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风楼在京城也有声名,裴绪与宋景云之前都听闻,进酒楼却是第一次。
此楼修得古朴清雅,不算金碧辉煌,但处处不简单,比如门口出自定窑的白瓷大花瓶、墙上出自名家之手的挂画与字、大堂内传出的流畅琴音……都足以证明这酒楼的豪奢。
今日澜风楼谢客,因为宁王府在此请客,裴绪与宋景云便是座上宾。
大郎君魏英寿自厅内迎上来,朝裴绪拱手道:“子端,可还记得我?”
裴绪与魏英寿见过面,幼时元夕日,宫中大宴,他随祖父入宫,当时宁王已在扬州就藩,十九岁的魏英寿进京朝贺,魏英寿与祖父说话,夸过站在祖父身旁的他沉稳,有将门之风,而他只是朝魏英寿行礼而已。
十多年后,魏英寿却还记得。
裴绪见过魏英寿,说道:“大郎君之风采我自然记得,当时得大郎君赞许,回去便立志从武,后来才入了禁军。”
魏英寿笑道:“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见了子端,便知我大晋武将后继有人。”
说完看向宋景云,亲昵道:“我亦熟悉文卿,我案上有一本《宋文公集》,上面那首《与幼孙》读来可爱,是我最喜欢的诗词之一,听说写的便是文卿。”
宋景云惭愧含笑道:“正是,祖父多年前的闲作,没想到大郎君竟能知道。”
魏英寿道:“如今二位都成了朝廷股肱之臣,是裴宋两家之幸,亦是我大晋之幸。”
二人皆回道:“大郎君谬赞。”
裴绪道:“开国时,扬州一片乱象,幸得宁王殿下与大郎君镇守于此,多年后却是如此繁华安康、歌舞升平之景,全仗宁王府之功劳。”
魏英寿朝北拱手道:“鞠躬尽瘁,只望不负皇爷爷在天之灵就好。”
几人入内,见到堂下宁王,裴绪与宋景云恭敬拜见。
二人官职虽远不如宁王,却是皇帝所派特使,宁王亦不敢怠慢,起身回礼,请二人就座。
宁王、魏英寿在上座,随后是裴绪与宋景云,右侧则是扬州知府、通判、签判、推官及各参军,另有两位县令,除此之外,还有数位扬州城豪门大户。
可以说,若崔显没被他抓进狱中,大约也在场,沈陵安倒是不在。
宁王与裴绪坐得近,问起裴家祖父裴襄身子如何,裴绪回答自然是不比年轻时,但精神尚可。
宁王便提起开国之前的四方征战,他与裴襄曾一同出征,裴襄为主帅,他为副手,言称裴襄极擅守城战,算他半个师父,他倒欠裴襄一场拜师礼。
裴绪想,若此番不是领着任务,若没有何舫之死,他会对宁王的评价很好,有亲近之感,此人方面阔耳,浓眉大眼,有一种武将的威严,同时却又神色温润,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天潢贵胄之傲慢与颐指气使。
没一会儿,场上开始上舞者,却不是常见的舞伎,而是一群肌肉贲张的青壮男子。
近二十人鱼贯上场,分成两队,皆赤着上身,腰上负一只旌旗,两队旌旗颜色却不同,一黑一白,诸人皆是身姿矫健,如龙游水,两队碰上,便有如杂技一般一会儿跃至半空,一会儿缠斗在一处,与女子的舞不同,此舞孔武有力,更显男儿刚猛,同时又不失轻盈之美。
魏英寿问裴绪:“子端可知这是什么舞?”
裴绪道:“他们大约是军中之人,似乎算是军舞,看身姿,好似在水中。”
魏英寿点头道:“正是,这是水师舞,扬州附近海寇猖獗,时有新罗遗部自海东前来侵袭,又有陈宋水军余孽盘踞于黄海诸岛与各处水寨,伺机劫掠盐船、商船,侵扰漕运,我与父王便竭力训练水师,这些年来颇有成效,这水师舞也就成了军中一绝。”
此时宁王道:“好!”说完甩下衣袍,竟也上场同舞,宁王之舞技亦不凡,场上诸人纷纷叫好,但让裴绪与宋景云注目的是他身上大大小小四五处伤痕,尤其背上一道刀疤足有尺许长,狰狞可怖,可想而知当时的惊险,无疑是生死攸关,命悬一线。
二人也知道宁王脱衣而舞的深意,他要告诉二人,自己跟随太祖征战多年,九死一生,立下汗马功劳,他是皇叔,亦是功臣。
沈砚匆匆赶至澜风楼,悄声问门口守卫:“敢问小哥,里面如何了?”
守卫见他恭敬,回答:“宴席早就开始了。”
沈砚叹声:“路上车坏了。”随后理了理衣服,探头看看里面,见所有人都在看厅中的水师舞,没人注意门外,便小心入内,默默坐在了末座。
他身旁人问:“二郎怎么现在才到?”
沈砚回道:“出门不利,路上马车坏了,等到好久才雇到车。”
此时宋景云却看到了他,微微朝他颔首。
沈砚连忙颔首示意,身旁人问:“你与诏使相识?”
沈砚心中颇为得意,回道:“略有些交情。”
看到身旁人投来艳羡的目光,沈砚更得意了。
宁王舞后回到座上,裴绪与宋景云拱手称赞。
随即宁王道:“给二位诏使看看我部水师的功绩!”说着一拍掌,便有人押解五人上来,五人皆是身着囚服,五花大绑,被带到厅上跪下。
大郎君魏英寿朝二人道:“为首这一位,是新罗遗民,本为新罗贵族,名金彦沧,新罗覆灭后纠集门徒,盘踞于海岛,手下五万余人,战船七十艘,堪称海上一霸,我朝无数盐船与商船皆为其劫杀,船上官员与百姓无一幸免,实在罪大恶极!
“第二位,二位也许听说过,便是陈峤手下悍将余文龙。”
裴绪与宋景云皆是一惊,裴绪道:“余文龙?王爷寻到他踪迹?”
魏英寿道:“正是,他化名余武,藏匿于扬州城外高阳湖水寨,手下余众数千人,大半为陈宋逃兵,收纳贩夫走卒,名清风水寨,为高阳湖十四水寨之一,勾连城内陈宋余党,走私盐铁,贩卖人口,还曾截杀运粮船,夺获军粮。宁王府盯了此寨三年之久,这才在去岁出兵,将水寨一举拿下,可惜当时余文龙与匪首之一窦彬逃窜,前几日余文龙落网,窦彬却还不知逃往何方。”
裴绪问:“窦彬此人亦是陈宋余部?”
魏英寿道:“正是,此人是水寨军师,亦是当年陈峤手下幕僚,真名便是季如珪,当年设下毒计害死我五叔的便是他。”
裴绪点头,太祖第五子在攻扬州时身亡,设计者正是陈峤手下谋士季如珪。
接下来三位,一人同是水匪,一人则是与水匪里应外合的城内商人,最后一人却是北蒙内奸。
魏英寿给二人介绍完,宁王道:“今日二位诏使在此,我便当着诏使的面诛杀此五人,以宽皇上心,让皇上安坐明堂。”
说完下令道:“行刑!”
裴绪与宋景云二人未及说话,便见后边出来五个拿大刀的刽子手,五人在人犯身后站定,举起刀,宁王手势落下,刽子手刀落,将五人当堂斩头。
五个头颅滚落在地,身子竟还在抽搐,其中一个头滚到裴绪与宋景云桌前,再往前几步,便要滚至二人脚边。
宋景云虽在兵部,却大多都是文职,从小习武,也只为强身,哪怕偶有武艺切磋也是点到为止,从未真刀真枪杀过人,也没见过杀人;
裴绪好一些,身在军中,但他是值守宫禁、保护皇上的禁军,平日大多时候也只是训练与比试,并未上过战场,倒是见过死人,却是前两年一名军士在训练中摔死,另有一次则是去菜市口看人杀头……
换言之,二人被称为后起之秀,却不过是高门子弟、京城富贵人,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五人同时人头落地,头颅满地滚,尸身扭曲抽搐,内心如何能不震撼?
但两人代表着朝廷的尊严,绝不能露出狼狈模样,所以两人皆是一派肃色,双唇紧抿,端坐在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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