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还在减少, 落下的雪成了致命的杀招,它下得足够快,很快将干枯的修士埋于雪白的墓碑之下。
“杀了慕容老贼!”
有修士嘶喊。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林玄看见了妙悟。那些老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身上多处挂彩,但谁都没有退。
她们的眼睛亮得烫人,传达出来的信息很明确, 面前这个十恶不赦的女人是她们的师妹,这因果必须由她们亲自了断。
林玄率先出剑。
她身后,所有还能站立的修士都冲了上去。
那些修士不同于林玄, 慕容长鹰无止尽地吸能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剔骨剜心, 但他们仍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把自己仅剩的灵力点燃到了极致。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用身体填出一条路。
慕容长鹰站在风暴的中央,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愚蠢。”
手掌翻飞, 黑气化作无形的尖刺,朝着四面八方射出。
最先接触到的修士瞬间被洞穿, 身体宛若一条破布被钉在半空中,鲜血顺着漆黑的洞口往下淌, 落在雪地上绽放。
有人还没死透, 手脚仍在抽搐,嘴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但很快他们的灵气枯竭,最终化作轻烟吹散。
林玄的脸色沉到了底。既然无法带慕容闪现, 那其余修士们呢?
她当机立断,飞快捏了个响指。
动了!
众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骤然落空, 再睁眼时,竟已站在玄林宗的山门之内。
一年轻修士踉跄着站稳,回头一看便红了眼,嘶喊着要杀回去。
林玄抬手拦住他们,语速极快:先借玄林宗的地势避开慕容长鹰的锋芒,再以传送阵闪回昆仑,攻其不备。
众人咬碎了牙,却没有再争辩。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将所有人的目光扯了过去。
一名修士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脚,霎时间,满场死寂。
山巅之下,是成千上万的黑影。黑云压城城欲摧。
修士的眼力太好,耳力也太好。于是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青壮年的臂膀被齐肘撕下,血溅了半条街;老人怀中紧紧搂着的,只剩下孙儿半截染血的衣裳;一颗孩子的头颅滚落在母亲脚边,小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神情。
他们听见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听见啃噬骨肉的声响,听见风里夹杂的、不知从多少张嘴里溢出的哀嚎。
有修士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附着在他们身上的黑气像是被什么唤醒,喷涌而出,朝四周弥漫开去。
林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到头顶。她僵硬地转过身,手指疾动,阵法骤起,将这片区域死死封住。
那些黑气,居然跟着传送阵一起过来了。她绝不能让玄林宗的普通人也遭此毒手。
看来,将众人一道传送过来并不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劈开了满山的哭声:“一半人留下,护送百姓进玄林宗!其余人,随我回去,诛杀慕容长鹰!”
没有人迟疑。
众修士心中的愤概已经烧穿了心脏,回到战场,没有人后退,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血继续往前冲。
有人用法器开路,有人燃烧精血强行冲破防线,轰鸣声此起彼伏,整个看台碎石纷飞。
林玄并不畏惧那些吸人灵力的黑气,是以可笑的是,面对全场实力强悍的修士,慕容长鹰唯一需要担心的居然是毫无内力的林玄。大罗残雪剑足够强悍,但阴虚剑也不弱。
但,这样下去不行。
就算能耗死慕容长鹰,山下的普通人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林玄咬紧了牙。慕容长鹰再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具□□凡身。自己豁出这条命,跟她同归于尽,又能如何?
她心念方动,耳边忽然掠过一阵疾风。
一道血色的影子从侧面冲出。
李玉?!
她的长剑早已折断,手中的兵刃换成了不知从哪个尸体边捡来的断剑。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在地狱燃烧的火焰。
她太快了。
快到身后有人刚喊出一个“李”字,那道血色的影子已经扑进了慕容长鹰身前三丈。
她拼尽全力靠近慕容长鹰,抱住她,接着引爆丹田。
血肉横飞。
林玄愣在原地。
她抬手,机械地抹掉脸上溅落的血肉。触感还温热,那是李玉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手掌,原来,那个人说拼了命也要斩杀慕容,是真的如此决绝……
林玄的大脑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那空白中飘过许多东西,惨死的凡人,枯干的修仙者,残肢断体,悲鸣。
李玉临死前决绝的目光,妙悟等人痛苦的眼神……
还有更多。
过年时的彩带,玄林宗弟子围坐在一起说笑;初次到冰玉宗被端上来的那碗茶;总是吵吵闹闹的三人组……
她并非无情之人,顿时只觉胸口一痛,鲜红的血从嘴角流出。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股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引发的嗡鸣。
手臂之中,两块大罗残雪剑的碎片正在震颤。它们像是被这场惨烈的自爆唤醒了,疯狂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悲恸与决绝,愈颤愈烈,愈颤愈烫。
她也感受到了阴虚剑。那柄沉默的几乎与她融为一体的剑。
两种声音在黑暗中交织。一种冷如雪,一种郁如渊。它们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呼应,像是失散了千万年的两半,终于在这一刻认出了对方。
本就是同源。女娲补天的石。
两柄剑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圣洁,但又邪恶。在这光中边界消融,阴阳交汇。黑色的剑身与白色的光相互缠绕、渗透、吞噬、再生。
阴虚剑的每一寸漆黑中都渗入了大罗残雪剑的败,大罗残雪剑碎片的每一缕白光都被极致的黑填满。它们不再是界限分明的两半,而是流转着非黑非白、极黑又白的一体。
山巅之上,所有人被钉在原地。
那光芒之中蕴含的威压超越了他们的认知,仿佛天道本身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双剑合璧。
天地之间,响起一声悠长的剑鸣。
这声剑鸣掠过整个修真界。修士、凡人、魔物,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感受到了一股本能的战栗,那是不属于天地法则的力量。
他们战栗着。
但仍有人不敢置信。
慕容长鹰踉跄着爬起来。李玉的自爆重创了她,发髻散乱,衣袍焦黑,可她此刻顾不得这些。
她死死盯着林玄手中那柄流转着混沌之光的剑,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了。
“不可能,只有长凌仙尊才能驱使所有女娲的陨石!”
“你!”
她后退两步,剧烈地颤抖着。
林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剑光映着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明中。
她感受着那股力量,那股不属于自己、却在此刻为她所用的力量。
她笑了。
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慕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林玄望过来的眼神太过平静,那双漆黑的眸子不带一丝感情,但她仍无法避免地恐惧起来。
“装神弄鬼!”
林玄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她沉默着摇头,握紧了双生剑。以一个超越了所有人视觉极限的速度闪身到了慕容长鹰身后。
“这一剑,为在场的修士。”
剑光落下,慕容长鹰甚至来不及转身,背后新生的肋骨被齐根斩断,黑色的魔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白雪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踉跄前冲,转身挥剑反击,但林玄早已不在原处。
下一秒,林玄出现在她的正面。
“这一剑,为手无寸铁的百姓。”
剑尖刺入慕容长鹰的右肩,斜斜向下贯穿,斩下右臂。数道黑气喷涌而出,但被迎面撞来的双生剑尽数吸收。
慕容长鹰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她身上那些好不容易积攒的灵气正顺着伤口决堤般倾泻而出。
她拼命想要抓住它们,可那些力量从她指缝间流走,毫不回头。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过是个凡人……你怎么可能——”
她怨毒地盯着林玄,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枭鸟夜啼。
“你以为你赢了吗?”
“过来!”慕容长鹰大喊一声。
一道人影从人群中飞出,被慕容死死地掐住脖子,她的手指用力,指尖刺入来人的面庞。
“文儿,”慕容的手不断收缩,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你问我,为什么别的修仙者都会飞,而娘不会。”
“那时候娘告诉你,因为娘是凡人。”
慕容长鹰的笑容越来越大,眼中的血色火焰也越来越旺盛。
“其实娘说谎了。娘不是凡人,娘连人都算不上。你也不是凡人,你是从娘的执念中诞生的。你不是人,你是——”
她的手指忽然用力,指甲刺入了文书怜的面颊。
“——你是娘的一部分。”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魔气暴涨,整座山巅都在她的笑声中震颤。
林玄冷冷地看着慕容长鹰,像在看死人的挣扎。
“你是我的一部分”,慕容长鹰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飘渺,“回来吧,回到娘的体内。只有和我融为一体,你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手指猛地收紧,文书怜没有叫喊,更未挣扎。他的灵气在流逝,生命急剧收缩。他闭上眼睛,等待死神的降临。
林玄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的杀招?”
天穹裂开,一道象征着某种意志的金光倾泻而出,那道光过于纯净、太过浩瀚。祂只是安静地流淌着,但足以让所有生灵都感受到一种本能的敬畏。
那是比任何力量都更古老的东西,祂是规则本身。
林玄立于金光中央,双手握剑,眼中只有纯粹的悲悯。
“最后一剑。”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注视着她。
“这一剑,替天下人。”
双生剑斩下。
刺入慕容长鹰的胸口。
白光从剑尖处向外扩散,像一滴水落入墨池,涟漪荡开的却是光。
慕容长鹰的身躯开始消散。
先是那层浓郁的魔气,如同晨雾遇见烈日。
接着是肉身,一寸寸化作飞灰。
然后是灵魂,那道执拗了不知多少年的残魂,在光中微微扭曲了一下,终于松开。
最后消散的,是她存在过的痕迹。那些罪孽,那些执念,那个曾经或许也有过血肉与温度的人。
天地颤动,百兽悲鸣。
为罪恶,也为死去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由于被困在擂台上, 李和华反而是受伤最少的人。
陆韧虽强,但远不止于致人死地。李和华绕着擂台边缘狂奔,快如残影, 到最后竟然领悟了飞毛腿的真谛。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不过她还是没来得及和陈蝶生打一场,因为那个与她莫名结仇的女人背上行囊去寻找她师尊了。据说陈蝶生赶到昆仑宗时, 文书怜正好被扔下忘川河,河水湍急,很快没了踪影。不过, 文书怜死了吗?大概率是死了的。陈蝶生会接受吗?
李和华不得而知
但她确实输在了陈蝶生手中, 而且大概永无翻身之地了。
即使百年之后, 她的同事们(这两人仍留着高马尾和丸子头)、她的弟子们仍然听她念叨着这个故事。那时她已经是玄林宗的长老了。‘
但几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她没再提起,没人再提起。
曾经风光的四大长老一夜修为尽散,慕容长鹰死后灵气虽尽数归还,但四位老人赶在那之前走了, 而且再没回来。多余的灵气重回修士体内,救活了一些人, 但也有人永远地倒在了那一天。
李和华有时候会感慨,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再没见过林玄。有人说她是长凌仙尊转世, 也有人说她是天道之女, 甚至还有人说她有一个名唤系统的东西。但真相如何?
离别的那天,林玄一个人走进了灵塔, 并永远地封锁了它。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是死是活?
——
冬日第一片雪花落下,落在了李和华的眼睫。她走进了屋, 关上了窗,现在下雪已经成了最不吉利的事,民间甚至传说, 每一场雪都是枉死的灵魂在哭泣。
李和华也讨厌雪。
她向西边望去,那是苍苔部最寒冷的地方。而西边的西边,是比寒冷更寒冷的地方。西边的西边的西边她便不知道了。据说那儿是一片海,有人叫它深海部。
雪下得更密集了。
李和华垂下眼睫,打算拉上窗帘,就在远方的景色彻底被掩盖之际,西边的天穹,雪山之上,猛然间爆发了强烈的金光。
与那场大战无异的金光。
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还活着,而且大抵仍在哪儿当着宗主、拯救苍生吧。
那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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