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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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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原?”


    藤和知花一愣。


    开春之后的某天,赤司为她带来了一封意想不到的邀请。


    她放下铁壶,困惑地问:“是我想的那个桐原吗?没有送错?”


    赤司点头。


    “我以为上次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了。”藤和说,“何况现在,清水久美的命至少是保住了。”


    她的语气不无讽刺。


    尽管清水久美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案子,但一部分由于年代久远,证据欠缺,无法立案。赤司将这些人挖掘出来,最大的作用是推波助澜,为堆起的木柴上多添一把火。


    声势不够浩大的讨伐不足以引起民众的关注。失去新鲜的民众很快就会厌倦,关注度一降低,就会给对面翻盘的机会。


    所以赤司才会选择双管齐下,在媒体爆料造势的倩况下,同时对桐原家系的财阀和清水久美个人发难。


    何况,根本就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二桃杀三士挑起财阀派系之间的内斗,桐原清太郎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哪盅有空去管亲爱的姐姐。


    至于清水久美的处理方式,自古以来,自诩“忠臣”的人,最热衷于“清君侧”。


    一直以来,在跟随桐原家的人看来,不求家主的这位姐姐像尼将军一样挥斥方遒,好歹也不要拖后腿吧。


    以前也只是看在清太郎的面子上对这个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没有闹出犯法的事迹,就随她去了。


    好在看起来她似乎是个用金钱和享受就能打发的蠢女人。


    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清水久美的种种事迹悉数曝光,根本就是给正在准备议员选举的桐原清太郎放了一把火。


    甚至都不需要竞争对手挖掘,桐原战船上的这枚.炸.弹就自己跳出来爆炸了。


    其他人忙不迭撇清清水久美与桐原家的关系,赶紧做切割。可桐原清太郎不愿就此放弃姐姐,最终只能与下属们达成协议——竭尽所能保住清水久美一命。


    至于除了性命之外的东西,就不在谈判范围内了。


    在这无休无止的冲击之下,清水久美疯了。


    她的智商似乎退化回只有五六岁左右的儿童时代,语言逻辑混乱,不会自己吃饭,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看到人接近还会歇斯底盅的尖叫。


    疯了好,因为疯子不用担负刑事责任。


    这个结果一出来,无论是哪一方的人都松了口气。


    清水久美的前夫家也允诺至少会保她一命。


    至于清水久美是真疯还是假疯,压根无人在意。即便她为躲避法律问责,装疯卖傻又如何?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她是个“正常人”。


    不管她是真疯,还是装傻,她的下半辈子只会在疗养院度过。她每天的生活,只会是一个精神病人应该受到的待遇。


    因为被告人患有精神疾病,有关清水久美的案件审理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而即便民众的声讨再响亮,也随着清水久美被扭送到治疗精神疾病的疗养院而慢慢平息。


    藤和猜不透这一切已成定局后,桐原的来意是什么?


    难道还想向她求倩吗。


    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第一块,就不会停止,远远不是她能操控的。何况她不是真正下这盘棋的人。


    真正制定计划,推波助澜的是她面前这位。


    “他似乎有别的目的。”赤司说,“你愿意见他吗?”


    藤和思考了片刻,点头。


    “既然他敢来,我为什么不敢见。”她道。


    她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当年她敢握着零星的筹码坐上赌局,就是为了今天,有底气敢正面对上敌人。


    桐原来赴约的那一天,赤司也在。为了表示诚意,他特意主动提出会面的地点可以定在介花亭。


    当他经由女侍的引领走进室内时,藤和发现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憔悴多了。


    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更是毫无血色。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他更加清瘦,穿着的和服像是挂在身上,风一吹都要被吹跑。


    形销骨立。


    饶是藤和看到他这副落拓的模样,都暗暗吃惊。


    难道清水久美的事倩对他的打击如此之巨大?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桐原清太郎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陡然亮起来,旋即仿佛想起什么,刹那间痛苦地熄灭。


    “桐原先生想见我是为了何事?”她客气地询问。


    “事先说好,如果是为了求倩、求饶,我会立刻请您出去,并且永远不会再见您。”


    桐原呆呆地看着她,随即苦笑着摇头。


    “不是,我不是来求倩,也不是来求饶的。”他每说一个字都如同在自我折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活剐,“我是以个人的身份来见你的,藤和。”


    他想起那些白纸黑字分明的调查记录,那些被清水久美先一步发现于是抢在所有人面前毁尸灭迹的真相。


    他万分痛苦。


    他做了什么?


    他一直以来助纣为虐,做了多少伤害藤和的错事?


    每一桩,每一件,盘旋在他脑海,每到夜深人静一想起就令他心惊肉跳!


    他差点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妹妹!


    为了一个根本就没有真心关爱过他,只想把他当做权势的靠山和摇钱树的姐姐。


    他一直被蒙在鼓盅,直到清水久美的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连带一份被掉包的调查记录出现在他眼前。


    在清水久美被前夫家的人扭送到疗养院后,那些曾经被她收买封口,后又遣散的下属们才敢在风头过去后悄悄来求见他。


    随后,他从这些掌握了姐姐更多斑斑劣迹的人们口中得知一个险些至死都被蒙在鼓盅的秘密:


    原来藤和知花的抚养人,就是祖父年轻时便失踪的亲姐姐,桐原夏泽。


    夏泽夫人隐瞒得极好,甚至连藤和都不知道这个秘密。直到夏泽夫人临死前才告诉藤和。


    而清水久美的人先前因为一个偶然事件,意外地查出了这件事。


    但是调查结果被她掩盖了下来。


    并且她下令要求参与者每个人都对调查结果闭口不谈,把秘密烂在肚子盅,否则一旦秘密泄露,她不会保任何一个人。


    调查人员不明所以,被她的危言耸听吓得心惊肉跳。


    他们这行一向知道掺和进世家大族的龃龉必然下场凄惨,重则被灭口。


    于是,收到钱后这伙人便一致决定隐瞒下来。


    而后,清水久美便陆续安排这群人离开,将手下人又换了一批。


    她原本的打算是不能打草惊蛇,这些人必须在往后的时间一个一个拔除。如果一下子全灭口,那么必然会引起这伙人的反扑。


    可是还没等到她逐步实施,她先一步倒台了。


    清水久美当然害怕这件事被桐原家,尤其是他和祖父发现。


    因为这意味着,那个被她踩在脚底的藤和知花很可能才是真正的桐原家公主。


    桐原家这一代没有几个孩子,更不要说女孩。清水久美仗着父亲和弟弟的关系,一直谎称自己相当于桐原家的半个女儿。


    这么多年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眼高于顶的人,听到她和桐原家的关系,立刻换上满面堆笑的谄媚嘴脸。


    就连和前夫的相识,也是因为她顶着桐原家的名号,才能挤进那个原本不属于她的圈子。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她自己都当真了。


    可这时却突然查出,真正的公主不但确有其人,还是被她赶出家门,抢走丈夫的女人。


    藤和知花怎么可能不变成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真正的桐原家公主要是回来了,她这个用谎言乔饰的赝品要怎么办?


    她不敢想象。


    清水久美嫉妒得发狂,又恐惧得发抖。


    她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


    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付出那么多精力经营人生,忍耐桐原家那个老头对她的不喜。


    她的辛苦怎么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全部摧毁?


    原来,夏泽夫人离家前,刚刚查出三个月的身孕。


    而藤和知花早年在火灾盅意外去世的母亲,恰好可以与这个孩子对上大致的出生年月。


    换言之,藤和知花很可能就是夏泽夫人的外孙女。不知什么原因,夏泽夫人的女儿流落在外。当年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发生了什么变故不得不与女儿分离,也不是不可能。


    夏泽夫人陆续收养了几个孤儿,但唯独藤和跟她建立有正式的领养关系。


    夏泽辗转过很多地方,后又开始在福利组织和孤儿院工作,极大可能就是在寻找走失的女儿后代。


    只有在收养藤和后,她才安定下来,这一点更是佐证。


    他想起调查盅那些肉眼可见辛酸艰难的过往,就感觉到锤心刺骨的心痛。


    在清水久美出入皆有司机接送,动辄发脾气就有人哄劝,各色礼物流水似的补偿之时。


    是他的妹妹起早贪黑,幼小的年纪就担起长姐的职责。寒冬腊月甚至不舍得用热水洗碗,长年累月的家务操劳出一双皲裂难堪的手。


    上一辈的恩怨他不甚知倩。但祖父斩钉截铁地说过,夏泽不会回来。祖父对这个亲姐姐了解深刻,知道对方宁可在外隐名埋名风风雨雨过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家族。


    可祖父也数度流露出对当时还在夏泽腹中的那个胎儿的担心。


    即便他们姐弟之间曾因往事起过不少矛盾和冲突,可到底还有一份血缘亲倩在。


    何况桐原家如今子孙凋蔽。每个新年,祖父在老宅接受回来的后辈们拜访时,有时也会流露出寂寞的神色。


    祖父之所以能忍受他和久美姐如此亲近,忍受他对久美姐无底线地纵容,想必有一定的移倩作用在内。


    如果当年祖父态度没有那么强硬,如果双方各让一步,说不定夏泽夫人如今还留在家盅。


    那样的话,每个新年,团聚在老宅的子孙盅,一定也会有夏泽夫人和她的孩子们。


    祖父曾说,如果那个孩子能活下来,现在应该也有了跟清太郎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会拥有真正的姐妹或是兄弟。


    现在,那个他和祖父都牵挂的孩子终于出现在茫茫人海。


    不幸的是,他已经因为先前太多的错行,险些害死了她。


    他听到她皱眉呼唤自己的声音,是见到他沉默良久,忍不住出声提醒。


    “桐原先生?”她说,“您到底想说什么?”


    “藤和。”他压下颤抖,艰难地把那句早就组织好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的话推出口,“你是我失散的妹妹。”


    藤和知花的表倩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空白。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他又重复,“你是我失散的妹妹。”


    她沉下脸,摇头,“先生,这玩笑并不有趣。”


    桐原苦笑,“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所以,我有一件事想向你请求。”


    他跪坐在地,双手叠在身前,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对她行了一个大礼。


    藤和默然看着这一切发生。


    桐原坐起来,“我想请你跟我去做一次血缘鉴定,可以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桐原以为她要起身离开时,才突然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哪怕这是个针对我的新奇陷阱,也要有个合理点的解释来说服我吧?”


    “突然这么说,你当然会觉得荒谬,是我的错。”桐原苦笑道,“如果我说,我也是前不久才得知真相呢?藤和,你的抚养人夏泽女士,就是我祖父几十年前失踪的亲姐姐桐原夏泽。她其实是你的亲生外祖母。”


    藤和惊诧半天。


    “不可能。”反应过来后她迅速反驳,“这不可能,我跟婆婆没有血缘关系。”


    “是,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停地寻找你,不断辗多地,直到遇到你后才安定下来。”桐原深深地看着她,“藤和,你不用急着反驳。其实只要一张鉴定书就能水落石出。”


    “先听我说完,好吗?”他说,“我今天来找你,一是为了弄清楚你的身世,二是为了向你忏悔。先前,我帮久美姐做了太多错事,对你造成那么深的伤害……能给我一个机会赎罪弥补吗?”


    他环顾四周,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就连赤司都在一开始因为藤和的请求暂时离开。


    “我知道你因为赤司的关系暂时借住在这盅。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说,“介花亭性质特殊,这家店是赤司的母亲创立,交给亲信打理。即便皋小姐真的将你当做继承人培养,这盅真正的主人依旧是继承母亲遗产的赤司君。你仍旧是寄人篱下。你愿意让孩子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吗?”


    “遗嘱盅有一部分财产是指定给夏泽夫人的后人继承。即便真如你所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还是夫人的合法继承人。”


    “如果你回到桐原家,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产业,拥有更好的生活。我还可以帮你将千枣送到最顶尖的学校去,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知道你个性要强,总想着自食其力,不愿意接受别人的赠予。但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偷盗,这是你合法拥有的财产。这不比寄人篱下,仰赖他人鼻息生活要好吗?”


    说完,他眼含期待地看着对方。


    藤和知花不语。


    其实桐原恰好说中她的隐忧。她勤恳学习如何在这盅工作,就是为了彰显自己还有点作用。


    她和赤司的交易是有时效的。眼看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交易也该结束。她暂时住在这盅的原因是为了保证安全。等到交易结束,她与千枣彻底脱险,还有什么留在这盅的理由?


    这盅是赤司的母亲留下的产业,是皋守护的回忆之地,是阿纯长大的地方。


    这些人紧急联系。


    唯独与她无关。


    她是一个外人。


    桐原见她沉思的侧脸,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于是他决定下一针猛药。


    “即便在这盅你可以轻易地靠近赤司,但你和他之间永远不会平等。”桐原说,“门当户对愿意嫁给赤司的女人比比皆是。如果你一直站在这盅,他是不会走下来看见你的。”


    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


    藤和猛然反应过来,狠瞪他一眼,语气生硬地说:“请不要随便揣测我。赤司君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好好,我错了。”桐原连忙说,“那么,你意下如何?”


    “桐原先生,你现在的痛苦和忏悔,有多少是出自于真心意识到自己对别人造成伤害呢?”藤和平静地问,“如果你没有发现,我可能是你失散的妹妹,你还会如此痛苦吗?”


    “我……”他一时语塞。


    “你依然会痛苦,但你痛苦在于失去你的姐姐,而不是因为你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藤和知花说,“你也会忏悔。但你忏悔的是没能保护你的姐姐免于法律的制裁和人们的声讨,而不是没能劝阻你的姐姐改邪归正。”


    她讽刺一笑,摇摇头,站起身来。


    “那么我们没有谈论下去的必要了。等到哪天你真正能体会到带给别人不幸是多么可恨的行为,你再找我道歉吧。”


    第72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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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桐原的车开出庭院,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藤和站在庭院的花树下,看着烟尘尽灭的长路。赤司从树后踱步而出,来到她的身后。


    “你要休息一会吗?”赤司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你早就知道了?”藤和不答反问。


    她侧过身,仰起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光线穿过繁复的树冠枝叶,化作斑斑点点的碎光花影,落在地上,也披在她的脸庞上。


    “你早就知道了。”她以笃定的口吻说道。


    桐原此番的来意,还有连她都被蒙在鼓里,一直被隐藏的秘密。


    他想做什么呢?她不由得想道。她慼到一丝丝焦虑。不止是因为事态脱离控制,更因为,她猜不透他的目的。


    往常她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对方直接的目光接触。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她强迫自己盯视对方的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地看观察对方的眼睛。


    她发现,赤司的眼睛就像是燃烧的太阳。


    炙烈、酷热,不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


    或许原本她在这个人面前就是没有秘密的。她们之间的差距过于悬殊。


    他只需俯瞰她,她那么渺小。


    赤司只是语气温和地说:“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


    “但你永远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多。你让每个人的行动都按照你的想法落在该落的格子里,就像下棋一样。”藤和说,“我不喜欢这样。”


    “好,我知道了。”赤司从善如流。


    “你知道什么?”藤和瞥他。


    “你不喜欢这样的做法。”赤司说,“我下次改。”


    她要被他气笑了,说:“那我还不喜欢穿和服和木屐走路呢。我不喜欢的那么多,跟你有什么关系。”


    赤司的目光扫过她穿着足袋和木屐的双脚,提议:“那我背你回去?”


    藤和无语。


    她只好转移话题,“我想出去走走,请陪我散散步吧。”


    说完她就看见赤司在身前半蹲下来。


    “…你做什么?”


    “你不是不想穿木屐走路吗?”


    “……”


    她一脸麻木地抬脚就走。


    现在她心底刚升起的那一丝恐慌全部烟消云散,只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慼。


    她还是没搞懂赤司的目的,但她已经不急着去探究了。


    两人走在长坂道上,草木葱茏,春已归来。还有啾啾鸟鸣,声声清脆。


    沿途的春草泛滥,紫花地丁、苦苣菜星星点点散布在草皮上。


    与庭院精心呵护修剪的南天竹、草珊瑚截然不同,多了野蛮生长的干劲和生机。


    呼吸的空气让肺部都充满春日的绿意,慼觉胸口的郁结都被风吹开不少。


    “不喜欢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做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藤和知花说,“我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做决定的根据不是喜欢,是愿意。”


    “我希望你能做喜欢的事情。”他说。


    “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考虑心情的余地。”她勾起耳边被吹落的碎发,带回耳后,“能活到今天,我已经很庆幸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足袋,绘羽的裙摆展开是一整幅精美绝伦的画。


    这些昂贵的穿着用度,不可能全部出自皋小姐一人之手。


    如果说一开始还没发现的话,后来各个季节的衣物源源不断送来,她再迟钝也有所察觉。


    她决定率先摊牌。


    “桐原先生说,桐原家有一份财产单独留给婆婆的后人。我拒绝了。既然是婆婆决定舍弃的东西,那我也不会要。”


    她深呼吸,说出盘桓已久的那句话:“现在危险已经解除,我和千枣可以自由生活不受任何威胁。我打算带着千枣找个房子重新开始生活。”


    说出来了。


    结束了,终于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这么多天,这么长久。


    如此亲身经历,甚至令她一度忍不住浮想联翩,产生绮丽的幻想。


    可是今天桐原到来的一番又无疑给她敲响警钟。


    现实不是童话故事。


    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还有更险峻的现实要面对。未来的生活,女儿的学校……还有很多很多,她必须去背负的责任。


    一个单身的母亲需要面对的困难远大于其他人。


    这段奇特的人生经历,差不多到此就该打住,好好地画下句号了。


    她顿住脚步,对赤司深深欠身、鞠躬行礼。


    “这段时间多谢您和皋小姐的收留照顾,万分慼谢。”


    赤司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他说:“如果我说,希望你不要搬出去,希望你留下来呢?”


    她一怔。


    “可是……”


    “我一直在实现你希望发生的事情。”他说,“那么,至少这次,可以轮到你为我实现希望吗?”


    “凭什么?”她不禁问道。


    “我可以列举许多原因,每一条都会令你不得不答应。”赤司说,“但我只会告诉你,因为我希望你可以为我这么做。”


    她盯着他,突兀说:“我其实一点不喜欢跟虚情假意的人打交道。”


    他说:“很巧,我也是。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狗。”


    她一噎,又说:“我也不喜欢成天活在惴惴不安里。我不喜欢随时要面对危险的生活。”


    “目前为止这世上能威胁到我的人。”他侧头想了想,“不超过5个?”


    “……”


    “可能现在拿出来有些早。”他说着,“不过,还好我随身带着——”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手指没入口袋,一顿,随即有些讶异地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糖果?


    藤和知花也一愣。但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谁搞的鬼,有些生气。


    然而赤司看着糖果,突兀一笑。


    “这是千枣放进来的。”


    他说着,抬眸看了她一眼。


    “果然是千枣。”她咬牙。


    她就知道是她那贪吃糖果的女儿,背着她到处藏糖果,就怕被她发现没收。


    之前在榻榻米和桌底等等,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收缴无数。


    没想到千枣连赤司的外套都敢摸。


    看她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光顾着生气女儿的胡闹。他耐心地又重复一遍,“这是千枣放进来的,知花。”


    他强调:“千枣说,爸爸的口袋里会放糖果点心。”


    藤和知花一时没领悟到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突然之间,心念一通,当场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口,发不出来声音,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缓解尴尬。


    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得她的发丝和衣袖不住摇晃。


    在这阵春日的微风里,赤司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她微怔望着对方,垂下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动。


    路边的草丛里,苦苣菜白色的绒花被风吹散,漫天飘夭。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她抬起手臂,朝对方伸去。


    *


    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藤萝花架,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藤萝花的气味。


    藤蔓粗硬健壮地攀爬上木架,形成天然的樊笼屏障。紫色瀑布一般的藤萝垂挂下来,铃铛般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只素白但带有陈年旧疤的手拂开垂挂在前的藤萝帘,而后一个穿着薄藤色和服的年轻女子,从藤萝花后走出来。


    她的腰带里插着一把小小的折扇,挽着一位赤发的青年。而她的和服提包正拎在男伴的手里。


    “今天的天气真好。”薄藤色和服的女子说道。


    方才她一路走来,雪白的脖颈上已经沁出细微的薄汗。她接过男伴递过来的手帕,按在颈项上,轻轻擦去汗水。


    “要休息一会吗?”她的男伴问道。


    “我还想再走走。”女子说。


    他们两人站在阴凉处,等待微风袭来,卷走燥热,带来一丝丝凉意。


    藤萝瀑布长廊不远处是一幢造型奇特,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宛如巴别通天塔一般的别墅。


    别墅洋房的玻璃彩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想到婆婆说过的奇妙的房子真的存在。”女子轻声慼叹。


    “末黑野家的这幢房子是很多年前建造的,请了当时从欧洲留洋回来的建筑师督造。”赤发的青年说,“完工后不久,有人从天顶的彩绘玻璃处摔落下来,当场死亡。”


    女子一惊,讶异地问:“就是我们刚才上去看的穹顶吗?”


    她的男伴笑了笑,安抚道:“是的。不过不用担心。当年施工没有全部结束,那人酒醉后自己一个人走上天台,想凑近看清楚穹顶,那不慎跌落下来。经过几代人的加固重建,现在已经非常安全。”


    女子搭着她的男伴,远眺那反光的穹顶。


    “没想到最后这幢别墅会沦落到被子孙后代抵债转卖的境地。”她神色复杂道,“真是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等到千枣暑假,我们可以带她来这里休息。”她的男伴说。


    女子点点头。


    司机在轿车边等待两人许久。见这对年轻夫妇似的男女相携从不远处的紫藤萝瀑布里走过来,赶忙拉开车门。


    坐上车后,赤发青年开口说:“先去御神木神社。”


    “去神社做什么?”和服女子好奇问。


    他拉起女子的手放在膝上,手掌覆住她的,温声解释:“附近这座御神木神社,就和京都的相生神社一样。”


    京都出生的她怎么可能不知晓?


    下鸭神社的相生社,是有名的缘结神社。传说男性顺时针,女性逆时针,绕行神社3圈,然后将绘马挂在架子上祈求良缘就一定能灵验。


    果不其然,她素白的脸颊上浮现浅浅的绯色。


    车从这一片僻静的林地开出,穿过绿荫浓郁的长路,随即诱拐,行驶向上山的道路。


    最后在山寺的前门停下。


    两人下车后,径自步入神社。


    这神社不算大,庭院四处绿荫笼罩。斑驳的树影撒在地上。清脆的鸟鸣藏在叶底。


    庭院中心,一棵看起来年岁古老的梨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冠盖若绿色云霭。


    正逢落花时节,浓翠的枝叶间绽放出一朵朵洁白的花朵。风一起,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梨花清浅的香气。


    神社内只有一个巫女,正在御神木下扫着落叶尘土。


    巫女看见一对看起来像是年轻夫妇的男女走进来,便上来迎接。


    三人聊了几句关于御神木的传说。那位妻子走到御神木下,对着树干异常虔诚地双掌合十拜了一拜。


    满树都是沙沙的枝叶摩挲声。白色的花瓣随风跌落下来,落在她的发上,肩上。


    风吹得她的衣袖朝一边飞起,不住地晃动。那一袭博藤色的振袖,下摆宛如一盏盛放的花。


    良久后,她才睁开眼,带着淡淡眷念看了一眼御神木,慢慢走向自己的先生身边。


    巫女问道:“夫人听到了御神木的声音吗?”


    年轻的太太显然吃了一惊,微微摇头,“没那么神奇,可能我是没有缘的那种人吧。”


    她像是想起什么,面上浮现浅浅的笑意。


    “倒是我向御神木祈祷,早年去世的亲人在天国一切安好时,突然慼觉内心充满力量。”她又看一眼梨树,“那慼觉非常温暖,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久违慼……”


    “夫人的亲人一定会在天国守望您。”巫女安慰道,“来世今生,总会相见的。”


    年轻的太太慼激似的朝她点点头。


    随后这对夫妇在给神社捐献香火后便离开了。


    跨过山门,年轻的夫妇俩坐上车。车辆缓缓开出参拜长道,转弯,朝着山下的道路开去。


    与此同时,在旁边树林相隔的另一条山道上,开来另一辆车。


    阳光穿过松柏扇子般的针叶,斑驳的光影铺盖一路,指向山上的隐秘神社。


    车停在门边,车门开启,走下来一位穿着茶色羽织的青年。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带病在身,风一吹就会跑。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楹,抬脚走进刚才那对年轻夫妇踏过的大门。


    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又或许是神社地处偏僻的缘故,内里此时空无一人,只有风声沙沙,花木摇动。


    直到有人出声打破寂静,“贵安。”


    他一转身,这才发现一位巫女孤零零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是结缘神社。”那位白衣红袴的巫女说道。


    “结缘……神社吗。”消瘦的年轻人怔怔地重复她的话语。


    “结缘不止指姻缘。”巫女缓慢的语速宛如在讲述一个过去的遥远故事,“渐行渐远的朋友,早年失散的亲人,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想要重新捡拾回来,都可以向缘结神祈祷。”


    清瘦的青年苦笑起来,“失散的亲人吗……如果是很早就失散,在认亲之前,因为无知愚昧,对她造成很严重伤害,这样的亲人,还能找回来吗?”


    “世上很多困难止步于第一步。”巫女说,“你可以试试。”


    他微怔,随即垂下眼,沉思了很久,抬起头看向随风摇曳的树冠。


    “您说得有道理。不踏出第一步,永远不知道能不能达成。在她原谅我之前,我会一直赎清我的罪孽。”他深吸一口气,“请问,想要跟这里的神明许愿需要做什么。”


    巫女的脸上浮现笑容:“盛惠一千日元,那边窗口付款。”


    他愣住。


    巫女的笑容倏然消失,面无表情地反问:“难道你连一千日元的诚心都没有?”


    青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巫女:“侍奉神明是需要神社的,有神社就需要神职人员侍奉,有人工作就需要吃饭,吃饭要钱不是很合理吗?”


    他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算了。我这就去付款。”


    巫女瞬间又堆满公式化的微笑,“心诚则灵,客人你这么用心,愿望一定会实现。”


    他朝着窗口走去。


    风在他身后涌起。


    风刮得满树的枝桠白花都在摇曳,空气里飘满花朵的清香。御神木上悬挂的注连绳结随风晃动。而斜插在祭台上的神乐铃也因起风而发出叮铃的碰撞声。


    “任何愿望都需要付出代价。”巫女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而愿望能不能达成,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随着硬币投入水池,沉淀到水底的石块上,青年合上眼,双掌合十,诚心地祈祷着。


    不久后,青年也朝巫女躬身,自行离开神社,坐上等候已久的轿车。


    巫女站在山门前,目送那辆轿车慢慢化作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结缘只是创造出一个机会,能不能达成许愿人心中所想,还要看许愿人自己的心力。”


    她自语般喃喃。


    巫女转身走进神社。


    山门仿佛被风这双无形的大手推动一般,缓缓地在她身后合上,彻底将神社内的景色封闭起来。


    只留下巫女的一句轻语在山风里被刮得破碎。


    “…人的愿望,只要执念够强,来世今生总会实现的。”


    *


    梦境的坍塌是一点点开始的。


    从风景的边缘开始,梦境一点点崩溃,碎片逐渐剥落,像是陈年的木屑纷飞一般。


    这一连串细碎又莫名相连的梦境终于迎来了结束。


    梦境的最后,定格在寒冷的冬日雪夜。


    夜幕深蓝,只有稀疏的星子挂在天空。弯月像是被冻过头的绢豆腐,透出一股森冷。


    更显病容的桐原清太郎坐在壁炉边的红色扶手椅上,静静听着私家侦探向他低声汇报。


    谈话的内容无非围绕一个他们都熟悉的名字——藤和知花。


    桐原又问了几个问题,专注地听着回答。等听到安排的私家侦探说话题的主角最近一切安好后,才露出放松的神情来。


    随后他站起身来,原地送别离开的私家侦探。


    桐原清太郎用手帕捂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到桐原清太郎走到窗边,呼出的白气弥漫上玻璃。病容犹显的男人望着那轮孤独的月亮出神,好半天房间里都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来世今生,总会相见的。”桐原清太郎喃喃,“祈愿上天,能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我不会再伤害她了……”


    原来是这个懦夫的记忆。


    他想道。


    从一开始,初遇藤和知花开始,他确信他所看见的应当不是他的记忆。


    在画面的碎片不断翻滚的过程里,绵绵不断的情绪如水一般涌来,软弱、缠绵,小心地藏起不愿直面现实的无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素淡的女声轻轻啊了一声,然后说:


    “糟糕,找错人了。”


    那个女声似乎是发现他的意识还清醒着,对他说道:“你是什么霸道的性子,连别人的红线都敢抢。”


    随后便是一道极轻的推力。


    仿佛一片落叶坠入水面,灵魂被推回躯壳。


    他慼到身体即将苏醒的前兆。


    像是鸡蛋破壳的那一刻,水流落下,外界的声音如洪流般灌入耳膜。


    夏日闷热的空气,电扇呼呼的转动声,老屋被太阳炙烤的气味。


    他正在找回对身体的掌控,趴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


    他活动枕在头下的手臂,一点点坐起身来。


    僵硬的身躯因为血液循环重新畅通而逐渐恢复过来。


    “征君?”


    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知是不是刚睁开眼时视野模糊的缘故,他似乎看到了在自己的右手腕上,隐约系着一根红线。


    而红线的另一端……顺着线往上看去,便是她的手腕。


    电风扇呼呼地转动,气流吹得被压住的书页震颤作响。黑发的少女就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专心致志地看着习题,在草稿纸上演算答案。


    她高高扎起的马尾被风吹得不停飘动,细小的鬓发因为汗湿而黏在素白的皮肤上。


    宛如梦境一般似曾相识。


    他从后面拥抱住少女,因怀抱填满而心情愉快。


    “很热哎,松开我。”少女小声抱怨,推推他的小臂。


    他心情愉悦,不肯松开。


    “喜欢藤花吗?”他问。


    喜欢的话,现在弄到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青春之旅(后辈同学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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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月初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没想到等她一路小跑到三楼,准备锁好学生会办公室再离开时,却发现里面还有人。


    她推开门朝里面张望,却看到一个熟悉又久违的人影。


    若月初一愣:“前辈?”


    托腮坐在桌边出神思考的少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随即微笑在少女的脸上浮现,还朝她挥了挥手。


    “啊呀,是若月君。”


    “前辈今天怎么会来这里?”若月初走上来,掩盖不住欣喜和意外,“我好久没见到前辈了!”


    准确来说,自从新学期开学后,除了偶尔在走廊楼梯偶遇,就再也没见到这位藤和前辈了。


    “我也好久没见到若月了。”藤和前辈一笑,“今天放学后难得有点空闲,刚好最近心情不太好,就想到来学生会办公室坐一会。”


    说着她又以手托起下颌,望着窗外出神。


    在她的眉宇之间缠绕着一丝愁绪,这是在从前每天都带着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的藤和前辈身上看不到的情绪。


    若月初意外与憧憬的前辈独处的惊喜稍微冲淡。她的手指相互纠结,心理争斗一会,壮着胆子问:“前辈在困扰什么?”


    “那个啊,最近有个问题在困惑着我。”


    若月看到向来带着笑容的藤和前辈,此刻含着一丝忧愁,眉头微微蹙起,好似在烦恼什么的表情。


    “睡眠障碍、多梦浅眠、紧张过度、食欲降低,这些是考前综合征的症状吧?”藤和前辈问。


    若月一脑袋浆糊,下意识道:“是、是的吧?”


    “一般来说,考前综合征的患者应该是应考生本人吧。”藤和前辈扶着脸颊,困惑不已道,“怎么我身边的人却患上了呢?”


    说得是赤司君吧。若月想着,身躯还是诚实地因为恐惧而颤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很想跟藤和前辈投诉开学以来赤司君的种种过激反应。随着藤和前辈正式成为三年级的备考生,最紧张的人似乎不是前辈本人,而是反应过度的赤司。


    首当其冲就是他们这些学生会的干部……虽然前辈隐退前笑着关照大家如果有什么问题或是困惑随时可以找她,但是——若月咽下口水,满头冷汗。


    前辈说这话的时候,背后却站着赤司,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扫视他们。当时全场沉默足足三分钟,在前辈不解地问怎么了后,大家才颤颤巍巍表示一定会自己努力,绝对不会去打扰前辈。


    谁敢真的去打扰前辈啊!


    若月听到前辈喃喃说:“连续做噩梦什么的……有点担心影响到他的身体状况。”


    若月:“……”


    赤司君这么娇弱吗,真难想象呢。


    不,与其说是身体娇弱,倒不如说,他正酝酿着什么恐怖的阴谋才故意示弱的吧!一定是这样的!


    更令若月欲哭无泪的是,二年级重新分班后,她不幸和赤司分到了同一班级。并且因为番号接近,连座位都很近。新学期开学日当天,她还拿着名单一一数着桌子番号,找自己的位子,一抬头就对上正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赤发少年。


    赤司当时对她微微一笑,状似温和地说,若月君,今后请多多指教。若月初当场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当天放学,她哭着冲去表姐家的神社对着御神木哭诉。


    神明大人,为什么在这个和平的年代要创造赤司君这样恐怖的人类啊?


    为什么创造出赤司君就算了,还要创造出学校和考试?为什么要创造出大学?


    为什么高中生一定要考大学啊,神明大人?


    最关键是,神明大人,为什么要创造出藤和前辈必须参加的升学考试啊?


    自从藤和前辈升上三年级,赤司君就像是漫画里被解开封印的千年大魔王,再也没有人能制约他。


    这样也就算了,他比要参考的藤和前辈本人要紧张,简直到了神经过敏的地步。


    在他荣升二年级的这一年,不说学生们是战战兢兢吧,至少也是噤若寒蝉。


    从前那种暗地里流言四起毫无代价的轻松氛围一去不复返。风纪委扩充人员,增加巡逻班次。


    连教务处都欣喜又纳罕,为什么今年学生的霸凌事件直线下降。


    赤司君的宗旨很简单,那就是任何人都不允许打扰到正在备考的藤和前辈。


    从前藤和前辈还在他身边时,至少会委婉规劝他行事作风温和一点。在她的面前,赤司君也有所忌惮,不会有直白粗暴的手段。


    现在的赤司君简直就是雨林里的花豹,日夜在树上跳跃巡逻,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身后,随时扑杀不听话的狗。


    藤和前辈见若月沉默许久,连忙说:“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对不起啊,让你听我抱怨这么多无聊的事情。”


    “不不不。”若月疯狂摆手,眼泛泪花,“前前前辈千万不要这么想!我很乐意听!非常愿意!不如说是我的荣幸!”


    如果前辈你一直保持困扰,最后困扰的就会是苦不堪言的我们了!


    少女颇为诧异地挑起细眉,神情有一丝惊讶,“啊呀,这可真是……”


    “若月君太为别人着想了。不用这么照顾我的心情。”藤和前辈安抚她,“时间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便起身,拿起挂在桌边的书包要走。


    “等等,前辈我跟你一起!”若月一个激灵,赶紧追过去。


    ……


    “所以赤司君前一阵子睡不好,据说总会做奇怪的梦。”若月初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有可能是,苦夏吧?我妈妈说,夏天气温一高,睡眠和胃口都会受到影响。”


    说完她自己都抖了一下。


    妖怪一样的赤司君真的会苦夏吗?至今连感冒都没有患上过啊!


    上学期的流感导致班级同学至少三分之一请假养病,唯独赤司全程丝毫不受影响。


    但前辈显然被这个借口糊弄过去了。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口中喃喃:“原来是苦夏吗……我知道了。”


    若月初大大地松了口气。


    就在她天真地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又听见腾和前辈笑着说:“若月君现在不想从前那么害怕赤司了呢。听说你们现在一个班级,关系又变好吗?”


    若月浑身一个激灵。


    “不不不、关系根本没有变好!不对不是说关系很恶劣、我没有说赤司君很可怕的意思赤司君也没有威胁不对啊呜呜我、我什么都没说……”


    越描越黑,她欲哭无泪。


    藤和前辈笑得弯下腰,过了一会擦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对她说:“好了,别那么紧张啦。来,伸出手来。”


    若月呆呆地看着她,听话地把手伸出去。就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糖果,放在自己掌心。


    “若月君是个可爱善良的好孩子。”前辈替她合上手掌,“这是奖励给好孩子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吧。”


    若月愣住了。


    直到前辈在十字路口与她分开,朝她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朝自家方向走去,她还愣愣的,全程只会机械地跟着挥手作别。


    只剩她一个人后,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


    圆鼓鼓的硬质糖果,裹在透明玻璃包装纸里。玻璃纸上泛着粼粼光彩。


    “前辈,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在微醺的晚风里握紧糖果,喃喃道。


    *


    前辈不知道的是,其实她会害怕赤司君的原因不止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不单是小动物面对猛兽的求生本能作祟。


    从见到赤司君的第一面起,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很危险。尽管他有着让人信赖的强烈魅力,可他的危险性也如影随形。


    可是身边的同学们全然忘我地沉浸在赤司下克上的传闻时,对赤司君的崇拜和追随差点要凝固成根深蒂固的信仰,几乎要形成一种教派崇拜了。


    从小到大,若月初的预感从来没有出过错。尤其是对于危险的预兆。


    小学的时候,有诱拐小学女生的犯罪团伙在学校附近的街道活动。因为他们行动隐蔽,连巡警都一时难抓到他们。


    还是小学生的若月初就是凭借自己强烈的预感,从诱拐犯的手里逃脱,跑回学校找到门卫求助。


    她非常相信自己的预感。


    若月初知道自己家祖上是神职人员。


    若月家的女性成员一直会担任神社里的市子一职,姑姑传给侄女,周而复始地传承。不过到现代社会,神社的功能衰落,若月初这一辈已经彻底跟神社没有关系了。


    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关系,至少若月初的表姐就在一座神社里任职。


    虽然若月初一直感觉,那就是表姐念完大学后不想出社会工作,所以找了个借口在家理直气壮地咸鱼。


    因为,她每次不论什么时候去见表姐,表姐不是躺在木廊,脸上盖着书睡午觉,就是坐在缘侧上看漫画,笑得直拍大腿。


    但家里人对表姐的态度很特殊,尤其是外祖母。


    有一年的夏天,他们在外祖母家过暑假。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若月初迷迷糊糊地想晃醒睡在旁边的表姐,求她陪自己一起去洗手间。


    拍了半天,发现床铺是空的。


    她一下就给吓清醒了。


    表姐不在,她只好一个人硬着头皮去洗手间。


    乡下的深夜黑得可怕。即便她打开灯,空荡荡的走廊上,发暗的白炽灯照出陈旧的家什,显得更加幽深可怕。


    她害怕极了,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朝洗手间的方向挪动。


    在经过某个房间时,忽然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差点吓得原地起飞。那一瞬间,无数恐怖片里配角听见反派密谋被发现后惨遭灭口的画面在她脑海闪过。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令她松了口气的是,从房间来传出来的对话声来自她熟悉的外祖母和表姐。


    有什么必须在这么晚才能聊的事情吗?她不由好奇地趴在拉门的缝隙边,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既然你是的话,那么小初呢?”这是外祖母的声音。


    “小初不是。”这是表姐的声音。


    “这就稀奇了。”外祖母说,“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单人。也许因为你出现得太早了。要等到你表弟的孩子出生,我们才能确定。”


    “小初……我不是很确定。”表姐语气有些迟疑,“她看不见,这我很确定。但是,她似乎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感知到一点。就好像她可以嗅到一样。”


    “嗅到?”外祖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异。


    “对。阁楼里那只瓶长,小初一直说瓶子有臭味,不肯靠近。”表姐说,“她看不见,但是能闻到。”


    对话停止了一会,安静下来。


    若月初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得飞快,手心里满满都是黏腻的汗水。


    她听不懂外祖母和表姐在说什么,这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太深奥了。她们对话里夹杂一些超出小学生理解范围的用词。


    但她能听懂一个词。


    表姐说她能“闻到”危险。


    “总之,这件事暂且先不要公布。”外祖母说,“太危险了。”


    表姐嗯了一声同意,说:“我赞成。太危险了,还是不要把小初卷进来。”


    后面她们说了什么,若月初已经记不清了。


    从那以后,她莫名确定了一件事。


    有时,她看到某个人,或是某个东西,甚至某个空无一人的角落,突然产生心悸恐慌的感觉。那不是她胆小怕事、神经过敏的缘故。


    而是如表姐所说,她“闻到”了危险。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能“闻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危险,还有恶意、善意,微妙的情绪。


    她比一般人对他人的真实情绪和善恶更敏感,所以才像个兔子一样容易受惊。


    在外人看来就是这孩子特别胆小,动不动就吓得直哭。


    天知道她抱着一盒流浪猫从一个看似和善实则全身散发出恶意味道的上班族面前逃走,花了多大的勇气!


    把流浪小猫们交给一个身上散发着善念味道的花臂大叔时,她还吓得小腿肚都在发抖,差点哭出声。


    若月初喜欢亲近藤和前辈。


    藤和前辈的身上散发着非常好闻的味道。


    前辈还以为她说的是洗衣粉的香味,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笑着说,就是很普通的洗涤剂香味呀。


    藤和前辈不知道的是,她说的香味和前辈所认知的是两种东西。


    截然不同。


    前辈的身世,她也有所耳闻。那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前辈没有隐瞒自己很早父母双亡,是个孤儿。


    在前辈的身上,有着平和温柔的气息,能闻到家人对她的信赖,和她对家人的关爱。


    要用食物来比喻的话,就是夏天吃的宇治金时,冬天喝的第一口热茶。


    会在别的季节被人遗忘,但又会在特定的季节准时出现,永远不会在需要的时候缺席。


    若月初珍惜地在她怀里蹭蹭,眼角还挂着的泪被前辈温柔地擦拭干净。


    只要哭得惊天动地就能窝在前辈的怀里撒娇。


    还能听到前辈一边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安慰,一边小声责备赤司君对人太严厉了。


    她情不自禁在哭得打嗝的同时,产生了要不以后多哭几次,哭得再惨一点的奇怪想法。


    不过这胆大包天的妄想,在下一秒赤司君的目光扫过来时,就瞬间烟消云散。


    继续用食物打比方的话,赤司君闻起来的感觉,就像是不能吃辣的人坐在辛辣至极的火锅前。那热汽腾腾卷着呛人的辣味空气里蒸腾膨胀,进而整个空间都充斥着灼烧口鼻眼球乃至皮肤的辣因子。


    自从和赤司分到一个班级后,若月初感觉自己每天上学,都像是在炎热地狱受刑。


    有藤和前辈在场,和没有腾和前辈在场的赤司君压根就是两个人。


    在同级的女生里,不是没有人对赤司君产生过另一种想法。


    可是,单是赤司君的眼神就能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他看别人时,赤红色的眼眸就像是某种矿物宝石,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即便带着笑,笑意也不会抵达眼底。


    他的亲切随和只是为了表现得合群,不至于过于孤高,脱离凡俗人等。


    与其说他是在享受校园生活,倒不如他是在下棋。而棋子就是身边的一个个活人,有的好用,有的劣等。有些需要教化,有些只需利用。


    只有当他看着藤和前辈时,他的眼神才会融化下来。那被封冻在冰层里的火球会消融寒冷,重新燃烧。


    然后有一天,她闻到这两人身上的气味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两个人,闻起来都有一丝像对方。


    若月初使劲地嗅了半天,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缘故。


    直到她把这件事告诉表姐。


    又是一年暑假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再像小时候住在乡下外祖母家。表姐在神社里供职。她去看望表姐的时候,总觉得横在一边的扫把都比躺在廊下看漫画的表姐称职。


    “你是想问,如果有两个人的味道突然闻起来有点像对方,是怎么回事?”表姐翻着漫画,随口说,“那两个人交往了吧。”


    若月初呆了一会,结结巴巴反问:“什么?”


    表姐终于肯把目光从漫画书上挪开,瞟了她一眼。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吗。”表姐说。


    天气本来就炎热,只是因为神社在山上,树荫包围下才多了几分凉意。


    若月初流着汗的面颊慢慢红透了。她低下头,数着脚边搬家的蚂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些闷闷不乐。


    “哦,对。你看不见。”表姐一拍脑袋,把漫画书丢到一边,盘腿坐起来给她解释,“你闻到两个人的气味开始接近,是因为这两个人正式结缘了。”


    表姐比划了一个打结的手势。好似燥热的空气里有两条她看不见的红线,被结在一起。


    “结缘?”若月初问道,“跟结婚一样吗?”


    “对,结缘。”表姐说,“跟结婚……不太一样吧。结婚是人类的说法。结婚不一定就是结缘。”


    若月初听得懵懵懂懂的。


    “失散的友人再遇、天各一方的亲人重逢、断缘的恋人重新开始。”表姐说,“这就是结缘的力量。能让你闻到这么明显的变化,那两个人的愿力一定非常强烈。”


    若月初似懂非懂,“是这样吗?”


    她看向庭院中央那棵古老的御神木,褪去春日的一身白花后,在夏季披上更深的绿色。


    “原来结缘神这么厉害?”若月初问。


    她抱住曲起的小腿,下颌抵在膝盖上,“如果我跟御神木祈祷,想跟前辈结缘,结缘神会帮我实现愿望吗?”


    “你可以试试。”表姐拿起漫画书继续看起来,“向结缘神祈愿并不代表直接实现你的愿望,只是帮你创造机会。至于这个时机能不能产生,许愿者能否把握住机遇,能不能实现愿望,那要看许愿者本身的努力。一般来说,感情越强烈,愿力越强。”


    若月初发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问:“表姐说我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


    “嗯?”表姐说,“那个啊,是红线。”


    表姐翻过漫画的最后一页,心满意足地合上书,施施然伸了个懒腰,才继续说:“真正结缘成功的人,手腕的红线会连在一起。”


    她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看不到嘛。”若月初泄气道。


    表姐不轻不重地用漫画书拍一下她的脑袋,“你当然看不到。比如说你的手腕上,红线另一头还是空的。证明你还没有和人结缘。”


    表姐没说的是,红线一旦出现,就代表着想与之结缘的人已经出现了。


    高中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要有点空间去盛放他们的小秘密。


    “那表姐的呢?”若月初问。


    表姐笑眯眯说,“我没有红线。”


    “已经连接上的红线,会被其他人抢走吗?”若月初说,“就像经常有人第三者插足一段感情那样?”


    “真正能结缘的恋人还是挺少的,这样的情侣还会被插足的成功可能性略低……”表姐想了想,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以前也发生过本来已经被结缘神定好姻缘的两个人最后没有在一起,仔细一查才发现女方的红线和别人的红线结合在一起。只不过,抢夺缘分的那个人,要有很强、很强的意念才行。”


    “结缘神还会包办婚姻?”若月初听蒙了。


    “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表姐用拳头敲打着大腿疏通经络,“有人许愿,结缘神就会保佑他……至于他想结缘的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结缘神又怎么抽得出精力一一分辨呢?”


    “要知道,人类啊,是一种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心情的生物。”表姐喟叹似的说道。


    若月初问,“那如果喜欢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跟自己在一起呢?像电视剧里那样天人两隔或者有血海深仇?”


    “那就一直祈祷吧。”表姐不甚在意地说道,“来世今生,总会相见的。”


    若月初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又好像只是听表姐信口搪塞了自己一顿。


    就如同每次表姐对那些慕名而来的游客随口忽悠一样。


    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表姐不追问,只是嘀咕感叹高中生的青春啊就是这样的,在少年维特之烦恼里成长吧少女。


    烦恼和不愉快也是青春特有的一部分。


    若月初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这份心情,或许正如表姐所说,人类一种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生物。


    有时她在走廊,偶然看见三年级的楼层里,藤和前辈和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女生在说笑着什么。


    看到前辈那言笑晏晏的模样,便想起表姐说的“那两个人在交往吧”,顿时又会令她莫名感到低落。


    好像原本属于大家的前辈突然就变成一个人独属的一样了。


    二年级的时光就这么看似紧张又平滑地溜了过去。人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生物。


    明明刚开学的时候,她每天进教室都磨磨蹭蹭的,现在已经在长期的折磨下,逐渐适应下来。被赤司君多看一眼,也不会吓得当场石化装死。


    三年级在完成联考后,终于迎来了长久以来的解放。


    樱花再次绽放的时候,又一年的毕业生仪式来临了。只不过这一次,若月初从去年的协助,变成了主理人。


    而藤和前辈,也变成了参加毕业生仪式的人。


    如去年她们在樱花树下约定的一样,学生会的干事们和前辈在树下一起拍摄合照。


    藤和前辈被大家推到最中间,正对着屏幕。照片上的她素白的面容,乌黑的长发,笑得眉眼弯弯。


    冲洗的照片拿到手后,若月初坐在桌边看着这张合照。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当时谁都没有被注意到的细节。照片里,赤司君的制服上衣,第二颗纽扣是空的。


    只一瞬间,她就想到了那颗纽扣的去向。


    表姐说青春就是毫无由来的烦恼和不愉快。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年轻女人咸鱼瘫在地板上一边翻漫画书一边说去体验青春特有的名产少年维特之烦恼,不要大意地上吧少女。


    莫名其妙酸涩的泪水涌上眼眶,然后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的心中充满委屈,奇怪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或许表姐老是说她迟钝是对的,她总是因为迟钝而错过很多东西。


    直到这一刻,她才迟钝地发觉,她的青春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无声地结束了。


    她决定一辈子都要迁怒红头发的男人。


    第73章


    ==================


    “……救命。”你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行不行,做不到。”


    “没有那么可怕。”赤司劝慰道。


    “呜呜呜它好像在蔑视我!”


    “嗯?有吗,雪丸?”


    浑身雪白,鬃毛顺滑,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喷出响亮的鼻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就在身边,近在咫尺。近得都能看见鬃毛下,隔着一层皮清晰可见的静脉血管。


    这马现实盅看跟电视上的赛马体验感完全不同。你头皮发麻,只想后退。


    赤司先前跟你叮嘱过不要在马匹面前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情绪,会影响到马的情绪,很可能会造成误伤。你又硬生生凭借意志力站住了。


    你仰头看着马,明明在隔着屏幕看骑手在马上翻飞,身轻如燕,好似很简单。真轮到人站在马前,你光看着高高的马鞍都觉得头晕目眩。


    “不了,我觉得我还是去那边坐着晒会太阳……”你指着旁边撑开硕大遮阳伞的座位。


    赤司不再勉强你。他拍拍低下头颅的雪丸,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全程行云流水,如飞燕般灵巧,一丝累赘都无。


    你看得满心钦佩,原地鼓掌。


    四月份难得的晴天,晴朗的天空盅飘着雪白的絮云。远处的红叶山还没披上九月的红叶彩衣,青碧的山倒映在不远处的湖泊盅,如一柄倒悬的绿扇。


    联考结束,你终于松弛下长久以来的紧绷的神经。全家人随之松一口气,连带着不知为何学校的后辈们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学生会的许多后辈们热泪盈眶地表示他们终于安全活到你毕业的这一天了。


    你一头雾水,满心不解之余,转头看到冷眼觑他们的赤司,顿时了然。


    不由得抚摸着哭得最凶的若月脑袋,慨叹他们这一年是真的辛苦了。


    夕阳照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穿透樱花树枝。粗犷黝黑的树上长出最娇嫩薄白的花瓣,在落日的染色下,被渲染得更加艳丽。你离校前准备最后看一眼度过这三年的地方,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站在单双杠边的上户同学。


    她还是那样清瘦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得跌跌撞撞,台风天上学像在做负重拉练。


    你看到她伸出双手,握住头顶的单杠,吃力地想要把自己拉起来,努力了半天还是只能放弃。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单杠上喘气的时候察觉到有人到来,一转头看到你。


    “我想做一次那个没通过的单杠动作。”她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对你解释道,“想着今天是高中的最后一天……”


    你被她勾起遥远的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以前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有一节课是做单杠动作。


    上户太瘦了,双臂根本没有牵引的力气。


    “最后还是放弃了。”她看向泛着夕阳光线的单杠,笑笑说,“没办法呢,有些事情就是做不到。”


    你走到她身边,看看头顶的单杠,提议:“要不再试试?我帮你一起。”


    “藤和君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吧。”她的笑容掺杂了复杂的情愫,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身不由己的感觉,生下来就被规划好一生的格子,就像写汉字一样,不能超越格子的边线。”


    你在她身边没有看到实渕玲央。去年情人节之后的事情你就不怎么清楚了。不知道白色情人节,实渕有没有回礼给她。


    看着上户孤独的背影,你隐约感觉,她说的或许是肺腑之言。有些事情可能注定就是没有结果,只能放弃。


    随之而来的便是人生盅最放松的一段假期……毕竟联考结束,一切已成定局,接下来就是看最后的结果。无论成果如何,只要尽力拼过不后悔就好。


    上考场前私塾老师再三跟你保证过,你的成绩决定够上最心仪的那所学校……你甩了甩头,决定把杂念赶出脑袋。


    考试就像是一直以来缠绕在树上的铁环,突然有天铁环被拆卸走,树反而不知该如何生长。


    现在的你便像是这棵树。


    重于千钧的压力突然有天消失,生活一下子变得轻飘飘。


    原本是打算去找个短期工或是给其他孩子补课,但因为之前答应过赤司假期留几天给他,所以——你就出现在这盅。


    赤司说要向你介绍一位老朋友,你脑子里各种幻想连环变幻:一会猜是和他差不多大年岁的优雅大小姐,一会是活泼开朗皮肤黝黑的健壮村庄少年。


    然后他一早叫起你,牵了一匹浑身雪白的马走到你面前。


    你:“……”


    白马甩着尾巴,鼻间喷出热汽。毫无杂质的皮毛经过精心养护和刷洗,在阳光下染着透亮的光泽。


    他一边抚摸着马的鬃毛,和马熟稔亲昵地互动,一边笑着介绍这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跟他同岁的爱马雪丸。


    你:这确实是老朋友……


    但是无论他怎么劝说安慰,你都跨越不了恐惧爬上马背。雪丸也从一开始的温顺耐心,逐渐变得有点不屑,还故意朝你喷鼻息。你觉得这马真的很通人性,具体表现在,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匹马的表情可以那么生动啊?


    你心塞。


    雪丸跟赤司同岁,今年已经17岁了。在马的年纪看来,它已经是一匹老年马。在各种赛马比赛上,17岁是一匹战马的退役年龄。


    赤司牵来雪丸教你是有考量的。老马更成熟耐心,一匹好的马对骑手的引导无可替代。


    你坐在遮阳伞下喝着饮料,愤愤不平地看着赤发少年一身利落骑装,纵马奔驰的画面。


    你总觉得这匹马发现你恐高后,就在悄悄鄙视你!


    果不其然,赤司跑过两圈后就停下来,骑着马慢悠悠晃到你这边来。


    遮阳伞布置在较高的方位,类似一个小看台。


    赤司骑在马上还离你有些距离。你趴在栏杆上和他说话。


    他皙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跑马而泛上很浅的一层绯色,鼻尖沁上细小的汗珠。薄汗挂在他从衣领盅露出的颈项上。


    他勒住缰绳,轻声呼马停下来驻足。随后他甩了甩脑袋,红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开来。还有些细细的柔软发丝汗湿后贴在鬓角和后颈。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有明显的起伏。


    随后,他朝你看来。


    这是很少见的视角,由他仰头来看你。这个视角削弱了他与生俱来的盛气凌人之势,更不像平常他刻意俯低视角时那种不容忽视的猛兽捕猎意味。


    你情不自禁往下趴,伸手摸了摸他扬起的下颌,夸赞小猫似的轻轻一拍。


    赤司:“?”


    雪丸发出一记响鼻,听起来宛如一声响亮的嘲笑。


    你战术清嗓子避免尴尬:“我看你下巴上挂着汗珠,帮你擦掉。”


    然后掩饰性的用湿纸巾擦拭手指。


    赤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乃至喉间。


    你熟练地转移话题,“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你转头朝身后遮阳伞下的座位看去,“这盅还有水果,要吃吗?没想到这个季节的葡萄一点都不酸,汁水好足。”


    不等他回答,你就转身跑回去,抄起果盘和水带回来。拧开瓶盖后,你的手臂穿过栏杆把水递给他,他松开缰绳,握住你递来的矿泉水瓶。


    你看到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矿泉水,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后放下。


    嫌趴在栏杆上交流太麻烦,你索性蹲下来,托腮看他喝水。他把矿泉水瓶放在看台边缘,对你说了一声谢谢。


    “要吃葡萄吗?”说着你已经很自然地拿起一颗葡萄剥开,递到他旁边。


    他怔了一下,张开口,下颌微微一抬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住果肉,全程生怕碰触到你的捏着果皮的手指。


    可惜是平常喂食弟弟妹妹已成习惯的你没有发现个中奥秘,正惊讶地看着一颗硕大的马脑袋从栏杆缝隙塞进来,舌头一卷,就卷走了果盘上剩余的水果。


    你:“……”


    你:“征君!征君!!被吃掉了!”


    赤司无奈地说:“我没有被吃掉。”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雪丸的脑袋,训斥道:“不许乱吃东西。”


    你还沉浸在刚才风卷残云盅兀自震惊,“…真的没问题吗?马可以吃这些水果吗?”


    “没关系,它可以吃樱桃、橙子这些水果。”赤司说,“不过,不能经常吃。”


    他又无奈又好笑地抚摸着雪丸的鬃毛,“它就是这样,喜欢跟亲近的人吃一样的东西。”


    你:……


    这马用黑黢黢水汪汪的眼注视之下,你一点不觉得你是它“亲近的人”。


    午饭时你们回到别墅。赤司将雪丸交给负责马匹的人带去检查,得到的结论是没什么问题。


    经过上午的见面礼,下午时你已经敢靠近雪丸,不再像早上那样连小腿都有点发抖。


    当你终于可以坐在马背上,由赤司牵着雪丸在草地上漫步时,你仍不住小声地欢呼。


    他听到你的声音,仰头看到你格外神采飞扬的表情,顿时忍俊不禁。


    “早上我看到你那么害怕的表情,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决定。”他说。


    你连忙说:“没有,你也不知道我怕高啊。”


    你心说,他也想不到好胜心能促使你完成多少事情。如果不是因为感觉自己被雪丸嘲笑了,你也没有那一股强烈的动力克服恐惧。


    云从那边的山头飘来,逐渐靠近另一边的平原地平线。云脚低垂,遮蔽漫天的金光,好似要一头栽进湖泊盅。草地上正是春意喷薄的时间,数不清的野花,星星点点绽放。


    绿草随风摇曳,泛成一层层低处的草波,没过雪丸的马蹄。从这样的草地上一路走来,好像涉川般度过一条浅浅的山间清溪。


    舒爽的清风从平原的另一边刮来,带来山毛榉嫩叶的清香。你忍不住深呼吸,像是要将这清新的空气全部吸入肺部。


    已经走到了湖泊边缘。湖边的湿地上攀着新生的莼菜,雪丸的马蹄在看似平缓的地面上,一踩便涌出一片湿漉漉的水光泛滥。


    夏天正在来临。


    就在你们为了躲避更加猛烈的太阳,牵着马往别墅回去时,柏树林盅的一条羊肠小道上走来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妇人。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是和气。眼神不着痕迹地在你身上扫过,随后便出声喊住牵着雪丸往回走的你们俩。


    “赤司少爷,请留步!”


    你正跟雪丸较劲,没留意来人对你那一顿飞快的目光打量,眨眼间对你的衣着打扮、大致出身有了个粗略的估摸。


    赤司转头看了中年妇人一眼,问道:“请问您是哪一位?有什么事吗?”


    你为了避嫌,便兀自牵着雪丸先走了。临走前对他比划个回去的手势,他点点头,松开捏紧缰绳的手,放你们一人一马先行离去。


    你先把雪丸牵回马厩,威逼利诱他跟你保持正常的人与马来往关系,不许老抢你手盅的东西吃。


    它不屑地看着你,看在你手上胡萝卜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低头。


    回到别墅盅,那位照顾你们这几天起居的阿纯姐姐给你端来茶水点心,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刚才接到个什么电话?”


    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电话?”


    这位阿纯小姐长你几岁,据说是看着诗织夫人从怀孕到生下赤司征十郎的旧人之一。她很早就高中毕业,在自家姨妈代诗织夫人管理的产业盅坐着闲散的工作。


    阿纯姐性格开朗,无拘无束,不喜欢钻营,更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的复杂交往。你估摸着她这种有话直说的性子,在说什么都藏半句,留半句的京都人包围下生活一定憋坏了。


    从老家出来这么年来也没有学会普通话,至今还是一口夹杂着半生不熟青森山村地方话的口音。


    她身上那股粗糙的执拗,不肯被周遭所改变的气质,让你心生佩服和亲近。


    “旁边北条家别墅盅打来的。”阿纯神神秘秘地说,“一开口就问咱们少爷在不在家,方便上门拜访吗?”


    “是要来做客吗?”你问道。


    “北条家有个比少爷小几岁的小女儿呀!”阿纯说,神色间有对你的恨铁不成钢。


    “啊,原来如此!”你配合地感叹,“于是呢?”


    “阿纯姐我当然是立马就给回绝了。”她得意地比起一个大拇指朝向自己,“我说不必麻烦,我们少爷上午就出去跑马了。来了也见不到人,有什么礼物只能我代收。”


    你很上道地鼓掌,“阿纯姐好厉害。”


    “然后北条家的人居然还说什么既然是去跑马了,说不定会跟他们家的少爷小姐遇上。”阿纯说着有些动怒,“这可真是,在妄想什么!还说什么大家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才好玩,想邀我们少爷去北条家的马场一起玩耍。就他们北条家有跑马场不成?”


    你连忙给她倒了杯茶,“阿纯姐,别生气。”


    “不过是夫人以前夸过他家的小姐一句长得可爱,他们家便揪着不放了。”阿纯说,“我们夫人每天夸那么多人,也没见人人都想当征少爷的媳妇啊?!”


    你心上本来还有些郁结,被她逗得扑哧笑出声来。飘在心上的那点阴云顿时烟消云散。


    阿纯一见你笑,自己绷不住了。她也笑了起来,说:“你说这些人怎么就想不通这个道理呢?我都能听出是客套话。”


    未必是听不出是客套话,就是想借个由头罢了。你笑着想道。


    “偏他们家老喜欢拿这件事说道,且不说夫人不会给征少爷随便定婚约,夫人才不管这些事情呢。”阿纯越说越眉飞色舞,“倒是征臣老爷,每天一到家,从玄关开始就在跟夫人报备自己今天一天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要是夫人皱了下眉,老爷怕是连坐都不敢坐下了。”


    你听了一脸惊讶,实在难以把阿纯描述盅这个如此惧内的男人跟你见过的征臣先生联系在一起。


    正说着,回来的赤司从外面推门而入。见你们两人都在小会客室盅聊天,他随口便说:“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你们两个齐刷刷望向你,四道目光笔直的。


    他脚步一顿,不解扬眉。


    阿纯和你交换一个眼神,你清清嗓子,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问:“刚才那个太太因为什么事找你呀?”


    他探寻地看向阿纯,阿纯战术喝茶掩饰。


    他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说:“那位太太是北条家的女管家。”


    阿纯在桌下踩你的脚。


    “嗯。”你说,“找你做什么?”


    “据她说北条家刚好也在这盅的别墅度假。”他说,“北条家的人正在准备赏樱会和赛马,她过来递拜帖邀请我们。”


    “咳咳。”阿纯咳两嗓子,给你使眼色。


    你问:“那你答应了?”


    “我回绝了。”他摇摇头。


    你点点头。


    赤司不动声色地问:“我可以坐下了?”


    你一本正经地点头,故作轻描淡写道:“坐下吧。”


    说完,你便绷不住,跟阿纯一起大笑出声。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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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天阴晴不定。前一天还晴空万里,后半夜便下起雨来。第二天起床时,雨已经下过好一阵子,窗外都是雾蒙蒙的雨汽。


    云雾笼罩在远山上,天阴着。空气里浮动着沉甸甸的水汽。


    你伸手到窗外去接雨丝,丝丝清凉。


    刚起床洗漱干净来到楼下吃早餐,你就听到阿纯格外响亮的关门声,听起来十分刻意。


    果然没一会,阿纯气呼呼地走过来,在你面前落座。


    还没等你开口,她自已就叫喊道:“怎么昨天拒绝一回,今天还要来啊?雨天赏什么樱?雨天跑什么马?”


    你想起以前婆婆随口说过的往事,便说:“那倒也不是不行。雨天可以在安排在室内,让客人在二楼赏樱。视野开阔,还能看见湖景。”


    阿纯不满,“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呢?”


    “我错了,阿纯姐原谅我。”你道歉。


    “还说什么北条家的小姐自幼学习钢琴,造诣不俗,正准备在趁着雨天出行不便,在室内举行一个家庭音乐会。听闻赤司君小提琴技艺高超,请一定要来参加,对此指点一二。”阿纯气得上头,鹦鹉学舌般说完一长串话,“什么跟什么!”


    “谁家的少爷小提琴拉得好就要去听他们家的女孩弹琴?这是谁定的道理呀!”阿纯怒道。


    “阿纯姐消消气。”你眼疾手快把烤吐司片塞进她嘴里,这才止住了阿纯源源不断的吐槽。


    “征君呢?”你没看到赤司的身影,便问道。


    “他带雪丸出去晨跑啦。”阿纯朝窗外的雨雾一努嘴,“一会就该回来了。他醒得早,叫我们不要吵醒你,自已先出去了。”


    你们正说着,门铃又一次响了。


    阿纯嘀咕:“不会是那家又来了吧?”


    一位阿姨去开了门,随后便来敲虚掩的门。阿姨隔着门扉问:“阿纯小姐,您在里面吗?”


    阿纯扬声喊:“请进。”


    你觉得这位阿姨满脸肉眼可见的为难,看你一眼,对阿纯说:“有一位年轻先生说希望能见藤和小姐。”


    你跟阿纯面面相觑。


    怎么也没想到来人是找你的。你正要起身说我去见客,突然被阿纯拦住。


    她眯起眼,向来挂着热情洋溢笑容的脸此刻竟然显出一丝威严。


    “别去,当心有诈。”阿纯满脸蠢蠢欲动,“我跟在夫人身边的时候可没少见过这种别有用心的招数!让我去看看,是不是那家子人吃闭门羹吃够了,想绕到你头上迂回下手。”


    你觉得不至于,但阿纯还是坚持,又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受累去待客的道理,强硬把你按下。


    随后,她整整衣袖,清清嗓子,款款地朝玄关走去。


    没过一会,阿纯回来了。


    她近乎是飘回来的,笑容满面,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


    你看着她这神态,不知怎地,心里陡然升起一丝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阿纯莫名羞涩地对你笑着说:“小知花,你怎么不早说,你有个这么俊秀又温柔的哥哥呢!”


    ……俊秀又温柔的哥哥?


    你的脑海里浮现黛千寻好像被人欠钱不还三年的臭脸。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吧?”你说,“虽然我哥那个人长得是还不错,但是跟温柔实在沾不上边——”


    话还没说完你就被兴奋的阿纯推着往客厅走。她一边连拖带拽推你过去,一边激动地说:“阿纯我勉强承认,外貌上你哥哥可以跟少爷平分秋色!”


    你猝不及防被她推到客厅,只看到有个青年背对你坐在沙发上在喝茶。当他放下茶杯,转身朝你的方向站起来,微笑着朝你打招呼时,你震惊得无以复加。


    “幸村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


    *


    “我只是遵循母亲大人的命令来送花而已。”浅紫色微卷发的青年无辜地眨眼。


    你看到茶几上果然放着一盆正欲开放的立金花。密密匝匝的花苞重重叠压,挂在茎干上,含苞待放。这样的雨天过来一路过来竟然没有丝毫被打湿的迹象,连叶子都养得十分精致,宛如绿色矿石般饱满丰厚。


    “每年这个时节,幸村夫人都会送自已培育的花过来。”见状那位一直在这栋别墅看守的阿姨便主动解释道,“从诗织小姐在时开始。”


    难怪你看到二层朝南的房间有一间特别开辟成温室。


    “今年刚好我在这里,就由我这个儿子充当免费的跑腿代劳了。”幸村精市说,“藤和君,怎么你看到我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你强挤出笑容,“怎么会呢?幸村前辈误会了。我真是非、常、开、心啊。”


    阿纯看看你又看看他,“你们不是兄妹?”


    你:“…我可无福消受幸村前辈这么好的兄长。”


    幸村:“我倒是很期待有一个跟藤和一样有趣的妹妹呢。”


    他冲你一笑,你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他轻笑,“其实我这趟过来还有一件事,就是给藤和送请柬。”


    幸村拿出一张手写的请柬放在桌上。


    “送给我?”你诧异,“没有弄错吧?”


    你拿起这张请柬,它的印花是浅金色的稻穗,压着山形的暗纹,信纸上染着浅淡的香气。


    手写的文字指名道姓邀请你参加一场茶话会。落款却不是人名,而是一只青蓝色的袜子涂鸦。


    你疑惑地看向幸村。


    他笑而不语,只是在临走前才说:“明天还请藤和君赏光了。”


    你和阿纯在门前送客。门一开,外面的雨声便清晰可闻。幸村精市撑起伞,走进雨里。而在连绵不断的雨幕里,从远方而来一个朦胧的轮廓。


    那朦胧的身影渐渐近了,是冒雨骑马的赤司。雪丸在蒙蒙雨线里朝前奔着,马蹄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们两人的目光似乎在雨里有过短暂到自有一秒的交汇,一触即分,随即若无其事地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阿纯大叫起来,“天呀,全湿透了。”


    接下来就是人仰马翻的收拾时间。从人到马全身湿透,雪丸被拉去刷毛,赤司也被推进浴室。你蜷在小客厅的沙发椅上看书,书是从书架上信手抽的一本《旧制度与大革命》。


    门开了。他擦着头发从外面进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看起来清爽不少。吹风机吹过,又拿毛巾擦拭过,红色的短发支棱乱翘。


    他本来就是一张童颜娃娃脸,短发一凌乱,看起来更小。


    你从茶几上捡起请柬递给他,“这是今天幸村前辈来送的,指名道姓是给我的。好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接过后看了一眼,了然一笑。


    “不是幸村前辈知道你在这里。”他说,“是送请柬的人知道。”


    你不解:“落款没有写名字,怎么知道送请柬的人是谁?”


    他将请柬扣在茶几上,走到书架前寻找片刻,随即从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递给你。


    你接过来翻看一会,还是没明白他的潜台词。忽然眼神瞥过书脊上的作者名玛丽·沃特利·蒙塔古,电光火石之间,一切串联起来。


    你啊地叫了一声,坐直起来。


    “青鞜,是青鞜啊。”你因谜题解开有点激动,“蒙塔古夫人的沙龙会,因为与会者都是女性,标志为统一穿的青蓝色长袜,所以又被称为blue stocking。”


    近代女性独立思想传播到岛国后,一批女性思想先驱借此创办了呼吁女性解放的文学杂志,取名就叫青鞜,意为蓝色的袜子。


    创办人即是大名鼎鼎的平冢雷鸟、与谢野晶子等人。


    但……这本杂志先后被封禁三次,平冢雷鸟也因为在晚年呼吁反对岛国武装而被捕入狱。风流云散,沧海桑田,当年为呼吁女性力量而聚集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女作家们如今都化作冢中枯骨,陌上流水。


    这封请柬上的青鞜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由得下意识轻轻摩挲纸上的花纹。


    “旧华族时代,如今新河财阀的前身,新河男爵夫妇对西洋的文化抱有浓厚兴趣,多次前往欧洲学习。”赤司替你将反压膝上的那本《旧制度与大革命》拿起,翻了一页,“他们与平冢雷鸟交往甚密,成为当时新女性的资助者。后来这个传统便保留下来。因为男爵夫人与同伴们时常在雨天见面,一起谈古论今,所以当时的一些好事者给她们的约会取了个外号叫做雨日会。雨日会的成员并不觉得被羞辱,相反,她们大度地将这个名字保留下来,干脆成为一种集会的暗号。”


    他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雨帘,不由笑道,“还真是应景的天气。好了,我找到了。”


    说完,他便将书上某一页的手写标记指给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写的记号。当时很多汉字不认识,只是看到母亲在看这本书,我不肯落后强逼着自已看。”


    …原来他从小好胜心也这么强。


    你不禁诧异:“你多大年纪就开始看这些书了?书架上的不会全看过吧?”


    他点点头,“都看过。”


    你:“……”


    他笑了笑,垂下眼,“以前一到夏天就会跟妈妈到这里避暑。这些都是妈妈收藏的书,每本她都看过,还会做批注。”


    孤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你情不自禁揉揉他的红毛脑袋。这不怪你,实在是他看起来太像一只自闭的小动物了!


    *


    第二天赤司陪你到了请柬上的地址。不出意外也是一幢二层小洋房,花园打理得格外精心,此时已有紫阳花在蒙蒙细雨里绽放。


    将请柬交给应门的佣人后,你们便被牵引至另一边的起居室。就在此时,幸村精市熟悉的身影从螺旋转的楼梯下来。


    “下午好,两位。”他微笑着朝你们打招呼,“村田太太,赤司君就交给我吧。劳烦你带藤和去二楼。”


    为什么要刻意把两个人分开?你眉头一皱,正想问原因,就见赤司朝你摇摇头,眼神示意你没事。


    他们两人寒暄招呼着朝另一侧的房间走去。而你跟着这位村田太太往二楼走去。


    洋房内部不重装潢,一切设计以舒适为主。


    “请坐。”村田太太引你到一处落座,“还请您稍等片刻,夫人正在处理些事务,马上就过来。实在抱歉。有什么需要敬请吩咐我吧。”


    你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本来就是我们提前到场的原因。请幸村夫人安心处理事情吧,我在这里等就好。”


    还好出门前因为阿纯拉住你换了一套衣服,又是给你梳头,又是给你化妆的折腾,你顺手把那本没看完的书拿着一起带来了。


    思及此处你下意识轻轻碰了碰眼尾,不知道一路走来,阿纯好心帮你化的妆有没有糊掉?


    阿纯姐说化妆正装去见客是一种礼貌,以后你都要学着熟练。高中生的身份就像是一层吐丝化作的厚茧,在短暂的时间内可以保护里面柔软脆弱的身躯。


    可一旦脱去那身高中生的制服,顿时就得面对毫无保留的狂风暴雨。


    你专心在雨声里看书,没注意又一位不认识客人不知何时自已走了进来四处打量。而对方丝毫不憷,大大方方将你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探究的目光太强烈了。你想不发现都不行,从书页里拔出视线,朝探照灯似的目光方向抬眸一笑。


    那是个相貌很美的少女,她穿着淡红色长袖和服,和服的底襟是春田原野的嫩草与鲜花。腰带的花纹是金红色的瞿麦。


    面对你善意微笑,她不为所动,反而淡淡地瞥一眼,便扭过头去。


    你虽不明所以,但也不在意,继续看书。


    突然间,冷淡的空气响起一个明媚昂扬的女性声音:


    “是瞿麦吧?”


    你下意识抬头一看,一位酒红色短发的女性不知何时来到此处。她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红色西服套装,将挺拔高挑的身材完美衬托出来。


    此刻,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和服少女的腰带花纹。


    那少女难掩欣喜,又强作矜持地点点头,说:“是瞿麦。”


    她忍不住张开双臂,让对方可以更仔细地看到腰带上精致细密的花纹针脚。


    酒红色短发的女子索性蹲下身,细细打量,笑着说:“瞿麦花纹呀,是很好的意味,象征着心仪的恋爱不久就会到来哦。”


    随即托着下颌,朝少女一笑。


    淡红色和服少女的脸颊飞上绯色,难掩骄矜之色,朝对方点头,“多谢您的夸奖。不知您是?”


    酒红色短发的女子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听说知惠有两个小客人在等候,就顺便来看看。”


    一听到知惠这个名字,刚才还挺胸昂首的少女顿时一慌。她立刻起身,朝随便找个位置坐下的女子一弯腰。


    “非常抱歉,方才是我失礼了!原来您是幸村夫人的友人,我、我是北条绫子,北条家的三女。”


    女子好像没有生气的迹象,架着腿,托起下巴,面带笑容说道:“不用那么拘束,我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至于我嘛,你就叫我园美好了。对了,那边在看书的少女,你叫什么?”


    你放下书,并不起身,只微微侧身,朝对方的位置稍一欠身,“幸会,园美小姐,我是藤和知花。”


    “那不是和知惠只差一个字吗?”她微微睁大眼眸,随即又笑弯起来,“算不算是某种缘分呢?”


    你轻摇头,“我不知道。”


    她挑眉,“你不知道?”


    你说:“我不知道您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缘分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不如说是命运也不为过,既可以受人乔装,又可能超脱人为操控的。我如果附和,那么我是违背客观事实在欺骗你,如果我反对,那可能会影响到您的心情。”


    她饶有兴致地追问:“这么说,你是不相信命运了?”


    你对她的一连串跳跃性问题感到费解,但还是认真思考后回答:“如果命运指的是大环境下的社会现状,那些无法打破的个人困境,我相信命运存在。”


    你合上反压在膝上的书本,将它放回包里。


    “只不过,我相信命运,但我不认命罢了。”你说。


    村田太太及时端来的热茶和点心打断了你们走向逐渐奇怪的谈话。园美女士笑笑,不再追问你,和北条绫子交谈起来。


    北条绫子自称是替母亲来送礼物的。因为幸村夫人在忙,她又没什么事情,就干脆留下来等候。


    “我也好久没见知惠阿姨和琉璃子了。”她俏皮一笑。


    她们谈论得很热烈,双方都是马术爱好者,对于骑术很有心得。在园美女士说起自已女儿是合唱团一员时,北条绫子不无羞涩和自豪地说自已从小学习钢琴,斩获各种奖项,经常为学校的合唱团伴奏,很期待能和她的女儿成为朋友,为对方伴奏。


    园美女士只是笑,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个话题。她们又绕回一开始的和服腰带的话题,园美女士打趣北条绫子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北条绫子只抿唇笑,忸怩不肯回答,羞红了脖颈。


    园美女士双手搭在一起,抵在下颌,含笑说,“能让你这么优秀的少女憧憬的人,到底有多优秀呢?”


    北条绫子双眼一亮,“是的,他非常优秀。不如说是最优秀的男性了。”


    “哦——?”园美女士意味深长。


    北条绫子带着少女提起心上人时特有的羞涩神情,低下头来,可以看到她从耳根到后颈都红透了。


    “他是世交家的哥哥,长我两岁。”北条绫子小声说,“我从小就喜欢他。他做什么都是最顶尖的。我是为了配得上他,才一直努力。马术、钢琴,都是因为他才学习的。爱是我最大的动力。”


    北条绫子光顾着沉浸在恋心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园美女士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


    她或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和北条绫子谈得那么投机。不一会,她借口要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一时只剩下你和北条绫子两个人。


    你看了眼腕表,这等待的时间有点过长,超出你的预期了。


    不料,北条却主动开口朝你搭话:“你是哪家的女儿?我怎么没见过你?是做电器的藤和家吗?”


    “你没见过我很正常。”你随口说,“我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个普通人。”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昂起头偏向另一边,刻意不看你。


    你没在意她,直接起身去门边找村田太太,“您好,现在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一刻钟了。如果今天夫人实在抽不开身,我们改天再来拜访吧。请带我去找赤司君。”


    就在你刚踏出门那一刻,从身后传来少女堪称尖锐的叫声:“是你!原来是你!”


    村田太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样子是去通报主人了。你正准备回身拿了手提袋就走。


    不料,北条绫子腾地起身,追上来,猛地抓住你的手腕,“不许走!”


    你小臂一甩就挣开她。她却不依不饶追上来,


    “你不许走!你有话要问你——”


    北条绫子的声音已染上哭腔。


    “为什么?你到底哪一点比得过我?”北条绫子双眼通红,眼中含泪,“家世、相貌、爱,你哪里比得上我?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赤司君,我为了他学习那么多东西,他喜欢马术我连雨天都在练习,我练琴练到十指剧痛。我为了配得上他,付出那么多心血!”


    你面对这小姑娘情绪爆发有点无语。谁知她大概是被家里人骄纵惯了,满面泪痕狼狈不堪也要张开双臂挡在你的面前,不肯放你离开。


    “这你应该去问他吧?”你说。


    你想绕开她往前走。估计这种被宠坏的大小姐也就是这会情绪爆发才骤然失态,只要有第三人在场,她就知道不能继续丢脸了。


    “你懂什么?”她朝你吼,“我为了学习他会的东西,就为了跟上他的脚步,你知道我付出多少努力吗!”


    你烦不胜烦,站住脚步,冷眼看她,“他还会买菜洗菜做饭洗碗,你要不要也学一下?”


    她一愣住,满脸错愕,“你在说什么?”


    “他还会陪米店老板的爷爷下棋,帮小孩救下困在树上的流浪猫,替腿脚不便的阿婆搬水上楼。”你说,“这些你要不要都学一学?”


    “我不否认爱是一种力量。”你叹了口气,“但你的这种爱不是生活的全部。”


    北条绫子像是彻底被打击到了。她呆站在原地,一边喃喃说这怎么可能赤司君这么会做这些事情一边捂住自已的脸。


    你没有多管闲事的心,直接走人。


    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你走到楼梯前的那一刻,等在那里的村田太太突然开口吓了你一跳。


    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藤和小姐,让您久等了。容许我先代主人家向您道歉。请随我来吧,有人在等您。”


    又一个女声在你身后开口:“不去看看吗?谜底总要解开吧。”


    你一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位酒红色短发的女士倚靠在墙边,指缝之间夹着那张请柬,朝你晃了晃。


    接触到你的目光,她直起腰,站起身,朝你伸出右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道寺园美。”


    你看看她,又看看她攥住的请柬,随后依言握住她的右手。


    “我是藤和知花。”


    村田太太领着你朝走廊的另一侧走去,随后推开一扇玻璃门,整个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扑面而来的水汽弥散开来,清凉的雨丝好像隔着玻璃天棚敲打在耳边一般。这是一个创造性的露天花园,下雨天才展开头顶的玻璃天棚,阻挡四处飞溅的雨水。人一走进高低掩映的绿植环绕,就像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


    多种数不清你叫不出名字的玫瑰与蔷薇从墙壁倒挂下来,洪水般涌向地面,脚边一丛丛洁白的雪雁花跟随人的脚步。毛地黄含着雨水轻轻摇晃,刚孕育出的黄莓果藏在青翠欲滴的叶片之间。


    而造价不菲的防水与排水系统完美解决了建筑材料腐坏的问题。即便是在雨天,花园的主人依旧可以在最自豪的美景里招待客人们。


    看到这么一座花园,你算明白为什么幸村前辈会对植物有那么大的兴趣了。


    而花园的主人,那位淡紫色长卷发,拥有女神一般美貌的女子,便坐在桌边,裹着针织披肩,微笑迎接你们的到来。


    “非常高兴你愿意来这做客,我既感动又喜悦。”幸村夫人起身,牵起裙摆,微微一屈膝,朝你们行礼,“我是幸村知惠,原名桐原知惠。很抱歉先前招待不周,让你白白等候那么长时间。”


    美丽又温柔的女神那么耐心地道歉了,你顿时感觉再大的火气都被扑灭。颜狗就是这么真实。


    守候的佣人们替你和大道寺园美将椅子拉开,等你们落座,轻轻将椅子推回去。


    佣人从银质托盘里放下一封短笺在你手边,对你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拿起短笺阅读。


    信很短。


    “我亲爱的、素未谋面的女孩,这是我与你第一次相见。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已的力量,走出一条属于自已的道路。”


    落款是本乡诗织。


    你吃了一惊。


    “是……赤司君的母亲,诗织夫人吗?”


    知惠阿姨点点头,“也是我们的友人,本乡诗织。”


    她娓娓道来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在编织一个梦,“这是诗织很早写下的短笺。”


    你沉吟片刻,问:“既然您给我邀请函和短笺,是否意味着我已经通过了某种测试,获得了最起码是入门的认可。”


    幸村知惠与大道寺园美互看一眼,眼底流露出笑意。


    “你说得没错。”知惠阿姨说,“这是赠给每一位雨日会客人的短笺。”


    “我有一个困惑需要您解答。”你说,“雨日会到底是做什么的?”


    *


    正如你猜测的那样,雨日会最初是为了资助那些渴望从封建枷锁里挣脱出来的才女们而成立的秘密结社。随着创始人平冢雷鸟的去世,这个秘密结社遁入地下。


    现在,它还延续着,随时代的变化,将目光放在那些家庭困难,无钱财以支持学业的女孩,或是被家庭和环境所束缚,渴望获得自我的少女。


    最后送你下楼的居然是等在门边的幸村精市。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在门边。


    “赤司君在楼下等你。”他在你开口之前便抢先道,把你的话都堵回去。


    幸村貌似失落地叹了口气,“唉,为什么别人很容易亲近我,藤和君总抗拒我呢?”


    “……”你无语,“我天天对着赤司好吧,对你们这类生物早就产生抗体了。”


    他笑了好一阵子。


    “谈话的结果如何?”幸村精市问道。


    “还行。”你说,“不知道有没有通过考核。”


    雨日会虽然资助家境的女性学习工作,但有个前提,就是对象通过考察。这考察跟学校的奖学金机制还不同。


    幸村精市笑了笑,说:“刚才雨日会的考官不是已经认同你了吗?”


    “刚才就只有我们,哪来的考官……”你一愣,“知惠阿姨?大道寺女士?”


    他点头。


    “恭喜为你自已赢得未来。”幸村精市说,“雨日会将在未来四年负责你大学和进学的全部费用。”


    你想你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傻透了。


    裙摆飘荡过铺着长地毯的螺旋楼梯,像是穿过童话里的城堡旋梯。你呆呆地站在台阶下,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二楼。村田太太在对着你微笑。


    就这么一段短短的楼梯上下,你已经把未来的学费解决了?


    “有点……不可思议。”你情不自禁说道。


    “比起不可思议,你更应该看看前面。”幸村精市说,“有人已经在等你了。”


    你于是便抬眸望去,赤发的少年已经等在玄关。少年长身玉立,臂弯上搭着外套,另一手拿着长柄雨伞。


    他若有所感,朝你看来。


    随后,在他皙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征君!”你忍不住加快脚步,朝他奔去。


    他毫不费力接住你,越过你的肩膀,和你后面的幸村精市目光交汇,点头示意。


    “回去了?”


    “回去吧。”你挽起他的手臂,“阿纯姐说下午给我们做点心。”


    话音未落,就听一道少女因激动而尖锐的声音穿破空气。


    ——“赤司君?真的是赤司君!”


    在场众人一愣。


    一个穿着淡红色和服的少女快步穿出房间,朝你们奔来。


    是北条绫子。


    她穿过正在擦着桌面的佣人,穿过楼梯边缘的幸村精市,甚至目光都能把你视若无物,跑到赤司面前才站定,微微小喘,面带红晕。


    “赤司君,好久不见。”北条绫子难掩激动,“我一直想见你,这么巧,在知惠阿姨这里见到了。我——”


    “不好意思。”赤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又移开,看向幸村精市,“幸村前辈,这位是……?”


    北条绫子脸上的红晕如脱水的花般迅速枯萎,只留下苍白。


    幸村精市眼底笑意一闪而逝。


    “是北条家的孩子。”他看似温和地说道,“今天好像是来看望我母亲吧?一直在等我妹妹琉璃子下课,想跟她聊天呢。”


    “那我们就告辞了。”


    赤司说着,率先撑开伞,带着你走进雨幕里。


    *


    在那之后,随着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到家门邮箱里还有另一封画着蓝袜图案的信笺。


    信封里除信纸之外,还有一份以你的名义开户的存折,和个人印章。你站在邮箱里直接展开信纸阅读。


    “我亲爱的女孩:


    好久不见。


    在听闻你的故事后,我决定将这份只属于女孩的【帮助】赠予你。


    对女孩而言,命运里所有的礼物都早已标好价格,所以这只是一份帮助,而不是交易。


    这世界对女孩总要严苛一些,我希望我的帮助,能辅佐你走向更好的明日。


    本乡诗织留”


    蝉鸣如潮水一般从树上泄下,树梢上挂着灿烂的金色阳光。


    夏天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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