教没有立即回答。


    江叙舟目光无意识地流连,从沈墟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到掌教似乎比往日花白了几分的鬓角。不知怎么,最后竟落在正堂中央,最顶上的那块牌匾。


    上书四个字——“大庇天下”。


    按理来说,无涯渡这种地方,应该挂“宁静致远”“学海无涯”等字,才好端出一身淡泊的书卷气。偏偏他不同,当着众人的面极为狂放地题了这样一幅大字,就挂在自己头顶,也不知他那几千岁的小身板压不压得住。


    一道灵光忽的闪过江叙舟脑海。


    几乎是颤着唇,他问:“掌教是……打算暂时散了无涯渡吗?”


    他感到身侧沈墟也是浑身一震。


    两道难以置信的目光齐齐向自己射来,掌教有些哭笑不得:“想哪儿去了?”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掌教此时看这两人,仿佛在看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眼中久违的透出些慈爱:“试锋只是暂时取消,待你们年后回来仍要考校,不许偷懒。”


    “……那白玉京?”


    “好吧,允许你们偷懒一点点。或许有些同窗不会再与你们争夺魁首了——”


    江叙舟微微蹙眉:“掌教!”


    被打断了话,掌教略有悻悻地放下手,原本它正掐着指尖摆出个“一点点”的姿势。


    随后很快正了神色:“这世上许多事,本就如洪流滔滔不可挡。”


    江叙舟与沈墟见状有些怔然,屏息以待着什么的到来。


    “鸿蒙之初,人族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于是第一个不甘心的人出现了,他窃天之气为己用,以修其身。有回他被讽刺痴心妄想,便愤而指着山中一块顽石道,‘吾必与之同寿’!于是果真历九九八十一雷劫,修得金身——后来他被白玉京称为通天道祖。”


    他眉头微微一挑,不知是遗憾还是讽刺:“但他还是没活过那块顽石。”


    “那块顽石连通地脉,十分平平无奇。然而它只是安静地等待阳光、朝露、雨水、雷暴,以及可能发生的一切,安静而笨拙地,就这样等来了通天道祖千岁生辰,他死于最后一道雷劫。”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果然看见面前两个学生面露不赞同的神色。


    掌教宽容地笑笑:“蚍蜉撼树,是不自量力,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后人自有评说。只是这世上终有些事人力无法转圜,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前,略尽其力。”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


    片刻,江叙舟扯了扯嘴角:“掌教想说的是仙魔大战,还是无涯渡?”


    似乎觉得这堂课点到为止,掌教眉头一挑,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我可没说。”


    很快又赶人:“行了行了,别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说了今日雷暴不许出门呢?小心你们余师姐出来抓人。”


    袖子一挥,示意他们去隔壁内堂避雨也好,干脆一口气跑回弟子舍也好,总之别来烦他。


    江叙舟还想说什么,但见掌教已经重低下头处理案卷,把话又咽了回去。


    与沈墟一道走出屋门前,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老了。”


    听见这句话,江叙舟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然而掌教依然低着脑袋,仿佛他刚刚听见的话只是幻觉。不受控制的,江叙舟视线上移,又看见那块牌匾——“大庇天下”,因保存得宜,即便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雨,依旧崭新。


    而牌匾正下方的掌教,即便只露出一个额头,也能发现他那张脸,皮肤紧致光滑、毫无皱纹,堪称俊朗。除了一头鹤发以供他平日装一装仙风道骨,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而他们,已经看遍了无涯渡千百年的兴衰。


    忽而一阵风吹来,江叙舟感到一阵冷意,下一瞬却感到手腕上覆来一片温凉。


    他抬头,看见沈墟的脸。


    冷然、平和,臭得像块永远不会变的顽石。


    “走吧。”他低声说。


    沈墟又一次哗啦啦地撑开伞,这次他靠江叙舟更近了,一臂把他揽在自己右前方,比来时更加亲密地,与他一同躲到了伞中。


    走了一会儿,江叙舟忽然说:“我怎么觉得……”


    他抬头,距离近得几乎像吻上沈墟脸颊,视线中,是沈墟那因放大而略显模糊的深邃眼瞳。这样的沈墟,这样的无涯渡和掌教,都让他感到疑惑。


    是错觉吗……?


    这几日,沈墟仿佛比从前的他更加沉默、内敛。


    仿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成百上千年的岁月,从沈墟身上流淌而过,最终酿成了一种含蓄而内敛的、却如岩浆一般藏在冷石下,滚沸的东西。


    江叙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问沈墟为什么堕魔。


    可他只是只是张了张嘴,沈墟便仿佛早有预料:“回去说。”


    于是他重新沉默。


    江叙舟很快又意识到这场雨太大了,大到那只伞下,只是遮蔽两人的身躯就十分费力,很难再塞下什么别的东西。于是那些似乎一说出来便能压垮骆驼的话,只能又密又沉地积压在他胸膛中,难以露出分毫。


    嚓——


    指节大小的火苗猝然窜起,映照出它周围一圈大大小小的脸,有的凝重,有的睡眼惺忪。


    陆迷受不了这沉默,烛光给他的白眼笼上一层淡橙色暖光:“所以想表达什么?你们仙族都喜欢说一些看似高深莫测的废话?”


    “……”


    他很快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其他人才收回目光。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张长林终于动了,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眼袋青灰,一看就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此时显然心情很糟,单刀直入:“什么意思?掌教觉得无涯渡迟早要散,所以干脆破罐破摔,先为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就大费周章保弟子们性命,即便可能的后果是白玉京不再给予任何支持?”


    由于情绪激动,差点踹翻桌板,被蔺九眼疾手快地按住。


    蔺九目光隐晦地在沈墟脸上转了转,事涉白玉京,他也少了几分隔岸观火的冷静,仓促辩解道:“白玉京不会……”


    却很快就停住了。因为蔺九发现其他人根本没有投来目光,仿佛这辩解滑稽到只值得无视。


    江叙舟忽然敲了敲桌面。


    笃笃声很快召回众人各自神游的心思,只见他对张长林摇了摇头:“你太小觑掌教了。”


    “对掌教来说,无涯渡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哪怕三千弟子只剩其一,又或者干脆统统魂归天地,只要烛火不灭,世上仍有无涯渡。”


    张长林面上立即显露出抓住什么线索的思索表情,但看他的表现,那灵光只是一闪而过,没能成功被抓住尾巴。


    江叙舟继续说:“或许他想说的是——仙魔大战一触即发,或许就在月余之间。无涯渡身处仙魔边界,与其等到那时措手不及,不如提早各自遣下山,但是……”


    话音未落,张长林急急驳道:“不可能!”


    江叙舟略有些诧异,本打算耐心解释,却发现在场众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脸色精彩。


    在场的大多数人心中也确实惊涛骇浪。


    除了江叙舟,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发生的惨战。仙魔大战酝酿于千万年前,修行者开始有了仙魔界分之时;它也将绵延数百年,直到千年之后,许多人仍蒙在它那挥之不去的惨烈阴影中。


    张长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场大战中,他的满腔恨意都互作飞蛾扑火般的毁灭欲,他将刀尖对上所有无辜或不无辜的魔族,最终以他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俊朗眉眼、以及浑身到了雨天便蚂蚁啃噬般痛苦的伤痕为代价,爬到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爬到的位置。


    然而此时此刻,他仍然心惊。


    ——掌教对仙魔大战的预测竟如此精准。


    仙魔大战酝酿如此之久,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平衡究竟什么时候会被打破。或许明天,又或许永远不会。


    直到一个十分平常的夜晚,江叙舟猝然合与魔族联手屠山,从此遍地焦土。


    但如果掌教早就预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


    张长林呼吸有些不稳,他本能寻找江叙言语中的漏洞,沙哑着声音道:“无涯渡本就有大阵护山,世家子弟也就罢了,于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散修而言,哪还会有更安全的去处?掌教绝不可能做此打算。”


    第37章 魔迹(4)


    一口气说完, 张长林才发现江叙舟正打量着自己。


    那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凭空让他产生了种被看穿的感觉,立即尽力找补:“我的意思是……”


    “……”


    “我就是这个意思!”


    江叙见他被盯得破罐破摔, 微微一笑道:“急什么,也没人说我的猜测一定对。”


    说到这里,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其实我也觉得……”


    众人屏息以待。


    “这小老头就喜欢装高深莫测!”


    众人:……


    江叙舟愤然:“上上次试锋若非他打哑谜, 魁首就是我的了!”


    上上次试锋的魁首沈墟:“技不如人就不要找借口。”


    闻言江叙舟双眼一瞪,眼见就要掐起来,蔺九赶忙道:“我觉得张长林说得有理,无涯渡有护山大阵,散修留在山上或许更加安全。”


    “……”


    江叙舟莞尔:“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猜的不对。”


    他的目光投向沈墟, 果然见到了预想中的表情。


    ——如果猜测正确,那么掌教这么做的原因只有可能是,无涯渡的大阵另有作用。


    譬如魔族来势汹汹时,成为仙族的第一道防线。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须臾, 还是江叙舟首先挪开。


    “无论如何, ”江叙舟道, “可以先从掌教说的魔族踪迹查起,我们这儿恰好有些线索。”


    三言两语, 他将烬千灯之事半遮半露地说了一遍。除沈墟之外, 其余几人各怀心思,大多点了头,只有陆迷觉得无趣,示意自己更愿意窝在房中睡觉, 其他人便简单定了计划,约定待雷暴过去再行着手。


    临出门前阿云狐疑地回头扫了一眼, 只见沈墟坐在她阿兄身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刚要警觉,却见江叙舟一步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江叙舟笑着凑过来,与她耳语道:“好阿云,阿兄只放心你,今晚你替阿兄看着那几个人,好不好?”


    阿云霎时只觉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郑重点了点头。


    目送小姑娘的背影渐渐远去,江叙舟回到沈墟身边,极其自然地将唯一一床棉被再次据为己有。


    “……”沈墟敲了敲床沿,眼角细微的笑意一闪而过,“劳驾,这仿佛是我的床?”


    江叙舟理直气壮:“我的屋子住不了。要不你帮我收拾干净了,我现在就回去睡?”


    说着,仿佛不经意地将长发一撩,露出整个白皙的肩背,以及上面横亘着的狰狞吻痕与咬痕。


    沈墟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粗糙的指茧一一抚过它们。


    片刻,意味不明地品评道:“挺好看的。”


    却也没有再说让江叙舟离开的话,只是极为强势地将棉被掀开一角,高大的身躯顷刻挤了进去。


    江叙舟本来想踹他,可不经意间蹭到他跨下,顿时骇得失了先机,任由沈墟翻身将自己卷进他怀里,两人一起裹成了个大蚕蛹。


    一个人刚刚好的被子,两个人就显得有些厚了。不一会儿江叙舟便觉自己被烘得口干舌燥,脸上也升腾起红晕,眼波粼粼。


    他蛄蛹了几下,没挣脱开,甚至感道沈墟欺身而上,下巴搭在自己脑袋顶:“别闹。”


    江叙舟:“……”


    他放弃了挣扎。


    安静下来的狐狸往往十分具有迷惑性,沈墟略略低头,就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般颤抖,连脸上细小的毛茸都一清二楚。更因这居高临下的视角,显得江叙舟原本清瘦的额脸庞多了几分婴儿肥。


    沈墟一时心有些痒,食指试探性地伸出,想碰一碰那柔软的脸颊肉。


    谁知江叙舟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沈墟。”


    接着微微仰脸,目光如羽毛般在沈墟面上轻触,仿佛小心翼翼:“你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沈墟也垂眸凝望他,一时没有反应。


    “你的说法和掌教一样。但既然这就是真相,何必骗我余师姐会背叛无涯渡?”


    只需要一瞬,沈墟就能从江叙舟看似示弱的目光中看出探究的意味。一般这时候,他的瞳孔颜色会比往常深几分,甚至在眼珠边缘处,显露出一点兽身本相的赤色,却也只是一点点,不是刻意关注无法看清。


    很快,他脑海中飞过许多蒙骗江叙舟的念头,又一一被他否定,沉默在室内发酵。


    江叙舟忽然一哂。


    “紧张什么。”


    他赤脚促狭地碰了碰沈墟足背:“我知道你不会害我,除此之外——人都有秘密,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道非要刨根问底的人。”


    说完,江叙舟似乎是想背过身去睡,可他被沈墟抱得太紧了,只能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沈墟的衣襟,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墟还想说什么,可怀里的人已经发出绵长平稳的呼吸。


    于是他也闭上眼,然而直到心底压不住的燥意涌来,他也没有能够成功入眠。于是沈墟微微拉开与江叙舟的距离,露出他的睡颜,才发现江叙舟梦中蹙眉,似乎在为什么想不清的事而烦扰。


    沈墟伸出手,慢慢抚平江叙舟的眉。


    ……此时的江叙舟,似乎当真对自己毫无保留。


    沈墟原以为入梦后,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来自八百年前、同样对他满腹谎言的江叙舟,冷硬得像一个永远撬不开的蚌壳。


    然而蚌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壳,露出最柔软的地方。


    却根本不知道它被袒露给了怎样的怪物。


    江叙舟至连沈墟为什么入魔都不知道,就敢把自己的一切双手奉上。以为是安抚,但怎知道这样的纵容,只会放出一个更加凶狠的野兽?


    沈墟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江叙舟已经结痂的肩膀。


    唇齿印上的片刻,他应该是很想再次咬下去的。然而他只是轻轻舔舐,在江叙舟眉头重新蹙起时,隐忍地离开。


    直到江叙舟不适地挣扎,沈墟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肌肉紧绷,硬得像石头。


    他又盯了良久,目光幽深而瘆人。但最终沈墟也只是吐出一口气,垂首将脸埋在江叙舟颈窝里闭上眼,却不知有没有真的睡着。


    ……


    这场雷暴持续了约两三天,众弟子们还买来得及痛心疾首于它的离去,就被下一个好消息砸晕了脑袋——


    年末试锋暂时取消,提前放假!


    世家弟子纷纷传讯回白玉京,散修们则先后接到了执法堂集中护送他们下山的消息。除了欢呼外,也有些弟子敏锐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至于白玉京又是如何暗潮涌动,暂且不得而知了。


    消息刚一散播出去,执法堂便忙得人仰马翻。


    这头是某个无父无母的弟子请求留在山上过年,被执法堂拒绝后涕泪俱下地哭诉自己无家可归;那头又是哪个世家子弟,探头探脑地打听山上出了什么事。


    嘈杂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直到后门砰——一声大开!


    余钰左手执簿,右手执笔,眉目冷然地扫过内堂,霎时落针可闻。


    见状满意几分,她再开口时就温和些许:“诸位师弟师妹,如今山下瘟疫横行,此番安排也是顾念多数弟子家中困难,也好早些下山支应。是猝不及防了些,大家若有难处,可排队一一向执法堂登记,稍后执法堂统一安排调度。”


    底下窃窃私语一番,不过片刻,重又有序起来。


    余钰也并未离开,施施然坐于堂前,心无旁骛地审批起公文,只在执法堂弟子前来商议时抬头。


    片刻,她耳梢微动。后门上属于女童的羊角辫来了又去,紧跟着底下张婴儿肥的小脸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余钰却只当没看见。


    女童眼珠一转,盯上一旁另一位女弟子,不知撒娇说了些什么,逗得女弟子直笑,走来向余钰禀报。


    余钰这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才向门口的“阿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阿云,找执法堂有什么事情?”


    女童羞涩地笑了笑,出口是余清弦的声音:“姐姐,我屋子的房顶漏了……”


    余钰一怔。


    但她很快重新笑起来,态度十分温和:“房屋修缮不在执法堂职责之内,出门左手边第三扇门是工事房,你可以问问他们。”


    她身旁送文书的弟子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余钰扫了一眼,声音猝然冷下:“毛手毛脚的,快些收拾。”


    师弟:……


    他很想提醒余钰刚刚对阿云说话的声音都变夹了,但迫于师姐的淫威,还是面上镇定自若、心中泪流满面地麻利收拾好退下。


    余钰重新转过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怎么了,是他们很忙吗?”


    余清弦怯怯地点头,眼眶中蓄着层要掉不掉的泪,仿佛刚被欺负过,可怜极了。


    然而余钰心中明镜似的,雷暴刚过,工事房或许也忙得人仰马翻,但作为掌教一手调教出来的班子,绝不可能故意拖延。然而余清弦这样欲语还休,她也乐得看看小孩接下来要做什么。


    于是她抹去余清弦脸上的泪,轻声安慰道:“别急,姐姐与你同去看看。”


    随后仿若没见到女童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自若地牵着她的手,向弟子舍的方向走去。


    第38章 魔迹(5)


    冬日草木萧条, 阳光却很舒服,照一照便扫去满身的霉味。


    余清弦仿佛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卧在余钰掌中的小手雀跃地蜷了蜷。她堪称用尽毕生所学地嗲着声, 一口一个姐姐地将人逗得咯咯笑。


    见差不多了,余清弦觑着她脸色, 装若无意地问:“若姐姐将来要成婚,会选择怎样的男子呢?”


    余钰的笑声停了。


    小姑娘见她眼中带上几分思量, 心中顿时打鼓,犹疑着是否要打个哈哈圆过去。但终究是心中惦念已久的疑问战胜了忐忑,她撩了撩耳边碎发,用仿若只是单纯好奇的目光回看过去。


    须臾,余钰脸上缓缓泛起笑意。


    说出口的话却让余清弦方寸大乱:“为何要是男子?女子不可吗?或者后山有个即将化形的花灵, 雌雄同体,瞧着也是个美人——”


    小姑娘表情一片空白,半晌才道:“这、这,自然……可……”


    愉悦的笑声从余清弦耳边一串串传来。


    余钰高兴地亲了一下她的小脸, 却避开了方才的问题:“那阿云呢?阿云今后想要怎样的心上人?”


    女孩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脸颊吻里反应过来, 闻言一愣, 想了一会儿才搜刮出只言片语。


    她脑海中浮现江叙舟的脸,迟疑道:“……好看?”


    “自然, 河童怎么配得上我们阿云。还有吗?”


    “……温柔?”


    见对方目光鼓励地看着自己, 余清弦顿了一下,接着道:“就是,比如,让我撒娇, 摸我头的时候很柔和,还不会嫌弃我背不会书、绘不好阵法?”


    说着说着, 她竟然发现余钰眼中的笑意缓缓落下,声音也越说越低,惴惴不安地问怎么了?


    余钰脸上立即重新带回笑意:“没事。”


    可接下来的一路,她始终有意无意地围绕这个话题打探,还轻声细语地表示有不会背的书都可以在山上雪,譬如她院子中的沈墟与江叙舟都是绘阵的好手。


    然而余清弦一想起从前在沈仙君手下备受磋磨的日子,顿时有些维持不住脸色,不住地摇头,余钰心中便有了数。


    一路行至院门,余清弦清晰地看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生生压下了心中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怪物,才抬手推门。


    哐当——!


    一块厚重的梁木砸在两人面前,惊起空中蔽目的尘土。


    余钰握着小姑娘的手紧了紧,语气极尽温柔:“师弟们,这是做什么?”


    尘灰散去,只见屋顶上两个人、屋檐下两个人,听见声音,四张灰扑扑的脸仿佛看见救星,两眼放光地回头望。


    张长林扑通一声从屋顶上栽倒下来,也不管摔坏了的屁股,连滚带爬泪流满面地爬到余钰面前,像只丧尸一样伸出极为虚弱的手掌:“余、余师姐……救……命……”


    眼见那只沾满尘灰的手就要碰到余钰衣角,还不等师姐眼中怜悯身体诚实地向后躲,身后猝然伸出另一只肤色健康、但同样满是尘泥的手,把那丧尸往后一拽,直挺挺扔在角落。


    余钰眼前顷刻换成江叙舟那张眼泪汪汪的脸。


    “余师姐!”江叙舟装作不经意地把张长林横亘在眼前的腿踢到一边,可怜道,“师姐救命!”


    二余齐齐歪了歪脑袋,目光绕过他看见后边一个递瓦片、一个排瓦片的沈墟和蔺九,以及屋顶一块硕大的黑洞。从瓦片碎裂的痕迹看来,应该是被修成这么大的。


    余钰:“……”


    她轻轻笑了一下,堪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让面前的江叙舟无端感到一种森森寒意。


    “几位师弟聪慧,竟能修出形状如此奇瑰的屋顶,师姐十分欣慰。”


    霎时落针可闻。


    四个脑袋整齐划一地摆动,上边似乎升腾起硕大的问号。


    余钰露出一口整齐美丽而森然的白牙:“师姐决定就在这里,好好学习一下师弟们修屋顶的技艺,也好回去叫工事房的师弟师妹们精进一番。”


    “……”


    四人面面相觑,余钰却已经优雅拉来了两张石凳,拽着还想说什么的余清弦叫她坐下,目光诚挚而鼓舞地看向他们。


    ……来真的?


    江叙舟揉揉眼睛,竟有一刹那觉得余师姐眼中含着些微嫌弃和不爽。


    然而在对方混杂着期待、鼓励和胁迫的目光中,他妥协地向上伸出手,沈墟立即会意,一手将他捞到屋檐上,两人一起堆起瓦块。


    但不知怎么,越急越不顺手。底下两人渐渐喝完两盏茶,张长林则将右眼睁开一条缝观察后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上边的洞也始终以匀速扩大。


    终于,在江叙舟试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一块刚砌好、却猝然松动向下掉落的瓦块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刹那间他瞳孔剧缩,腰腹用力试图让自己违背地心引力向后回倒——


    沈墟从身后猝然捞住了他,还抓着他在空中漂亮地转了个身。


    揽住腰腹时手却意无意地捏了捏,似乎觉得薄肌的手感很好。


    江叙舟:“……”


    他恶寒地与沈墟对视,眼中目光谴责:捏什么捏,你自己没有吗?


    直到底下传来明显的咳嗽声,江叙舟才触电一样推开沈墟。


    这才发现旁边的蔺九微眯被汗模糊的双眼,缩着脑袋满头问号地看着他们。


    江叙舟也咳嗽一声,纵身跳下屋檐,试探地向余钰那儿走了两步,见她没有制止,便半跪下伏在她膝上,向这位称作师姐、实则算得上他半个养母的女子俯下首。


    “师姐,你看——”他眼中闪动着可怜而恳求的光芒,“师弟们真的尽力了。”


    余钰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江叙舟敏锐感受到她转好的心情,极有眼力见地将脸颊放进她掌心,轻轻又叫了一声师姐。


    师姐微微笑了笑。


    方才江叙舟摔倒时,余清弦满目心神都在余钰身上,直到听见惊呼面上才泛起担忧的神色。


    况且……余钰目光又意味不明地扫过沈墟。


    片刻,她轻轻掐了一下江叙舟的脸颊,站起身:“好了,我去嘱咐工事房赶赶工,把屋顶修修,给他们加餐的钱从你们月例中扣。”


    江叙舟赶紧点头。


    谁知她的背影渐渐远了,倏忽又折返回来,把懒腰伸了一半的江叙舟吓一大跳。


    如果此刻尾巴在江叙舟身上,必定是炸毛的状态,然而余钰接下来的话叫他连呼吸都想先掂量一下轻重:“我并不赞同掌教。”


    江叙舟大脑急剧转动,面上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掌教心善,是你我的大幸;然而太心善,又是他与无涯渡的不幸。我一向不赞同无涯渡多管闲事,更不要说管到某些魔族身上——但掌教这样做了,我也会尽力周全。”


    说到后面,余钰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只盼无涯渡与掌教曾发过的善心,有朝一日不会成为反噬的利刃。”


    “……”


    江叙舟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七拐八拐,又一次消失在层叠的建筑中,仍久久难以动弹。


    他脑中一时思绪纷乱,一会儿是悬而未决的魔族踪迹,一会儿是掌教头顶那块牌匾……纷纷如流光闪过。


    正在江叙舟将要抓住某个念头时,身后忽然幽幽传来一句:“拿到了吗?”


    “!”


    江叙舟下意识回头,差点吻上沈墟下巴。


    他不适应地后退一步,定了定心神,才笑着摊开手掌,展示出手心一块亮晶晶的东西。


    将拿东西上下抛了一遍,江叙舟得意道:“得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很抱歉!!!(鞠躬)


    第39章 魔迹(5)


    阳光下, 江叙舟手中的东西流转着通透的光芒。


    是一块鱼纹玉珏。


    “有了密钥,便能出入后山布置阵法,”江叙舟对沈墟扬了扬下巴, “我这手瞒天过海如何?”


    沈墟刚嗯了一声,后边传来幽幽的一句:“奇技淫巧。”


    张长林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顶着脸上一片脏污不屑地哼了声:“有法术不用,还搭了个屋顶进去, 就拿了把钥匙,有什么好得意的?”


    理论来说修屋顶这种法术,非工事房的弟子是不怎么懂的,奈何江叙舟好奇心旺盛,什么都学了点。


    江叙舟却看也没看他。


    沈墟也没有回头, 只是轻捏了捏江叙舟腕骨,用食指将玉珏勾到掌心。


    “……”张长林,“喂!”


    他烦躁地捏了捏额角,然而蔺九已走到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 张长林便沉默下来, 安静等待沈墟动作。


    那玉珏已被打磨得温润无害,然而沈墟指尖一碰, 竟沁出两粒血珠。艳红的血迹很快漫过玉珏上的纹路, 顷刻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墟将玉珏交回给江叙舟:“沈余两家沾亲带故,但也只能瞒过一日。明日记得还回去。”


    江叙舟忙着把玉珏收回袖中,闻言用舌尖打了个响:“那一会儿便动手吧。”


    阿云拽了拽陆迷,鹿不情不愿地同时和她点了头。


    蔺九却忽然出声:“慢着。”


    周边目光齐齐向他汇集。


    “我再确认一遍, ”他举手乖乖道,“因为那个‘烬千灯’可能就藏在后山, 所以要去满山布阵想办法把他逼出来,然后一举抓住?”


    江叙舟点头。


    蔺九有些迟疑:“可……”


    接到江叙舟的眼色,阿云赶忙把余清弦叫出来。旋即见到女童稚嫩的小脸上浮现与年龄不符的神情,余清弦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了呀?”


    “……”蔺九听见余清弦的声音,停顿片刻,“不,没什么。我们现在就出发?”


    ·


    后山。


    实在受不了满身泥污,临行前江叙舟草草去湖边把自己冲洗过一遍,此时未束的长发上还笼着一层水汽。绘阵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一根木棍拈在手中沾些朱砂,草草两笔就能勾出形状。


    “差不多是这个走势。”江叙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传音玉给你们了,有拿不准的可以直接问。”


    其他人闻言点头,很快两两结伴向不同的地方走去。


    “……等一下。”


    江叙舟看了看毫不犹豫和陆迷离开的余清弦,又看了看他身边丝毫没有挪步意思的沈墟,难以置信:“这样分组?就这么自然?”


    余清弦与陆迷已经走远了,只有近处的张长林和蔺九回头,目光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张长林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不怀好意地一亮。


    “不然呢——”他难得笑得很平和,目光刻意在江叙舟衣领边刮了刮,意味深长,“下次记得遮遮。”


    江叙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上,某个曾经被沈墟留下痕迹的地方。


    然而手下是高领衣的布料触感。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些微的羞恼立即被新奇感盖过,江叙舟微微歪头,笑道:“滋味还挺不错的,怎么,你也想试试?”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拉力。


    江叙舟不明白沈墟为什么会喜欢抓自己的后脖颈,但不影响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下意识反抓住那只手。


    还是冰凉的。


    被冷得一颤,江叙舟回头看见沈墟沉如深渊的眼眸,忽然想起堕魔前,这人体温总比常人高几度。


    他把唇边的骂语咽了回去。


    放轻力道拂开那只手,江叙舟一边转回头一边微笑起来:“没想到张师弟还有趴别人墙角的喜好。”


    然而预想中的恼怒没有出现。


    张长林只是看着他,眼神中不是调侃或者恶意,而是遮掩不住的怜悯与深切的幸灾乐祸。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江叙舟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沈墟的声音:“时间不早了,尽快开始。”


    张长林这才收回目光。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示意蔺九跟上,两人很快走远了。


    江叙舟:“……”


    他看向沈墟:“就让他们俩结伴?不怕他们做手脚?”


    沈墟反问:“你会吗?”


    闻言,江叙舟想起传音玉背面暗刻的阵法,轻咳一声:“那也不能掉以轻心。”


    却也没有再提要分开他们以便监视的事,转头想起另一茬。


    “他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奇怪?上次没被打服?”


    “……”沈墟竟然微笑起来,但那笑意飞掠得太快,仿佛只是错觉,“谁知道呢?”


    “——因为江叙舟全想起来后一定会被气死。”


    张长林回忆着刚刚沈墟站在江叙舟身后看向他的神情,十分幸灾乐祸。


    这两日,只要江叙舟在地方,沈墟必定如幽魂般如影随形。无论是谁找江叙舟说话,沈墟轻一抬眼,就让那人看清他眼中浓厚的占有欲和偏执。


    偏偏江叙舟好似一无所察。


    张长林只要一想到仙魔大战中江叙舟看沈墟一眼都嫌晦气的模样,又想想此时尚且年轻、被沈墟哄到掌中吃得死死的他,就期待未来会发生的事。


    “你以为沈墟是什么善茬?”张长林忍不住和人分享这种快意,“偏执、冷漠、不择手段,江叙舟是明里讨嫌,沈墟就是暗中蔫坏。”


    蔺九正研究着手中的传音玉,闻言蹙眉道:“没想到沈仙君堕魔后竟成了这样。”


    张长林立刻一顿。


    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蔺九,仿佛在看新物种。然而蔺九的目光过于坚定澄澈,好一会儿过去,张长林才终于接受了他真的这么想的事实。


    “蔺公子,大少爷,”张长林讥讽地笑起来,“原来你们蔺家深闺里的话本子都这么形容沈‘沈仙君’?”


    蔺九不明白他在阴阳怪气什么,眉宇紧蹙就要反唇相讥。


    张长林:“真的高风亮节,会做出挖坟鞭尸的事?”


    蔺九并不赞同:“江叙舟屠尽无涯渡在前,与魔族助纣为虐在后,有这样的血海深仇,沈仙君这样做情有可原。”


    “那——”


    张长林笑了笑:“八百年前江叙舟‘死’后,沈墟为求他一魄竟欲违逆天道强杀勾魂使,因此经脉尽断、仙骨寸裂,这事你可知晓?”


    蔺九猝然瞳孔紧缩。


    只见张长林背后忽然亮起雪白的刀光,随之而来的便是浓厚的威压。猝不及防,蔺九竟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张长林却十分自若,向凌空而来的勾魂使深深一拜。


    声音响在蔺九耳边:“——你看他高高在上光风霁月,实则只是这世上,让他觉得配看进眼的人只那么几个罢了。”


    第40章 魔迹(7)


    蔺九根本顾不上擦去唇边的血迹, 错愕地抬头盯着倏忽出现的黑袍人。


    勾魂使:“有生魂躲在这儿? ”


    祂没有让张长林起身,张长林便自行直起腰:“江叙舟身边跟着的小姑娘,身怀吞魂之能, 她身上藏着数十本该轮回的魂魄。”


    “人在哪儿?”


    张长林指了指西边方向,正是陆迷与阿云前去的方向。


    谁知勾魂使久久没有动作。


    “……”张长林低眉顺目, 眼睫遮掩下却一闪而过讽刺的光,“顺着阵法纹路, 江叙舟和沈墟在中心。”


    话音刚落便再次闪过寒,蔺九措手不及,沾了鲜血的指尖只在勾魂使黑袍上一触即分,便徒劳地瞠目遥望已飞远的黑袍人。


    谁知祂脚步一顿,竟又折返回来, 正面对跌坐在地上凌乱的蔺九。


    “罪仙沈墟,怙恶不悛,当受其罚。”


    话音如铜磬敲响,蔺九一时精神恍惚, 竟错觉清风徐过掀起帽檐, 露出一双泛着不详血光的眼!


    蔺九下意识揉了揉双眼, 便觉腰间一轻,勾魂使掌中已经落了两枚传音玉:“这东西不好, 我收了。”


    “什——”


    转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蔺九还在原地呆愣, 倏忽感到胳膊上传来一阵拉力,抬头看见扶他的张长林。


    一股更尖锐的情绪瞬间订走了茫然,蔺九猛地拂袖,窜后两步对张长林怒目而视。


    “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张长林错愕了一瞬间, 很快讥讽的冷笑漫上他的脸。


    “你看到了,刚刚那位大人——”


    “谁家勾魂使会是那个样子!”


    蔺九几乎是喊出这句话, 难以置信地:“他身上的魔性慢的快溢出来了,张长林,你一个仙门长老,会看不出来?!”


    张长林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看无理取闹的大少爷。


    “我当然知道,”他一抬手,制止了蔺九,“但知道又有什么用?”


    蔺九整个人都仿佛被定格了。


    他堪称悚然地,目光汇聚向张长林手中一块亮闪闪的东西。


    那是蔺家子弟一人一只的护魂玉。


    蔺九仿佛被掐着脖子,声音沙哑:“你先把玉佩……”


    张长林仿佛没听见。


    他低头研究着这个小东西,一会儿摸摸纹路,一会儿捏捏旁边缀着的长命锁,兀自喃喃笑道:“不枉费我跟着江叙舟偷学了这招。”


    好一会儿才仿佛终于注意到蔺九,抬头面无表情道:“正如此时你愤怒到哇哇哭,除了吓到几只胆小的花精,还有什么用?”


    ·


    暮色四合。


    江叙舟打着哈欠凝望手下的朱砂线条,竟油然而生一种自己最近一直在绘阵的感觉。


    圆盘似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他画完一笔,顷刻阵法相连的幽光泛起,一直蔓延到天边,直指张长林与蔺九前去的方向。


    江叙舟笑了:“张长林虽然……但学东西倒快。这些年见缝插针就跟在别人后面学,若是天赋再强些,真要给他学出个百家精来。”


    说着,他触向传音玉的指尖忽然一顿。


    沈墟极为敏锐:“怎么了?”


    “没事。”


    江叙舟按下心中的异样。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面上打出金色的晦暗阴影,有一刹那他眼睫颤动得厉害,按在玉佩上的指尖紧到发白。


    但沈墟抬头时,江叙舟依旧面色如常。


    “……”面对沈墟久久没有挪开的视线,江叙舟只怔了一下,很快微笑起来,“怎么这么看着我?”


    沈墟目光向下移了移,莫名跟着笑了一下。


    “真觉得滋味不错?”


    晦暗的夕阳同样洒在他脸上,原先眼窝处落下一片阴影。


    沈墟不常笑,那张眉目深邃的脸在青天白日下,即便臭着脸也能被人说一声仙君清朗。然而浸在阴影中,又这样勾唇一笑,俊朗的脸上霎时浮现一丝诡谲。


    江叙舟不知怎么,心绪一动。


    堕魔后的沈墟似乎……比从前多添了几分邪性。


    不是难看的那种。


    他别开目光,下颌后端紧了紧,才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很差。”江叙舟抱臂,十分不遗余力地抨击,“但看在咱们同窗一场,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也免得你未来的——”


    他停了一下,才笑着说:“夫人?或者夫君?为这个嫌弃你。”


    说这话时,江叙舟的目光一直黏在沈墟脸上,而沈墟也在同样地看着他。那目光十分专注,似乎要把江叙舟脸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都纳入眼底。


    夕阳已彻底被山脊淹没。


    夜色晦暗不明,江叙舟下意识动用术法,周遭一切在他眼中霎时无所遁形。


    沈墟专注的目光、不自然滚动的喉结,以及微微抬起又放下的手指。


    ——却唯独听不见沈墟的心跳。


    这个念头浮光掠影地从江叙舟脑海中经过,顷刻没了踪影。


    有风从两人之间经过。


    “……”沈墟低声说了句,“不会。”


    江叙舟笑意更浓,却未达眼底。他听得十分清楚,但还是问:“不会什么?”


    “我不会——”


    沈墟看着江叙舟,仿佛想挪开目光,但最终还是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攫取住。


    他的嘴已经要张开了。


    江叙舟掐紧了自己的手掌,留下一个月牙似的印记。


    “不会有夫……”


    “我在想,”江叙舟忽然说,“如果以后我找一只垂耳狐,生出来的狐狸崽会是垂耳还是立耳?”


    他胸腔里的东西渐渐平缓。两道原本重合的声音错开,这回江叙舟终于听见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江叙舟轻轻地笑着,露出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皎白的光。黑暗中,那道心跳停了一瞬,随即反扑般更加剧烈。


    从头到尾,沈墟脸色没有任何异常,诡异地维持着刚才的笑容:“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狐狸。”


    江叙舟听见人类牙齿上下咬紧的声音。


    他满意地笑了:“没关系。垂耳或者立耳我都喜欢。”


    “反正我自己的孩子,我会从她出生开始注视她、关心她、陪伴她,我们会是彼此最亲密间的朋友和家人,没有秘密、没有隔阂——和这些相比,其他人和事统统不值一提。”


    沈墟没有说话。


    江叙舟在沉默中撩了一下额前碎发,自觉这场对话足以让沈墟了解他不是毫无脾气。


    他可以允许自己的同窗、或者一个本该与他为敌的朋友保留无数秘密。


    但伴侣不可以。


    ——如果沈墟想成为他的伴侣的话。


    风停了。


    又一道纹路亮起,整个阵法已初具雏形。江叙舟却只是轻轻看了一眼,没有丝毫要继续完善它的意思。他甩了甩袖子,无所谓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荒谬。”


    沈墟脸上竟还维持着刚才那样的笑容,僵硬而吊诡。


    江叙舟歪了歪头,等待下文。


    “你不允许我这样对你,”沈墟声音很低,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却会用这样的方式对我。”


    疑惑的光芒从江叙舟眼中闪过,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被一股极重的力道覆盖。


    可怜的呜咽声从唇齿中溢出,敏感的牙龈、上颚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扫荡舔舐。江叙舟张嘴想咬,可下颚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捏住,口水难以克制地溢出。


    压在他身上的仿佛不是沈墟,而是一只因为被挑衅而格外愤怒的野兽。


    江叙舟双手按在沈墟肩膀上推拒,腰部便成了弱点。平日连碰一下都要瑟缩的地方,此刻竟被一只手毫不怜惜地掐弄,成为猎物身上最易被人操控的弱点。


    双脚不知是何时离地的。


    江叙舟已经腿软到站不住了,浑身重量都压在沈墟的手上。


    朦胧中他余光扫见沈墟手暴出的青筋,顿时更加头晕目眩。


    ——一个成年男人,为什么能被沈墟一只手就举起来抵住?


    很快连这个问题都被吞没在狂风骤雨的亲吻中。一切推拒和迟疑都被吞吃入腹,亲吻几乎深入到喉头,江叙舟呜咽着,推拒的手无力挂在沈墟肩头。


    在这样的亲吻中,时间都被模糊。江叙舟只是被迫顺从地扬起脖颈,接受一切,最终在某个顶点——


    烟花绽开。


    两人终于分开。


    江叙舟徒劳地喘着粗气,月光下连眼睫都是湿漉漉的。沈墟被他咬出伤口的嘴唇仍只有半个指节的距离,胸膛剧烈起伏中浓厚的雄性气息喷洒在江叙舟脸上,让他产生一种被野兽拖进巢穴的错觉。


    沈墟紧绷的肩背上,江叙舟渐渐松开扣紧的五指。


    却在下一瞬间,猝然再次收紧。


    闷哼声中,沈墟用分开江叙舟双腿的膝盖蹭了蹭,声音低沉喑哑:“我很差?”


    “这不是很喜欢?”


    江叙舟长睫盈着泪,脸上泛起醉人的坨红。他只觉舌尖发麻,狼狈地试图找回一点尊严:“你,你有病、就去……”


    沈墟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分说又一次覆上他的唇。


    一次比一次凶猛,一次比一次贪心。舌尖兴风作浪,仿佛电流蹿过,到最后江叙舟堪称乱七八糟,推拒的双手改为攀附,哪怕眼前正是给他带来灭顶感受的罪魁祸首。


    最后一次亲吻,沈墟只是轻轻向倾了一些,江叙舟立即无意识地摇头推拒。


    沈墟眼里含上笑意,越过那双被吻到肿胀充血的唇,落在雪白的额头上,随即是眼睫、脸颊、耳垂。


    一连串不带任何欲念的亲吻,仿佛那是他掌中最珍贵的宝物。


    沈墟:“记住今天,江叙舟。”


    他目光深邃,即便知道此刻话语落在对方耳中都是模糊而无意义的音节,仍喃喃道:“……我不想因为这个伤害你。”


    ……


    月慢慢爬上中天。


    在江叙舟从亲吻中回过神之前,沈墟已经用手帕帮他擦干净了脸。除了眼中和眼尾仍然残留的艳色,几乎没人看得出他刚受过怎样的摧残。


    月光下江叙舟整张脸庞都泛着莹润的光芒,有被滋养过的健康和美丽。


    他只是闭目靠在沈墟盘坐的腿上平息,乌发早已在亲吻中散落,温顺地缱绻在沈墟掌心。


    仿佛被蛊惑着,沈墟微微垂首。


    “住嘴!”


    江叙舟刹那间就睁开了眼,用残留着泪光的双目瞪他。


    沈墟动作一顿,低低笑了笑。


    他将那缕发绕在指尖,发梢略过皮肤,一路痒到心里。寂静中两道同样快的心跳声重叠,仿佛是同一个人的心脏。


    “需要我认真地说一遍吗?”沈墟忽然问。


    江叙舟微微一怔,很快就听明白了,但他微微侧过头,回避过沈墟的目光。


    “没关系,”沈墟不在意他的抗拒,“说不说是我的事。”


    他注意到江叙舟原本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静止了。


    沈墟郑重地叫他的名字:“江叙舟。我同样不会允许我的家人、我的伴侣与我存在隔阂,我需要他信任我、依赖我,对我敞开全部的他自己。”


    “……或许这对你和我很难,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


    如果此刻江叙舟是狐狸,那么他的耳朵一定完全竖起来了。


    夜风捎来沈墟难得温和的言语,伴随着压抑到极点才能平和表达出的情感,在耳捎打转,江叙舟屏息凝神——


    突如其来一阵鼓掌声。


    夜色中走出一个黑袍人,手衣覆盖的掌间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当着两人的面,他掀开墨黑的帽兜,露出底下那张与沈墟一模一样的脸。


    烬千灯微笑,眼珠浮动着血色:“真是感人肺腑——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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