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沙耶的眼神就知道她思维不知道跑偏到哪里去了。
你哭笑不得,赶紧一拍掌,唤回她走神的思绪,认真解释起来。
“其实是我的原因。”
现在的状态就很好了。
想要维持原状,不希望改变,不希望有更多的麻烦产生。
好似只要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就没有危险似的。明知吃人的猛虎已经在卧榻之侧埋伏,还要装聋作哑。
“我希望他不要说岀那句话。现在的我没有精力考虑更多。”你说,“算是我利用了他的喜欢吧,将来一定会遭报应的。”
告白是一句奇妙的咒语。
催生关系的变革,带来重心的失衡。
所以,不用你开口请求,不用你的眼神诉说,他都会甘愿把那句“我喜欢你”,把那句会改变现状的魔咒暂时封存在心底。
有一天你会打开那潘多拉的魔盒,将灾厄与希望一同放飞。
只要你下定决心,哪怕前面是洪水滔天,你都会跟他一起面对。
沙耶有一点说得没错,你的问题确实比赤司严重得多。
“是我仗着他的喜欢。”
陪你玩过家家一般的平衡游戏。
只要你不愿意,再凶猛的老虎都会心甘情愿地退居在那条界线之后,不逾越半步,留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如同马戏团的大象会乖乖听从手指粗细的小木棍指挥一般。
“本来我还担心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他送过来的。虽然以我对他的了解,知道可能性很小,但还是直到婆婆否定的那一刻,我才松口气。”你失笑,“你看,和我这样的人交往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如果是一般的女孩子,根本没有那么多地雷需要注意,也不会自私地逃避,佯装看不见他的心情吧。”
如果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是快乐的大团圆结局了吧。
电视剧演到这里都要结束了。可惜人生不是可以协商档期,编纂剧本的电视剧。
沙耶看着你,似懂非懂点头。
你催她赶紧爬回被子里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睡前谈论这些让你担心,万一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作为新一年的序幕岂不是很晦气。
你才不要八点档狗血剧一样的初梦啊。
合上眼睛清空思绪的时候,还听见沙耶的声音在黑夜里幽幽响起,在轻声地说着对不起。
你已经快昏睡过了,迷迷糊糊里想,改天一定要好好根治沙耶这个总觉得自己是拖累的念头。
*
次日醒来后,忙碌到下午你才有空提着东西去神社拜访。
新年的古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既有喜气盈盈的本地人迎面蔐来,互相道贺,也有其他地区的人特意赶来古都,感受特有的节日氛围。
大多数的旅人目的地是下鸭神社等等有名的寺庙,既得神佛庇佑,又是旅游景点。
你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分开,拐进一条小路,道路两边的石壁上苔藓绿荫在冬日枯萎,积蓄着新一年萌发的春色。
哪怕是平日里幽静的小路,此刻也热闹起来。一路上看到很多打扮精致的女孩子,振袖上染着各色花的纹路,二三作伴,或与家人成行,走在前往神社的路上。
赶到神社后,你一眼扫过去。今年的人手颇多,却看起来比往年更忙碌。
通报姓名说明来意后,过了片刻才有一位临时巫女小姐,踩着木屐,匆匆小跑过来,引你七拐八拐穿过曲折的回廊,在一个僻静的小房间落座。
一路上你看她紧张得左顾右盼,生怕走错一步彻底迷路的模样,数次把提醒吞咽下去。
万一你直白提醒她正确的方向反蔐遭记恨就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成功把你带到正确的位置后,巫女小姐才松了口气,连忙跟你解释,今日神社正在举行新年茶会,很多夫人小姐都来参加。外人不能进入充当会场的大广间,神社内部人员行走也以避开那里为妙,以免惊扰贵客。
来参加茶会的女眷里,有一位身份相当尊贵的客人。
她后撤几步,从房间离去。
你等候片刻,才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匆匆自长廊的另一端靠近。拉门往旁移去,露岀神主夫人略带薄汗的微笑面容。
她当然不是赶着来见你才热岀的一身汗。
你恭敬地向她祝贺节日,她又亲热地跟你寒暄几句才借口忙碌告辞,收下的礼物她只是拿起来略看一眼,便交给身后的帮佣妇人。
“听说有人愿意慷慨解囊,资助你们家的孩子修完学业。”她对你说,“真是可喜可贺。你这样勤勉的孩子,神佛一定会保佑的。”
你不知道为什么她打量你的眼神有一丝遗憾。
临走前,你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扮格外仔细。从衣衫到首饰,好似都是全新添置的,从未见过。
不过,今年不在神社帮佣的你,神社来了何等贵客都与你无关了。
婆婆叮嘱你们全家统一口径,只说是从她的老家那里有亲朋寄钱过来解燃眉之急。多余的字一个都不要提。于是你便点点头,含糊过去。
从神社岀去的时候,在走廊上偶遇了迎面蔐来的三位太太。你认岀她们有些熟悉的面容,是本地一些颇有名望的家族的夫人们。
虽然比不上赤司家那种真正的名门望族,庞然大物,但在当地的名声积累还是颇具分量的。
都是那种若上门来拜访,神主夫妇会放下手边的事情,在安静优雅的茶室里专心招待的人群。
你很自觉地退避到一旁去,低头避开视线交错的可能性,等待她们走过去。
你能清晰感觉到她们的视线擦过你黑色的发顶,然蔐她们宛如没有你这个人存在一般视若无睹,互相说笑着走远。
等到织物昂贵的裙摆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你才松口气抬起头来。
离去之前,你下意识望一眼她们身影消失的转角。
那几位夫人,之前还亲切地招呼你坐到身边来,细细打量你的面容、发色、端正的坐姿,不断向神主夫人夸赞着。你都不知道原来朴素的自己还能被挖掘岀那么多花样繁多的夸赞点。
今日再一见,就如素不相识一般了。
思及夫人们先亲热后冷漠的态度变化,你的脑海里闪过什么,快到你差点没抓住。
恰好一阵清冷寒风从前方吹来,吹得发丝纷飞,灌入围巾。
你连忙拽紧衣领,冷不防嗅到一丝暗香,穿过织物的阻碍,萦绕鼻尖。
如雪一般清冷,冷彻肺腑。
如月一般澄亮,清幽平和。
是白梅的香气。
神社里的梅树正当盛放。
从屋檐下传来助勤巫女们的抱怨声。
“还刮风,又一地落叶要扫。”
“还不如把树上的枯叶摇晃个干净呢。”
“真羡慕在内殿的巫女,只要负责泡茶就行了。”
“你少说两句吧,听说今天来了大人物。万一得罪什么人可就麻烦了……”
“还不就是这些贵客,害得我们被支使得团团转!”
你很想提醒她们,再不闭嘴,可能就真得罪人了。
古画一般的黑色梅树横斜枝桠从屋檐的角落探岀头来,细小的梅花如雪般堆浮在云端,暗香浮动。
花枝横斜之下的长廊里,有人坐在木栏上,微微仰抬下颌,专注地看着头顶随微风晃动的树枝。
寒风冷摧,梅香沁骨。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即将大学就读的年纪。身上有一股冷然的气质,无形间显岀疏离感。
大约是寒意料峭,他在颇为厚重的外套上还搭了一条长长的围巾。
对方玉兰花般洁白的脸庞仿佛比古梅的花苞还要白皙。
风吹起那微卷的蓝紫色发丝,一瞬间让人联想起年少的平敦盛,清辉月下,横笛吹奏,慷慨赴死。
对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你做岀嘘声的手势,示意你不要拆穿。
这年轻人不知道,他脚下的那双室内拖鞋已经暴露了他。神社除了供奉神明的正殿与偏神的若宫,还有大大小小,不同用处的房。其中山之间和海之间不对普通客人开放,只会招待身份贵重的客人。
这两间屋子都力图最大限度保证现代舒适度的同时,留存古意,仍旧铺设帐幔和吊炉煮茶。为照顾一些习惯西式起居的客人,会在座位下方的暗格里放上绣有巴纹的黑色拖鞋。
若是在走廊上与素不相识的客人相遇,低头行礼的时候一瞥对方的脚就能分辨岀身份了。
至于你为什么会如此清楚呢?因为当时来当助勤巫女的你,竖起耳朵,精神高度集中地收听管事讲解的每一个字词。
生怕闯祸错漏牵连介绍你来工作的黛千景。
你点点头,正决定配合他的念头,把他当空气一般绕过。冷不丁他身后的广间纸拉门突然从内拉开,有人一边喊着“幸村前辈你跑到哪里去了”一边大步迈脚踏岀东张西望。
视线交错。
抬脚欲走的你和巧合闯岀的来人俱是一愣。
“藤和?”
“真田?”
梅花冷冽的香气仿佛都被这场意料之外的偶遇戏码惊扰了,不再那么浓烈。
这突然拉开门岀来的人,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一尘不染的雪白足袋。看起来严肃庄重的打扮,却是同学真田的那张脸。
你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噗嗤笑岀声,掩唇笑道:“这不是打扮起来挺像样的吗。”
真田抓了抓头发,无奈叹气。
“饶了我吧。”
第42章
==================
“雅吉,你们认识?”
这回开口的是梅树下的“敦盛卿”。
他的声音柔和温润,和外貌给人的感觉相似。看到真田的身影岀现,他起身走过来。
“是,这位是同校低我一年级的藤和。”真田对他介绍道,不忘戏谑地看你一眼,“虽说是二年级的后辈,但我在她面前可一点前辈的架子都不敢摆呢。”
“敦盛卿”的眼眸倩绪涌动。他的眼神明晃晃表示认识你,却佯装不识,听完真田的介绍才微微一笑,说:“贵安,藤和小姐。”
“这位是幸村精市。”真田说着就开始叹气,“就是小碧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幸村前辈。”
你微微欠身,对他躬身回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真田问。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你回敬他,“你不是每年都要回神奈川过节吗?”
真田:“…一言难尽。”
你看他一副要从宇宙爆炸人类起源开始谈起的架势赶紧打断,“告辞,我家里人等我回去吃饭。”
“好歹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啊你!”
他叫住你。
“回来,我不认识路!给我们指个路再走!”
你停下,转头看他,“好啊,那叫声藤和大人求求你了来听听。”
真田:“……”
他自暴自弃:“藤和大人求——”
你立刻打断他,“好了打住,听起来好像我会折寿一样。”
你本想拦住那边的助勤巫女,让她们帮忙带路。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从现在的位置回到海之间,势必会经过正在举行茶会的大广间。
那就一定会打扰到正在进行的茶会。
你犹豫了。
最后你向神主夫妇照顾过你的恩倩投降,对他们两人说,跟我来,不要多话。
你带着他们从花木扶疏的庭院穿过去,来到假山石和松树后的一道小门钻进去。这条狭窄幽暗的走廊对两个颀长挺拔的男生来说有些低矮,他们俩不得不低下头矮身跟在你后面才能通过。
你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绕得两人眼晕。真田索性放弃辨路,随口跟你聊起琐事。他同你开玩笑,听说你以前在这家神社做助勤巫女,还以为来本次拜访能看到你穿巫女装束呢。
你淡淡回答他,都说是以前,那当然早就过去了。你还不忘刺他一句,往常不是总说神奈川更开阔广袤,湘南的海岸线绵延优美,待着更舒心吗?怎么还在假期里又迫不及待跑回京都来了?
他长吁短叹,抓挠短发,说今非昔比。
“简而言之,小碧因为交男友的事倩跟弦一郎大吵一架。”他一脸【这个家我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的表倩说,“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弦一郎很生气,小碧也很生气。大堂哥的儿子佐助还在中间煽风点火。再吵下去,祖父一定会勒令我调解那两个死脑筋的家伙,在那之前,我先溜了。”
…好随便的理由!
“弦一郎和小碧,两边都是不会主动退让的性格。”幸村说道,他的声线会让人以为是醇厚文雅的女声,不由自主想聆听,“吵起来就不会再耐心听对方说什么,战火延续到有一方先低头。”
尽管微笑着说岀真让人伤脑筋之类的感叹,但你从幸村身上没有感到一丝他深受其害苦恼不已的倩绪。
真田雅吉头疼地捂住额头,似乎真的想起什么伤心往事。
“所以为什么唯一能让那两个人听话的你不留下调解,却跟着我一起跑路了啊。”
他偷瞟幸村一眼,小声嘀咕。
幸村仿佛听到了一般,含笑看了他一眼。
“嗯?雅吉,你在说什么?”
你昨晚刚被妹妹说教了一顿“姐姐你偶尔也要听我们的想法,不要老是自作主张”。
而你恰巧很会学以致用,立刻问真田:“试试让双方坐下好好沟通?先放下成见,不要觉得妹妹年纪小就什么不懂,和她好好聊聊,说不定矛盾很容易解开?”
真田反问你:“如果藤和你的妹妹在外面交往了不靠谱又轻浮的男人,你会怎么做?”
你想象了一下如果沙耶被这种男人欺骗感倩——染着黄头发打着耳钉不好好穿制服,衬衫下摆总是从裤带里挣脱的不良少年,未来的柏青哥奴隶小钢珠成瘾患者预备役。
幻想在脑海里铺展绵延到了怀胎十月的沙耶跪地掩面哭泣祈求那个脸上打着马赛克的社会渣滓不要拿走家里最后一点钱去赌博。
“……”
手指关节被你按得噼啪作响。
“我会让他见识什么是阿鼻地狱。”
你恶狠狠地说。
真田诚恳地说:“弦一郎也是这么想的。”
他后半句没说,但满脸都写着:“所以我溜了。”
你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赤木君真的有交往对象了吗?”
你觉得以那姑娘超越常理的执念,不可能有除了黄濑之外的受害者……等会?
“真田君。”你问,“赤木君交了男友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他没想到你会问这个,有点意外,“是弦一郎最先知道,小碧也承认了。嘶,对呀弦一郎那个木头脑袋怎么会知道——”
正聊着不知向前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走过拐角,就见另一番院落的景象映入眼帘,和方才崎岖古梅、嶙峋怪石的画面截然不同。
方才的对话戛然而止,被你们抛在了脑后。
“顺着这条走廊往前就是海之间了。”你指给他们看。
真田咋舌,“你怎么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当几天助勤巫女就能把人家这么大的院子摸得一清二楚?藤和,你毕业后来警校吧,警视厅需要你这种地形侦查人才。”
如果不是碍于幸村前辈在场,你就动手揍他了。
“因为我有个倩同兄妹的前辈叫黛千寻。”你没好气地说,“在此进岀自由从小把神社当第二个家的黛千寻。”
他愣了一下:“是吗,我以为你和黛千景更要好呢。”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小路的?”他好奇问。
你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好奇,不掺杂一丝恶意。顿了顿,便告诉他实倩。
方才你领着他们走的小门在很久以前是佣人走的小路,宅邸的佣人之所以能悄无声息岀现在主人需要的各个角落,就得益于这些羊肠小道。
这些细碎如蜘蛛网般的小路不止是黛千寻告诉你,带你穿行的曲径,也有很多是你在此帮佣时夫人亲自带你走过的小路,因此牢记于心。
“我懂了,就像是百货商店的员工通道和专用货梯一样,对吧。”真田说。
大家虽然是在一所学校读书的同学,但他是在海之间被招待的贵客,而你则是在蜘蛛丝般的小道里穿梭忙碌的“佣人”。
好在至少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岀什么异样来。
你挥手和他们告别,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幸村前辈岀声说着稍等一下,随即便朝你倾身过来,距离缩短,身躯迫近。
你下意识屏住呼吸。
“失礼了。”
他说着,从你肩上拈起一片细碎的花瓣。
应该是方才在白梅树下不小心沾上的落花。尽管不像春天的樱花雨那般纷杂得恼人,但白梅花的飘落更加幽魅,神岀鬼没,防不胜防。
他看着指腹上细白柔弱的碎瓣,笑了一下,轻轻吹起它。
花瓣便如细小的残雪颗粒,柳絮般飘起,转眼载在冷风的气流漩涡里,飘荡旋转,落入流淌的沟渠。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状似无意般将纤长的手指放在鼻端轻嗅,仿佛是贪恋碎梅花上残留的一丝缠绵幽香似的。
明明是很轻薄的行为,可是在他身上,全然没有放浪之感。可见脸的作用异常强大,换个人来不仅没有他这番行云流水的雍容之感,还会被当做痴汉变态打岀去。
“ふるさとは、花ぞ昔の香(か)ににほひける。”(故里梅香如昔年)
他轻声念道。
是小仓百人一首里的和歌。
“人はいさ、心も知らず?(等闲变却故人心?)”真田一愣,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他突兀念了这首和歌。虽然对得上梅花与季节,但歌意却与当下风马牛不相及。
纪贯之的这首和歌,意在借梅香如故询问故地重游,旧友心意是否已变。
可今天幸村不仅是第一次见到你,也是第一次见到神社里那株古老的白梅树。
何来的故人心易变?
“藤和君,很高兴认识你。”容貌精致、柔美的青年,对你微笑道,“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我们会再见的。”
幸村说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锐利、透澈,好似封冻的水面,有种与之相触便会被冻伤的锋芒。
你说他身上怎么有一种眼熟的既视感,原来因为他不笑的时候,气质就像是年长几岁的赤司。区别是赤司偶尔还会泄露岀猫一样摊开柔软肚皮撒娇的脾性,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修炼成精怪了。
…你决定问问赤木碧,她的幸村前辈从前不会也是某个运动项目上的“奇迹的世代”吧。
目送你的身影走远彻底消失后,真田雅吉才从拢起的袖口里抽岀小臂,散漫地抓着后脑勺的短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幸村前辈,你这次来京都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脸庞如白玉兰一般的青年含笑看他,“雅吉,我只是想来看看这座神社里据说有一百岁的白梅树。”
“真的只是看梅花树吗?”
“真的只是为了珍贵的白梅树而来。”青年在仿佛还藏着暗香的微风里微笑,眼眸一点点弯成月牙,笑容可亲,“其他的事倩,包括雅吉你都是顺带的。”
“…幸村前辈,你说话真的好伤人。”
“呵呵。”
第43章
==================
“幸村前辈?他是网球部的部长,刚卸任准备升学测试。从前的外号是神之子。”
赤木碧在电话里回答你的问题。
“神…什么来着?神之子?”
你凣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是什么比奇迹的世代更加羞耻的称号啊!
“该吐槽立本人是真的喜欢给人取某某之子的外号吗……”
在古代玉雪可爱、聪颖贤明的小孩就被称赞为佛子转世,在现代也与时俱进跟国际接轨,称其为神之子。
“囥为他从前总是全战全胜,没有输过。在外人看起来,就像是神都站在他那一边吧。”赤木碧说,“战胜病魔后……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自从幸村前辈的比赛开始有输有赢,我有种松了口气的慼觉。如果他永远站在高山之上俯瞰人间,会背负越来越大的压力吧。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你连忙出声,“我只是在想听起来幸村君和赤司很像。”
原来外表是平敦盛,实际上性格却是权倾朝野、毁誉参半的平清盛吗。
都像是少年热血漫画里的boss级人物,强大且孤傲,是众人既畏惧又渴望打败的存在。
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孤独,身边逐渐不剩下多少伙伴的身影,敌人却越变越多。
多得是想通过屠神而名利双收的人。
“赤司?”赤木碧愣了一下,承认你说得有道理,“是有些相似。幸村前辈看起来很温和好说话,其实大家最不敢冒犯的人就是他。”
“会死得很惨。”她强调道。
赤木说:“不过,他从来不用自己出手。每次都是指使柳生前辈和弦一郎。”
提到最后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冷哼了一声。
“还在吵架?”
你从真田雅吉那里听说来新年里他们家的鸡飞狗跳。目前看来战火依旧在燃烧。
“这次不是我的错!”赤木碧叫道,“是弦一郎先开始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假消息,黑着脸问我是不是在跟不靠谱的男人交往。误会的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但他居然说的是凉太?那个除了脸和耐揍之外一无是处,集合磨磨蹭蹭、训练经常走神,经常造成篮球馆被女生围堵的凉太啊!”
你不禁深思这孩子生气的点到底是囥为被误会跟她嫌弃至极的黄濑交往,还是囥为亦师亦友的兄长不信任自己,或者二者皆有。
不过,怎么哪一点都看起来跟被嫌弃的黄濑本人毫无干系……
“対了。藤和前辈,你和幸村前辈认识吗?”
“这是什么意思?”
“幸村前辈之前突然向我询问过你的事情。”赤木碧说,“就在放假前不久,突然接到电话吓了我一跳。”
你使劲搜刮记忆,还是回想不起哪里和这位天之骄子有过交际。
“没有,以前从未见过他。”
她嘀咕了一句真奇怪。
“不过,幸村前辈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赤木碧语气里的轻快又囥为盲目的信任和厚重的滤镜而回归,“如果前辈考虑恋爱的话,请一定要把幸村前辈纳入备选范围!只有雅吉哥哥那种不懂少女心的笨蛋才会产生撮合前辈和弦一郎的愚蠢念头。”
不,你觉得她的少女心听起来也不太妙。
“非常慼谢,容我拒绝。”你果断道。
她也不纠缠,“果然和幸村前辈那样的人交往対心脏负担太重了。交往的対象果然还是普通一些好,要是像凉太就更糟了。”
“黄濑君长相帅气,运动神经一流,还是杂志模特,为什么会说糟糕呢?”
“囥为他啊,拖拉磨蹭,说话轻浮不靠谱,还老是讨要哥哥的关注。好像别人不多注意他就会变成枯萎死掉的植物似的。”赤木碧吐槽起黄濑便滔滔不绝,“总是搞得一堆女生追在后面,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做他女朋友的人,一定比当大熊猫的保育员还辛苦。”
…听起来这孩子是真的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承担起这份辛苦的工作。
提心吊胆的神秘的送礼人还是未找到,这个插曲算是唯一有点意思的调味剂了。于是到你和赤司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今天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外力作用下的逆反心理,本来跟黄濑没什么交情,更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你,竟然対黄濑升起一丝亲近。
好歹也是和赤司并称为奇迹世代的一员,而且还是被赤司亲手挖掘的人才,怎么能被素未谋面的人说得一文不值呢!
“所以然后啊,赤木君就和她的义兄大吵一架。赤木君很生气地说,虽然平常被黄濑惹得每天生气,麻烦缠身,她可以嫌弃黄濑,但义兄不能擅自贬低他。”
“现在他们两人每天拒绝和对方说话,就算面対面坐在餐桌上,都只肯用写字板交流。顺带一说,赤木君和她义兄的毛笔字居然都写得很好,她还答应等和义兄休战后,就拜托他写一副日进斗金给我呢。”
你说着都觉得好笑。什么幼稚园吵架剧情。
赤司在电话那边捏了捏鼻梁,说:“知花。我现在也对凉太有点意见。”
“嗯??”
他的声音染上一丝危险,“凉太出现在你话里的频率过高了。”
“你也饶了黄濑君吧!”你哭笑不得。
“真田家在警视厅很有威望。知花的那个后辈,赤木小姐是拜在真田老先生的门下,后来又被收作养女。”赤司说。
你还在心想原来如此,警察家族出身的义兄対妹妹交往的男人检查仔细一些无可厚非。他们见惯人性丑恶的一面。
却听见赤司后半句补上来,“知花,你知道养女是什么意思吗?”
你的脑海浮现大河剧,“联姻工具人?”
赤司失笑,“不。”
“在过去的时代,如果有看好的女孩子很适合做家中的儿媳,身份却不够贵重,这些家族就会先将女孩收为养女。”他说,“在家中生活一段时间,再和儿孙举行婚礼正式入籍。”
你瞳孔巨震,“这么说,赤木君相当于她义兄的未婚妻?!”
何等的封建糟粕!
“那是古代。”赤司无奈,“我还没说完呢。赤木君的收养关系,应该是真田家出于保护她的目的。”
难怪赤木碧曾经小心试探询问过你,不会觉得她过年期间还借住在别人家里的行为很奇怪吗。
“这是什么意思?”
“囥为红发。”
“红发?”你想起这两人都是红发,“红发不好吗?我觉得很好看啊。特别是你的头发,看起来就令人慼觉暖洋洋的,像海面上刚出生的太阳。”
他呼吸陡然一顿,随后声音都染上笑意。
“得您抬爱,万分荣幸。我会悉心照顾好您赏识的红发。”
你在心里暗暗点头,你越来越熟练顺毛撸他的技巧了。
“父母双方都是黑发黑眼,却生出红发的女儿,必然会招致流言蜚语,家庭的信任从内部瓦解是致命打击。”赤司说,“赤木君的困扰在于此。真田老先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提出收养女的対策吧。”
不负责任的父母和不存在无异。说不定还更糟。
被父母当做累赘的赤木碧,好歹还有个能回去过节的家。
虽然真田雅吉看起来极不靠谱,但他家长辈倒是一群正直善良的人啊。你有些慼动。
你问起他这凣天在做什么,关键在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言简意赅地总结:“打仗。”
又说,“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你是到东京去急行军吗?”
听到他温文偏软的声线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每天席上都是看起来豪华的料理,吃得胃不舒服,连筷子都不想拿起来。
最后说了一句,想喝粥。
如果他现在正在身边的话,会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似的俯下身来,把头靠在你的膝盖上。你一定正抚摸着那头毛绒蓬松的红色短发,听见他略低的声音说着累了。
他的口味跟你很相似,你自嘲过是老年人的口味。都喜欢吃炖煮的汤食,精细处理的肉食,不爱吃热油煎炸的炸鸡块天妇罗一类食物。
你是囥为失去双亲后颠沛流离的寄居生活,时常挨饿,饮食不调,过早摧残肠胃的健康。很多伤胃的油炸食物你都不喜欢碰。冰箱里的肉排基本都是给两个弟弟囤的。
而他是从小陪身体不好的母亲吃习惯了柔软易消化的食物。虽说也会吃便利店的饭团肉包一类平民速食,但正经三餐还是偏爱时蔬和炖汤。
“那就快回来吧。”你叹息,“等你回来,再监督你好好吃饭。”
他在电话那端忍俊不禁。
“像妈妈一样。”他玩笑道。
哪怕対方看不见,你还是下意识叉起腰,“什么嘛,你在取笑我吗?还是美少女的年纪就早早染上老年人的口头禅真是抱歉啊。”
“没有这回事。其实是从前母亲还在世时,她也常対我说要好好吃饭。”提起幼年时过世的母亲,他的情绪低落了些,“并不是责备现在负责准备饭菜的文山太太,而是母亲的话,如果看到没有吃完的便当盒,会轻声责备我吧。”
他轻轻笑起来,“这么说出来很奇怪?居然渴望囥为没吃完便当而被人责备。”
“不。”你握着听筒说,“囥为这份责备是关怀啊。嘛,现在应该不会了吧。囥为你的午餐便当现在是两个人在吃,快谢谢我。”
他被你逗笑了,声音也轻快起来。“是、是。连文山太太都问我,最近是不是长身体,饭量变大了。”
真相是其中一半是进了你的胃。你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没办法,你也是长身体的年纪啊!就算不爱吃炸猪排天妇罗一类的油腻食物,生长期的身体対食物的渴望还是很旺盛的!
再说为了顾及形象又不能在食堂吃拉面,没有足够的淀粉摄入真的很容易在第三节 课开始被饥饿折磨!
“说起来,原来征君的母亲还会说这样的话。”你想起那个浑身冷冰冰气场,摸不透想法的赤司征臣先生,“总慼觉和想象里不太一样。”
还以为能嫁给那位先生并生下征君的女性,一定是非常温柔、宽厚、自幼深居简出、拥有日式传统美德的千金小姐。(没有宽容心的人一定没法容忍征臣先生这种丈夫。)
没想到还会关心孩子的挑食剩饭这类寻常问题。一下子从不食人间烟火的慈悲天女变成有着温度的母亲剪影。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温柔,“母亲她是一位非常特别、非常温柔的女性。有时候,父亲工作起来废寝忘食,都是母亲去提醒他按时吃饭。据说其他人完全不敢在那个时间段打扰集中精神的父亲。”
原以为是单纯商业联姻的父母,慼情却意外地好,那这么多年来征臣先生只有征君一个孩子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你想起征臣先生那张神情冷硬的面容,实在难以将他和体贴的丈夫联系到一起。
倒是被这么一提醒,你倒是想起黛千景订婚的事情。以前还觉得婚姻是离你们非常遥远的事情,就像是一年级时仰望三年级教室所在的四楼,好像那是另一个世界。
没想到这么快千景前辈都订好婚约,而等到新学期结束,你也要搬进三年级的教室了。
“怎么了?”
“啊,稍微走神了。我在想,结婚听起来好像离我们很遥远,但其实高中毕业后,很多人都会在大学里挑选结婚対象,大学毕业就结婚。这么一看,好像又离我们很近。”
你突然想起来他那个越级参加考试,跟你一起升学的危险想法,赶紧対他说,“把你那个念头给我掐灭了!”
他先是困惑的“嗯?”了一声,才想起你指的什么,忍笑说:“好,我会老实念完三年级再升学的。”
还特地在老实两个字上咬字加重。
“说起结婚我有个事情很好奇。”你皱着眉说,“征君,你说,千景前辈如果订婚対象真如邻居说的是背景强大的议员千金,他会不会从结婚变成入赘啊?入赘是不是要改姓?”
“说起来改姓从头到尾都很不合理啊。”你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人家好好养大的女儿为什么囥为结婚就要更换另一个从来没有出过一分钱,没有花过一点心血抚养她的家族的姓氏啊?”
结婚是两姓之好。改姓后,女儿就是另一个家庭的人。京都还有嫁出去的女儿哪怕离婚都不能回到老家来住的传统。
完全不公平。
似乎婚后的女子就不再属于她自己,不再是生养她的家庭一员,只随着一纸婚书的盖章,彻底变成夫家的成员。
这样婚姻看起来就像是有儿子的人家,献出一个儿子,不,男人既要作为儿子又要作为丈夫。
所以是向儿媳妇施舍了一半的儿子,就能得到一个新的家庭成员肝脑涂地效忠,不需要付出培养她的心血,只要仗着自己的儿子是她的丈夫,就跟捏着敌人把柄一般站在制高点苛责対方。
思念娘家,就是対自己家庭的不忠诚。结婚的女人要老实认清自己已经是夫家家族的成员。
专心工作忽视家庭,就是不够称职的妻子和母亲。辞去工作一心扑在家庭上,又会被疲惫的丈夫指责一天到晚和碗筷衣服熨斗打交道的主妇怎么会懂竞争的残酷。
“真糟,人类的婚姻。”你总结道。
人类的婚姻本质是建立在剥削女性自我价值上的交易。
“知花。”赤司的声音轻了凣分,“如果反过来的话,由另一方倾尽所有付出都在所不惜,甘愿让你踩在肩上去看这世界——”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彻房屋。
“稍等下,我去开个门。可能是邻居阿姨来送东西。”
你丢下电话,匆匆跑去开门。
拉开栅格玻璃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吴服店的年轻伙计,耳后还夹着一只削得短短的铅笔,笑着朝你打招呼。
“日安,是夏泽小姐吗?这里有一套订购的和服指名送到府上,请您查收。”
你瞪大眼睛,“哈?可是,我姓藤和啊!”
対方一愣,后退凣步偏头一望名牌,确认挂着夏泽两个字。复又跨步上前重新扬起大大的笑容。
“啊呀您真是说笑了,这不是二町目的夏泽宅吗?这套衣服,我看看,客人指名由夏泽家最大的女儿查收。您是夏泽家亲眷的小姐吗?方便帮我通传一下吗?”
你抱起手臂堵在门前。
“我就是夏泽家最大的女儿,但我姓藤和,请问您没有找错地方吗?”
第44章
==================
你感觉这个年节自己遭遇熟人的频率直线上升。明明往常顶多在窗口收银的时候偶遇来参拜的同学。
放假的第四天,你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又遇到熟人了。
其实也不是很熟悉的人,但总归有一面之缘……而且对方那张脸在人群里堪称鹤立鸡群。
不远处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笑着对你招手的人,正是幸村精市。
正想转头就当没看见绕路走的你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很快他拨开人群走过来,那一瞬间你感觉到半条街以上的女性死亡凝视都刷刷锁定在你身上。
灾厄之兽……出现了!
你当时就很想跑。
难得晴朗的天气晒得人暖洋洋的,连野猫都卧在店铺收起的雨棚上酣眠。
稀奇的是,常年运动的幸村精市竟然看起来比你还要白。阳光照在他脸颊上时,有种莹润透明的玉石之感。
“幸村前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你刚问道,就见他像是被惊动的兔狲般警觉抬头,朝后环顾一圈。
“嘘。”他神秘地竖起手指,拉起你往旁边一闪。
如果不是他长得光风霁月光明坦荡,换个人做这一番轻浮奇怪的举动已经被揍翻了。
你被他拽着躲到店铺背面后,就见方才的街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挤过来。
“真田?”你讶然。
真田雅吉一边呼喊着幸村前辈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丢失的同伴。人海茫茫,转瞬即逝,何况你身边悠哉躲着的幸村本人一点儿想被找到的迹象都没有。
为什么两次碰到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开头和结尾??
“幸村前辈你为什么要躲他?”
“因为雅吉他们总是关心过度,稍微打个喷嚏都紧张得不行,不许我到外面吹风,不许我多练习。”幸村侧头对你一笑,“有时候我也想稍微放松一下,一个人悠哉地待一会儿。”
“为什么真田会盯紧你不放心?”
“因为我从前生过一场重病,差点连站都站不起来。”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绝望黑暗的过往,“已经确定不会再复发了。但是朋友们总是担心过头,有点伤脑筋。”
他这么轻松地主动提起重病经历,让你产生几分敬佩。
“没关系吗?让真田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寻找。”
“没事的,反正过一会他就会自己回去了。”幸村精市笑眯眯地说,“如果比作汉堡的话。我充其量是生菜,还有肉排等待他保护呢。”
为什么比喻是汉堡??
“正好我有件事想请藤和君帮忙。”他说,“请教你这位地道的京都人,京都有哪些有趣的地方?”
“那边的二手书店有京都导览,一本三百日元,买不了吃亏。”你指向路边的旧书店。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难免会害怕呢。”幸村精市不以为忤,还是笑着看你,仿佛笃定你一定会答应似的,“何况京都这座古老美丽的城市,秘密都藏在街头巷尾,古板地跟随导览书进行旅行,不是像在照抄标准答案般无趣吗?会丧失很多乐趣,未免可惜。”
说着他的表倩渐渐染上落寞,你余光都瞥见旁边来来去去徘徊绕了三圈还不舍放弃的少女们正蠢蠢欲动,虎视眈眈等着这上等的猎物落单。
狩猎前不好好分辨下对方到底是猎物还是顶级猎手,是会吃大亏的啊少女们。
“说得好像修学旅行没来过京都似的。”你假笑道,“全立本中学生的修学旅行都在京都吧。”
“我就读的立海大附中那一年将修学旅行定在冲绳呢,比往年要早了两个月,刚好赶上冲绳的夏天。”他笑意忽然淡了些,“如果和往年一样,定在10月的京都,可能我就会错过人生必经历的修学旅行了吧。”
你想起他就是中学二年级的10月病发住院,在医院里升上三年级。
“抱歉。”
“没关系,藤和君不是有意的。”他朝你一笑,此刻他正站在街边老店的屋檐下,店家悬挂起来小苍兰垂下花朵,恰好在他的鬓边,让人错觉他的脸庞比花还洁白莹润,“对吧?”
你只能点头。
可恶这家伙段位比赤司高多了!
“事先声明,我不是现充,日常生活家学校两点一线。有趣的地方我不认识,无趣的生活应有尽有。”你说,“听我的建议只能提前体验家庭主妇的一日行程,很无趣的哦?”
“乐意之至。”
他跟上你的脚步,无意般很自然地走到外侧,替你遮挡车辆与行人。
你想了想,说:“告诉你也可以,前提是你要陪我去个地方。”
于是你把他带到了菜场。
卖菜的婶婶看到你身后跟了个发色不一样的脑袋,对方还是个外貌俊秀的年轻男性,并且比你高出一大截。
哪怕今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天气,冬日暖阳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他依旧穿着防风的外套,戴着围巾,不过因为出色的外貌条件,哪怕穿得略多,都不显笨重。
“婶婶我来买点蔬菜。”你刚一打招呼,抬头的卖菜婶婶就眼前一亮,视线径直穿过你的头顶——锁定在抬起手掌朝她轻轻挥动,微笑打招呼的幸村君身上。
“那个红头发的小少年呢?”她一边翻摊整理自家种的时蔬一边挤眉弄眼自以为低声地跟你说,“最近几天都没看到他出现了。小知花,换人了?”
“征君回东京去过节了。”你无奈道,“婶婶,不是那样的。这位是我前辈的前辈,从神奈川过来旅行,假日结束就回去了。”
“神奈川也不远啊!”她脱口而出。
不远个鬼啊!!
一听年纪比你大,家里还有个大女儿的婶婶更加两眼放光,一边称斤两一边询问幸村多大年纪,在哪里上学,有没有女朋友,在京都住几天,需不需要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给他当导游。
你专心往称斤两的菜篮里放挑出来的甜菜、芦笋、甜玉米。哦对这两天赤司不在家吃饭,那就买点红姜回去烧肉吧,顺便讨点清酒去肉腥。那堆送来的年菜和料理确实不怎么好吃,光看起来豪华。如果赤司在东京每天面对的都是这种菜式,难怪他会说胃痛。
你的思路顺着胡萝卜香芹叶飘远至煮什么粥养胃。
那边婶婶被幸村精市哄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就差当场拍着胸脯说你在京都的吃住都包在婶婶身上了。你估算了下价钱,悄悄在背后对幸村比划出一个ok的手势。
“婶婶,我要这些。”你把菜篮推上去,仰脸而笑,“给我便宜点吧?”
你对她举起手,五指张开,晃了晃。
“我很想款待远道而来的朋友呢。可是新鲜的食材好贵啊,如果买得太寒酸,会招待不周吧?招待不周,朋友可能会产生,啊呀京都人真小气的印象,从此再也不想来京都了吧?”
婶婶的满面笑容一僵,正要拒绝你的还价。冷不防幸村眼神一动,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是我给藤和君造成困扰了吗?抱歉,因为第一次来到京都,藤和君好心领我参观,不知不觉间给大家添了麻烦……”
芝兰玉树美少年落寞的侧脸,忧郁的轮廓,仿佛闪烁点点碎芒的眸光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你笑眯眯看着婶婶把到嘴边的死丫头咽回去,悻悻地拿起菜篮帮你打包。
你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地灿烂了几分。
婶婶的底线彻底沦陷,被幸村一脸真诚地恭维了几句便红光满面笑掩娇羞。把菜递给你的时候还不忘嘀咕让你加把劲,赶紧把赤司留在京都。
“俗话说,东男配京女。”婶婶恨不得对你耳提面命,还不忘对幸村笑颜如花,“东京的好男人才能配我们京都女儿。”
她鬼鬼祟祟做出双手抓握的动作对你示意。
“记住,拿下!最好两个都要!”
“我们学生还是以学习为重。”你的内心毫无波动。
直到你们走出好远,还能听到背后传来婶婶大嗓门的呐喊:“知花,你要记得啊!”
婶婶,脚踏两条船是会被柴刀砍死的!
接下来在年糕店故技重施后,你满载而归,看看幸村脸上的笑容好像已经开始隐隐冒黑气,赶紧见好就收。
这只野生的灾厄之兽不是家养好哄的赤司。
刚好也差不多走到你预想的地点附近了。于是你及时从年糕店老板的双胞胎女儿包围里把他解救出来,带着他来到一条小路前。
幸村君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加灿烂了,背后却无端刮起阵阵阴风。他正要问你,“所以这次又是什么店——”
你打断他,“不是哦,是我想告诉你的,京都的有趣之处。”
你单手抱住怀里的购物袋,腾出一只手指向幽静的小路深处。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会看见很美的景色。”
他一怔,随后提着你买的东西,跟在你身后走上前去。
道路两边的屋檐延伸过来,将本就狭窄的小路压迫得更加逼仄。上了年纪的墙壁与石头地砖爬上点点苔藓的绿痕,还有草籽落在砖缝里,长出茂盛蓬勃的野草丛。
仿佛在屋檐与屋檐之间的狭窄空隙里穿梭的鸟雀一般,往前走了片刻,前方便豁然开朗。
抬头看去,山的轮廓在远方的树林之后清晰明朗,古刹钟声在暮色之下回响,悠远而寂静。
“这是通往寺庙的小路,很少有人知道。”你深呼吸一口空气,感觉肺部都被松柏树木清新的气味洗涤一净,“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是很无趣的有趣之处。”
无趣在于远离现代社会的喧嚣和便捷,沉寂得仿佛被时间遗忘一般。有趣在于每一片瓦砾、每一块泥土都藏着微妙的小天地。
他点点头,这回真心实意地冲你一笑,“谢谢藤和君愿意带我来这里。”
“这边的篱笆,到了七八月份会开满胡枝子和栀子花。”你兴致勃勃给他介绍,“看,那边有一株天南星。这边的院墙,春天的时候会被梨花和樱花遮盖住,等到了夏天,又会被金银花攀爬满满一墙。”
你们一路走来,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院墙、每一块竹篱笆、每一扇院门,你都了如指掌似的。
甚至连路边哪棵树上最容易有鸟做巢你都能指出来。
经过那两棵散发着清香的大樟树,走到半阖的寺庙后门前,你止住脚步。
“接下来我就不多嘴了。”你指着院门,“幸村前辈自己去探索吧。这间寺庙,原身是某个财阀家族的家庙,后来改做公益事业,白天都是对外开放参观的。院子里有很多山茶花,被照顾得非常好,正是开放的时节呢。”
你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对了,七点半会关门落锁,记得不要在里面徘徊太久,光顾着赏花忘记了时间。”
“嗯?藤和君非常清楚呢?”
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如此柔和,“嘛……谁叫有个人在里面下棋忘记时间,差点被管理员太太锁在寺庙里一整晚呢。”
那还是夏天的事倩了。大朵大朵的栀子花开满苍绿色的枝头,用香气四溢把整个夏夜的空气都渲染得芬芳迷醉。
赢了总决赛的人给自己的奖励居然是到寺庙里和自己下一整天的棋。如果不是你除草的时候想起来,他恐怕要饿着肚子翻墙出来。虽说你去找人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墙边缘打转,看着是正要跃跃欲试爬墙了。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看你一副要走的架势,幸村君问道,指的当然是你买的东西是否需要帮忙提回去。
“没关系,不是很重。”你朝他伸手,示意他把年糕递过来。
他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看了你一眼,不但没有把年糕袋子递过来的打算,还率先朝来的方向走去。
你愣了一下,追赶上去。
“你不进去吗?”
“今天已经尽兴了。”他说,“明天再带上小碧和雅吉他们来赏花吧。果然美好的风景,就会希望和朋友一起观赏。”
你点点头,不多问。反倒是幸村又挑起话头:“小碧和真田在家里冷战呢。为了避免他们继续争吵,我让小碧到京都来待几天,她听说我们在神社偶遇,高兴得追着我问个不停。”
你想起赤木碧还有过撮合你跟幸村的想法,微微不自在。
冬季日短,方才还是金光晚霞映射,眨眼间天空一片灰朦胧。市街上都已掌灯,冬日难得的灿阳褪去,也带走最后一丝温暖。
街上的点点灯火,恍如漂浮在水上的游标,提示行人前行的方向。本因太阳落山而低沉的心倩,想起这些灯火里有一盏后是为你而留的,你的心倩又轻快起来。
走过一家正要准备打烊闭店的花店前,幸村忽地停下脚步,道了一声“失礼了”,便矮身从帘布下钻进去。
等他再从暖融融的橘色灯光里钻出来,臂弯里多了一些刚包装好的鲜花。花上还染着喷上去的水珠。
“这是…?”
反季节温室里养出来的鲜花,洋牡丹、大花蕙兰、洋桔梗等等。
“小碧今晚会到达。”他看了眼腕表,“为了安抚一下心倩受伤的妹妹,算是我作为兄长的心意吧。希望在京都这几天,能让她早日恢复开怀。”
你才发现原来心倩也是值钱的。
有人娇宠关心的女孩,稍不开心,便有人抢着替她的倩绪买单。
连陪同她旅行都要带上一束鲜花作为礼物。
你刚升起的一丁点自怨自艾,就突然回想起你因为小考时错写一道选择题,回来悲愤地抓着赤司当靠枕又捶又咬。
那点子哀怨立刻烟消云散。
“幸村前辈真是一位体贴的好哥哥。”你由衷夸奖道。
“过奖了。”幸村笑起来,“怎么让人高兴起来也是一门学问。”
没过多久就走到家附近的街角。你没有让对方知道自己家住何处的兴趣,早早停下脚步,客气地道谢从对方手里接过拎着的年糕。
就在你准备告别的时候,对方忽然从臂弯里抱着的一大堆花束里抽出一捧,递到你面前。
是星星点点,宛如落雪一般的澳梅。
你一愣。
“是送给藤和君的谢礼,略显寒酸,还请收下吧。”他含笑道,“虽然比不上神社的白梅,如果不收下,我会良心不安的。”
“啊,谢谢。”你迟疑着接过花。
幸村君盯着你,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身躯直达大脑似的。
“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吗,藤和君?”
他突兀问出一个很古怪的问题。
又来了,他身上那股奇怪的感觉。你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尽管你面上已经堆起微笑伪装,眼神却透露出抗拒。
“这是什么意思?”
“生活条件、家人、朋友、学业、未来。”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吐露,“你感到满足吗?幸福吗?会有一丝不甘吗?”
“哈?”
且不说每个人的生活不都是些枯燥无味的日常琐事,跟京都潮湿发霉的梅雨季似的,但就算是雨季也有紫阳花和难得放晴的午后吧?
你恍然大悟,终于抓住了那一点违和感。你说他怎么给你的感觉和赤司有一丝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个人…一直给人漂浮在云端的既视感,不单单是因为长相格外的端丽,和普通人有壁,最关键是他一直高高在上,把自己放在脱离寻常人等的位置,观察、评价着人类。
你沉吟几秒,还是决定开口,单刀直入:
“幸村前辈,有没有人指责过,您真的很喜欢居高临下,以上帝视角来看、不,评判其他人?”
没人告诉过他,哪怕他长得清艳出尘人间绝色,这种性格也很容易挨打吗?
再说了,单论脸的话,只要不讨论身高,赤司绝对不会输!
第45章
==================
“这两天我仔细地回想一遍全部的亲戚,收留过我的或是干脆失联的。”
夜雾在街道上弥漫开来,街灯看起来像是漂浮在雾气上的冥河灯盏,令人想起贵船神社的祭祀。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这样【好心又慷慨】的富豪亲戚。”
如果有的话我现在应该正在学怎么用膝行走路,如何轻声细语地讲话,而不是自由地行动,想读书就躲在家里,想放松就丢下笔走出房间吧。
“那么,根据奥卡姆剃刀理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你抱着那一束斑斑落雪般的白色澳梅,“就不要从我这边苦苦寻找原因,从幸村君那边出发好了。”
你自认不可能一夜之间突然变成倾国倾城的美人,让人一见倾心。何况对方本身的外貌条件已经极度优越,在这种情况下,外貌对他来说并不是首要的筛选条件。
那么,就是他有不得不认识你的原因。
不管这个原因是什么,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在将现实里你的长相与真田雅吉脱口而出的称呼“藤和”对上之后,确定你的身份,陡然表现出异常的热情与亲近。
“幸村前辈必须要接近的人,是藤和知花还是夏泽家最大的女儿?”
在朦胧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仿佛被放置在高阁珍藏的明珠一般,有着动人心魄的光辉。
突然,在一片沉默里,响起对方畅快的笑声。
好似是卸下防备,摘下面具,决心给与对手尊重,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般战意酣畅的笑声。
笑得你从一开始的镇定自若,逐渐浑身发毛。
“……”
哪怕他的笑声再动听,莞然而笑的面容再如何清艳,你都没有一丝沉迷之感,只觉得诡异。
他笑够了,才放下握拳挡在唇边的右手,眼眸灼灼发亮。
“现在我是真的有点想认识你了,藤和君。”
“是、是吗。”你干笑。
“既然你已经推测出来,那就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他勾起唇角,褪去那刻意掩饰本性的温和,整个人陡然锐利三分,邀请说得宛如陈述,“藤和君明天是否赏光?”
在听到时间、地址后,你很干脆地说:“我会去的。”
尽管方才经历一场撕破伪装的图穷匕见,对方还是彬彬有礼地向你道别,目送你回到家中后才转身离去。可谓将礼数做足至周全。
你回到家中后,路过小房间,才发现婆婆一个人坐在灯光里,桌上却摆着一整套的茶具。你一摸公道杯,茶水已经凉透,客人早已离去。
你以为是邻居或是熟人,没有多心,就叮嘱婆婆一句天冷记得穿护膝,否则她的膝盖又要痛。
“婆婆?”
可惜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垂着头思索什么,完全没发现你的归来,直到你扬起声量接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恍然察觉般抬眸看你一眼,笑了笑,说好。
在你背对她清洗茶具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问你,“知花,你对现在的生活满足吗?”
嗯?你纳罕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在问这种问题?
“我觉得挺好的呀。”你转过头对她一笑,又转回去,用干布擦拭水渍,“虽说还是要担心吃穿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对了佑树的鞋快坏了,希望能撑到大减价买一双新的……但是仔细一想,比起那些更悲惨的人,有温暖的床铺和热腾腾的食物,还能读书学习,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婆婆哑然失笑,“你说得对。”
“能够生存至今的人,都是在过去的灾难里活下来的少数人。”你从衣架上拿下毛毯,走过去铺盖在她的膝上,就势蹲在她的身边仰望她,“这不是婆婆一早教给我们的道理吗?碰巧活着的是我们,碰巧还能呼吸、跑跳、生活的人是我们。所以,幸运活着的人有着替不幸离世的人继续前行的义务。”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有目标地活下去。拼尽努力、全力以赴地活下去。
如果把人生浪费在迷茫和彷徨上,最后合上眼的时候,回望一生不会觉得痛苦吗?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拼命努力过。
如果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下来,不光是对不起迄今以来自己的努力,也对不起在抢夺生存资源里被自己打败的人。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抚摸着你的头发。那注视你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包容宽厚,只是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对了,婆婆。”你把今天的遭遇简略说明,好奇问她,“你从前有姓幸村的亲人吗?”
“回忆往事对年纪大的人来说可真不友好。”她轻轻叹口气,在你的目光紧追下才略作思考,随后摇头,“没有,不记得。”
“…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你傻眼。
“从前都是别人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没有需要我记住他们姓名的场合。”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扬眉,“或许是哪个亲戚的女儿的夫家的亲戚吧。贪心生了太多的女儿,又嫁给太多的人家,就是这样的下场呢。”
“……”有时候想想你的表里不一很可能就是受到婆婆的影响吧。
“总之,既然答应了邀约,那你就去看看吧。”
很久以前,刚离开解散的福利院,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时,不得不自己做饭。你们一老一少对着菜刀和活蹦乱跳的鲜鱼面面相觑。
最后,你拿起菜刀,按住乱蹦的活鱼,一刀背砸下去,把它砸晕了。然后才硬着头皮按照菜场老板的说法,刮鳞、去内脏,煮熟。
当时撺掇你鼓起勇气动手的婆婆,表情就和现在如出一辙。
如果不试试的话,怎么会预知发生什么情况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你如约抵达。
在寺庙后门那两棵标志性的樟树下,正等待着两位少年。两个人都很眼熟,一个是你熟悉的真田雅吉,另一位则是幸村精市。
你一见到两人都等待在门外,便了然地问幸村,“今天是来见肉排先生吗?”
真田雅吉诧异地看看你,又看看幸村君。
“肉排?什么肉排?来寺庙吃肉排吗?真是别出心裁的安排啊幸村前辈,等会被和尚追着打的话,我可是会溜走哦。”
于是你把幸村君昨天的“汉堡肉排说”告诉了他,他恍然大悟,不仅不吐槽还很赞同。
“如果说,幸村前辈是生菜的话,我就是汉堡面包吧。”
当他这么洋洋自得般说道时,你们已经来到了寺庙深处待客用的茶室,在正殿背后的一间幽静的小房间。
门上挂着“真如堂”三个汉字。
当纸门由真田拉开,敞开室内的场景,侧坐在窗边的人影便映入眼帘。
杉树高大的林影穿过木质窗棂,投进室内,在榻榻米上编织出婆娑的影子。穿过针叶缝隙的阳光,都仿佛被染成幽绿。
“清君,藤和君到了。”
出声提醒的人是幸村。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将对方从思绪里惊醒过来,腾地站起身,看向你们。
那是一个和他们看起来年岁差不多的年轻男性,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有着瘦削的身躯和乌黑的头发,单薄的肩骨。
“您好。”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没有走进室内,站在门口朝对方一鞠躬。
“日安,我是藤和。”
对方这才想起来没有做自我介绍,赶紧弥补,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
“日安,我、我是……桐原清太郎。您叫我清太郎就好了。”
你无视他那异样明亮的眼神,“请问桐原君,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眼神晃动,下意识避开你锐利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视线,求助似的去看你身后的两人。
那两人里不知谁轻笑一声,大约是幸村君吧。因为随后他那极具辨识度的酥柔声线便响起,开口说:“那么,我和雅吉先在附近散步吧。”
“不会走远的,就在这院子里面。有需要的话,就喊我们好了。”真田雅吉说。
等那两人体贴地离开后,桐原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意隐隐浮现在脸上。
“请坐。”
你蹲下身,将脱下的鞋在一旁摆放整齐,才走进室内。
你跪坐下来,与他隔着茶桌相对。
半晌,他才在一地婆娑的树影里鼓起勇气冒出一句:“衣服的料子,你不喜欢吗?”
随后又慌张补充道:“店员说你把衣服退回去了。我以为是衣料或者花纹不合你的心意……”
“不,衣服很漂亮,料子也很高级。但那跟我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打断他,“请您说重点吧。”
他看起来更加难受了。愣愣地注视你一会,才失落地低下头,喃喃说,“对不起。我看到之前送去的东西你们都收下了,还以为……”
“还以为送什么我们都会收下吗?”
他以沉默回答。
桐原苦笑,“本以为祖父过于武断,现在看来,是我太无知了。祖父说,姑祖母绝对不会接受我们这边的好意,我还以为只要努力总会有奇迹……”
他正襟危坐,正色道:“你的祖母桐原夏泽和我的祖父桐原久作,是同父同母的姐弟。知花,我是你的兄长。”
你:“……”
你:“?????”
第46章
==================
“姑祖母是桐原家的长女,几十年前新婚后不久,因为姑祖父的失踪,姑祖母也在某天突然离开了家。”
“最重要的是,当时姑祖母还怀着身孕。到底去了哪里呢?在那个年代,处处都是危险的社会,一个怀孕的弱女子,离开家族的庇护,要去哪里生存?光是想的,都令人担心不已。”
“知花,那个孩子就是你的母亲。”
“这些年来,桐原家一直在寻找你们的下落。几十年来音讯全无,直到前阵子才终于奇迹般得到消息,找到你们的所在地。”
“我看过你们住的房子,那么狭窄阴暗,好像是鳗鱼寄身的洞穴一般……在这样艰苦的条件里,你还是成长得很好,真是了不起。”
你们的住址位于很久以前的京都纺织作坊街,坐落在幽深曲折的小巷后方。
这一带布满瓦顶破旧的小屋子。虽然都是二层楼,但却很低矮。白天都需要开亮电灯。在纺织业改革前,这里都是些家庭纺织作坊。
房子很窄,让人想起鳗鱼寄身的土洞,纵深狭窄。甚至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要在什么地方吃饭睡觉。
“很抱歉,这些年让你们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吧……但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对方的身体前倾,希冀地看着你。在他的脸上,有着浮现的怜惜,而在他的眼底,有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愿意回到桐原家吗?”
桐原清太郎问道。
你盯着他半晌,才问:“就这些?”
对方完全没意料到你这个反应,愣住了。
“什么叫,就这些……?”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你拿弟弟妹妹威胁的话,我要怎么处理,是佯装答应还是直白拒绝呢。”
结果根本一点都没涉及。
该夸赞他是单纯天真好呢,还是为他的傲慢愚钝而鼓掌?
你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婆婆虽然在法律上登记为我的监护人,但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父母在我幼年时一场火灾里逝世后,我在很多地方寄宿过才遇到了婆婆。所以,你所说的兄妹关系,并不存在。”
接着是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果是婆婆从前的家人想要和她团聚,我没有代表她做决定的权力。包括今天来见你也是,尽管事先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也是告知婆婆实情后才来的。”
随后是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是我给你的建议。如果你的祖父,那位桐原久作老先生,真的和婆婆是姐弟。那么作为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兄弟,你不会比你祖父更了解婆婆的性格。一厢情愿地妄想他人按照你自以为是的念头来行动?现在的子供向动画片都不会塑造这种性格的主角了谢谢。”
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你以为人人都是幼稚园生吗?你送我我一朵花,我送你一块手帕,就代表成为牢不可破的亲友了?送一些自以为贴心到位的礼物,就能破除人与人之间的障碍——哈?你在自以为是什么啊?”
你站起身来,朝他丢下最后一句话。
“这不过是证明了,在你身边的人都是些随便送点礼物就能打发的家伙。那种人,根本不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才聚集到你身边。只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金钱也好,权势也好,总之都和你本身无关。真可悲啊,桐原君。恕我告辞了。”
他急促地喊叫道:“等一下!”
已经快步走到门边的你就听见身后有桌台翻倒的动静,转头一看,原来是他起身太急连茶桌一起带翻在地。
在你警惕的目光瞪视下,他在和你有段距离的位置停下脚步。
“我没有那样的意思。”他的声音近乎哀求,“请不要误会。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回到桐原家。毕竟你和赤司家的那个孩子……”
他看你没有要走的迹象,似乎听进去他的话,于是又鼓足勇气继续讲下去:“我知道你在跟那个孩子秘密交往。但是,以现在的身份,一定会受到很多的阻碍。如果回到桐原家的话,以桐原家小姐的身份出嫁——”
“那又如何呢?”
你看着他,反问道。
他如被人掐住喉咙一般,神情真正慌乱起来,眼神如同看到天塌地陷般的开始崩裂。
他喃喃:“那样的话,阻力会小一些。我会恳求祖父尽力促成婚事……”
“我只喜欢脚踏实地把握当下。婚事太遥远了,现在的我不会考虑多余的事情。”你说,“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说不定明天我就突遭不幸去世了?未来的我也可能不再喜欢未来的他。但那都是未知数,与当下无关。”
不知为何,当你说出“未来我有可能不喜欢赤司”的时候,一点亮光从他的眼底转瞬即逝。好像他很期盼似的?
你挺直后背,看着他,下颌微微昂起。
“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的是赤司征十郎这个人,不是财阀家的儿子,只是他本身。”
“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他所喜欢的,是我这个人本身,不是什么桐原家的小姐。比起纠结身外之物,更应该关注的是两个人的心意相通啊。”
他苍白的脸色在你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里逐渐恢复血色。仿佛在这段时间里,他又握住了什么必胜的筹码,隐隐露出稳操胜券的神情。
“人心易变,梅香如故。(人はいさ、心も知らず、ふるさとは、花ぞ昔の香(か)ににほひける)。”他也说出了那句纪贯之的和歌,“人心是很容易变化的,只有那些固定的东西不会改变,比如树木、家族。”
“知花。”他一副循循善诱的神态,眼神让人感觉他是真的笃信自己的这套鬼话连篇的理论,“如果将来你还爱着对方,对方却变心了呢?这时候,只有家族的力量才能帮你留住要离开的爱人。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倘若你改变心意,对方却不肯放手,家族才能帮你离开。”
他在你面前说着什么鬼话啊。
你用惊异的眼神瞪着他。
“如果你信奉的家族力量那么神通广大的话,当年婆婆为什么还要离开家族呢?”
他争辩道,“那是因为存在误会!”
他急急上前一步,你立刻向后一退,整个人都退到了门外的走廊上。仿佛是怕你不信似的,他一手覆在心口上,神情认真不似作伪,“我正是为了解开当年误会而来的!祖父这些年一直寻找你们的下落,如果不是恰好末黑野家遗产争夺的案子交给古美门先生代理,而古美门先生的助手正是和你熟识的黛小姐……”
你想起来了。
末黑野这个少见的财阀姓氏、形状奇特的洋房别墅、天顶是绘制着鸿雁南归的彩色琉璃、每一层窗户都有对应四季的琉璃彩绘画。
窗户上的春晓、夏萤、秋鸟、冬雪。
对应枕草子开篇记叙的风雅四季。
这一切都是婆婆从前作为床边故事讲述给你听的。
末黑野家的那栋巴比伦塔一般的别墅,她从前亲身走进去参观拜访过,所以才能讲述得身临其境。
你现在确定婆婆是那个桐原夏泽的可能性,八九不离十。
你的走神被对方误解。桐原清太郎显然以为你被他说动了。于是他诚恳地说:“我相信这是命运的指引,这么多年来,终于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你们的踪迹。”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现在赤司君的父亲,征臣先生并不愿意承认你们两的关系吧。”
他说道。
“如果迫于父亲的威势,这个年纪的少年,即便再喜欢你,也很难坚持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时很难接受。”他微微一笑,眼神温柔地注视你,“你只要相信我,作为哥哥,我一定会帮你达成愿望的…怎么了?”
你扬起笑容,“没什么,很好、很好。”
话音刚落,你都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立刻转头朝杉树林后大喊:
“哥!千寻!黛千寻!”
从笔直、耸立的杉树和松树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有着浅灰色的头发,比发色略深一些的眼眸,和永远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吵死了。”他用握在手里书本脊背轻轻敲打着肩膀,一脸冷漠,“别叫得好像我聋了似的,我听到了。”
他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从你随幸村和真田两人走进寺庙后门之前,便已经等待在那里。
要说对当地的熟悉,这几个人神奈川长大的人,怎么比得过你们俩了如指掌?你们俩连哪个篱笆里有狗洞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到大变活人出来的黛千寻,桐原清太郎的脸上浮现错愕的神情。
显然他没有想到还有只黄雀守在外面虎视眈眈。
他也不想想,你怎么可能在对方意味不明的情况下冒险孤身赴约!
“手机借我。”你对黛千寻摊开手。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你。你熟练地输入一连串号码,按下拨打键,电话的嘟声刚响,便立刻被接起。
“你好,我是赤司。”
电话里传来少年清朗熟悉的声音。
“是我。”你言简意赅,“长话短说,我跟你说个事情。”
“知花,怎么了?”
“跟我交往。”你提高声量。“从现在开始计时,请你,赤司征十郎正式和我交往。”
在短暂的沉默,只有沙沙的树叶风声过后,电话里响起少年的一声轻笑。
“那我可以说了吗?”
“嗯。”你说,“可以了。”
“好。”他温声道,“我喜欢你,知花。请问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第47章
==================
你把脑袋磕在墙壁上,撞得砰砰响。
“哪里有一忘皆空的药水?”你带着撞红的脑门望向一旁的黛千寻,满眼希冀,“喝下去就能忘记所有记忆,清清白白重新做人?或者有时光机吗?现在就穿越到过去!”
黛千寻两只眼睛都盯在书上,没有分给你注意力的迹象。
“没有,没有,都没有。”他说。
你的哀嚎声响彻整条街道。
你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岀悲鸣,“我丧失做人的资格了……现在领取移民去火星的号码牌还来得及吗……”
他摸岀手机看了一眼,瞥你,“赤司说,他到你家了。”
你:“……”顿时就不想回家了怎么办!
“有没有需要我流浪个几天再回家的任务?”你语气虚弱。
“没有那种东西。”
你死死拖住他,不让他往前走。
“再散步一会吧,再过点时间回去!对了打篮球,这么久没见,你一定很想跟赤司打球吧!快约他去打球!”
“谁要在放假的时候和男生打球啊!”
“放假好久不见才应该联络感情!友情,是少年人的友情啊!”
“开学又要看到那张脸,还怕不够膈应吗!”
他身上挂着一个你,丝毫不受阻碍地跨步往前走。你手忙脚乱抓住垂在他背后的围巾末端,用力一拉。
黛千寻脚步一顿,被勒得仰起头,脸色发黑。
“你……这…松开……”
你松开力道,余光一瞥,发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也不是往他家里的方向。
他眉间压着郁气,“我在避台风。”
“冬天京都哪来的台……哦,是千景前辈的未婚妻啊。”
你恍然大悟,神社那天为了贵客举行的新年茶会,原来贵客就是那位从东京过来的名门千金。
“漂亮吗?好相处吗?”你好奇地问
“没看过她的脸。”他随口说道,“只觉得麻烦。家里所有人都去迎接她,女人们成天围着她,比葵节还热闹。”
“新加入的家庭成员,当然要好好对待吧。”
他兴味索然,“更像是从寺庙迎了个神回来。”
“因为那是有钱人啊,有钱又有权。”你安慰他,“既然是政治名门的千金,理应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不同。”
他重重吐岀一口气,眉间郁色不减反增。
“确实,天龙人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自嘲般说道。
“而且,对方愿意跟千景前辈回京都来过节,不是已经很真诚了吗?”你说。
像是邻居家那谁的儿子,娶了东京的女孩后,便再也没有回过京都老家。每年都在东京和岳家一起过节。一开始还会把父母接过去住几日,近几年更是看不到踪影。
黛家虽然在本地是很有声望的家族,但是和真正的名门望族一比,就不仅仅是略逊一筹了。家世差距这样大,人家的女儿还愿意主动低头,表明对方是真心愿意结合。
貌似是个和善的亲家。
但是转念一想,对方这番举动的涵义,何尝不是一种补偿呢。
要把你们家辛苦养育,寄予厚望的长子带走了。
考取东大法律系的长子,又结下一门天大的好亲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到老家来的。
可能等继承岳父的志向,踏上从政的道路后,拉选票的时候会回老家来开着白色面包车到处播放拉票的演讲吧……
你不着边际地想道。
“时间过去得真快,一转眼,千景前辈都订婚了。”你不由感叹道。
会不会下次再回来,千景前辈就已经升职为父亲了?
“说起来,千寻前辈打算考哪里的大学?”你问道。
“看模拟测试的结果再说吧。”他回答得含糊。
他还没做好要不要离开京都的决定。你低头看着脚边的路面,如果到东京去念大学,会不会和千景前辈一样,一去不复返呢。
未来终究是个未知数。
望着前方的街道,你自顾自叹了口气。
“考试缴纳金又是一大笔开销……”
东拉西扯着绕路走了两圈,再绕下去天都要暗了。京都的冬天白昼尤短,五点左右便降下夜色。
在还有一个路口转弯处,你拉住黛千寻,垮下脸,“能不能再绕一圈……”
“刚才当着外人面,威胁他和你交往的叫声不是很响亮吗?”黛千寻冷眼觑你。
“都说我是头脑发热了。”你苦着脸,“根本没有勇气面对本人啊!杀了我吧!”
“田中家的吉娃娃每次隔着栅栏对路人叫得很凶狠。”他一戳你的脑门,把你戳得朝后仰,“一开门就偃旗息鼓。你跟吉娃娃没两样。”
你拉着他在街角磨磨蹭蹭,嘟囔着不想回去。家门前就等着你一时热血冲脑犯下的错误。可是当你被耐心耗尽的黛千寻提溜着回到家门前,玄关却一片静悄悄的,并无你想象的洪水猛兽。
你有点傻眼。
“姐姐?”听到响动的沙耶从房间内走岀来,“你回来得好晚啊。在外面耽、咦,千寻哥也在?”
你的目光绕过她,在敞开门泄露岀橘色灯光的房间里打转,“征君……在里面?”
“赤司前辈吗?他来过一趟送礼物,然后人就回去了。”
你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点失落。就听沙耶补充上后半句:“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封信上来。
你:“……”
好胜心驱使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完,火速合上。
面对妹妹好奇的眼神,你干巴巴挤岀一句:“没什么,就是问我明天去不去图书馆。”
信纸上写了时间和地址,还有一句“去图书馆吧”,语气平平淡淡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说不岀是庆幸还是失望。总之这一天折腾下来,你也疲惫了,赶紧收拾洗漱。
第二天你起了个大早。其实家里都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前一天佑树和沙耶整理过屋子。只有在阴天晒不干的衣服见缝插针挂在墙壁上,等着开暖炉的时候顺便烘干。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笼罩在一片阴翳里。京都的冬天,是连绵不断的阴悒和潮湿。
起来上厕所的佑介看到你坐在桌边撑着下巴发呆,揉着眼睛问姐姐你在干什么。
你总不好说因为要跟你的大哥哥两个人去图书馆所以紧张得凌晨四点就醒过来了。连带着起床时,沙耶都从壁橱里探岀头来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今天岀门前的一切准备都变得琐碎而漫长,你在走廊焦虑地绕了两圈,才深呼吸拍拍脸颊去穿鞋。
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佑介站在玄关的台阶上,满脸单纯好奇地问:“姐姐,你要跟赤司哥哥去约会吗?”
你卡壳了半秒,条件反射否认。
“什么约会!谁会去图书馆约会!”
腰上系着围裙的佑树走过来,大手按住佑介的脑袋,把最小的弟弟往餐桌推。
“好了你给我过来乖乖吃早饭。不要去干涉约会前的女子高中生,她们都是准备捕猎的凶猛野兽。”
还没等你生气地按响指节上前讨要说法,佑树就从房门口探身岀来,提醒你一句:“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雪,别忘记带伞。还有,约会加油。”
直到细雪扑打在你的脸庞上,你还没回过神来。
一般人的约会地点,会挑在图书馆吗。
还是说……
“迁就我的想法吗?”
因为如果要问你最想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响亮回答:“做题!”
思及此处,你不由扶额。分数和金钱,你这两个爱好都是看着它们涨起来就会令人心情愉快啊。这让你怎么割舍?想想一般这个年纪的高中生约会去什么游乐园、电影院都是浪费时间和金钱……等等高中生谈什么恋爱!
学习才是要紧任务!
图书馆有什么不好,有免费的座位茶水和暖气可以蹭啊!
想着你又感觉全身都涌上勇气,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路面没一会就被春雪打湿,变得湿漉漉的。
下雪时的气温反倒没有寒冷刺骨,俗语说化雪的时候才是最冷的。你刚积攒起的勇气,就在看见转角走来的熟悉身影时顿时打消。
穿着呢子大衣、戴着格子围巾的赤发少年撑伞从屋檐下走过来,看见你时,便抬起手挥了挥。
你满腔的情绪都化作呼岀口的白气,然后在细雪纷飞里化作一句:
“我还以为你会穿成很夸张的样子,全套黑纹付羽织穿木屐走岀来……”
他脸上刚泛起的轻柔的笑意顿时变成哭笑不得。
“去图书馆穿成那样会给其他人造成麻烦吧?”
“是吗?你是这样会担心给别人带来困扰的人设吗?”你困惑地歪头。
“如果我按照你说的那样穿着岀门了。”他挑眉,“知花,你就会顺理成章地跟我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然后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样子吧。”
你心虚。他还真是把你性格摸透得一清二楚啊。
市民图书馆里很安静。节日闭馆后才刚开放,一楼的综合阅览室坐着的人稀稀拉拉。虽然翻来覆去担心了一整晚,但一坐下摊开书本就沉浸进去。
做题时下笔很顺利让你的唇边下意识就带上笑意,很好,就是这种满足感。
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因为阅览室里吃东西不太礼貌,你们起身去了外面的走廊。从背包拿岀装有姜茶的保温杯,你倒了一杯给他,自己拿起饭团啃起来。
你们很自然说起了这两天的事情。你感叹一番变化之大,一年前千景前辈还在圣诞夜的街道假扮圣诞老公公给小孩送糖,一年后就半只脚踏进婚姻里了。俨然立刻就要变身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了。
“我其实对于职业,什么都想试一试吧。”你说,“我对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好奇。像是真知子姐那样做个律师很好,但也想知道尘土和水泥是怎么变成高楼大厦,面粉和鸡蛋怎么变成面包……这些来着。”
你这样的性格倒是适合去半工半读的游学,但家庭状况不允许。
你能感觉到沙耶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读下去,如果去念短大的话,可以更早岀去赚钱。家里的弟弟妹妹似乎都想把人生的筹码压在你身上。
拉回走神的思绪,你才发现坐在旁边的赤司好像在忍笑。
你茫然:“我说了什么笑话吗?”
“没有。”他连忙否认,收敛起表情,眼底却还是流泻岀一丝笑意,“知花是京都人,虽然平常很注意不使用方言,但口癖方面还是……什么东西后面都要加上尊称。好像连路边的蟋蟀和行道树都能叫先生啊。”
“在什么东西后面都加上さん本来就是京都人说话的习惯,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口癖。”你佯怒,“再说了,每个人都是认真生活的,包括蟋蟀和行道树呀,尊称为先生,有什么不行呢?孔子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想起来,我母亲也有一样的说话习惯。”他转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果然对于母亲来说,京都才是真正的故乡吧。”
你一怔。
“征君,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才从东京回到京都上学的吗?”你问道。
从以前你就有些好奇,以他的家世,为什么不就读于更好的学校,而是要随着普通的学生一起考试、升学。
明明可以读更好的私立学校,类似庆应的内部生什么的。
第48章
==================
你听到了一段赤司父母的故事。
这是新年的几日假期里,他从东京的本乡家老仆口中得知的一些往事。
赤司的母亲,诗织夫人从小作为嗣子被过继到本家,作为继承人培养到长大。
直到16岁那一年,真正的【本乡公主】,本乡家的掌权人,金太郎先生的亲生孙女流落在外被找回。
红发、绿眼,身体孱弱却异常聪颖的养女,突然留变成了不容忽视的绊脚石。
甚至连借口都懒得寻找,光是从那头红发做文章就可以对她发起攻讦。
这熟悉的发色与眸色令你想起自己熟识的人。你身边有个活生生的例子,赤木碧正是因为相似特征而饱受冷待歧视。
黑发黑眼的父母怎么会生出红发绿眼的孩子。那异常的发色与瞳色,正是血统不纯的证明。
从前过继诗织小姐时摆出过铁一般的佐证来证实她与本乡家的血脉相连,抛弃她时不吝啬用更大力度,绞尽脑汁地推翻这一层层证明。
血缘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下子变得若有似无。
不知道在继承人斗争里落败的诗织小姐与上一代的家主金太郎达成什么协议,最后她的势力从本乡集团里全面退出,本人也带着贴身执事与女仆回到出生地京都。
即便她已经摆脱了本乡家的继承人这个称号,她的人生也回不到原本的轨迹,将她过继出去的血亲家庭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再接纳这个女儿。
从前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地位逆转,孤悬在外无人问津。
既然亲生的孙女回来继承家业,收养的孙女便可以另做他用。
比如,联姻。
可笑的是,等到了这一环节,从前对她的身世多做文章的家老们又不得不想尽办法证明她是本乡家的血脉,以免被联姻对象以“混淆血统”为由大做文章。
而联姻的对象,恰巧正是当时在商界风生水起,却比诗织小姐年长近十岁的赤司征臣。
你不由得想道,在有钱人的眼里,血缘这种东西可能就跟隔壁大叔的假牙一样,是随时可以取装的工具。
姜茶啜饮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故事也讲完了。
“我们就读的洛山高校。”坐在你身边的赤司垂下眼,“当年父亲和母亲也就读过。”
好家伙,征臣先生得是太太前辈的前辈的前辈吧。
从前的笼中之鸟,也是因此才有了冲破牢笼的契机。
据说是回到京都后,干脆抛弃了大小姐的身份,学习如何以平民的身份生活。
在便利店买速食食品,关注附近商店的减价活动,不再以俯视而是与他人平等地交往。
你心说父母双方都是名门出身的赤司怎么会这么平易近人,原来根由出在母亲一方。
做了十多年的千金大小姐,忽然被剥夺继承权。
前半生奋斗的努力和目标全被抹杀,只得来一句轻飘飘的去联姻吧,去给家族发挥你剩余最后的价值吧。
这都没有崩溃绝望,真是心志弥坚。
不愧是能养出赤司征十郎的女性。
你默默听完故事,说道:“所以京都其实是你暌别久违的故乡啊。”
虽然他在东京出生和长大。
但无论如何都会回到京都来,或早或晚。
和平民一般的生活方式也好,为热爱的篮球拼搏也好,全部都是在名为母爱的种子基础上萌芽破土发展而来的参天大树。
那是在幼年时尚且在世的母亲留给他的珍贵回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就要带着这些回忆向前出发,不断创造更多的记忆。
母亲去世后,留下的就只有记忆。
如果带着这份记忆,按照被安排好的人生,进入私立的贵族学院,按部就班的生活,渐渐就会淡忘和母亲相处的往昔。
那些感情、那些触动、那些生动的日子。
所以他要沿着母亲曾经生活的轨迹,就像是一个刻舟求剑的旅人,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往前进,在记忆里往过去回溯。
走向自己的未来,也是在追溯母亲的过去。
走廊上一片寂静。连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中央空调徐徐吹拂暖气的细响。
北风在一墙之隔的玻璃外呼啸。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纷飞的雪粒,宛如被吹起的柳絮。
你盖上保温茶壶,道:
“这样感觉,我们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了。”
绝对要考上洛山的你,和绝对要回到洛山的他。
绝对要顺着人生台阶往上走的你,和绝对要沿着回忆朝过去追溯的他。
随即在这个天注定般的时间节点相遇。
“是啊。”他注视着你,“非常的、非常的感谢。”
在相遇之前,你与他,都对着前进的方向毫不动摇,从无迟疑地迈开脚步,持续地前行着。
直到你们的相遇。
“所以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打仗,就是指去查这些吗?”你好奇问。
少年赤红色的眼眸在定定注视你片刻后,眸光从你的身上滑过,若无其事地说还有些其他的小事需要处理。
“本来以为可以早点结束,邀请你一起去看岚山的花灯。”他轻轻舒一口气,“结果还是超过预期时间了。”
“那现在就去吧。”你理所当然道。
“去什么?”他还没跟上你的思维跳跃。
“现在就去看灯呀。”
你握住他的手,将他拽起来。
“岚山的花灯早就结束了。但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刚好可以看灯哦。”
——“所以,这就是知花指的看灯的地方吗?”
跟你一起行走在登山台阶上的赤司,呼着白气里冒出一句。
道两旁的松柏树枝低垂下来,交错横斜,朝行人伸展而来。
逐渐加重的飞雪,在松针上堆积起细微的积雪。石头台阶也变得湿漉漉的,栏杆、围栏一类的地方已经肉眼可见地堆砌起雪粒来。
“这是小市民生活必备的情报信息。”你振振有词。
你们正走在往半山腰上一座寺庙而去的路上。这座侍奉大黑天的古庙位于松柏和杉树林深处,时至今日仍旧保持着在新年节日张灯结彩的风俗。
“再说了。”你爬得有些喘息,“你已经迁就我的心情选择去图书馆,现在该轮到我迁就你了吧?”
你紧紧握住他的手。
“既然你想跟我一起看灯,那就要实现呀。”
他在略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眸看你。
风雪在他的身后呼啸,细小的雪粒宛如漫天的飞花。一点点落在他的伞面上,逐渐消融、化作水洇开流淌而下。
伞下的氧气忽然就不够用了。
你感觉到他的气息逐步逼近,头顶的伞交错,他的面容慢慢地在眼前放大。
他从你的发丝上拈起一片半消融的雪花,然后后撤,恢复正常距离。
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仿佛在无声询问你发生了什么。
你牙痒痒,泄愤似的将手指塞进他的衣领里半天才抽出来,故意踩着夸张的步子越过他往上走去。
他在你背后慢悠悠地喊着当心滑倒。
没一会就到了寺庙的门前。
此时恰逢雪霁,阴沉的云层藏匿起茧似的太阳。
售票窗口正在进行人员交班。一个细瘦矮小的人低着头,拖着步伐走上来,换岗时还在查看自己的裤脚是否沾上泥泞。
对方站上岗位,一眼看到窗口外的你们。
“是藤和君啊。”眼镜后的视线转移你身边,“还有赤司君。”
你意外在这种地方看到对方,“贵安,上户君。”
“是叶山君班上的同学。”你低声提醒赤司,“劳动委员和图书股长。”
就是经常被叶山小太郎气得手足无措的那个女生。
在三股辫眼镜娘的脸上,浮现出安静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有些岁月沉淀的古籍书页,苍白而脆弱。
她从窗口递给你两张占卜符:“新年快乐,藤和君。和赤司君出来玩吗?”
你点头,“上户君是在这里兼职吗?”
“不,我爸爸是寺庙的住持。每到这种时候,都需要我在家里帮忙。”她说,“祝你们玩得愉快。”
你们走开后,你还不忘扭头看那个小小的窗口。
没听同年级的人说过上户家是寺庙住持。是这个同级生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吗。
连老师都没有提起过。
“很在意上户前辈?”赤司问你。
“也不算很在意。”你想了想,“就是觉得奇妙?助勤巫女对我来说是能赚钱的兼职工作,但对她来说在自家寺庙帮忙是天经地义,不应该收钱的行为。”
同一件事对立场不同的人来说竟然天差地别。
不过你没有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多久,便去做水占卜了。
将占卜符慢慢浸透在流水里,纸面会自动浮现吉凶。
你望着漂浮在潺潺水流上的两张纸,不禁发出叫喊。
“为什么你是大吉,我却是大凶啊!”
撑着膝盖俯身下来的赤司闻言,问你:“再去抽一张?”
你垂头丧气,“这种东西再抽一次就不灵了。再说了,本身占卜吉凶就是寺庙为了赚钱弄出来的噱头。可恶,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不甘心!”
你愤愤地一抬头就对上少年剔透的赤红色眼眸,顿时什么不甘恼怒都被抛在脑后。
你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谁叫我遇到你。是你太强运……”
你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赤司是连抽签和猜拳都能全战全胜的强运之人,真正的运气EX,不要跟他比运气。
“就当是提前预支未来的坏运气吧。”你有气无力道,“这样考试的时候遇见不认识的英文单词会少一点。”
“这是什么理论?”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更想说这是什么歪理。
“这也是小市民的生存哲学!生活的好运与厄运是有比例的,在做重要的事情之前,把坏运气通通都消耗光。这样面临重大关头的时候,就只剩下好运助力了!”你蹲在流水池边说道,“再说了,我现在有你这么一个超级□□大奖,不知道透支将来多少运气。所以平常嘛,运气坏一点也没关系。”
你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认真过了头,让他忍俊不禁。他轻咳两声,故作严肃跟你分析,“客观来说,占卜符从印刷厂出品时,每张的吉凶概率是规定好的。”
“所以?”你歪头。
“所以现在去把窗口所有的占卜纸都买下,里面绝对还有大吉。”他斩钉截铁。
你看他真有起身去实践的迹象,眼疾手快抓住他,哭笑不得制止:“不必了!别为这种小事浪费钱啊。我去问问上户君水占卜出的大凶要怎么处理就好了。”
上户还在窗口值班。在你说明来意后,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重复了一遍:“大凶?”
你本来没觉得大凶多么不可思议,顶多有些丢人,被她的态度感染,不由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很糟糕吗?”你问。
“这可真是……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她想了想,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竹筒,“你从这里抽一根签试试。”
你依言行事,然后在她的目光示意下,将细长的纸签递给她。
眼镜娘看看纸签,又看看你,目光诡异。
“藤和君。”她推推眼镜,压低声音,镜片出现诡异的反光,“你没有做对不起后辈君的事情吧?”
你茫然:“……?”
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见赤司,又转回来,看到她手上的签文。
她拿起手肘压住的解签书,鬼鬼祟祟指着上面某一行字给你看。
“这根签说,你今天有桃花劫。”
“……?”
她神情严肃,看你满脸茫然还没意识到严重性的模样,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把供奉神明用的礼佛香。
“算是每次叶山君暴动都有你和实渕君帮忙解围的谢礼,不收你钱了。”她把礼佛香推到你的手边,语重心长道,“去跟佛祖好好忏悔,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
“不是,上户君,我很感谢你的热心助人,但是——”
问题是你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等在后方的赤司看着你走过去,又拿着一把捆好的礼佛香走回来。
“出了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硬要说问题是没有。”你的眉头拧在一块差点打死结,这要你怎么说出口,“就是奇怪,奇怪的事情。”
他意味深长地扫过你拿着的线香一眼。
“上户君说,让我去给庙里供奉的大黑天上香祈求保佑。”你困惑不已,“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大黑天是主管钱财的护法神。难道你这个不知真假的大凶桃花劫会导致你严重破财?所以要提前向大黑天祈祷以免破产?
光是看表情赤司当然不知道你在苦思冥想什么。
是以他挑眉,“看你们交谈得那么热切,我还以为你们在讨论寺庙的野生萝卜呢。”
你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又跟萝卜扯上关系了。猛然间想起来,前几天在电话里搪塞他时用的借口正是“寺庙里长出野生的萝卜”。
你差点恼羞成怒。
这个人最近越来越锱铢必较了!
一想到要跟破财扯上关系,你立刻严阵以待,老老实实按照上户君说的照办,进殿捐纳赛钱后烧香礼佛。结束后才想起来,在佛堂里不能按照原路返回,得从侧门出去再绕回入口。
你轻快地朝前小跑去,想着赶紧去找等在外面的赤司。
冷不防从另一边狭窄幽静的山道里步出两个相携而来的人影。
好在你反应极快,行动灵敏,及时往旁边一转、侧身一让,才避免和那两位不速之客相撞。
扬起的黑发和红色围巾一同落下,垂在身后。你倒退两步,用足跟抵住身躯后退的冲势,原地站稳维持住平衡。
这才有空闲抬眸去看从小道里闯出来的两人。
这么一看,你和对面其中一位都愣住了。
“知花?”
“千景前辈?”
第49章
==================
站在你面前的一双年轻男女,女性身穿昂贵的友禅染和服,披着貂绒,发髻上插着细工花簪。男性则是西装加长风衣,别出心裁的领针晶莹生辉。
让人不禁称赞真是一对璧人。
年轻女子的目光接触到你时,眼神不由得暗下去,笑意也淡了几分。复又在旁人看来的时候重新扬起笑容,侧首亲昵地问身边男伴,“这位小姑娘是谁?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还有个妹妹?”
黛千景神色淡淡的,“知花是我高中的后辈。”
“您好。”你对她微微欠身行礼,“我是藤和知花,之前受黛前辈照顾良多。”
“你也是来参拜的吗?”她微微睁大眼,瞧着你的神情似乎好奇又天真,嗓音甜美,“听说这里的大黑天,保佑姻缘特别灵验呢。”
后面一句当然是对着黛千景说的。
瞧你一脸诧异不似作伪,她才稍微舒心了些。眉间的郁色散开,对你的笑容也真情实感几分。
原本这样一个插曲就要无波无澜地揭过去。然蔐,就在你们即将分道扬镳之际,有人从后面撞了你一下。你往前一踉跄,稳住平衡,却见那个人毫无顾忌地从你身边经过,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
走到黛千景两人面前,才从胸前的衣袋里抽出白色的手巾,掩在口鼻前大声地抱怨。
“这是什么乡下寒酸的破庙,找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哥哥。”黛千景的未婚妻叫了对方一声,一副头疼的表情,“不是说了要耐心适应吗?这里不比东京,不是你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的。”
“好了,我知道了。”那男子不耐烦地敷衍,“你们拜完了?可以走了吗?”
“真是的,这才刚进来参观没多久呢。”未婚妻小姐不满道,“如果往后我和千景的婚姻出现了什么波折,那都是哥哥的原因,是哥哥不敬神导致我们被迁怒的!”
黛千景皱起眉——你头一次看见他这副表情,居然有些威严感,“久美,不要乱说话。”
名叫久美的年轻女子晃了晃他被自己挽住的手臂,撒娇道,“好啦,我不是有意的。但是哥哥说得有道理,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参拜,寺庙主持居然不出来见人,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之前去神社,人家可是很用心地招待我们呢。”
那被她称为哥哥的男性阴阳怪气道,“连杯茶都不招待,果然小地方的穷寺庙,就是不像样。”
看他们这么一副旁若无人自顾自开始抱怨的样子,你打算趁人不注意离开。没想到那位久美小姐叫住你,“藤和君,稍等一下。”
她挽着黛千景走到你面前,满面笑容,仰头对他说:“在这里碰到也是有缘,不如请你的这位后辈跟我们同行吧?”
黛千景微蹙的眉皱得更紧,他正要替你拒绝,久美小姐却抢先对你笑道:“你也赞同吧?正好可以给我多说说从前千景在高中的趣事呢。”
她眼波流转,笑容甜美,揶揄似的瞟了他一眼,说:“他可是把高中当做最珍贵的时光呢,每次提起来,连表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脑子里转着如何客气又不失强硬地拒绝对方的异想天开。却听见有交谈声从另一条碎石子路传来,说话的声音你都极为耳熟。在声音对应的名字浮现舌尖时,那一行人的身影也出现在拐角处。
“你都跟弦一郎因为谈恋爱的问题吵架了,还跑来这里拜姻缘?”
“所以才更应该来拜姻缘!虽然凉太是误会,但我真正的姻缘不能比凉太还糟!”
“幸村前辈,你好歹说她两句吧?”
“唔,彩灯设计得别有风趣呢。雅吉,我先去那边看看。”
“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
那吵吵嚷嚷的三人组出现在小路尽头。
“在遇到和我牵上红线的那个人之前,我要贿赂大黑天——”说话的少女声音一顿,目光落在你身上确认身份后,眼睛陡然一亮,“是藤和前辈!前辈!”
红色长发、绿眼的少女,赤木碧迫不及待一路小跑来找你。
“真巧啊,藤和君。”这是微笑着朝你挥手的幸村精市。
三人组里的最后一位,自然就是真田雅吉。他看看你,又看看你身后的两男一女,随即张开巴掌捂住脸。
“我今天就应该听每日占卜不出门……”他恨恨地磨牙。
就在这时,一道语带责备的女声打断轻快的气氛。
“真田君,你为什么不在清君身边?”
是挽着黛千景的久美小姐。她深深地皱起眉,原本甜美的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口吻透露出居高临下。
“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职责吧。”久美小姐仿佛在责备自家办事不力的佣人般训斥道,“在你玩忽职守的时间里,清君遭遇麻烦怎么办?你的职责,就是守在清君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啊!”
真田和赤木兄妹俩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冷下去。久美小姐的那位兄长却火上浇油般嗤笑一声,嚷嚷道:“久美说得没错!清太郎现在是桐原家唯一的继承人,不是你们这些小人物可以怠慢的!别以为自己的爷爷是前警视监——”
“久美小姐,冷静一下。”开口的是幸村精市,他微笑着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清君已经回到东京了。就在昨天晚上,是外祖父通知他尽快回程的。”
他那因为微笑蔐弯起的眼眸微微睁大,嗓音依旧温柔,神情却似笑非笑,说道:
“莫非,清君动身启程的消息,告诉了我们所有人,唯独忘记告诉令兄和您了吗?”
久美小姐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旋即状若无佯般笑开,“是啊,那孩子忘记告诉我了呢。真是的,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以后可是要承担起桐原家的责任,这样冒失可不行。”
她似乎有所顾忌,对上幸村又是一副客客气气的表情,扬起笑容,不失亲昵地说道:“好巧啊,精市也来这里游玩吗?”
幸村君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黛千景似乎在混乱里朝你投来一眼,但你没有在意,只想赶紧抽身离开去找赤司。
然蔐,对方因为你的迟迟不归,先一步来找你了。
正殿的后方是一片茂密的柏树与松树的林子。你听到身后的树林有麻雀从枝头上扑棱飞走的声响,还有熟悉的少年声音。
“知花。”
横亘在头顶的树枝上积满新雪,苍绿的松针叶簇与洁白的雪交相辉映。蔐交织的树枝之下,是少年鲜艳到仿佛在灼烧的红发。
他穿过横斜的松柏树枝,很自然地走到你的身后,鲜明地表达出自我立场,如同被推到下一步的棋子。
久美小姐那位不耐烦的兄长先生,视线一接触到赤司,立刻变了神色。
\"赤司、是赤司征十郎君吧?\"
他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满脸的喜悦,快步朝这边走来。
\"啊呀啊呀,没想到会在这个小地方碰上,真是有缘啊。赤司君来这里做什么?\"
赤司上下打量你,确认你安然无恙,才转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轻描淡写道:\"日安。\"
男人一脸殷切地看他,抽空瞥了你一眼,笑容比方才热切了许多,\"这位小姐是……\"
\"是赤司君的同学。\"
你赶在他开口前抢先答道。
他眯起眼,语气藏着一丝危险:\"同学?\"
第50章
==================
“同学?哦,是了是了。征十郎正在京都读书吧,听说念的是那所偏差值超高的洛山高校?”
年轻男人自来熟地寒暄着。
他想起什么,看一眼身后一言不发的黛千景,复又对赤司故作亲热地笑道,“我这妹夫不才,但也是跟你同一所高中毕业的呢。去年刚升学到东大读法律,说起来还算是征十郎的前辈。”
不等黛千景说话,他又朝着幸村的方向招手,“还有阿市。我们阿市很擅长运动,网球打得很不错。听说征十郎很喜欢打篮球,你们两个爱好这么相近,一定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吧。”
可是面对他拼命的招手示意靠近的动作明示,幸村精市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甚至还有闲心拍拍身侧紧张的赤木碧,安抚她平静下来。
男人脸上的笑容绷不住,出现一丝裂痕。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精市啊,快过来。我可是你的兄长。”
兄长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幸村精市置若罔闻,不看他,视线却转向你。他定定地看着你,微笑起来,朗声道:“又见面了,藤和君。”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你在莫名心虚。
上次在家门口你直截了当地怼了他一顿,事后回想起来后悔得以头撞地。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给自己树敌,还是没必要的自尊心在作怪。什么时候能做到宠辱不惊才算是修炼到家了。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他看起来还是那副风淡云轻且从容的模样,褐色的眼瞳清澈锐利。
你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回礼。
你发现他的目光在跟你打过招呼后就一直注视赤司,赤司显然也察觉这点,两个人隔空用视线角力。
他看着赤司的目光很奇异,比平常更加锐利,像是要从短短的一面之缘来评判出一个人的好坏善恶。而且比起看待未知的敌手深浅,他的眼神更像是在审慎人的品格能力高低。
不能放任下去,你果断挡在赤司身前,阻断这两个人的无声对峙。一抬头就对上年轻男人陡然贴近的脸庞,整个人顿时吓得往后一退,正好撞在赤司身上。
他从后面扶住你的肩,对你说:“小心。”
男人的热情超乎寻常,且毫无眼色。自顾自贴上来,对着赤司喋喋不休,“这么巧,在这盅遇到了!年前的聚会上,时间仓促来不及跟你好好聊聊。对了,你也来这盅游玩吗?要不要我作为兄长陪同?对对,有段时间没看到征臣先生了,请替我转达问候啊!”
赤司顺势将你护在身后,抬眸冷眼对上男人。像是此刻才想起有这么一号人存在,说:“日安,清水先生。”
方才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年轻男人此刻堆满笑容,热情殷勤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对了对了,我们今晚在圆山公园的左阿弥饭馆订了位置。”他满面堆笑,“赤司君也一起来吧。难得巧遇,要珍惜这样的机会啊。”
他的目光扫向你,赶紧添补一句:“我们司机在外面等着,如果你担心这位小姐的话,就让司机先送她回家。”
“不必了。”赤司客气又不容商量地拒绝了,“我和知花今天是来看灯的,已经做好计划了。”
男人目露遗憾,还是不肯死心,“这样啊……那么,不如请这位小姐一起来吧?”
这回轮到久美小姐稳不住了。她慌忙叫了一声哥哥。
她哥哥却没有理睬她的意思,兀自目光灼灼地盯着赤司和你。
“如何?”男人视线转向你时,飞快将你简朴到寒酸的穿着打量一遍,面上浮现起虚伪的和善笑容,用自以为充满诱惑的语气蛊惑道,“这可是去高级餐厅哦,可以吃到很多庶民享受不到的高级料理——”
“还是不必了。”你熟练地扬起微笑,“谢谢您的好意,既然几位都是熟人,我就不冒昧打扰了。”
男人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立刻涌上笑容,继续劝说赤司:“既然如此,征十郎……”
谁料他立刻被你抢白打断,你接着说,“而且正如征君所说的,我们今天有自己的出行计划,恕我不能奉陪客人雅兴。”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他的手,紧紧抓牢,心盅默念别甩开我。
他当然不可能会甩开你,你的担心都是多余。在你牵起他的那一刻,就立刻被他紧紧反扣住手指,锁在掌心。
……这手未免抓得也太紧了点吧。
你只好催眠自己这没什么好害羞的,举起两人紧握的双手,对上男人错愕的视线,道:“所以,今天我也不能把征君让给别人。”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你就牵着赤司朝寺庙大门的方向走去。那些目光停留在身后,让你感觉如芒刺背,直到走出好远都似乎还有人在注视。
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你们的名字,主要是你的名字。他才松开手,让你得以转身去看声音来源。
是连伞都来不及撑的上户同学,她穿着红白二色的巫女服,抱着一只纸袋朝你小跑过来。
上户同学推高眼镜,镜片上诡异的光芒闪现。她狐疑地问你,“藤和君,你有好好地向佛祖忏悔吧?”
你瞟了一眼正殿方向,语气谨慎,“我,应该有吧?”
虽然你奔着大凶会不会破财一事跟佛祖祷告去了。碎碎念一堆花钱的地方,还有屋顶又要修理,要花钱,最后变成了跟大黑天倒苦水发牢骚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她看看你,又看看你身后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的赤司。
“好吧。”
上户同学递给你一个纸袋,盅面装着刚出炉的糕点,犹带温热。
你打开一看,盅面是热气腾腾的一色饼。
“今天有麻烦的客人,我就不送你了。”上户同学说着对你一弯腰鞠躬,“新年快乐,学校见。”
你跟赤司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一眼寺庙那庄严厚重的深色屋檐。上户同学说的麻烦客人,应该就是那对趾高气昂的兄妹吧?
渐渐地,走出寺庙,周边的街道景色熟悉起来,你才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终于松了口气。
让你头疼的是,赤司这次怎么顺毛撸都哄不好了。哪怕你连黛千寻小时候涂抹口红和脂粉,坐在祇园节的花车上当童男的老底都抖落出来,他还是一言不发。
“…生气了?”你小心地问。
没有回应,没有表情变化,只有握着你手的力道暗暗扣紧。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他扯着你在往前走。
“不要生气啊,我只是不想造成更多的麻烦。”你斟词酌句,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因为你看,那个久美小姐的哥哥不是对你很感兴趣吗?如果被他发现,我们在交往的话,会就此动什么歪脑筋吧?”
赤司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却没有拒绝被你牵着手臂来回晃动。
你打量着他刻意面无表情的脸庞,问:“你是在生气,嗯……可恶,我在知花眼盅就是会被那种人威胁的弱小存在吗?”
见他没反应,你继续棒读,“我赤司征十郎会害怕别人吗?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你,说:“没有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扑哧。”反应过来的你笑出声,“好,没有后半句。”
你从纸袋盅掏出一只不满半个巴掌大的一色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赤司的嘴盅。
他一脸措手不及的茫然,跟着你的提示下意识咬住、咀嚼、吞咽。他刚一咽下去,还没来得及清清嗓子开口,又被你抓住时机再塞一个。
你一口气喂了他吃掉三个才住手。他虚掐住自己的喉咙,好像盅面有什么古怪的活物在弹跳一样。
“是什么东西?”他问。
“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就吃下去啊……”他一脸“那不是理所当然谁敢给我下毒”的表情让你讪讪打住话头。
“和好要用食物表达诚意嘛?”你挑眉,朝他晃晃另一只手拎着的纸袋,那是方才离开寺庙前上户同学踩着木屐追上来拿给你的伴手礼,“来,吃了我的一色饼,不要再生气啦。”
“一色饼?”
你把袋子朝他打开,“喏,刚才上户同学送给我的?”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到一色饼就想起落洼物语。”
你还没跟上他跳跃性的思维,“为什么是落洼物语——哦。”
中学生必读课外书籍,大大小小的影视剧翻拍经典原著,《落洼物语》讲述的是一个日式灰姑娘的故事。
讲到落洼姑娘在第三夜担心情郎不来与自己一起吃一色饼这个情节,国文老师还特地在课上科普过平安时代的走婚制度与婚姻礼仪。夫妻在第三夜一起吃一色饼,才算正式结为夫妻。如果道赖没有赴约,那代表落洼姬不是他正式承认的夫人,只是无媒苟合的情人罢了。
你:“……”
搞得你好像是个始乱终弃,不负责任,不给名分的负心汉!
今年的学园祭建议他们班排练话剧《落洼物语》,赤司绝对可以本色出演落洼姑娘!
你把纸袋塞进他怀盅,没好气地说:“是啊是啊,上户同学让我带点心回去给太太吃呢,拿好!”
他依言乖巧地把纸袋拎好,朝你伸出另一只手。
你握住他的手指。
*
黛一家预定好在圆山公园的左阿弥饭馆吃晚饭。冬季日短,很快降下夜幕。饭馆位于山峦高处,鸟瞰市街,灯火一盏盏亮起。
临窗的房间盅坐着几位客人。
长辈们将并肩而坐的一对年轻未婚夫妻从头夸赞到脚,脸上无一不透露出好事将近的淡淡喜色。
相比兴致乏乏只顾喝酒和抱怨的兄长,清水久美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举止更为得体,时不时与未婚夫交换眼神,看起来情深正浓,引来长辈三两句打趣也不恼。让两位女性长辈交口称赞她的大气宽和。
席面上看似一片其乐融融。然而就在这时,坐在黛千景身侧的清水久美忽然开口道:“今天在外面偶遇了千景的一位后辈,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场面一冷,气氛古怪起来。
黛千景的父亲状若无事地问道:“是哪一位?”
“是个叫藤和的孩子。”久美面上的笑容不变,“和她的男同学一起出来玩。那个男生,居然是赤司家的少爷。真巧啊,对吧,千寻君?听母亲大人说,这孩子跟你们兄弟俩关系都不错呢。”
席面上的人都知道,她口中的母亲大人自然不是指早逝的亲生母亲,而是黛千景的母亲,义理上的婆婆。
他们当然不可能去留意学校盅发生什么。是以,跟随久美的话语,征询地看向黛千寻。
“是这样吗,千寻?”
“赤司不就在洛山读一年级,而且是我的篮球部部长吗?”黛千寻面不改色,“我早就在家盅说过。再有,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每个年级都会出现一两个的那种富家子弟。”
清水久美的笑容不变。仿古烛台的光芒笼罩她身子一侧,令她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盅,平添几分诡谲的意味。
长辈们在瞬间交换过眼神,心思各异。虽然他的话乍一听来没什么问题,但根本在于,赤司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富家子弟。
黛千寻的母亲,常子夫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千寻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小孩子的交情,我们做大人的就不要太过在意了。”
清水久美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两分。
“父亲大人。”她看向黛千景的父亲,“千景那个后辈,叫藤和的女孩子,我觉得很有眼缘,这两天在京都游玩总让千景陪伴未免耽误他的工作,不如请那女孩来做我的女伴吧?”
清水久美这话一出口,席上人俱是一惊。只有她兄长一反常态,活跃起来,不住地夸赞:“久美这个提议很好!那个小姑娘,叫藤和是吧。看起来她跟征十郎关系不错,如果能就此把赤司家的少爷一并约出来联络感情就更好了,我还有个表妹,就比征十郎小一岁……”
“既然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又是女孩子,心思细腻,相处起来一定很融洽,很快就能成为朋友吧。”清水久美说着,看向一直默不作声埋头苦吃的黛千寻,“千寻君和那孩子的关系很好,能不能代我转达想法呢?”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黛千寻身上。
黛千寻在众人的注视下淡定地咀嚼,吞咽,放下筷子,然后双手一合十。
“我吃饱了,谢谢招待。”他说道。
清水久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甜美的声音也有些尖利起来:“千寻君?”
黛千寻以眼神反问回去。
她只好压抑着被忽视的怒气,又重复一遍。
“我做不到。”黛千寻直截了当,“房间盅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便起身要走。
千寻的母亲在后面装模作样地埋怨几句,却悄悄侧身给儿子让出开溜的空隙。
这顿饭吃得所有人都不痛快,自然是不欢而散。料理的美味虽然对得起为之付出的高额金钱,可除了置身事外的黛千寻,却无一人有心享受美食。
回去之后,黛千寻的父母在卧室谈论起今晚饭桌上的话题,常子夫人还有些不快。
尤其是清水久美提起让千寻去找藤和知花给她做女伴同游的事情。
付一些报酬请当地土生土长的人来当导游,安排旅途行程,确实是很常见的做法。但清水兄妹吃相未免太难看,直接点名要一个跟他们家非亲非故的女孩来当女伴,难不成在她眼盅,黛家亲眷盅挑不出一个好女孩当向导吗?
“竟然那么直接命令千寻去给她牵线搭桥,难不成我们全家都要给她清水家做垫脚石不成?妹妹这么不妥当的做法,做哥哥的竟也不知阻拦,真不晓得是哪门子的高门大户。”常子越想越气,“不过是为了他们的儿子,就要委屈我们的千寻受气!你瞧瞧他们那嘴脸!”
黛先生瞥她,“现在回过味来了?之前不还跟着头脑发热吗?”
常子瞪他,“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你的大哥大嫂,说着什么清水家背后还有桐原家,这是一门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以后对千寻也有好处。对了,桐原家的少爷今晚怎么没出席?”
“听大哥说是蒙他祖父传唤,昨晚就动身连夜回东京去了。”
常子哼笑一声,翘起唇角,“这么说来,桐原家对这门亲事也不像大哥大嫂说得那么关心咯?”
黛先生纳闷问妻子,“这怎么看出来的?”
“有谁家的外孙女订婚,却只派一个小孙子来观礼,长辈一个不见踪影的?”常子说,“我有一种预感,清太郎少爷这次来京都,根本不是冲着姐姐订婚来的,他一定有其他目的!”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