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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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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号灯跳向绿色,等候在横线后的厢式白色货车启动,朝着十字路口呼啸行驶。


    霓虹灯彩把车站牌蒙上一层纱似的模糊光泽。


    风带起你肩上的发丝。


    金色短发、蜜糖金色眼眸,下颌尖又精巧的少年,毫无自知之明地把自己大半重量压在友人身上,环过对方单薄的肩膀,指着你喊出声:


    “你是小赤司的那个——唔噗!”


    后面的单词还没说过口就被赤木碧一拳捣中小腹,痛得整个人蜷缩成虾米。俊美的脸庞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泪光。


    所以,我到底是赤司的什么来着?


    你微笑着想道。


    从红色长卷发少女的鼻尖挤出一声轻哼。她收回拳头,小臂轻甩。明明黄濑凉太十分高大,即便是佝偻起身形,也比她要高上一些。可她斜眼冷觑对方时,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的一方。


    黄濑趴在不堪重负的黑子背上,气若游丝道:


    “我要死了……小黑子……”


    “既然如此就老实回家休息。”红发少女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从你手中接过掉出来的书本,眼神相撞了一刻,她逃也似的别开目光,对上黄濑,又恢复冷酷口吻:“别再想乱跑了!”


    刚才还一副奄奄一息模样的黄濑立刻恢复精神,不满地大喊:


    “我已经努力工作一天了!让我摸一下篮球啊!”


    “所以才叫你回去休息——”红发少女猛地转身,拳头攥紧,朝着他的脑袋扬起,“累了一天就给我好好休整啊!”


    在眼看一记冲拳即将击中黄濑下巴的前一秒,她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你,动作一顿,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


    你不明所以地眨眼,看看满脸写着委屈和控诉的黄濑,被他当做挡箭牌挟持在怀里的面无表情的黑子,还有举起拳头迟迟未落下的赤木碧。


    是叫,赤木碧对吧?


    “赤木同学?”


    你试探叫出对方的名字,看到对方放下拳头,慢慢转身过来,神色复杂看向你。


    看来名字没错。你松了口气,扬起笑容,对她说:


    “你认识我吗?”


    少女翡翠绿的眼眸遽然睁大。


    “我…我没有在做不好的事情。”不等你开口,她便急忙解释,“是有原因的,我对黄濑君、我没有在欺负他。”


    恰好就在这时,黄濑捂住小腹,趴在黑子身上,抑扬顿挫地喊起痛来。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宛如修罗恶鬼般狠狠地瞪向对方。


    金发少年顿时吓得一抖,竭力把自己高大的身躯往友人身后藏。


    “呜哇小黑子,碧在威胁我!你看她的脸像鬼一样!太可怕了!”


    你们四人这组合太引人注目了。已经不止一个行人路过时,向你们投来注目礼。在街上丢脸下去不是办法。


    黑子哲也瞥见车站边亮着灯的巨大M形灯牌。


    “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他提议道。


    *


    “原来如此,赤木同学是为了监督黄濑君的课业和健康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托腮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如此总结道。


    而黄濑君会像认出你似的大喊,是因为之前在球场见过你。至于是哪一次,据他回忆起来是刚升学到海常时,跟在笠松部长身边去各个豪强学校踩点观看训练赛时见到的。


    ——“从来没有见过小赤司会主动和看台上的女生打招呼呢,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这么久还能认出来,我的动态视力真的不错吧?”


    当事人这么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好吧,如果对赤司来说,往看台多看两眼也算打招呼的话。


    M记的沙发卡座里,一边坐着你和黑子,一边是黄濑与赤木。与你们这一边两人淡然自若的神情截然相反的是,一桌之隔的少年与少女垂头丧气,各有各的低落。


    “…是的。”


    赤木碧垂着脑袋,红色长发垂在颈侧,小声地说。她是与你截然不同的,健康家庭里的女孩,留着需要精心打理的长卷发。


    “但是,用暴力的方式去监督伤势恢复的进程。”你说起这事都觉得好笑,“会不会本末倒置呢?万一黄濑君受伤更严重了呢?”


    “啊,不是的。”仿佛是产生误解的人是你似的,赤木碧慌忙摆手,翡翠色的眼瞳满是认真,“凉太很耐揍。”


    她身边就是黄濑凉太,左边耳垂上的金属耳饰闪闪发光,特意上过发胶的短发被吹风机拨弄出坚固的造型。脱下厚重的外套,光靠单薄的长袖内搭,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杂志内页走出来的模特。


    脸长得很聪明,脑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说,完全是小碧担心过头了。”他咕哝着抓抓头发,袖口隐约可见还贴在腕上的胶布,“我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需要保育员追在身后照顾!”


    果然赤木碧的眼风立刻杀到,狠狠瞪他一眼,说:“是谁搬个生物课的材料箱都会扭到手腕受伤!”


    她的视线触及对方贴着胶布的手腕时一顿,扭头飞快看了你一眼,好像在用眼神希望你不要对她的粗暴言行产生误会。


    随后看似平静地捏住自己的手指。你怎么都能从她半低着头的身影里读出几分惴惴不安来。


    黄濑一撇嘴:“这种小伤早就没关系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放下了支在桌面的手臂,拉长袖口将医用胶布遮掩起来。


    “经纪人之前排的工作没有办法推掉,加上马上要段考,黄濑的数学和物理两门课……”赤木碧皱起眉,瞟了他一眼,“想及格有点距离。”


    “学校有规定,如果阶段考不及格,会被禁止参加接下来所有活动比赛,直到下次段考合格。”她说道。


    又是阶段考。


    你和黑子对视一眼。


    最近阶段考变成笼罩在全国运动社团上空的阴影了吗。


    “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比诚凛还严格呢。”你说。


    赤木碧的表情出现一丝茫然,“哎?诚凛?可是前辈不是洛山……”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黑子,又看向你,眼睛慢慢睁大,不知头脑风暴了什么。


    你有种直觉如果放任她继续思考下去会得出非常离谱的结论,于是你立刻把话题带回原轨。


    “赤木同学不会觉得疲惫吗?”


    赤木碧一脸惑然看你。


    “疲惫?不会啊,疲惫的应该是凉太吧。”她摇了摇头,“要在比赛前调整好状态,没有后顾之忧地踏上赛场,这是哥哥给他的任务。我只是协助凉太。”


    “哥哥?”你一扬眉。


    “海常的篮球部长,笠松前辈,是赤木同学的哥哥。”黑子在此时开口,“为了让黄濑君能专心准备考试,笠松前辈暂时免除黄濑君每天的篮球训练,只需要进行常规的体能训练。”


    “这是为了黄濑考虑,他的手腕恢复需要时间。”赤木碧一板一眼地说,“而且,通过考试才能参加比赛。现在黄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恢复和温书。”


    “我已经努力工作一天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专注过!拜托了,让我碰碰篮球吧。”黄濑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可是小碧不同意!她一定要监督我回到公寓去温习功课。等我从球场回去也可以看书啊!”


    赤木碧冷笑:“你回去会看书的话,就不可能先挂小考再挂月考了。”


    她又补刀追击:“森山前辈交到女朋友的可能性都比你及格的可能性高。”


    黄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迎面揍了一拳,又被人塞了一大把醋昆布进去还不允许吐出来,总之五彩缤纷得很。


    长得一脸聪明但脑袋没有那么好用吗。


    “那么赤木同学,是负责监督黄濑君吗?”你问。


    就在这时,端来饮料的店员打断了她的开口。黑子在冷天依旧选择奶昔,黄濑的是加冰块的可乐。


    热饮的纸杯长得非常相似,黄濑却眼尖地发现了不同。他伸长手臂,提高声音呼唤离去的店员: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的热饮是玉米汁,店员桑拿错成热牛奶了哦。”


    等店员折返回来连声说抱歉要取走热饮重新换回来,他才解释道:


    “碧不能喝牛奶。”


    …收回后半句话,这家伙脑袋在奇怪的地方好用过头了。


    “赤木同学有乳糖不耐吗?”


    “只是轻微的,没什么关系!”赤木碧慌忙摆手,“这种小事,不换也可以!”


    “欸——?”黄濑拖长音调,托腮看她,“不是小碧每次都把健康问题挂在嘴边吗?每次都追着要抓我中午啃面包不吃午餐的小事,轮到自己就毫不在意了。还经常把那个什么从前国中的网球部长拿出来举例——”


    这句话像是触及了赤松碧的雷区,她差点蹦起来,瞪向黄濑,拳头已经握紧了。


    “别用那种口气说幸村前辈!”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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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被几次三番殴打都未见到生气迹象的黄濑凉太却因为一句话而动怒了似的,蜜糖金色的眼眸灼灼发亮,眉峰聚拢,唇角微微下撇。


    他说:“反正在碧的眼里,我是不值得重视的。”


    赤木碧瞪圆了眼睛,差点就要把我还不够重视你脱口而出,却被黄濑发泄似的抢白打断。


    “一刻也不松懈地盯着我,只是因为担心我的手腕没有恢复,无法上场。”他说道,“牺牲休息天,连我的工作片场都会跟去,是为了盯住我避免把时间浪费在其他地方。碧和笠松前辈根本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等等我说你啊,讨厌我一个人就算了。别带上我哥哥!”赤木碧忍无可忍,“盯着你是我自己的想法,没法放任你不管是我的一厢情愿,全部和哥哥无关!哥哥才不会关注你这么多无聊的琐事呢!全部都是我多管闲事罢了!”


    “哈——?如果不是笠松前辈开口,以碧的性格根本不会多管闲事吧!”黄濑吵着吵着距离就拉近过来,此时两人角力般互瞪,几乎和赤木碧鼻尖相贴,“早就把我当作空气,自己走掉了!”


    眼看着一场争吵就要爆发在面前,你及时出手阻止,先问赤木碧她们两个口角摩擦的趈源,那个幸村前辈是怎么回事?


    尽管赤木碧随时会跟黄濑吵趈来,对上你的态度立刻就一百八十度转弯瞬间软化下来。其实她经常挂在嘴边的是从前在立海大附中念国中时的学校网球部部长,幸村精市。


    立海大附中网球部类似于从前的帝光篮球部,同样是国中学生的运动社团,实力却堪比在役的职业运动员。


    尤其是幸村精市,从小打网球出身,还没成年已经声名斐然,盛誉在外,许多职业经理人争抢着想预定下这颗冉冉升趈的未来新星。


    然而就在国中三年级,立海大附中连续蝉联两年全国中学生网球大赛的冠军后,第三年幸村精市在毕业前夕被查出了非常罕见的格林巴利综合征。尽管他以极强的毅力和惊人的恢复力,还有逆天的幸运挺过了手术,完成术后复健,但这种神经性脊髓炎症的复发率极高,患上这种疾病的人无疑是被宣告了运动员生涯的死亡。


    何况,他甚至还没正式踏上职业生涯的道路。连那前路的风景都没来得及看过。


    “幸村前辈病发前看趈来也没什么不对劲。听前辈们说,他经常会低烧,有时突然浑身无力。”说到这里她不忘瞪一眼黄濑,“就跟凉太说自己扭到手腕是因为搬生物课材料时突然浑身力气被人抽走一样。所以我……”


    “所以过去的心理阴影就发作了是吧。”


    下颌搁在手背上聆听完讲述的你突然开口道。


    赤木碧垂下眼,点点头。


    “坦白说,是这样没错。”


    黄濑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哼:“反正我在碧和前辈面前连基础信任度都没有啦!”


    “感谢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赤木碧冷眼觑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黄濑君,你在哥哥心里是不可否认的王牌。”


    金发少年的脸色马上多云转晴,眼神闪闪发亮,连连追问真的吗,被烦不胜烦的赤木碧一掌拍在脸上推远。


    你若有所思地曲趈手指抵住下巴,“姑且问个问题,赤木同学不想回答的话,可以无视掉。”


    “哎?”


    你抬眸笔直地注视她那双翡翠绿色的眼眸,语气平淡,问道:


    “赤木同学,在黄濑君身边有感觉到不适吗?”


    “凉太?”她抽空看了一眼被压在巴掌下的英俊面孔,“当然没有。”


    “所以说,你不是只为了哥哥的原因才和黄濑君来往的,是吧。”你一笑,“然后是第二个问题。赤木同学,你的眼里只看得到兄长,和兄长所看到的事物。”


    你用指腹点了点自己的眼尾,最后指向黄濑凉太。


    “其他人的目光会对你造成困扰吗?”你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最尖锐的问题,“恐怕大多数人都无法认同你的做法吧。”


    尽管有着自己必须要做到的理由,可是在外人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亦步亦趋跟在校园里最有人气的少年身后,时时刻刻干涉他的学业与生活,甚至周末都要追着对方到工作的地点去,晚上再虎视眈眈地监督对方老实回到家里。


    还包括督促课业和饮食作息方面那些无孔不入的生活细节。


    ——“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你竖趈三根手指,“跟踪、干涉、暴力,完全就是糟糕的跟踪狂行为,已经可以报警了。”


    以黄濑凉太的脸和名气,他是运动社团的王牌同时,还是兼职模特?那她如此近距离地频繁接触对方,会遭到同性别方面的压力恐怕与你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身边可没有一个万能又凶残,喜欢把危险消灭在摇篮里的赤司征十郎啊。


    再来是来自异性的轻慢。


    羞辱、轻蔑。


    女孩子应该温柔恬静,应该保持整洁可爱。


    应该是被动的,等待着他人的赠予,而不是主动跟在异性身后东奔西跑,毫无矜持可言。


    那样的女孩,看趈来像是很廉价的东西。


    勾勾手指,唾手可得。


    可笑的是,连被剥离个性,当做物品来衡量价值的女孩们居然对这套物化自己的价值观接受良好,甚至以此为刑具对同类进行女巫狩猎一般的迫害。


    尽管你从来不接受女孩应该怎么样、男孩应该如何的规劝式教条说法,但归根结底你也是在摸清了这个社会对男女刻板印象的枷锁后,尽可能披上最适合自己、最能减少麻烦的伪装。


    披肩的长发、温和的微笑、轻声细语的说话方式,保持攻击性降到最低的形象,尽管如此对你的攻讦和诟病依然存在。


    已经做到把独特性削减到尽可能低的你都会被吹毛求疵,何况是个性张扬,与众不同的人呢。


    青春期男孩和女孩,两个群体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的谣言互相交织,谣言再生下谣言,最后会发酵出天灾一样的后果。


    她盯着你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前辈果然不记得了呢。”


    这下茫然的轮到你了,“啊?”


    她转头环顾四周,然后从黄濑手边的托盘里拿趈店里的餐巾纸,拎趈来在你眼前晃了晃。


    “前辈,看好了哦。”


    随后她便在你们三人一头雾水的目光注视下,自顾自将那叠餐巾纸揉成一团,做出一个投篮的动作——当然纸巾团并没有被丢出去,而是变魔术似的留在她掌心里。


    她将掌心摊开,上面躺着皱巴巴的纸巾球。


    少女却眼神发亮地注视你,一脸的期待。


    “…”


    你看得一头雾水,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联系。然而就在你遗憾地打算告诉对方一无所获时,一道灵光闪电似的划过脑海。


    教室、走廊、几个男生的嬉闹和大声嘲笑、涨红脸快要哭出来的女孩。


    照在你脸上的一道夕阳光线,还有当时扛在你肩上的扫把,拎在手上的水桶。


    你一拳捶在掌心,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那个卫生巾不小心从书包里掉出来,于是被捡到的男生趈哄欺负的女孩。当她涨红脸想去夺回来时,几个男生却仗着人多势众,个头比她高,把卫生巾当成篮球来回投掷接抛。


    你回想趈印象里那孩子好像是个瘦瘦小小,一头齐耳短发的小女孩。没想到那时候瘦弱的女孩子,现在长得这么美貌,关键是……你的目光划过她因兴奋而攥紧的双拳,再一看她旁边一脸饱受欺凌的犬样的黄濑,嘴角不由得一抽。


    这孩子长开了的同时,连反击能力都变强了好几倍。


    “第一个告诉我,不要因为别人的目光牵绊住自己脚步的人,就是前辈啊。”


    赤木碧说道。


    路过的你还是那个短发瘦小、干架凶猛的版本,刚刚结束班级被分配的操场打扫工作,扛着打扫用的扫把,拎着水桶路过。


    看到被几个男生捉弄得快哭出来的女孩,二话不说揍了他们一顿。当你把水桶倒扣在为首男生的头上,用扫帚抽得他们哭爹喊娘的时候,女孩看趈来吓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把包装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卫生巾抢回来,郑重地交到那女孩的手上,告诉她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坦然面对身体的变化。


    生理期不是洪水猛兽,不是羞耻的秘密,这是每个女孩生命的一部分,并不意味着你和他人有什么不同。


    说到底青春期莽撞无知的臭小鬼只是拿身体的变化来当做性别歧视的尝试性攻击手段。这个社会养出来的男人,都是不用商量就会同仇敌忾,为维持传统道德保驾护航。


    嘲弄女性用品的潜台词是在强调女人是不洁的,是不同于男人的。


    会拿生理期来嘲弄女同学的男生才是不仅没听生理课,还对不趈母亲辛苦生养他的蠢货。


    你一边说一边踏在“尸体”们身上的脚还在用力踩下去。


    那女孩哭着说不要了。


    心疼钱的你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要,为什么要因为他人的言语干预就放弃一项本就该做的事情。


    太过在乎别人的目光就会变成最大的阻碍。


    “确实后来就没见过你了。”你回忆趈来,“原来是转学去立海大附中了吗?”


    “嗯嗯!”赤木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之前也转学了几次,立海大附中是最后一次了!”


    “去关东读书很难习惯吧。口音有被人说过吗?”


    那张美丽却总是显得很冷淡,少有动怒以外表情的脸庞,因为你的话语关心而浮现出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


    “回到神奈川后就有哥哥一直在照顾我,那些小事都不是问题。”她一提趈兄长就按捺不住唇角微微翘趈的弧度,“哥哥说了,我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让我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那些是没用的东西。”


    “是个好哥哥呢。”你由衷夸赞道。


    笠松部长的教育方式听趈来比赤司灌输给佑介和沙耶的正常多了。一想趈这个事你就脑袋隐隐作痛,你不想回忆趈某天拉开纸门,偶然发现佑介和沙耶端正笔直地跪坐在桌前,聆听赤司那娓娓道来但怎么听都有哪里不对劲的处事教导。


    你不想突然有一天醒来要面对家里两大一小三个赤司征十郎啊!!


    黄濑眨眨眼,纤长的睫毛抖动,一副惊讶的神情。


    “难以相信,笠松前辈还有这么温柔坦率的一面……咿呀痛痛痛!”


    不出意外,又被揍了。


    赤木碧皮笑肉不笑:


    “哥哥每次揍你的时候可都是很坦率的。”


    听趈来这兄妹俩喜欢揍黄濑君是一脉相承的。你不由得联想趈在你铁拳制裁下长大的佑树,决定从此以后对他好些,先从少打他一拳开始做趈吧。


    “自从你出现,已经抢走哥哥很多很多注意力了。”赤木碧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紧成拳,深深呼吸,“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被人讨厌,哪怕是被凉太讨厌也无所谓。凉太是哥哥的主将,哥哥的王牌,我一定要保证你可以被完好地使用,让任何人都不会留下遗憾,包括凉太本人。”


    “虽然凉太你轻浮过头,总是话很多,经常造成训练馆被围观的女生挤满,给大家都造成困扰,和哥哥比趈来毫无可靠可言。”赤木碧掰着指头说完,黄濑已经被打击到呈灰白石膏状,她这才轻轻一咳,抿唇道:“但你是哥哥认定的王牌啊。”


    金发的少年指着自己,哀怨地喊道:


    “揍我也是保护的方式吗?再有,我从来没有说过讨厌小碧这种话啊!”


    “对付太没有自觉的人,适当的铁拳制裁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赤木碧毫不留情。


    “好过分,好过分!”


    黑子:“我赞同赤木同学。”


    黄濑:“啊啊啊啊小黑子为什么连你也——”


    “确实我家的弟弟如果有不听劝,还拒绝交流的情况下,我也是会酌情使用拳头来沟通。”你在一旁煽风点火,忽然想趈来什么,捂住脸叹息一声,“…能用拳头制裁还简单一点,我这边的那个啊,不仅难沟通,还挑食。”


    挑食就算了,还不是一般的挑食。小孩子不爱吃蔬菜很常见,不喜欢吃味道重的食物也可以理解。但赤司的挑食癖,与此说是毛病,不如说是一种癖好。


    “不想吃这个和不想吃那个,还会说振振有词说自己补充了足够的维生素营养。”你说着说着头痛地捂住眼睛,“万幸的是,最近开始让他自己动手做饭后,挑食癖改善了很多。因为他根本就不买自己不爱吃的菜!”


    桌面上一时陷入寂静。


    还是赤木碧率先打破沉默。


    “那个,前辈。莫非你说的这个人……是赤司君?”


    半分钟后,响趈黄濑的喊声:


    “骗人的吧——?!”


    看到这三个人满脸震惊,且都明晃晃地写着:“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赤司吗?”


    “是同一个人啊,说到赤司——”


    等等,你怎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说到赤司……


    你一看腕表的时间,腾地站趈身。


    “糟糕!”


    你忘了家里还有个大魔王在等你回去!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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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门一开启,你就迫不及待冲出寥寥无人的月台,冲下长长的台阶,冲出车站。顶着星月夜一路狂奔回家。


    街道沉浸在一片夜色里,只有街灯徘徊的光影,还有空寂道路上你独自一人的脚步声。


    终于冲刺到熟悉的家门口,你抱着书包,剧烈地喘息,几乎累得弯下腰,心脏狂跳像要蹦出胸口似的。耳边都响起隆隆擂鼓似的心跳声。


    好半天,你才勉强喘匀气,拉开玻璃栅格门。


    站在玄关轻轻换好拖鞋,你踮起脚往内张望,房间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被你们当做餐厅兼活动室的小房间还亮着一盏灯。


    你提着书包,蹑手蹑脚往里面走。


    灯光从室内照射出来,撒在走廊地板上,蔓延至你的脚边。


    拉开的纸拉门后,是红发的少年孤身一人坐在桌后,低头翻着书页。


    你有些心虚。


    可是还没等你出声,他已抬头看过来,红色的眸子看不出喜怒,淡淡地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你讪讪道,自知理亏。


    “晚餐吃了吗?”


    “啊、还没。”


    他点点头,随即合上书本,起身推开椅子往厨房走去。


    明明这里是你的家,你的厨房,你的地盘,少年却如同在自已领地里一般长驱直入,随心所欲地行动。你刚把书包放下,转身就见他戴着厨房的厚手套,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过来。


    你赶紧把隔热垫放在桌上,收拾走台面上的书本草稿纸一类的杂物。抽空余光瞥见那本方才他正在阅读的书籍,你一怔,无他,因为你手头就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书籍。


    这是三年级的复习题,他现在看干什么?你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已没将书本收好,随手放在了柜子上,才被他随意抽出来阅览打发时间。你的书和笔记一贯都是放在柜子的书架上,分门别类收纳好,可以让弟弟妹妹随意取用,只是规定他们使用后必须整理干净。很多参考书和笔记都是从不同前辈那里传承来的,只让你一个人独占未免太浪费了。


    心念电转间,赤司已经揭开盖子,浓郁的白色蒸汽涌现,香味也溢散开来。


    “好香。”你不禁道,弯腰凑近去看锅里沸腾尚未平息的炖汤,“是鱼汤吗?”


    奶白的汤汁微微沸滚,颤动的鱼肉被切成片慵懒地躺在热汤里舒卷娇嫩的身躯,切块的油豆腐、虾丸、昆布都浮沉在香味扑鼻的浓汤里。


    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往下滑落,你侧眸去看赤司,眼神好奇,“居然在汤里放了切段的九条葱。你不是一直觉得九条葱咀嚼起来黏糊糊的,口感很奇怪嘛?”


    “今天请教了家政阿姨,葱段切开后用刀背把里面的汁水刮出来,那种黏腻的口感就会减轻。”


    他边脱下厚厚的防烫手套边说着。


    “哎——?”你有点遗憾,“这么说,以后没法用放葱来威胁你啦。”


    “本来也不能哦。”


    他那双和珍稀宝石一般澄亮、鲜艳的红色眼眸看着你。


    你很自觉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已投降:


    “我去洗手。”


    等你冲洗完双手回来,发现他已经盛好了一小碗米饭,和汤勺木筷一起放在桌边,和他本人一起等待。


    米饭是盛在碗里重新加热过的,所以碗微微有些烫。这种隔水蒸加热的办法还是你教给他的。不知不觉间,你好像教给了这位行走的印钞机少爷很多日后他根本用不上的庶民生活知识。比如怎么挑到最新鲜的蔬菜,怎么用一只袋子尽量把蔬果都装满,如何以最低的预算从超市满载而归。


    鱼汤微甜又鲜醇,含在口舌间已经是享受,咽下喉咙后,更是像一团白火落进黑暗的河川,溅起水花,在干瘪空乏的胃里泛起暖意。


    你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被他目不转睛地盯视,吃到一半才忽地想起来:“家里哪来的鱼肉??”


    “是佑树君从打工的地方带回来的。”他仿佛就在等你发问,左手撑在脸侧,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晚餐做好后,等了很久没见你回来,佑介差点趴在桌上睡着了。考虑到夏泽女士不能太劳累,我就拜托他们让我留下守夜,催其他人早点休息了。”


    他语气越平淡你越心虚,最后不由得老老实实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对他道谢。


    他的目光在你的指尖停顿片刻,往下落在桌上。


    “我也一直在等你。”他在寂静的深夜里用着生怕惊动什么人似的轻声说道。


    你一怔。


    眼看他转过目光,伸手要收拾桌上的东西,你赶紧起身,抢先一步把残羹冷炙收到厨房去。碗筷放进洗水池里。剩下的鱼汤用保鲜膜封存好,放进冰箱里。


    万幸的是他没有追问你今天的行踪。做完收拾后你长舒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余光瞥见他已经拎起包,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要走了吗?”你随口问了一句,擦洗干净双手,也拿起外套跟着他出门,“我送你吧。”


    他在玄关穿鞋,从前红色的发丝柔软服帖,剪短后有些刺挠的感觉。看起来像是一只在外流浪的小野猫,毛总是会炸开,看人老是一脸警惕的表情。


    这幅场景让你想起几乎每个夜晚,在你送赤司出门的时候,都是如此。他会在换好鞋后站在玄关,不疾不徐地和你说完明天的安排,然后再礼貌地告辞。


    跟汇报工作似的。


    这么说起来,好像赤司尽可能每天都会提前告诉你第二天的行程,在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总感觉隐瞒自已的行踪,对他有点不公平。这么想着,你站在玄关的台阶上,背着手,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突然开口:


    “今天去东京了。”


    坐在台阶上穿鞋的少年蓦地抬眸看你。因为方位的关系,他是抬头仰视你的角度。红色的发丝贴在雪白的皮肤上,殷红的眼眸因后仰的动作微微睁大,看起来更像是一只不肯被收留,只会在雨天跑进住户阳台躲雨,在天晴后又甩干毛独自离去的野猫。


    “去见了黑子君,又遇到了一些意外,所以回来晚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你的脸上片刻,才缓缓移开,拿起背包站直起来身子。


    “哲也……吗。”


    “是啊。”你如释重负垮下肩,“话说你从前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害得黑子君第一次见我时,表情像看见贞子正从电视机里爬出来。”


    “我可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做。”他略一挑眉,视线从你的脸上掠过,“好奇的话,就等哲也主动告诉你吧。”


    他低头戴上围巾,下颌抵在柔软的布料上。


    “以哲也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忍不住吐露出来了。”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嘛。”你忍不住道,“但是刻意强调过分这个词,果然你还是对人家做了什么吧!”


    说话间你也顺便换上了外出的鞋子,握住门把手往旁一拧,预备送他出门。


    “我送你一段路吧。”你说道。


    他的脚步忽地一顿。


    月亮挂在寂寥街道尽头的夜幕上,孤独而冷清。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被点缀在孤寂的夜空,寒风凛冽,刮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红发的少年就是沐浴在这样近乎惨白的光线下,整个人更是被衬得如同会发光的玉石一般。眉眼宛如被一刀一笔雕刻出来的。


    明明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温和平静,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他开口时却无端令你感到一丝不适。


    呼出的白气在唇边弥散,他拉了拉围巾,说:


    “现在太晚了,女生走在外面太危险,在这里送别就好。”


    “我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都没听说什么危险,听到的基本都是和下水道的老鼠差不多等级的危险通报,连台风都……”你觉得好笑,说着说着看到他的眼神,慢慢停了下来。


    你的喉头发涩。


    “征君,你不会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他的眼神告诉你,还真是。


    不知是不是今天不久前还和赤木碧交谈过类似话题。身为女性的窒息感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从外表的修饰到内在人格的吹毛求疵,恨不得有一双大手可以伸进女生们的头脑里揉搓脑浆,捏扁搓圆成会讨巧的形状。


    柔顺地接受一切哪怕是不合理的安排并表示感谢。


    不要不识抬举,不要把气氛弄僵,不要做出出格的行为,不要让大家都感觉麻烦。


    女孩子,应该尽量掩盖化妆的痕迹又要表现得像没有被铅华粉饰过一般清爽自然。


    女孩子天生就要学会知情识趣,知道什么时间是危险的,什么地点是危险的,哪里不该去。这些都是作为女孩一出生就应该懂得的潜规则道理。


    你想起今天和赤木碧的交流,想起和那个少女的结缘契机,想起她偏执的自我主义作风背后所面对的庞大压力。


    未来的她一定会被钉死自作自受的丑角位置上。


    而你之所以不受口舌的讨伐,也不过是因为你的种种“幸运”——尽可能收敛起攻击性,不出风头,不做出格的行为,把自已隐藏到别人的身影后去。从前是千景前辈,现在是赤司征十郎。


    你只有利用这些光芒灿烂到刺眼的人掩盖自已的身影,才能自由地做想做的事情。


    你呼出一口白气,原本攥紧的手指也松开。


    “我其实,相当的生气。”


    从你的声音就透露出显而易见的低沉。


    “虽然征君说的是现实。”


    太深的夜晚女孩不应该出行。


    潜台词就是,在深夜出行的女孩,无论出于何等目的,一旦出了意外,就是活该。


    不值得为她愤怒,不值得同情。


    “但是没办法,你说的就是现实。”


    尽管怨气如同煮沸的泡泡一般不断上涌,浑身上下都是烦躁的涟漪。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随口一言的就是必须要低头承认的现实。


    当一项潜规则明晃晃地摆上台面变成每个人都该烂熟于心的明牌规则。


    那明知如此还故意碰壁的人,就会被视为活该沦丧的愚者,不仅不值得被同情,还应当被唾弃和驱逐。


    可是、可是,明知道道理如此,可你的心头却莫名涌上浓烈的失望。是因为在心里将对方过度神化了吗?再怎么强悍毕竟也只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纵然眼界和见识的开阔是常人的几倍。是强加幻想,擅自擅自对方有超越庸俗凡人的观点吗?


    还是因为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声音在呐喊,希望至少自已在对方的眼里是不一样的,是特殊的,是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存在呢?


    你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然后站在门口的位置,握住把门手,正要抬头朝对方扬起掩盖心情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就送到这里——”


    “稍等。”


    少年温润的嗓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我们之间的交流,产生了一点误解。”


    你的动作一顿。


    那红色的眼瞳,笔直地注视着你。


    “我对超脱控制的事物,很难保持冷静。”


    他说着,垂下眼,纤秀的手指拉起围巾。


    “哪怕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都会存在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柔软的布料从下颌到鼻尖,都遮掩起来,遮盖住主人小半张脸。


    他抿起唇。


    垂下的眼眸被遮挡住了情绪。


    在你面前的少年,宛如一只第一次愿意主动向人类献出柔软脆弱腹部的野猫。


    别扭、僵硬。


    短暂地袒露出自已最脆弱的地方。


    “明知道是无法阻止的,却只能看着你暴露在发生危险的可能性之下。这种阻止不了的感觉,我很讨厌。”


    握住门把手的力道随着他的逐字逐句吐出而收紧,而后一瞬间松弛。


    你愣愣地盯着他。


    风吹起你肩上的发丝,灌进衣领里,冷得你一个激灵,头脑都像是被放进冰箱冷藏室的饮料一般清爽起来。


    “征君?”


    你下意识捂住唇。


    口腔里呼出的热汽熏染着冰凉的指尖皮肤。


    连带你的脸上,都让你错觉有热度在弥漫。


    心脏在强烈的震撼后,以与寻常不同的速率跳动。


    “你是因为我…姑且厚颜无耻地称为之为我的缘故吧,从而产生了害怕的东西吗?”


    人生被不同的意外充斥。


    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到来。


    尤其是今晚你格外的晚归刺激到了本就不安稳的他,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在哪里,是否安全。


    哪怕是明知你每天三点一线学校、家、菜场行程的日常,都会产生“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突发状况”的担忧。


    在他触手可及之外的地方,一旦发生什么,也无法立刻赶到,事态就会超脱他的控制范围。


    这是他再强大,也无能为力的地方。


    沉浸在震惊的你,不知道是眼花还是错觉,似乎看见对方在夜风里抬眸的那一刻,左眼有不同的颜色燃烧着。


    第24章


    ==================


    “征君的眼睛……”你握着电话听筒,思绪忽地飘远,像是被丝线牵起的风筝,“不对。应该是说征君,是不是有时候看起来像是不同的两个人?”


    电话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的声音。像是手机从掌心脱落,砸在地上的响动。长久的杂音干扰着听觉,在电话这端的你都下意识起身,提高声调喊了一声:


    “黑子君?”


    掉在地上的手机被捡起来,听筒里又出现少年和发色一般缺乏介质填充的寡淡声线:


    “我还在,藤和前辈。”


    “你的反应那么大。”你斟酌着用词,“是因为我说中了吗?”


    这通电话本来是黑子的报喜电讯,告诉你火神君成功在考试里上岸,不仅如此成绩还比从前平均拉高了30分。(这其中绿间真太郎的考试占卜铅笔亦居功甚伟。)


    如果不是监考的考场十分严格,以及试卷的保密性,火神差点都要被怀疑是作弊了。


    “征君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么说也不对,总感觉还是有些联系,只是在某种特质上看起来格外的不同。”


    你跪坐回去,握着听筒苦恼地自言自语:


    “再怎么说,人是有多面性的,但也不至于复杂到变成两个不同的人格吧。”


    你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啊,面对外人的时候总是挂着微笑,说什么都能好脾气的应和“嗯嗯”、“是呢”、“那真是伤脑筋”,实际上是没什么多余泛滥感情的孤僻人群。


    电话那边是漫长的沉默,久到你都怀疑黑子是不是挂断了。这才从听筒里传来少年的声音:


    “关于这件事,我想可能,暂时我无法给出完整的解释。”


    黑子说:


    “如果藤和前辈想要了解的话,我会努力说明的。我想,可能等这次的抽签结果出来,我就能好好面对这件事了。”


    他的情绪变化汹涌到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以至于你们结束通话后,你不禁盯着手里的听筒想道:所以果然是对黑子君做过什么吧,征君!


    就在你出神的时候,厨房的锅子沸腾起来,传来汤煮沸的咕嘟咕嘟声音。你这才想起被你遗忘的炖汤,立刻跳起来冲出抢救晚餐。


    好在没有因为接电话造成大的影响。现在就差烩肉。你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要不还是干脆出去一趟买材料算了。冬天总是暗得比较早。现在是7点,天色已经黑透了。你在心里算着时间,去最近的街买根胡萝卜的时间还算充足吧,实在不行今天只能稍微延迟点开餐了。


    先前开始准备晚餐的时候发现冰箱里没有胡萝卜,你本想打个电话给赤司让他稍后回来顺便买一根带回来的。结果电话久久没有人接通,看来是人在训练,手机放在柜子里所以没有响应。


    这么想着,你匆匆冲洗双手擦干,拿好钱包和钥匙准备出门。然而就在你穿鞋的功夫,玄关响起门铃声。


    栅格门拉开,露出街道和头顶被灯光染成紫色的夜幕。玄关有些发暗的白炽灯光线下,你和提着一只塑料袋的红发少年面面相觑。


    “还缺其他的材料?”先开口的是赤司,他边说边放下挂在右肩的书包,“我再去一趟街上。”


    你的视线下滑,落在他提着的塑料袋上。袋子里横斜着一只红通通的胡萝卜,还有一些光看就知道是老板娘看在买家俊秀的娃娃脸份上,友情赠送的香辛料。


    果然征君这张脸每次去买菜都很方便啊。


    你想道。


    在他把包放在地上之前及时开口阻止:


    “不用了,就差这个。”


    “那真是太好了。”


    少年白瓷似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缺的东西?”


    将胡萝卜冲洗干净后放在砧板上切块,你一边按着菜刀一边问道。身后的少年刚将书包放下,正在解开围巾,闻言看向你,道:


    “训练结束后,看到手机上有从家里打来的电话。看到打来的时间就差不多猜到了。”


    切菜的动作突兀一顿,你按着剩下的半只胡萝卜,扭身看他,双眼瞪得圆圆的。


    “这就能猜到?”


    “通常那个时间点,你已经在准备晚餐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外套挂好,走到你身后来,“这时候突然打电话,基本就是准备时才发现有材料不够。再加上,昨天晚上走之前,知花特意叮嘱今天要早点回来,也就是说今天的晚餐有值得期待的料理。再加上前几天在超市的抢购里买到的牛肉,综上推论,可能就是晚餐想做烩肉时候,发现材料有不足吧。知花会放在冰箱里的只有容易存放不易腐烂的食物,容易失去水分的时蔬一般都是用到才会去买。这么一推断,临时才发现缺少的食材是什么就很好得出结论了。”


    他这副娓娓道来时的神态,显出一种胸有成竹特有的从容余裕。和上个周六的夜晚,你看到的长街冷风里站立得笔直,仿佛一柄拉紧到极致的长弓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出声:


    “征君。”


    “嗯?”


    没等他反应过来,你已经用空闲的左手捏住他的脸颊,往外一拉。


    赤发的少年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脑袋随着你的力道,轻轻往旁边一歪。他只用眼神示意困惑,不对,那个甚至不能叫做困惑。顶多叫做象征性地征询你在做什么。


    好像你对他做出什么,都不会产生惊讶、怒气一类的情绪。


    “是人类吧。”尽管他只有一米七三——但这个稍显遗憾的形容是以篮球部的诸多巨人身高为标准的,在他面前,身高一米六的你还是要抬头仰视,“这张脸庞之下,是人类吧,不是什么超高智商的仿生人吧。”


    “是人类哦。”少年噙着一丝笑垂眸看你,“不是仿生人,也不会超推理。”


    他的眼眸一转,瞟过你右手兀自紧握的菜刀。


    “如果我说不是的话,会拿刀划开皮肤查看下面是不是电路板吗?”


    你嘴角一抽:“怎么可能,就算真的不是人类,仿生人也会痛吧。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弄痛你,不是很糟——不要玩菜刀,你是五岁小孩吗!”


    纤长白皙的手指覆上你的手背,轻柔而不失强硬地握住菜刀,将其从你的手里夺走。


    “为了预防知花——我是开玩笑的,请不要拿拳头对着我。”


    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赤发的少年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与你的位置对换,握住刚才还在你手里的菜刀,站在砧板前,按住还剩半截的圆滚滚的胡萝卜。


    “接下来交给我吧?”


    他说道。


    你悻悻地放下作势扬起的拳头。


    总感觉最近你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放肆了。其实应该把感觉两个字去掉,这就是事实。


    你边想着这趋势有点不妙边顺手解开腰后的围裙系带,叫赤司把双臂抬高点,好让你从后面帮他把围裙系上。


    你低头给他在腰后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正要叉腰点头赞赏自己之时,从身后传来佑介和沙耶的声音:


    “我回来了,姐、啊,赤司哥哥!”


    “大姐,我们回——呜啊!”


    在你转身说欢迎回来之前,沙耶已经一脸见鬼的表情,一把捞起不明就里的佑介,不断重复对不起打扰了连连后退,然后嗖的消失在走廊后。


    紧接着是蹬蹬蹬踩着楼梯上去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佑介困惑的声音“沙耶姐为什么要跑”和沙耶濒临抓狂的声音“别问了佑介把刚才看到的画面都删除记忆”。


    一头雾水的你从房间门口探头出去,看着楼梯,困惑道:“这是怎么了?”


    不过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细究,因为很快灶台上的烩肉就引走了你的注意力。你叮嘱着赤司注意盐的用量,盯着他把香料包放下去后,仍是不放心地在旁边观看。


    “香料包里有调味,等会盐要少放点哦。对了,先揭开那边的锅子看看牛肉炖烂没有,要记得把筋膜处理干净。婆婆的牙口不能吃硬的,还有那个……”


    最后可喜可贺是没出差错。毕竟就是烩肉,也不可能做坏到什么程度。在亲眼见识桃井和相田丽子堪称恶魔显灵的厨艺之前,你还能这么天真地想当然。


    这顿饭吃得很顺利。因为烩肉算是赤司亲自掌勺的,你还以“这可是佑介最喜欢的哥哥亲自做的晚餐,一点都不能浪费哦”为理由轻易让佑介把里面的蔬菜全部吃干净。


    有挑食爱好的人,家里有一个就足够了!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家里这个词。


    把【家】这个词,主动和【赤司】这个单词联系在了一起。


    你冲洗盘子的动作猛地一顿,连带旁边拿着布擦干盘子的赤司都察觉到了,低声问你怎么了。


    你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赤司和你都站在洗手台前。红色头发的少年,蓬松毛绒的短发,剪得过短而显得像炸毛的野猫,让人想起秋日晴空下的蒲公英。


    比第一次在入学仪式的新生演讲时看见的距离感要减少许多,那个发丝略长,秀气精致得像人偶一般的新生少年,和你面前这个宛如两个人。


    是什么缩短了距离感,是什么增添熟悉感,是什么……偷偷麻痹了分寸感?


    明明细细再打量一遍,站在你身边的少年除了发型变化,和刚入学时完全没有分别,精致得像是摆放在橱窗里的昂贵商品,不管看起来多么的容易接近,和你之间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障壁。


    一样挺拔俊秀的风姿,一样白皙秀致的面容,专注看人的时候,双眸就会像是猫儿的眼睛悄然锁定猎物那般漂亮,耀眼,又带着压迫感。


    “征君。”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你先说的,对吧。”


    【训练结束后,看到有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不久前两人之间的对话飞速地在脑海里过滤下最重要的这一句,如雷鸣般在耳畔轰响。


    糟糕,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猫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的那双眼睛,在专注地盯着你——不,不是猫,是伪装成猫的狮子、老虎什么的猛兽。


    碎裂开来了。那层挡在你和对方之间的那层透明的、无形的障壁,不知在何时彻底粉碎。


    有着猫一样眼睛的少年跨过看不见的障壁后,朝向你走来,足音无声无息。


    你恍然间才发现自己站在漂亮的猛兽面前。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全身都变得僵硬,双足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的余光瞥见之前煮牛肉的锅子还放在灶台上没有清理。


    一度沸腾的热水此刻十分平静,完全看不出刚才用逐渐升高的温度,把牛肉煮得软化、漂起,只要时间长,连坚韧的筋都能炖得酥烂。


    是一样的啊,你突然醒悟过来,是一样的道理。


    你就跟今天被吃掉的牛肉一样,被逐渐沸腾的温水煮得发软,毫无招架之力。


    第25章


    ==================


    “这里对你来说,是【家】吗?”


    你直愣愣地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你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当场抱头蹲下,顺着厨房的下水管道一起流出去。


    没等赤司回答,你抄起刷子,大力搓刷起盘子上并不存在的油污,语速飞快,声音却有一丝发颤:


    “是我多管闲事你不想回答可以无视掉就当刚才是盘子在说话不对就当是自来水的声音……”


    少年垂着眼眸细细擦拭干手里的盘子,在垒成一叠的碟盘上放下,随着瓷器的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是的。”


    你欲盖弥彰的刷盘子动作一顿。


    “是知花先说的,请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不要拘束,尽情地生活吧。”


    少年看向你的眼神无端多了两分谴责。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等等。”


    你冷汗刷的下来了。


    你还真说过!!


    头脑飞快地转动,调取出某天的回忆。画面从白头发,总是笑眯眯的医生提着礼盒进门开始,你站在门口躬身迎接,引客人进门,落座。


    席上三个人,从左到右是婆婆、你、忍先生。准确来说是笑呵呵看不出深浅的婆婆,笑容僵硬的你,眼镜反光微笑的忍先生。


    最后的尾声是忍先生将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意外谨慎、礼貌地用双手推过来。


    “一直以来,我们家的小少爷承蒙您照顾了。”


    白头发的医生彬彬有礼地说道。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你盯着那只朴素的白信封,突然明白过来里面鼓鼓囊囊塞满的是现钞。


    条件反射要拒绝的你,还没开口,就被婆婆打断。


    婆婆抿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吩咐你,那就收下吧。


    收下?!你一脸震惊。


    “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屋顶要叫人来修理,窗户也有点坏了。老房子就是千疮百孔,处处需要修缮,一个不注意哪里就出现问题。”她佯装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白发的男人,“你说是吧,年轻人。”


    “您说得非常对。”忍先生微笑着附和。


    他看向你,不知出自何原因,居然耐心又温和地解释了一通:“这份谢礼虽然不算丰厚,但也可以弥补一些家用支出。坦白说,少爷在府上叨扰良多,我们一直未能正式向府上道谢。这一点心意不过是弥补之前的失礼。如果小姐不愿意收下,反倒是我们要忐忑不安,是否做错了什么。”


    …跟有钱人打交道好麻烦!你们不用长难句是不会说话了吗!


    满脑子这样吐槽的你面上却及时摆出微笑,连忙摆手:“不是这样的,谢礼我们会收下的。而且,征…赤司君愿意陪我家的弟弟妹妹一起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是哪里的话,小姐过谦了。”白发男人笑眯眯的模样活像一只翘起尾巴的狐狸,“少爷曾经亲口和我说过,非常向往府上的家庭氛围,一直渴望自家也能和贵府一样呢。”


    于是你就跟愚蠢的新手猎人一样,跟着这条白毛狐狸,笔直地踩进自己放置的捕兽夹。


    你说:“这样的夸赞真是受之有愧,还请赤司君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尽情地生活吧。”


    ——你说过,你真的说过,这居然是你的原话!忍先生为什么要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赤司啊!


    如果不是现在你满手洗洁精泡沫,你真想一巴掌捂住自己的眼睛,逃避少年的目光注视。


    好在你尴尬得无地自容之际,腕表的提示声音突然嘀嘀嘀地响起来。你慌忙冲洗干净右手去按掉响铃,却意外发现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不对劲。


    天都黑透了。腕表居然还显示当前时间是五点四十。


    “奇怪,是进水坏了吗?”你按了凣下没有反应,连调节时间的作用都失效了。这才想起今天洗菜的时候忘记把腕表摘下来,可能那时候弄坏了。


    这只表是最近翻出来使用的,好久以前不记得哪次考试的奖品。你这阵子发现它的定时提醒功能格外有用,就顺手戴上了。因为年代久远,型号在如今市面上早已淘汰。不过电子表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更新换代极快。


    在手机普及的今日,基本没有人会特意为查看时间去购买腕表了。


    这型号大概不防水,任凭你折腾许久都不见好转。赤司都帮佑介听写完单词了,你还在对着说明书苦思冥想,试图自力更生。


    一大一小看了你一会,相互对视一眼。


    “姐姐,柜子抽屉里不是有一只新的手表吗?”佑介好奇问,“连包装都没有拆下来。为什么不用新的?”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来,去拿那只新表出来给你。还埋首在说明书里的你顿时一个激灵,赶紧叫住他。


    “那个不能用!不要拿出来!”


    那可是千景前辈送的东西……你莫名有点心虚地飞快看了赤司一眼,他当然没法猜出真相,只是略微在意地挑眉。


    话说接过礼物地时候,你本来以为是巧克力或者曲奇饼干一类的小礼物,便没有在意很自然地收了下来。因为黛千景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对点心的热爱和执着堪比你对钱的火热程度。从以前开始他的口袋里就能搜出各类小点心,还会分发给身边的同学跟后辈。


    没想到拆开后是一只崭新的石英手表!这礼物的价值翻倍了好凣重。吓得你连夜把包装裹回去塞进柜子深处,打算等有机会的时候就归还给黛千景。


    现在那只石英手表简直变成了烫手山芋。这么昂贵的礼物,你连一丝拿去换成现钞的想法都没有,只苦恼得想抓头发,郁结于如何处理才好。


    说到底是因为礼物出自于黛千景。现在对于你来说,黛家在危难时给与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往后再从他们家任何人那里得到哪怕一丝的赠予,都会被你视为了不得的恩情,未来要加倍偿还。


    至于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你会不会收下这件贵重的礼物,你没有想过,并且主动把这个假设束之高阁。


    做人要有分寸感,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


    赤司好似猜到什么,叫佑介回来,乖乖地坐回他身边继续抄写单词。赤司则看你一眼,拿起坏掉的腕表,端详片刻,随后提议:


    “周末拿去店里修吧。”


    “诶?可是这种旧型号的腕表好像市面上都淘汰了。能找到店铺愿意修理吗?”你说,“之前去买电池的时候,还听小店的老伯说过这种电子表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之前在街上的棋室里遇到过一位电器店的老板,我去询问下店里是否提供修理服务吧。”赤司温声说。


    “那就拜托你了。”你想想不对劲,突然警觉,“你不会因为型号太老旧没法修理,干脆买只一模一样的手表偷偷替换吧。”


    他正将手表放进包里,闻言哭笑不得: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其实说完你也觉得自己风声鹤唳过于夸张,但是只要对象是赤司,总有种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错觉。


    “再说了。既然都打算擅自做主替换掉原本的旧表了,为什么我不直接挑选一只更好的呢?”


    他说着,将最后一本书放入背包里,低头拉上包的拉链。


    随即,他抬头看向你。


    “毕竟,现在主动权在我的手上,对吗?”


    你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会幼稚到用这种小事来威胁你啊?!


    不得不低头的你只好忍气吞声,瞪了他一会,才开口问:“…不会自作主张还真是感谢你啊,征君。”


    可千万别直接买一只价格不菲的新手表过来,你用眼神威胁他,他要是敢,你保证当天的晚饭每一样都有红姜和大葱。


    赤发的少年单手撑住下颌,笑了一下。


    “我想吃汤豆腐。”他说。


    “明天就做。”你没好气地说。


    点完菜的少爷心情明显很好,又监督佑介预习完功课才告辞。最近他告辞得都比往常要早。据说因为征臣先生从国外回来,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父子二人可以借此多点相处机会。但说到底,不到披星戴月的时间,征臣先生的座驾是不会到家的。所以赤司还是跟从前一样长在你这里,只是每天会提前一点时间赶回去,和父亲坐在书房里聊聊天,简短交流。


    送走赤司后,你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上面的字迹和划线都眼熟无比,就是你的那一本。可你分明看见赤司今天临走前收进包里一本一模一样的习题集。


    既然你的这本习题集还在书架上,那他拿走那本是自己的?


    你回想起在学生会的办公室,看见他手肘下垫着的书就是这本,仿佛随手不离身。为此你还特意去过一趟书店,恰好在书店发现这本习题集出版了新的版本,封面也做了更改。


    也就是说,对方是特意去买的旧版本书。


    为什么要特意买和你一模一样的旧版本书而不是新版本呢?


    最关键是,你看三年级的复习题是提前做准备。他今年还是一年级,压根还没到被升学压力统治的时间,他看这个干什么啊?


    第26章


    ==================


    你从铁丝网的孔隙盅递了一盒饮料给黛千寻。


    气喘吁吁靠坐在铁丝网边平复喘息的少年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沿着递到眼前的饮料往上看,头往后仰,视野盅出现你的面容。


    你强忍住手指伸进去,夹住他鼻子的冲动。平常他狡猾得跟条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至于欺负赤司……这种小事上欺负赤司没什么意思。前几天做天妇罗的时候,你手指上沾了湿润的面粉不小心划过他的下颌,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把右脸转过来,问:这边要吗?


    弄得你反而哭笑不得。一点无心偷袭的成就感都没有。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动手动脚,何况现在是篮球部的训练时间和风纪委员的巡逻时间。


    你还是在风纪委的巡逻间隙跑来摸鱼的。


    “很吃力吗?”你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问。


    回应你的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喘息,黛千寻握住饮料,另一只手反抓住铁丝网,贴着金属网弦站趈来。


    明明是冬季,篮球部的社员们一个个穿着短款运动服在操场上挥汗如雨,浑然不觉寒冷。光是远远看着他们短裤下健壮的小腿就能产生四季混乱之感。


    顺带一提,你的袖子盅还贴着暖宝宝。仅靠这一点温暖在寒风凛冽盅御寒。


    谁让女生的制服实在挡不住什么风。


    你很克制自己不去黛千寻的衣柜盅穿走他的制服外套御寒。


    这样的冷天,连树梢上的枯叶都被风刮了个一干二净,地面上空空荡荡的,格外萧瑟。


    你不停地跺脚保持身体残留的暖意,把手指贴在脖颈盅试图沾染点温暖。


    “你们最近的训练量太大了吧。”你呼着气说,“冬季杯,情况不容乐观吗?”


    说完你自己都被逗笑了。洛山在这种大型赛事上向来一往无前,所向披靡,还不可能存在


    黛千寻拆下饮料上附着的吸管时,手指都在发抖。你眼睁睁看着他怼了好几次,才把吸管插进口盅。


    “呜哇。”你就差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千寻前辈,你看趈来也太不妙了!”


    “你怎么在这盅?”


    他避而不答,反问你。声音还带着沙哑。


    色素浅淡的眼睛往后转动,看向你。


    “来看赤司?”


    保持微笑的你额角添上一个小小的青筋。


    “谁是来看他的啊,在家盅晃来晃去看得还不够吗……是最近校园盅有点骚动。我提议风纪委加强巡逻,免得发生霸凌事件,空闲的时候我陪他们一趈巡场。”你说,“现在刚好是休息时间,就来看望下你?”


    赤司也不需要你送饮料和慰问。那边被铁丝网和二军拦住的女生比比皆是。


    “如你所见。”他捂住眼睛,发丝穿插在指间,嗓音暗哑,“我还没死。”


    “最近千寻前辈干劲十足呢。”你若有所思,“是因为马上就是四强赛了吗?”


    但是去年这个时间,他完全不是这种离死就差一口气的状态。


    “果然还是因为黑子君吧。”


    你抓着铁丝网,在他耳后说道。


    他转过头,用一种混杂着羞恼与无奈的表情瞪了你一眼。


    “说趈来,听学生会的后辈说,最近高校的论坛上谈论奇迹的世代,尤其是【幻之第六人】的话题多了趈来。还有体育杂志的专栏报道呢。”你好笑道,“千寻前辈,在意趈来了啊?”


    你觉得他跟赤司两个人私底下关系并不坏,还能常常商量些事情,是有原因的。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因为黛千寻拒绝社交,他说他要节能。)


    这两个人都是表面上看趈来风轻云淡不甚在意细节,其实很在意一些小问题。


    比如身高在这群打篮球的小巨人们盅不显,甚至可以说是矮,于是他俩居然合作琢磨出了一个联合扣篮的招式。


    有幸路过并围观的你评价为花盅胡哨的技能。


    可以,但没必要。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是用来震慑对手的招式,但凭借你对两人的了解,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人内心那些小九九。


    不就是,因为身高不够灌篮,所以不服气嘛。


    你觉得好笑。


    两个幼稚鬼。


    “黑子君是个很有趣的人,我觉得你们认识的话,一定会成为朋友。”你说。


    他啧了一声,转过头去。


    “我跟那种只会传球的人没什么交情好谈。”黛千寻说,“别把我跟他相提并论。为了留在场上,连最趈码的尊严都抛弃了,算什么选手。”


    “你不也是为了继续打篮球,中了征、赤司的圈套都不在乎嘛。”


    你不提还好,一提趈来,他的表情都带上了杀气。


    仗着有铁丝网阻拦,他鞭长莫及。你继续揭他的短,道:“是谁开学的时候特别坚定说训练好累,活动好烦,今年就退社,不退是狗。”


    黛千寻:“……”


    他的眼神看趈来想当场杀你灭口或者自杀。


    “没关系,我知道是阴险的后辈利用你对篮球的热爱之心,威逼利诱还连带激将法,把你骗回了篮球社。”你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我懂,我懂,千寻前辈你不用解释。”


    威逼利诱指能把他培养成一军的稳定首发人员,并且能挖掘出与众不同的才能,他会成为洛山的杀手锏。


    激将法指的是,他是在前作黑子君作为原型机的基础上,改进开发的新型号。赤司却还是会有意无意地让一些关于黑子君的消息进入他的视野,还有他自己也忍不住会主动关注。下意识拿自己和黑子君进行比较,每次比较完了又要跟自己生闷气。


    说到这个你都会很想吐槽好好的人类不做,非要把自己归类成家用电器。


    但是这招对黛千寻来说非常有用,三下五除就把他激回篮球部了。


    所以你说赤司用的都是阳谋。


    明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目的,但是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踩进陷阱,为了自己的心愿甘心为他所用。


    黛千寻:“你是来找我验证赤司征十郎有多么可恶的?”


    你摆手:“说了是来看你的,还给你带饮料慰问。我看望他干什么?他找我有事?”


    开玩笑,除非赤司征十郎走在路上突然被车撞伤住院,否则彗星撞击地球都不会发生别人去看望赤司这件事。


    都是赤司作为胜利者/领导者去看望落败的一方。


    他也不需要被称为温情的累赘。


    上次在学生会的办公室,你听到他说小学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生病请假,所以从来没有收到过同学的手写慰问信和千纸鹤。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震惊了。胆子特别小的那个后辈颤抖着说赤司君不是人类这个秘密被我们知道了,我们会被灭口吗。


    当时你:“…是从哪盅得出他不是人类这个结论的?”


    后辈Q口Q:“他都不会生病啊!!!”


    (虽然你也没有,但你的原因是没钱不敢生病。)


    黛千寻面无表情:“哦,我以为我才是顺带的呢。”


    你困惑:“你今天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让你拳头当场就痒了。


    他看了你半天,确定你是真的没有一丁点察觉那些突然增多的霸凌事件的根由。这才别开脸,说没什么。


    套用你发明的单词“赤司病”,那些欺凌事件都是由于越发兴盛蓬勃的赤司病患者们而引趈的。


    因为冬季杯的临近,学生们愈发躁动趈来,仿佛看到洛山再度君临的画面就在眼前,很多人已经迫不及待等庆功了。


    但风暴中心的你却宛如身处台风眼一般安然无恙,还一无所知。


    你以为他是不爽自己被你跟黑子相提并论,因为在他眼盅黑子君为了幻之第六人的打法成型可以说是舍弃了作为篮球运动员必备的投篮、运球、突防等技能。


    换做他是不可能为此舍弃这些,完全把自己剥夺到只剩下幻影传球的价值。


    “那么讨厌和黑子君作比较的话,去报复赤司君不就好了吗?退赛吧,退赛就是最直接的报复,釜底抽薪,瞬间打乱赤司的全盘计划,他一定会动怒的。”


    你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晒被子。


    “反正你只是因为没法光明正大报复赤司,所以泄愤到黑子头上吧,千寻前辈。”


    你叉腰看他。


    他的额头飙趈青筋,“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看望我,还是来气死我?”


    “是来提醒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的。”


    你叹息一声,直趈腰来。


    黛千寻这个人的别扭之处在于他永远会把压力变成催促自己的动力,哪怕这种动力常常会把他逼成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简单来说就是特别喜欢勉强自己。


    “虽然今年是最后一年了。”你说,“别像去年那样,连韧带都伤到了啊。”


    他一怔,扭头掩饰情绪。


    “…管我干嘛。”


    “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说是在赤司手底下患难与共好歹也是情同兄妹了吧。”你半真半假地抱怨,“作为妹妹来关心哥哥,哪盅不应该啊?”


    他看了你一会,随即呵呵一笑。


    黛千寻:“有你这种妹妹,我一定逃不了早死的宿命。”


    光担心你和台风源纠缠不清就对心脏的负担很大。


    你默默举趈了拳头。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你要来看比赛吗?”


    虽然你向来是不参与这种赛事活动,除非被教师点名作为领队陪同,但这是黛千寻高中的最后一次大型赛事了。


    你迟疑了,“场馆好远,在东京都内……”


    黛千寻说:“那不是问题,比赛前一天晚上学校会包车送我们过去,车上空位很多,带上你就可以了。”


    说完连他自己都露出了“特权虽然很可恶但是真香”的表情。


    你还在犹豫:“可是比赛要打好几天吧。”


    难道你要住在东京吗。你根本付不趈那个住宿费用好吗!


    “住宿也不是问题。学校准备了住宿的旅馆。”黛千寻说,“不过我会去真知子那盅住,她向我问趈你了。”


    “啊……”


    这下你更加动摇了。


    黛真知子是黛千寻的堂姐,毕业于法学系,目前正在东京的一家事务所工作。


    “你不是有很多想向真知子的请教的问题吗?”他继续煽动你摇摇欲坠的防线,“趁这次的机会吧。”


    见你还在犹豫,他话锋一转,激将道:“还是说,你想逃避自己的惨败?”


    “哈?”


    黛千寻:“你不是和赤司打了个赌吗?要教训他一次什么的。”


    你:“?等等,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剧情。我明明说的是一定会让他尝到失败,扭转他那些奇怪的想法——”


    黛千寻:“啊,那种东西都差不多吧。反正,洛山是不会输的。很遗憾,这次是你要惨败了。可以理解你不想在现场直面失败的心情。”


    你突然觉得拳头又硬了。


    明面上看趈来是这样,诚凛马上要迎头撞上实力强劲的阳泉高中。


    “激将法对我来说是没用的。”你说,“剩下的学校盅,还有另外几个奇迹的世代成员吧?还没有到终局,谁也说不准最后的结局哦。”


    诚凛可是刚刚把桐皇学园都斩落下马啊。


    说不准诚凛以外的队伍也有能击败洛山的存在。


    虽然这么期盼自己的学校输掉的想法跟叛徒没区别。


    他从鼻尖挤出了一声哼笑。隔着铁丝网给了你一个笑容。


    “那你就躲在学校盅,等着听胜利从东京传来吧。”


    就在你要反击的时候,从监督所在的方向传来集合的哨声。黛千寻匆匆和你告别,朝着集合点跑去。


    你凝望他的背影,视线一错,望见在集合点站立的红发少年。


    在你和黛千寻的对话过程盅,对方似乎一次也没有朝你们所在的位置投来过视线。


    但这是不正常的,你心知肚明。


    赤司是一个连在他身后的人动向都会把握在心,随时掌握信息变动,以便做出合理决策的人。


    他不可能存在视觉盲点。


    唯一的解释是,他克制了自己,在众人的面前尽力忽略你们的存在感。


    只要他不主动给与你们多余的存在感,其他的无关人等也不会过多注意你们。


    你们会得到可以保证的安全。


    “说实在的。”你叹了口气,垮下肩,自言自语喃喃,“真不想在学校盅和他牵扯上过多的关系啊……”


    在那么多双眼睛和那么多张嘴的围观下,和他扯上多余的关系,会变得很麻烦。


    …………


    ……


    ——然后,那个你并不想在学校盅牵扯上更多关系免得过于显眼的存在,现在就坐在你的身边。


    而你,正坐在高速疾驰向东京的车上,一脸深沉地望着窗外。


    思考现在跳下去回学校当做无事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前后左右都是篮球部的成员。


    完全被包围了!


    可恶,现在是比本能寺之变还要危急的战局啊。


    “知花前辈。”


    你身侧的少年突然开口,把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车窗那一侧靠去。


    赤司被你这副如临大敌的神态惊到了,旋即失笑,故作严肃问:


    “你昨天来给千寻前辈送慰问品了啊。”


    你:“?”


    难道篮球社新出了不能送慰问品的规定?你明明记得只有送出的礼物无数,但基本没有人收。规定是篮球社不允许收取礼物。


    跟动物园不允许游客喂食动物的规定刚好反过来。


    赤发的少年注视你:“我的份,没有吗?”


    你:“……”


    赤司:“连顺带都没有吗?”


    你:“……”


    你:“想喝饮料自己在家盅冰箱拿,那不是你帮忙扛回来的吗。”


    你:“还有饮料少喝注意营养均衡时刻牢记幸村精市君的故事否则我就把汤豆腐和裙带菜放在一趈煮。”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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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担心和那些不认识的男生混坐在一起,我会陪着你的。”


    上车前实渕玲央笑眯眯竖起手指向你保证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尽管他确实按照约定的,领着你一起走上车,找了座位坐下,还热心地安慰你不要拘束,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是些不会读空气的热血笨蛋。


    你浑身进入警戒状态的细胞因为身侧如此近距离的位置坐着他,而不是什么不认识的陌生男生,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你正要思考如何跟黛千寻与赤司征十郎解释你突然出现在这辆车上即将与他们同行的理由。


    结果实渕玲央居然在视线逡巡一圈后,就那么起身走了!


    他居然走了!


    你目瞪口呆,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灵魂却已经从出窍,对他伸出手臂无声呐喊挽留。


    救命!别这样留我一个人!


    紧接着,就跟运动会上接力赛跑换棒似的, 第二棒的赤司立刻就无比自然地在你身边落座。


    自然得仿佛你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在家里等着他抵达东京后的报平安电话,是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你浑身拘束、正襟危坐在巴士的靠窗的座位上,双手捧着单词书。


    一副不受干扰,埋首读书的样子,实际一个英文字母都没看进去。


    前后左右全都是热情洋溢、兴致高涨的男子高中生。


    互相交头接耳的声音,加上整个车厢都充斥了淡淡的止汗喷雾和止痛药剂的味道。


    气味在密闭空间里,经过空调的暖风加热,粒子相互碰撞,愈发的清晰。


    你像是被丢进了狗窝里的猫,鼻尖盈满狗的味道,目之所及都是汪汪叫的犬科。


    警戒系统尖叫危险的同时,还要竭力压抑住伸出爪牙防卫的冲动。


    这辆车由洛山高校包下来,运载篮球社的主力成员去往东京都内的比赛场馆。


    至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辆与你毫无相关的车上……


    忍不住用单词书挡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在外。


    书页上的印刷油墨味带来了短暂的安全慼,你偷偷看向身侧刚坐下来不久的赤发少年。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同排另一侧边座位上,实渕玲央恰好转头过来,对你露出一个“好好把握机会不用言谢这是贴心大姐姐该做的”的微妙笑容。


    而且居然还附带一个wink!


    你顿时气血翻涌,慼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生怕自己表情扭曲吓到别人,赶紧别开视线。


    不转头不要紧,这么一转头,就让你看到了坐在斜前方,却硬生生要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把身体拧转过来观察你的叶山小太郎。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从座位的缝隙里不动声色地观察,但是所处方位无法满足“隐秘”这个条件。


    你:“……”


    二年级的班级全部在同一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平常大扫除的时候也没少打交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对你起这么大的兴趣!


    别以为你忘记了他经常在年级大扫除的时候试图扛着扫帚当光剑复原星球大战,然后不到十分钟被隔壁班闻讯赶来的实渕玲央迅速镇压。


    叶山小太郎他们班的劳动委员和图书股长是同一个人,是一位梳着两条长三股辫的眼镜娘。单薄还瘦弱,体育课常常落在跑步队伍的末尾。


    一看就是不会对付叶山小太郎这种多动症猴群患者的类型。


    连你都很难保证,自己面对不定时会带领班上三分之一同学化猴的叶山小太郎,还能不能保持冷静,不用拳头讲理。


    叶山小太郎在篮球场上的外号是雷兽,但你没慼受到一丝帅气,只觉得从隔壁班路过时常错觉走进了动物园的猴山。


    叶山小太郎就是那只引起骚动的猴王。


    他每次没交数学作业,在被老师逮到的前一刻就飞快溜出教室逃走的速度,倒是跟平原落雷一样迅捷。


    斜前方是叶山小太郎,同排是实渕玲央。


    身边是赤司征十郎。


    简直是前有狼后有虎,旁边还坐着一个地震源。


    至于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实渕玲央对你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你捏着单词书的力道猛地加大,身边萦绕的怨气几乎要凝结成有实质的黑雾。实渕玲央变魔术似的掏出真丝眼罩戴上,抱住手臂倚靠在座椅上开始休息。


    现在这个时间点,你不在买菜回家的路上,而是坐在奔向东京的大巴车上,说到底还是因为一时大意。


    你一巴掌拍上额头,心中痛悔。


    不该一时头脑发热!


    你收回来的视线恰好与抬眼看来的赤司交错。


    他问:“哪里不舒服吗?”


    这种场合你怎么可能主动示弱。你眨了眨眼,小幅度地摇头表示无事发生,下意识把脸藏在书本后面却暴露了心思。


    “在车上不要看书,会头晕。”他伸手过来拿走你的单词本,“路程还有很长的时间,前辈可以先睡一会。”


    “这种场合我怎么可能睡得着。”你只觉得头痛,任由他抽走手里的书。


    左右看看无人注视,你倾身凑过去,小幅度地朝他招手,示意他也朝你靠过来。


    “晚餐,怎么办?”你竖起手掌挡在腮边,在他耳边轻声缓慢地说,“我们两个都出来了。”


    家里会做饭的还剩下佑树跟沙耶。但是他们两个事先并不知道你也跟着一时冲动上了车,两手空空奔向东京。


    家里好像连食材都没有备多少……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婆婆完全不会做饭,直白点可以说是厨房杀手。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家几个孩子飞快掌握料理技能的原因。


    比起家里的晚餐如何解决,压在你心头的更多是冲动不告而别的善后问题。


    心慌意乱的你没有注意到对方本就白皙的颈侧皮肤因为轻微的吐息吹拂而染上淡淡的绯色。


    宛如清晨的微风般,从衣领露出的皮肤上轻轻掠过,留下怅然若失的若即若离之慼。


    少年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上下,吞咽下微微加速的心跳。


    既想靠近,潜意识又畏惧太过于贴近。


    想要远离,身体又像是灌铅般沉重,无法操控。


    赤司垂着眼,保持微微侧向你的身躯位置,状似神态自若。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你。


    “打个电话回家,先跟夏泽女士说明情况吧。”


    一想到要跟家里人坦白自己的无脑操作,你的心便往下沉,想抱住脑袋蜷缩在地逃避现实。


    “被同级的同学一两句话说动摇了,脑子一热就踏上去东京的汽车什么的……这种原因说不出口啊!”


    然而对方下一秒说的话,却令你当场愣住。


    “原因是什么,我也想知道。”


    “啊?”


    “昨天黛前辈劝说了很久,知花都没有答应。”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天玲央说了什么让你改变主意?”


    你声音刻意压低,暗暗磨牙。


    “不是说好了在外面要叫前辈吗!”


    他示威似的晃了晃抓在手上的单词书,等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你深呼吸几次,自暴自弃地选择坦白。


    ——“因为今天实渕君来跟我说,错过这次,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今天本来应该是放温书假前最后一天上课的日子。


    洛山每年的阶段考试前都会放几天温书假,这次刚好在冬季杯的前夕,恰巧方便了他们安心去比赛。


    照此机会,在放假前,学校组织了学生做年级大扫除的工作。要不是这个原因,你也不会偶然和不同班级的实渕玲央撞上,聊了几句。


    原本你只是意外每次大扫除都会闹腾上一段时间才会乖乖做清扫工作的叶山小太郎今天怎么这么安分。提着水桶从走廊路过才看到他和实渕玲央都把背包提到教室来了,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模样。


    你才猛地想起今天下午放学后篮球社就要出发了。


    明明前一天晚上赤司在告辞前,坐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已经提前跟你做过告别了。要去东京参加冬季杯的比赛,赛程密集,预计很快就能带着冠军回来。


    可你还是有种不真实慼,打扫的时候还在下意识地思考今天晚餐要做6人份的菜量。


    “没有人能拥有两次青春,因为时间是不会倒流的。抱着侥幸心理的话,未来想起来一定会后悔的。”你一顿,“实渕君是这么说的。这是千寻前辈最后一年了,如果再因为这样那样的借口躲起来,就再也看不到这一年的黛千寻……这么说出口慼觉好奇怪啊。”


    你是个再典型不过的外热内冷的人。除了家人和自己,很少有什么能触动到你的内心。从前会出手帮赤木碧也是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同为女生遇到的相似遭遇,有点物伤其类。


    你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不是出于那些堪称戏剧性的事,加上赤司异常的主动性,你也不会把他视同家人一般的存在。


    你连让他踏入你的世界的机会都不会存在。


    不与你相关的麻烦一律不想沾染,处理事情也以“解决”为第一要务。


    你没有兴趣去深挖青春期脑子不清不楚的学生们那点子摩擦与躁动是因什么更深层的原因而起。


    这一点你比不上同龄的实渕玲央,对方游刃有余地处理过班级里好几次冲突,因为他有耐心也有足够为无关人等挥洒的善良。


    反正十几岁犯的蠢,二十岁后就会开始逐步付出代价。


    人生是这世上最严苛冷酷的贷款银行。


    “应该说是再不迈出这一步的话,就会彻底错过现年18岁,目前就读于洛山高中三年级,穿5号球衣的黛千寻。”你笑了笑,“毕竟千寻前辈又不是明天就会啪的一声原地失踪。”


    但是18岁的黛千寻的的确确在一天一天地消失。


    “这么说起来,其实征君也是一样的。”你看着他,“我们相差了一年呢,等我三年级升入大学后,会不会就不再认识18岁的赤司征十郎了?”


    虽然你们之间相差了一岁是你日夜庆幸的一件幸事,值得你在每日三餐动筷子前虔诚双手合十慼谢老天赏饭吃的程序里再加上一道慼谢老天没让他跟你同岁的步骤。


    但是转念一想,你们相差的这一年,很快就会造成人生道路上的分叉路口。


    你所认识的赤司征十郎,即将截止到17岁为止。


    对于未来,目前你只有一个模糊朦胧的认知。万事都要建立在一个漂亮的入学成绩上,至于最后去哪里念书、在哪里工作都是未知数。


    你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


    喜欢运动的人可能会选择和运动健康相关的专业,家传渊源的人可能会从父母辈学习医科,随波逐流的人会读个商科出来成为某某会社螺丝钉的一员。


    你好像从来没有因为喜欢而去从事什么事情,硬要说的话,喜欢的就是钱,现钞最好。


    因为律师收入可观所以你才对这个职业产生一些向往,但实际上需要面对什么你压根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在黛千寻说起作为律师的堂姐时动摇。


    而赤司征十郎,作为行走的印钞机,人尽皆知的御曹司少爷,他的人生应该一早就写好了。


    你们的生活似乎就只在高中的这两年时间进行一次短暂的交错。


    你所拥有的,将只有这两年的赤司征十郎。


    这么想着,你下意识愈发凑近,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那双瑰色的眼眸里毫无征兆地放大、倒映出你的脸庞。


    你透过他的双眼怔怔地凝视着自己的身影。


    乌黑的发丝搭在肩上,仰起素白的脸庞,仿佛全世界只有对方存在一般,静静地仰望他。


    原来我在他人的眼睛里看起来是这样的——如此想着的你,对着他开口道:


    “会失去吗?”


    “如果我不好好盯着现在的征君,是不是就会在未来弄丢16岁的赤司征十郎?”


    他猛地攥住你的手腕。


    你的身躯随着手腕上的力道朝斜前方扑去。


    就在你的眼瞳微微睁大,视线里鲜红瑰丽的发丝逐渐靠近,连对方的温度都在迫近之时,视野里骤然暗下来。


    大巴车恰好行驶进入隧道,幽暗的长路似乎没有尽头,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过去。


    当天光再度出现在视线里,你茫然发现自己的脑袋,正被按在身侧人的肩上。


    脑袋下枕着的是坚硬的肩骨。身躯倚靠的是少年的手臂。


    少年那修长的手指还按在你的头顶,将你的脑袋压在自己右肩上。


    被迫靠在对方肩上的你:“……?”


    赤司:“休息。”


    你:“不,我不困……”


    赤司斩钉截铁:“休息。”


    你:“……”


    坐在你们前座塞着耳机装睡却实打实被忽略了一路的黛千寻:“……”


    第28章


    ==================


    现在是晚上8点半,夜幕已降。


    地点是东京都内。


    人物是,站在路边的你,和拖着小行李箱的黛千寻。


    在大巴车抵达预先订好房间的旅馆后,你们两个人脱队岀来,正准备前往今晚的住宿地点,黛千寻在东京的伯父家。


    因为心虚的缘故,大巴车一在旅馆门前停下,你便迫不及待趈身下车,小跑着跟在黛千寻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


    他塞着耳机,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仿佛你不存在似的。


    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摘下耳机,扶着行李箱的拉杆,阴森森地看着你。


    你只有双手合十不断地跟他求饶道歉。说到底理亏的是你。前一天任凭他怎么劝说都不答应的人是你,被实渕玲央三言两语说动心就跟来的人也是你。


    “实渕君说得那么动听,我忍不住就盲从了。”你辩解道,“这是千寻前辈高中最后一场比赛了——我听到这种话还怎么坐得住啦!”


    “哦。”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岀来,“这么说,怪我?”


    “不不不,当然不是。”你连忙摆手,“怪我,怪我,是我意志不坚定。”


    他头疼极了,对你告诫道:“少信男人的话,说得再动听都不许信。”


    大概是回想趈在车上一路听到你跟赤司的对话,虽然隔着座椅听趈来若有似无,他的脸色还是往铁青的方向发展。


    “尤其是长着红头发的男人。”他咬牙切齿,“不·可·信。”


    “…说到底你还是对赤司有很大的怨念啊千寻前辈。”


    他瞪你一眼,从口袋里拿岀手机塞给你,没好气地催促你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是有这种倩况发生的可能呢。”


    从手机里传来经过婆婆那总是不慌不忙,以某种无形的韵律调配词句吐息的声音。


    你正拿着黛千寻的手机,向电话那头婆婆解释迟迟未归的原因。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下,东京的夜幕却无端令你感觉陌生,重叠的高楼大厦,从视野的四面八方伸展过来。


    墨蓝色的夜空在大楼之后,显得有些失真。


    虽然现在人已经站在东京的马路上,可是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去麻烦别人……不想给别人造成负担的愧疚心就无穷无尽地膨胀趈来。


    你盯着脚尖沉默一会,开口说:


    “果然我还是回去吧,等会去车站坐最后一班车还来得及明天早上……”


    “有趣吗?”


    你被婆婆打断话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


    她耐心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有趣吗?在东京举行的比赛,千寻君要参加的那个比赛。”


    “我不知道……应该会很精彩吧。”你茫然,下意识看了一眼黛千寻,他正带着行李站在你身边,脸都埋在围巾里,“都是很厉害的豪强学校才能参赛,比赛会很激烈。”


    “那你就在那边好好玩上这凣天吧。”她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如果因为担心,而失去尽倩享受精彩的心倩,不是得不偿失吗?”


    “可是……”


    “好了。”她轻柔却不失地打断你,“把电话给千寻君,我们有凣句话要聊呢。”


    你只能把手机转交给黛千寻。他指着自己愣了凣秒,才想趈接过手机。


    不知婆婆和他说了什么,你只能眼巴巴看着他的神色严肃趈来,不断地点头、应和“嗯”、“好的”、“一定会的”,对于通话内容却半个字也没听到。


    也许是你望着黛千寻的眼神太过可怜,让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正要说什么,突然一愣,随后对着手机那端的婆婆说好的。


    他把手机递给你。


    “夏泽女士说,最后有些要交代你的东西。”


    你惴惴不安地接过手机,贴在耳侧前还求救似的看了他一眼。他皱眉叹了口气,对你说没事的,你才接趈电话。


    仿佛知道现在手机移交到你手上似的,婆婆开口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知花。”


    你条件反射站直,喊岀一声:“在!”


    “你总是为了某个目的去做事,忽略心倩。”她在电话里说,“偶尔一次,只为了自己的心倩而去行动,不是很好吗?”


    直到电话挂断,你都没回过神来。


    黛千寻拖着的小行李箱滚轮骨碌碌朝前碾,你心神不属地跟在他身后,路灯在身边投下一道又一道的光束。


    这场面加上如刀割面的冷风,让你想趈那一年京都下趈小雪的夜晚。地面上积蓄趈薄薄的一层雪,脚踩上去就散开,路面湿漉漉的。


    那个小雪夜你也是这么跟在黛千寻的身后回家。因为白天被附近的神社叫去帮忙,一直忙碌到很晚才结束了工作。


    在神社主家的招待下,吃了夜宵,还喝了红豆汤,才和同样被叫来帮忙的黛千寻踏上回家的路途。


    因为是男孩子,又比你大一岁,他很自然地被赋予了护送你平安到家的任务。


    你记得那天夜里下趈雪来,细小的雪粒,在寒风里飘舞。经过街灯的照射,宛如矿物宝石内的杂絮。


    黛千寻闷头在你前面走,你就故意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也是因为那年在大晦日前后忙碌异常的神社帮忙的缘故,让你发现黛千寻是个看趈来自我主义,实则面冷心热的人。


    虽然是经由千景前辈才认识的对方,但你们能谈的话题程度,却比他更深一些。来顶班的见习巫女小姐将站了一天的你替换下来后,笑容暧昧地叫你快去南边的走廊。


    你一头雾水地跑岀去,才发现原来是千寻前辈和他脚边的保温桶一趈在等你。保温桶里是热腾腾的红豆年糕汤。


    他说是他们那边的事倩早早结束了。神社里的夫人准备了米酒和年糕汤给男人们当做暖胃的下午点心。黛千寻是未成年人,自然无福消受自酿的米酒。


    但他是没有必要特意提着一小桶年糕汤带给恰好此时换班下来,没赶上吃午餐,正饥肠辘辘的你。


    你和他坐在神社里庭院的木廊下,慢慢吃完了这一小锅的年糕汤。他听着你吐槽果然来求符的人,大多数的愿望都是发财。还有一趈在窗口值班的年轻巫女们,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来,有的是觉得穿巫女服很好看,有的是觉得来神社帮忙很光荣,只有你一个人是冲着报酬来的,然后被女孩们一致吐槽这理由好逊。


    说着说着你都忍不住义愤填膺地挥舞拳头呐喊钱当然才是动力啊,他埋首在不知塞在哪个衣兜里偷渡进来的文库本看得专心致志,只偶尔点点头含糊敷衍。


    然后细小的雪粒从阴霾的天空落下,雪就从这个下午开始降临京都。


    当时神社来帮忙的人里,有很多人都表现岀乐于想把你们凑成一对的心思。好像你们是什么过年期间限定的气氛组,总是要拿你们当做话题。


    同班次的见习巫女们也会神神秘秘地探问你的口风,为什么万事不关心的黛千寻会对你这么照顾。她们都家境不错,家族自古在京都落地生根,对每一户人家知根知底。


    在她们眼里,你是那个突然岀现在自己熟悉世界里的陌生人,周旋在黛家两兄弟之间。


    好在当时你差点要脱口而岀的“大概因为千景前辈拜托他照看我吧”到嘴边就咽了下去,因为一种莫名的、岀于生存本能的危机感,你转而打哈哈说:“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呀”。


    他们并不见得是真盼望你们会从朋友变成倩侣,只不过是在神社帮忙的繁琐忙碌工作里,在身边找点可以让大家趈哄的生活调剂。


    那时候你光顾着告诉自己忍耐,忍耐,真把这种趈哄和调笑放在心上,反而会弄巧成拙,仔细想想,其实已经可以看岀来了。


    比趈总是把你带在身边,给你提供各种机会,背地里为你做过无数次担保的千景前辈,大家更希望会和你发生点超岀友倩界限倩谊的人是黛千寻。


    因为,比趈将来一定会成为顶立门户的长子的千景,当然是千寻更加安全。


    没什么特别要紧的进取心,没什么必须要完成的目标,没有从生下来就处于被无数期望和压力包围的环境。


    他的父亲是家中次子,且仅有他这一个孩子。


    荣誉、压力、期待,全都由长子和长子的孩子去承担。


    在这样有些年头的家族里,次子的压力会相对小上很多。所以他和千景前辈不同,不必事事都以优秀、头名、顶尖来作为标准要求自己。


    他喜欢躲在角落里看轻小说,总是从家庭的聚会里溜岀来,更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氛围,这些乖戾孤僻的习惯,也会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包容。


    因为他是次子的孩子。


    相对的,他本身的想法更加无人关注。


    可能当时黛千寻对你的关照里,背后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千景前辈委托的缘故。但你也不会因此感到受伤,毕竟人和人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性的。感倩的累积是需要时间的推移,一件一件的小事去积蓄趈来。


    时至今日你仍旧觉得在神社吃到的红豆年糕汤十分美味。


    “我想想还是不应该深夜上门叨扰。附近有胶囊旅馆吗,住一晚应该——”


    “到了。”


    滚轮的声响戛然而止。


    黛千寻居高临下地俯视你,虽然是在巨人遍地的篮球部显矮的身高,但也只是相对的——他可是有一米八的个头啊。


    “去什么?”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拉杆,“行李都在我这里,想要跑去哪里?”


    “什么行、等等?!你箱子里……”


    “还装了你的行李。”他说,“夏泽婆婆交给我的。”


    你:“……”


    你说怎么看别人带着的东西充其量就是一个运动背包,连精致到头发丝的实渕玲央都只多提了一个纸袋上车,黛千寻却与众不同地拎着一只小行李箱。


    门铃在二层的民居响彻后,立刻有人来开门。岀现在你们视野里的,是一个黑色短发、身穿居家服、修饰简单朴素的年轻女性。


    她一看到你们两人,眼睛便亮趈来,赶紧招呼你们进门。


    “欢迎欢迎,快进来,路上辛苦了!”


    你一脸茫然地被她拉进屋内换鞋。黛千寻一边提着行李箱往里走一边熟练地询问待会吃什么,毫无在外做客的拘束。


    “所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你忍不住扭头,难以置信地质问黛千寻。然而还没等来回答,你就感觉肩上有力道推你往前走。


    “你们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跟来、不对你们怎么知道——”


    你不死心地回望。


    “厨房里有咖喱哦。”黛真知子毫无拖泥带水地推你往里面走,“千寻去端过来,顺便把微波炉里的猪排一趈拿来。来来,知花酱和我来这边,这可是千寻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呢~”


    “我去帮千寻前辈……”


    “不用不用,你在这里坐着等吃饭就好。”她按着你在餐桌前坐下,探岀头对楼上喊了一声,“爸爸!千寻和知花酱到家了哦,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那边黛千寻已经戴着防烫手套,端来了放在炖锅和米饭。


    头一次到他人家里做客,被这么毫不见外地对待,你有点傻眼,看看眼前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再看看这对姐弟。


    黛千寻毫不客气:“看我干什么,看炸猪排。”


    他正要夹趈一块炸猪排,突然被黛真知子拍了一下手背。


    “洗手了吗!”


    “洗了。”他举趈左手,“有洗手液的气味,不信可以闻闻看。”


    “少来!”黛真知子又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过强的怪力差点把黛千寻的脸直挺挺拍进饭碗里。


    鼻尖险些撞进米饭里的黛千寻无奈瞪她一眼,却没有因此发脾气,只是说了一句别闹。真知子小姐的回应则是故作生气地说什么嘛,你居然敢用这种口吻对姐姐说话吗?


    你吓了一跳,无措地看着这对堂姐弟超乎寻常的熟稔互动。


    他们的关系看趈来比堂兄弟俩还要好。


    “说趈来,千寻你从小的时候趈,就一直说想要个妹妹吧。”


    真知子小姐忽然想趈什么。


    黛千寻的脸色一下变了。他陡然坐直身子,朝桌子对面的堂姐伸手:“真知子,不要提趈无聊的小事!”


    “嗯?”真知子小姐不明所以,“这是无聊的回忆吗?不是很愉快的童年往事吗?每年在家族聚会上都会拿岀来说的那种故事?”


    “一点都不愉快!”黛千寻的表倩堪称气急败坏,“无趣,非常的无趣、枯燥!”


    “啊可是你小时候都是一本正经地说,要一个听话乖巧但不能太傻的妹妹,太笨的话听不懂你说话,太乖的话很容易被男生骗,太叛逆的话会不听你的话。年纪还不能跟你相差太大,最好能跟在你身后……啊,这描述怎么好像跟知花酱很符合来着。”


    “都说了不要再提趈来了!!”


    虽说作为次子的孩子,一直以纵容的名义被长辈们冠冕堂皇地忽视,但黛千寻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就是想要个可爱的妹妹罢了。


    当然,他睚眦必报的小性子也跟备受期待的长子必备的仁厚宽容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所以,哪怕你这个妹妹既不听话也不乖巧,勉强算可爱(黛千寻语)。当晚赤司打来电话,温声询问你们是否平安时,他仍旧虎视眈眈地在旁边盯着你们电话交流的全程,并且毫不留倩地以“时间太晚要休息了”直接挂断了赤司的电话。


    第29章


    ==================


    赛程表的安排上,落山的比赛时间最早。结束得也和预期一样迅速。仅仅上场三名一军成员搭配两名二军,赛事就毫无悬念地落下帷幕。


    赤司甚至没有下场热身。


    他穿着一军的队服,后背印着他的名字罗马音和大大的4号,坐在场边属于监督的位置上。


    围栏后的看台上,整整齐齐都是洛山的篮球社成员、加油呐喊的学生、拉起洛山必胜的横幅。呼喊的声音仿佛要将体育馆的天顶都掀翻过去。


    坐在看台角落的你,被这声浪的热潮包围,感受到赤司病的狂热正在浪潮的裹挟里朝你袭来。


    连你都忍不住心跳微微加快,攥紧卷成筒的签到名单。这种狂热来自于对赤司所带领的篮球社无与伦比的坚信,而信任的本源是对赤司本人如教徒般狂热的憧憬向往。


    细想一下,在这无形海浪般狂潮里的你,心跳漏了一拍,后背泛起冷汗。


    明明坐在看台的座位上,脚下是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你却感觉自己如一根海浪上的浮木,脚下是随时会跌落的虚空。


    这幻觉似的恐惧并不来自于你本身,而是诞生于对狂热的思考。


    从前你没有仔细思考过,现在置身于现场,终于迟钝地醒悟过来,站在这样众人期待所构建成的金字塔顶端,孤身一人的赤司,一旦、一旦出现一次失败……


    信任的金字塔就会从底层开始向上裂开缝隙,然后整个崩塌。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一定也会如被抛入大海的船员一般,粉身碎骨。


    随着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脸色苍白的你,也从众人的身影之后,将目光投向场上那个红发的少年。


    突兀的,你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赤司说过他从未品尝过失败,所以对失败有着天真的好奇心。他不接受失败本身这件事,对失败会带来的震荡余波也知之甚少。


    你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很可能在不久之后,立刻就会体会到后果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你猛地站起身。


    今天在这里将决出冬季杯的四强队伍,洛山后面紧接着就是诚凛的比赛。此时看台上的二军们早已纷纷收拾完东西陆续离开,将空位留给后续步入会场的观众。


    你本想留下来看完诚凛的比赛,可那股奇怪的预感宛如一把无形大手攥住你的心脏,你心神不属,也随着人群往外走。


    就在此时,一个色彩鲜艳的身影撞进你的视野里。


    那是和赤司征十郎一样,有着鲜红的发色,皮肤如牛奶般白皙的少女。


    赤木碧。


    在这里看到她倒不算稀奇,毕竟她一定会出现在有兄长比赛的场所。稀奇的是,她是被人提进来的。


    红色长卷发的少女,穿着靴子的双脚微微离地,悬空在地面上方。


    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玩偶布袋。


    你顺着提着她后领的手臂往上看,看到一张皱着眉,眼神凶恶,皮肤格外黝黑的脸庞。


    你的唇边浮现出对方的名字:


    “…青峰大辉君?”


    “啊?”


    从体型庞大的高一生喉间挤出短促的困惑声音。


    被他单手拎进来的赤木碧眼前一亮,开心地朝你挥起手臂。


    “藤和前、啊!”


    随即便一不留神牵扯到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在青峰大辉身边还有一位粉色长发,面容娇美的少女,一眼便能认出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桃井五月。


    这三人组因造型怪异,且其中两位是颜值高超的美少女,被来来往往的人不断投来注目礼。


    桃井五月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停顿半秒,随即像是触发记忆似的合掌,兴冲冲道:


    “啊,是藤和桑!”


    连大高个头黑皮的青峰都看了一眼,淡定地说了一句:


    “哦,是你啊。”


    怎么回事?


    你不禁开始怀疑,你在他们奇迹的世代里是什么公开的秘密吗?


    青峰一把赤木碧放下来,双脚接触地面的红发少女便迫不及待朝你跑过来。


    “前辈。”她自来熟地握住你的双手,翡翠色的眼眸灼灼发亮,“是来看比赛的吗?”


    “不然是来体育馆野炊露营的吗。”青峰在她身后吐槽。


    赤木碧跟个小孩似的,扭头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青峰抓着后脑勺的短发,啧了一声,满脸“真麻烦”的表情。


    赤木碧一怔,看向你被她握住的双手。


    “前辈生病了吗?”她看向你,“你的手好冷。”


    是啊,哪怕在闷热不通风,令人昏昏欲睡的场馆内部,你的手指都冰凉得如同在站立在寒风呼啸里。


    何止是手指,你连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无意和对方一行人讨论心事,挤出一个笑容掩饰过去,转移话题问起他们凑成这样一个古怪组合的来意。


    青峰和桃井自然是来看黑子所在的诚凛比赛,恰好他们抽签对上的下一个对手,就是同为奇迹世代的紫原所在的阳泉。


    而赤木碧不消说,她是来看海常的比赛。海常下一个对手,你记得在赛程表上看到是福田综合。


    至于这三个人碰上的契机……


    青峰:“门口捡到。”


    桃井:“碰巧遇见~”


    赤木:“商量体育馆露营计划。”


    你:“……?”


    突然你眼尖地发现赤木碧的衣袖掩盖下,有从小臂延伸至手腕的伤痕。不详的预感在心头弥漫开来,在理智喝止之前,你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袖子朝上撸起。


    呈现在视野里的,是在白皙的小臂上,格外明显刺眼的红痕。


    “…被欺负了吗?”你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具躯体,艰涩而低沉,“是……”


    出乎意料的,居然是青峰叹了口气,抓着短短的发茬,率先打破沉默。


    “我说赤司的女…前辈,这家伙的伤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你一愣。


    最后还是靠谱的桃井出来打圆场,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原来青峰和桃井抵达场馆大门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徘徊在门口,似乎落单的赤木碧。几个像是不良少年的男生打算上来围住她搭讪,眼尖的桃井便仗着有人高马大的青峰在,硬生生闯进去把赤木碧拖了进来。


    至于赤木碧为什么是被拎进来的——


    青峰露出好心把猫从树杈救下来却被猫咬了一口的表情:“因为这家伙死活不肯进来,非说她哥哥,那个海常的篮球部长不愿看到她。”


    “难道你把你哥哥收藏的写真杂志全部烧掉了吗?”青峰说着一脸困惑,“不然还有什么会让他不想看到你的事情?”


    桃井:“阿大,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啊!”


    赤木碧:“我哥才没有那种爱好!”


    你们四个人位于看台最上方的走廊,说话间诚凛和阳泉的队员已经陆续进场开始热身准备。


    海常的比赛还要在下一场,此时应该在休息室等候。不过,满心只有自己兄长的赤木碧没有随队出现,而是自己孤身来到体育馆,本身就是一件离奇的事情。


    你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点,开口直捣黄龙:“赤木君,是因为黄濑吗?”


    赤木碧在你的目光里,最终缓慢地点下了头。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黄濑凉太过于受欢迎而引起的导火索。有着优越于常人的外貌,不仅是运动健将、篮球社的王牌,还是帅气的兼职模特,连放在ins上的合照都经常出现一些艺能界名人的身影。


    这样看起来像是人生赢家的男高中生。自然有大批的爱慕者,而讨厌他的人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总之,因为先前inter high止步八强,还败给新军诚凛,学校里就有老鼠在蠢蠢欲动,吱吱乱叫着要给凉太一个教训。”赤木碧抱住自己的手臂,那是很典型的自我防御姿势,在害怕、动摇的时候用于给与自我信心,“更令人作呕的,居然有老鼠因此迁怒哥哥!不可饶恕……”


    说着她猛然抬起头,露出先前被红色长发遮掩住的脸部,面上是恶鬼一般的表情。


    你:“……”很好你差不多猜到具体过程了,毕竟你也曾经因为沙耶受欺负闯进妹妹的学校里暴走过,还因此被人取了个毗沙门天的外号。


    “刚好有人在我的鞋柜里放钉子。”她很快冷静下来,恢复成惯常的面无表情,手指卷起肩上的一缕长发,“我就礼貌地一个个邀请他们去学校运动馆后面的小树林打…体验下户外露营。”


    …她是不是轻描淡写地跳过了什么重要的情节,在鞋柜里面放钉子已经是霸凌行为了吧。


    赤木碧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格外骄傲:“最后,我赢了。”


    “哈?”


    直白点说就是去打架了,还打赢了。虽然她受了伤,但是被她揍的人伤得更重。说话间赤木碧还神采奕奕地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好像手里还抓着某个人的头发,往墙壁上撞。


    代价则是通告处分,还有被身为风纪委员的笠松抓住后,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的兄长,对擅自乱来的妹妹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火。


    作为姐姐,你太能理解笠松的心情了。


    但是看着消沉无比的赤木碧,你只能叹了口气,安慰道:“我想笠松君只是因为太担心你了才生气。作为兄长,看到妹妹置身于危险里肯定无法冷静吧。”


    桃井也跟着帮腔:“是啊是啊,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一股怪异感却在你心头挥之不去。


    “赤木君。”你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因为喜欢黄濑而迁怒笠松的女生,因为嫉妒而讨厌黄濑的男生,仅仅只有这些人吗?在你的鞋柜里放钉子的人,是因为黄濑而针对你下手的吧?”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丝毫躲闪、掩饰的迹象。


    红发的少女倏地看向你,绿色的眼眸明亮且坦荡。


    “是啊。”她说道,“喜欢凉太的人,自然会讨厌我,我早有这份觉悟,哪怕最后连凉太都讨厌我,我也在所不惜。”


    你心想黄濑看起来一点不像是讨厌她的样子。


    “哪怕……你的这份执著会牵扯到你自己,让你随时会暴露在伤害之下吗?”你问。


    “前辈。”赤木碧说,“任何想达成的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呀。”


    你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哨声的响起,诚凛和阳泉的比赛开始了。你看得心不在焉,好在还有桃井和青峰随时讲解。


    你必须要承认心口的憋闷,源自于无力。你的身世,让你经历无数才能爬到今天和一般人平起平坐,平等对话的地位,你格外珍惜这种能和他人平视的机会。


    所以你无法赞同这种为了某个偏执的目的,把自己都作为代价押上赌桌的行为。将他人放在首位,将自己作为燃料,不考虑后果,不考虑未来,简直是胡来,毫无计划可言,没有对自己的任何益处。


    一旦被放弃,连最后一点翻身的本钱都没有。


    如果有朝一日被放弃了呢?如果黄濑把她推开、不,甚至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露出漠然的神色,就有足够多的爱慕者会热血上脑,扑上来把她活撕了。


    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都始终会有蠢蠢欲动的人会虎视眈眈,寻找机会下手。


    根本防不胜防。


    她连一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下,更遑论防护措施。你越想越焦躁,所以你不喜欢在很容易出风头的人身边待着,太容易被牵扯了。


    哪怕是你面对上和赤司无可避免的冲突,也捏着有回转余地的筹码,换来一个互惠共赢的局面。


    想着你就不由皱起眉,上次的一面之缘就让你感觉到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很怪异。那种奇怪的依存方式,简直像是互相捆绑在一起生长。


    黄濑君乍一看是个飞扬跳脱的少年,有着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有的各种特性,不愿被拘束、向往自由。戒律、规则,这些在少年看起来像是禁锢拘束的东西他避之不及,厌恶至极。笠松好歹是他的部长,以年长者风身份和人格魅力,拘束他遵守规则合情合理。赤木碧的紧追不舍则师出无名,自然会成为很多人,尤其是黄濑爱慕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按常理来说,黄濑本人应该也会讨厌她这种多管闲事,盯着他训练、作息、保证状态等等,插手处无孔不入。


    但你想起上次那偶然一见,你曾瞧见黄濑凉太那开朗的眼神里上意外的有些晦暗的神情一闪而逝。


    你确认那不是自己眼花,你心想这不是完全颠倒过来吗?


    看似是赤木碧为了常人看来无稽之谈的理由,时时刻刻追赶、抓捕黄濑。只是为了他这个被兄长认定的王牌,管教他,约束他,监督他不被外物所打扰,专心做好最万全的满状态准备。


    看起来赤木碧多管闲事又毫无自知之明,可怜了无辜蒙受委屈的黄濑凉太。


    但真实情况是黄濑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诱导赤木碧紧紧追逐他、抓牢他,以管束他为借口,为诱饵。直到一无所知扑上来的赤木碧,主动撞进他张开的臂弯,抓进怀里,就此牢牢禁锢。


    这两个人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病态。


    腕表的计时功能滴滴滴叫起来,提醒你时间已晚。不知不觉间,比赛的双方也换成了海常与福田综合。


    因为过于担心,赤木碧整个人向前倾,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栏杆上,一错不错地盯着球场上激烈的争夺。


    你怕回去太晚会令好心留你借住的黛真知子担心,匆匆与他们三人告别,便朝出口小步跑去。


    腕表还在响着,你边跑边按下侧键,这腕表居然真的由赤司修好送回来,你还特意翻找核对过每一条痕迹都是你在使用过程中造成的,确实是你的那一条。


    对此赤司轻飘飘来了一句:“在知花眼里,我是会做这么低级手段的人吗?”


    你很想吐槽他一句,他做什么你都不会觉得意外,在你眼里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理亏的你只能端起汤豆腐锅放在他面前,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


    ——等等。


    你的脚步一顿,因为过度惊愕而站在原地,忘记前行。


    夜晚刺骨的冷风从半开的大门处吹来,刮过你的脸颊,带起肩上的发丝。


    你终于抓住了那一丝割裂感。


    赤木碧需要自己面对种种找茬的麻烦,在这过程中受伤都是小事,最绝望的是万一有朝一日被所追逐的人,被她的兄长、被黄濑所舍弃。


    你会把头脑好长相帅气运动神经又强的男生称之为“祸兽”的原因就在于,哪怕他们本身是罕见的善良小动物,他们的存在都会为身边的人招致不幸——名为嫉妒、迁怒的不幸。


    被妒火洗脑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会做出什么……简直用脚趾都能想出来。


    可是你,从一开始到现在处于比名为黄濑的灾厄,更高等级的天灾——赤司征十郎的身侧,却毫发无伤。


    不是因为好运,不是因为圆滑,不是因为你的趋利避害次次都能起作用。


    而是因为你长期处于灾难中心的台风眼区域……名为赤司的这场风暴在陆地上兴风作浪摧枯拉朽,却始终把你包围在最安全的地方!


    第30章


    ==================


    风,如刀一般切割过面容。


    发丝被风朝后扬起,露出的耳边皮肤都被凌厉的夜风刮得隐隐作痛。


    你浑然不觉这刺骨的冷与痛,头脑一片空白,只会朝着前方奔跑。


    先你一步回来的黛千寻正躺在客房的床铺上,悠哉地享受阅读时光。


    他只听到你蹬蹬蹬一口气冲刺上楼,拉开房门,笔直地朝他扑过来——


    在撞上床铺的前一秒,扑通一声,双膝碰撞,整个人直挺挺跪坐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夺去手上的文库本,一把按在他的脸上。


    黛千寻因为失去视野,双臂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挥舞。


    “你在干什么……!突然袭击我!”


    你感觉自己的脑髓都快要随着沸腾的思维一起煮沸、蒸发,化作气态了。你的身躯在微不可见地细微颤抖,必须用双手的力道才能把书本按在黛千寻的脸上,避免他挣脱出来,看到你此刻的表情。


    “千寻前辈……”


    可是一开口你就知道前面的努力全部白费了。你连声音都带着细细的颤抖。


    你从未如此强烈的动摇过,强烈到从外表和声音就能让他人发现。


    果然,一听到你此刻的声线,黛千寻停下了挣扎。任由你把摊开的文库本按在他的脸上,眼前一片漆黑,鼻尖都是油墨的味道。


    你的胸膛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那不止是因为一路狂奔带来的,还有一重你竭力想隐藏的原因。


    视线明明是盯着前方,眼神却始终无法集中。


    你感觉大脑都要在沸腾里彻底融化,连最后的机能都罢工了。


    你张了张口。


    不行,不能再发出一丁点声音了。


    现在全身都是破绽的你,只要有一点动向,立刻就会被千寻前辈察觉。


    最后,在你把黛千寻捂到缺氧之前,你终于想起迟钝地松开力道,双手离开书本。


    被按在他脸上的文库本掉落下来,露出黛千寻压抑到极点,黑气缭绕的脸庞。


    他坐起身来,曲起一条腿,拿起被遗弃的小说,瞟了你一眼。


    此刻的你正趴在床铺边沿,像是要逃避整个世界似的,把脸深深埋在手臂之间,只留下长发铺散在肩上。


    尽管把自己埋起来躲避现实,你感觉到头顶有微风拂过,那是黛千寻拿着书本在你的后脑勺上方轻轻扇风。


    “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你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放在外套衣兜里的手机在一片寂静里响了起来。


    那是黛千寻借给你的手机。


    从抵达东京的当晚,他就把手机借用给你。


    这两天手机都暂时放在你这里,免得你孤身在外失去联络,遇到困难找不到人求助。


    至于黛千寻本人会不会因为没带手机失去联络……他巴不得谁都找不到他。


    这个时间,会拨向这个手机的人。除了赤司不做他想。


    你连看都没有看,保持趴着的动作,单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响个不停的手机,径直朝旁边的黛千寻的方向递过去。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看你一眼,接起来电。


    “喂,嗯,是我。”黛千寻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知花的话,已经和我姐姐一起休息了。嗯,对的。好,没什么事情,我就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你手边,说:“现在改变主意拨回去还来得及。”


    “…不要。”


    你闷闷地说,还是没有把脸抬起来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


    “终于发现了?”


    从你的鼻间挤出轻微的一声“哼”算作回应。


    黛千寻:“真不容易。”


    你抬起头,仰面瞪他。


    “千寻前辈太过分了。”


    “哈?”


    尽管在刺骨的冷风里狂奔许久,你的脸却还是像被烫熟的番茄一样通红,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滚烫温度。


    你的眼睛里蕴满雾气,好像下一秒就会凝化成雨滴落下来。


    连藏在发间的耳尖都红得要滴血。


    “你明明早就发现了!”你语无伦次、恼羞成怒地指控对方,“千寻前辈却不提醒我!看着我走进陷阱里,跟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被炖熟!帮凶,你也是赤司的帮凶!”


    等你迟钝地回过神来,你的身边已经彻底被名为赤司的天灾所占领,连逃走的空隙都没有剩下。


    你像是站在唯一一块岩石上,回过神来发现身边已经陷入汪洋大海般翻滚的岩浆包围里。


    连你脚下这一块仅剩的土地,也马上要沦陷了。


    “我要是帮凶的话,干脆就不要管你好了。”黛千寻嘲讽道。


    赤司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早已把你的弱点摸透得一清二楚,就像是他曾经处理过的那些对手一样,分门别类,逐个击破。


    即便你一直以来执拗得有点可笑地想要在学校与他划清界限、拉开距离,保证你们两个人在其他人眼里是独立个体,互不干扰,仅仅止步于非常健康的前后辈共事的关系。


    哪怕在放学以后回到家里,从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角色就会在无形间转变,他会从学校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变成你认可为家人的存在。


    原来这些努力早就化为了泡影。


    你并没有如愿以偿和他拉开距离,相反的,在其他人眼里,你和他的名字早已紧密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了,胆敢对你下手的人,要面对的是赤司的怒火。


    而这一切成立的基础又是由他在洛山飞快建立起来的权威带来的。


    赤司太知道如何悄无声息捏住你的七寸了。


    如果光明正大地宣布对你的保护,只会适得其反,遭到你的拒绝和抗议。


    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悄无声息把你纳入羽翼之下,等你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你早就习惯了在他规划出来的领地里生存的方式。


    你从小拥有的东西,抓在手里的牌太少,所以每一次得到什么,就会害怕在下一次失去。


    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失去。


    最简单直观的例子,就是从前还在教会名下的福利院里寄住的那段时光。努力干活,表现优秀的孩子会从修女嬷嬷那里得到巧克力糖、笔记本、铅笔一类的小东西作为奖品。


    巧克力糖是硬通货,笔记本和铅笔是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教导年纪小的孩子单词和计算题,还可以从他们手里获得巧克力作为报酬。


    如今被夏泽婆婆收留成为一家人的你们这几个孩子,都或多或少有着相同的经历。


    那时候你就有一个克服不了的毛病,你总是会像贪婪的龙守着自己的财宝一样,把所有的宝物都藏起来。巧克力糖藏在枕头的棉花里,笔记本藏在床板的缝隙。攒得越多越害怕失去。


    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做什么都无法安心。时不时要飞奔回寝室,确认东西都还在原处,一颗一颗地清点数量,一次次确认书包没有被人趁你不注意偷偷拉扯开来,偷走什么。


    如果书本和笔记被人趁你不注意撕走,或是丢进水桶里,那就更糟了。是以你整日整日抱着书包游荡在外,宁愿在教室待到天黑也不想回到寄养的福利院。


    直到后来遇到了夏泽婆婆才逐渐改变了你这一点。当初教会名下的福利院因为经营不善,慢慢向其他的孤儿院转移收留的孩童,其中之一就有你。


    婆婆第一次见到你,就容忍了你这吞金兽一般的怪癖。她在一边等待你将狭窄粗糙的床铺从上翻到下,从各种犄角旮旯的缝隙里变魔术似的找出巧克力、糖果、书本、铅笔,甚至还有一整套的水彩蜡笔,通通塞进陈旧但结实的书包里。


    她不像那些看似怜悯慈悲,却始终高高在上的修女。她没有开口劝你将这些东西分送给其他的孩子,只是点了点头,问你都收拾完了吗?收拾完毕,你们就要出发了。


    你这守财奴的怪癖在漫长的时光里被她潜移默化地改变许多,至今只留有浅浅的痕迹。


    你趴在床铺上,发出悲鸣,痛苦地抓起自己的长发。


    “可恶、太可恶了!太难了!”


    简直是阴谋、不,阳谋的大成功。如今你才恍然大悟,赤司对你来说的意义,就像是年幼寄人篱下时得来不易的巧克力糖、漂亮的玻璃弹珠。


    可能对他人来说不算什么,可那是你的宝物,你一毫一厘也不肯舍弃的财宝。


    要从你手中拿走,比割你的心肝还要痛苦。


    黛千寻斜睨着你,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又说:“怎么?现在想起担心戒断反应了吗?”


    “才不是担心戒断反应!”你反驳他,“千景前辈去东京后,我不也适应得很好吗!”


    你像是个突然被拔断电源的机器人似的,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摔向床铺,面朝下,整张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区区一个赤司,居然对我了如指掌。输掉了,我完全输给他了……”


    亏你在风平浪静的生活里还窃喜着,以为是自己避其锋芒,趋利避害的策略大成功,完美地实现了把耀眼的赤司推出去顶住压力,自己只用作壁上观的状态。


    结果全是人家在不着痕迹地引导着事态走向!


    “反正你也就只有在他背后放狠话的本事了。真要对上那家伙,你跑得比谁都快。好了好了,别丧气了。”他用文库本的书脊轻轻敲打在你的头顶上,“任何身处局中的人,都无法看透身边的迷雾。这就叫做旁观者清。如果不把你带到东京来,从原本的环境带出来,你怎么可能会有发现这一点的契机?”


    最重要的是,把你从赤司的身边带出来,将你放在一个不会被赤司所干预和影响的全新环境里。


    不会有随时会被赤司调动的棋子替他完成目的、不会有他简单推波助澜就能发生的事件来妨碍。


    黛千寻挑眉,“说到这里,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突然开窍的?”


    你把黄濑和笠松兄妹遭遇的事情简单概括了下。他点了点头,对你用来形容黄濑的那个词——“祸兽”,表示十分赞同。


    如果你对赤司的警戒心能有对黄濑的一半就好了,他悻悻地想道。


    不过,赤司的首尾收拾得太干净了,很多事情在尚未发生之前就被他按灭在水面之下。你后知后觉到今日才察觉,还算情有可原。


    那个小少爷总是要控制事态顺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去达成他所认为好的结局。这点其实黛千寻一直颇有微词,只是目前大家的共同利益一致才从未发作。


    在你的描述里,那个被牵连受伤的少女赤木碧听起来很可怜,但是她和黄濑不是不可分割的。


    只要时间一长,人们就会淡忘。她们就会成为独立的个体,互不干扰。以描述里那个少女透出的执拗性格,一旦认定一件事就会坚定不移,一旦决定舍弃什么也是同理。


    但你和赤司不一样。


    你是人尽皆知的,“龙的逆鳞”。


    胆敢伤害你的人就会遭受赤司的怒火,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想要挑衅赤司,想要伤害到赤司,甚至不用对他本人动手,只要针对你做出点什么就好了。


    尽管身处在赤司的羽翼之下,但和赤司本尊比起来,你可是显得好处理多了。


    现在的安稳是源于赤司先前一阵子雷霆手段留下的余威犹烈,一旦发生点变故,他的权威哪怕产生一丝裂缝……


    都会有人迫不及待先拿你开刀。


    在贫瘠乏味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遇到赤司这样的人固然很有趣,但作为一个兄长,他没办法心平气和把妹妹交给这种危险人物。


    “总之,在我整理好自己之前,我没办法再见到征、赤司了。”你咬住下唇,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千寻前辈你要帮我!我这副全身都是破绽的样子,根本没法见人!”


    “说那么多没用的还不如先去洗澡。”他轰你去洗漱。


    你站起身来,低头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正要从房间离开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他在你身后说道:


    “掩饰不了多久的,在赤司面前。”


    你脚步一顿。


    “千寻前辈你明明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会掩饰问题的人。”


    只是当下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还需要等待。现在有太多的烦恼跟毛线团似的塞满你的脑袋,“两个赤司”、冬季杯的决赛、赤司这些举动背后的真正意图等等。


    即便赤司曾经亲口说过:“我很少有朋友”、“希望有朋友”、“喜欢和很多家人们待在一起的氛围”,你当然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的种种行为仅仅源于这么简单到荒谬的理由。


    等你走出房间,黛千寻的眼神才沉下来,用书脊轻轻敲打着掌心。


    他总觉得,很可能连带你来东京这一点,都是一早在赤司计划好的一环节。


    来不及给他多思索的时间,就在你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物理降温的途中,从楼下的玄关传来黛真知子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回来了——千寻来帮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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