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端倪 45码的男


    晚上十一点。雷克萨斯驶入小区地库。


    滑入车位, 引擎熄火。


    温舜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暗下去的仪表盘。饭局上的每一个细节,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良久。揉了把脸, 他推门下车。


    乘电梯直达大平层。指纹锁“滴”地一声解开。


    玄关只留了盏壁灯。客厅的电视开着, 声音调得很低,放着晚间财经新闻。茶几上卧着两杯去油腻的陈皮普洱, 正散着热气。


    温母坐在沙发上, 腿上盖着薄毯。温父在一旁翻着手机。


    听见玄关的动静,温母转过头:“小舜回来了。人送到了?”


    “嗯,送到了。”温舜换上拖鞋,车钥匙扔进玄关柜的托盘里。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爸,妈。不是说好今晚这顿我来做东吗?你们怎么还背着我, 偷偷跑去把单给买了。”


    “什么买单?”温母视线从电视上挪开,满眼莫名,“我和你爸今天打了一天的麻将,连走廊都没去过, 谁去前台买单了?”


    温舜扯着领带的指骨,倏地定住。


    “不是你们?”声音低了半度。


    “当然不是呀。”温母皱起眉, “你不是在包厢里讲, 是夏雾去结的吗?我还想着这小姑娘虽然脾气冷, 但教养倒是说得过去的, 不白吃男方的饭。”


    不是夏雾。


    但她眼底的错愕不像是装出来的……


    “小舜?”温父察觉出他站着没动, 放下手机, “怎么,账单不对?”


    “没,雾雾跟我演戏呢。合着真把单买了。”温舜回过神, 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行了,妈。既然她结了,我回头把钱补给她就是。”他搭着西装外套,转身想回房。


    “你先别走,正好话讲到这里。”温母关了电视机,语气严肃起来,“过来坐。跟你聊两句。”


    温舜脚步一顿。烦躁感顺着领口往上爬。但还是转过身,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舜,你跟妈说说。”温母端起普洱茶,撇了撇浮叶,“你们两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妈,我早说过了,这事我说了不算。”温舜叹了口气,手肘撑在膝盖上,“她想慢慢来,我总不能拿刀逼着她领证。”


    “这要慢到什么时候!”温母把茶杯往碟子上一磕,声音沉了下来,“今天在饭桌上你也看见了。我好声好气跟她商量房子的事情,她那个态度,生分得像是我们在算计她一样。”


    “她到底是在考验你,还是压根在耍你,只是想找个人谈谈恋爱打发时间?”


    “妈,您别多想,她没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我看不懂吗?”温母冷言打断,“她在国外待了五年,国外那种花花世界,不婚主义、自由主义的最荼毒小姑娘了!上回你二舅家的小姑娘,不就是说过只谈恋爱不结婚吗?”


    温母身子往前倾了倾,苦口婆心:“夏雾条件是不错,但这种自己有主意、不好掌控的女孩子,最容易吊着人。你是男孩子,虽然年纪上不吃亏,但也不能被她这么白白耽误下去呀!”


    温父在一旁拿起紫砂壶,续了点热水,算是默认了妻子的敲打。


    温舜听得头疼。揉了揉眉心,视线停在天花板的射灯上,光晕刺眼。


    “妈。”


    温母止住话头,看着他。


    “让我搬出去住吧。”他坐直身子,抛出了一直以来的想法。


    温母愣了:“好端端的,折腾什么?”


    “我三十了。”温舜靠着椅背,目光依旧落在天花板,“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大半截在公司,剩下全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拿什么私人空间,去跟她谈恋爱?”


    “谈恋爱非得要私人空间?”温母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被夏雾给带歪了。她一个人在外面住惯了,心住散了,所以才觉得这种没长辈约束的日子是好的。她野也就罢了,到底还不是自家儿媳妇,你非跟着她一起胡闹别怪你老娘我不客气!”


    “没结婚之前,你少跟我提搬出去的事!”


    沟通又撞了南墙。


    “行。”温舜站起身,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收您的租吧。”


    没再多辩一句,转身回房。


    卧室门合拢,落锁。


    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床里。


    父母的精打细算、夏雾的若即若离,像两面夹击的玻璃墙,挤得他喘不过气。


    但此时此刻,比这些更硌人的,是那张账单。


    温舜摸出手机。


    点开微信,停在夏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发的那句“我在楼下了”。


    拇指悬在键盘上。


    【雾雾,今晚饭店结账的事……】


    光标频闪。


    大拇指长按删除键。


    字块被一个个吃掉,退回空白。


    切回主界面,直接拨了过去。


    手机贴在耳边。“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放下手机。屏幕顶端显示:23:15。


    刚说过,今晚要熬夜赶那个动态分镜。


    怎么会突然关机?


    ……


    周日,阴。


    降温了。沪市上空笼着一层灰白翳云,透着股湿寒。


    上午十点,雷克萨斯停在建国西路,12号门口。


    温舜推门下车,手里提着两杯热美式和一份刚出炉的可颂。还是没忍住,早上起了床便直接过来了。


    深秋的梧桐叶铺满窄巷。踩在上面,发出干瘪的碎裂声。


    温舜腾出手,按响门铃。


    “叮咚——”


    门内没有马上回应。


    等了大概半分钟,里头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走得有些快。紧接着,锁舌重重一弹,门被向内拉开。


    没等温舜开口,夏雾的声音已经砸了出来。


    “怎么又回来了?”她声音发哑,语气里带着冷躁和不耐烦,“你不是有密码么,还在这装什么……”装。


    风穿堂而过。


    温舜提着纸袋的手,定在半空。


    视线交汇。


    夏雾眉心的折痕顿住,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须臾间,血色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雾雾?”温舜嘴唇动了动,“你刚才说,谁有密码?”


    “抱歉啊,”夏雾强行将视线稳住,“有点起床气。我还以为是我妈。”


    “阿姨?”


    “嗯。早上刚来过。”夏雾转过身,往屋里走,“为了昨晚饭桌上的事,刚数落完我。我以为她落了东西,又折回来了。”


    夏阿姨那个脾气,确实干得出大清早杀过来兴师问罪的事。


    温舜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跟进屋内反手带上门。


    “阿姨也是急脾气。”他把美式和纸袋放在玄关台上,“昨晚回去,我也被我爸妈念叨了半宿。别跟阿姨置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夏雾穿着件宽松的米色粗棒针毛衣,头发用抓夹胡乱绾着,背对着倒了杯温水:“好啦,我知道。”


    温舜弯腰,拉开鞋柜。


    “赶图熬到几点?”他随口问着,目光习惯性地往里扫,找自己常穿的那双灰格拖鞋。


    “快三点才睡。”夏雾喝了口水,润开发紧的嗓子。


    鞋柜门半敞着,温舜的视线停在第五层。


    夏雾昨晚穿的那双高跟鞋旁边,放着他常穿的那双灰格拖鞋。


    但,上面——最上面一层,有双男士客用拖鞋,塑封袋被扯破了,透明塑料皮被团在旁边。


    就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鞋面微塌,带着极其明显的、被脚背撑开过的折痕。


    夏伶穿不进45码的男鞋。


    折痕那么深,绝不是试穿一下就能留下的。


    这是被一个成年男人踩在脚底,在这个屋子里走动过很久、停留过很久才会有的痕迹。


    昨晚未接通的电话。


    刚才脱口而出的“密码”。


    以及这双被撑出折痕的棕色男鞋。


    温舜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温舜?”见半天没动静,夏雾转身走近,“没找到拖鞋吗?”


    温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手腕一转,拿出了那双灰拖鞋。


    “找到了。”关上柜门,直起身时脸上笑意如常,“看你累成这样,图做完了?”


    夏雾毫无察觉,点了点头:“初版出来了,去书房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三十寸的绘图屏被唤醒。冷白的光源亮起。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动态分镜的初版演示。


    视角推近——蜂窝状无人机列阵斜穿过霓虹,擦着大厦的玻璃幕墙掠过。机身侧灯高频闪烁,在玻璃面上曳出几道弧光。


    画面顶端,虚拟执法机悬停在全息雨幕中,机腹透镜切割出扫描射线,挑开建筑重重暗影。


    温舜站在椅背侧后方,看着这幅图,眼底闪过意外。


    “这个光影和建模……”他顿了顿,“雾雾,你这水平,去外包公司做主美都够了。”


    “没那么夸张。”夏雾握着鼠标,“我其实对这些商业软件没那么精通,只是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外包兼职,熟能生巧而已。”


    “你太谦虚了。”温舜忍不住问,“不过你是怎么会这么多软件的?Blender建白模打光,可不是随便找个教程就能学会的。”


    “咔哒。”


    鼠标轻点的声音顿住了。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夏雾脸上,视线定格在画面右下角的一处光影细节上。


    久远的记忆再度毫无防备地漫上来。


    ……


    大一那年。望京公寓。凌晨两点。


    夏雾盯着屏幕上错乱的3D透视线,咬着笔杆发愁。


    沈介陷在沙发里,困意没多少,只觉得被晾着的时间太长了。


    “别画了。”声音透着点少爷脾气的冷拽,“一堆破线有什么好拉的,过来陪我。”


    夏雾没回头,“明天要交稿的。这单外包钱很多。”


    话音刚落,身后的阴影压了下来。


    沈介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合上了笔记本屏幕。


    “我缺你这点钱?”沈介撑着办公桌沿,俯身看她。


    夏雾被困在椅背和书桌的死角,只能仰起脸,软着嗓子去扯那截衣角:“可是我想学。沈介,你教教我。”


    沈介没应声,视线在那截细白的指尖上停了几秒,又一寸寸挪向她的唇。


    “教你可以。”他压低了身子,直到鼻尖相抵,“看你拿什么换。”


    偏过头,指腹轻擦过她脸颊。“亲一下,帮你拉一根线。自己算算这图要补多少口子。”


    夏雾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介就失了耐性。单手扣腰,将转椅利落地往后一拽,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惊呼一声,本能地揽住脖颈。下一秒,人已经跨坐在了他的膝头上。


    重开屏幕。


    掌心覆着手背,带着她在鼠标上平滑移动。修长的手指越过她,在键盘上敲击出利落的指令声。


    屏幕上的网格被迅速、精准地矫正。


    “光影的逻辑是物理,不是凭空捏造。”他贴着耳廓,讲着软件。吻却不安分地、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侧颈上,索取着刚才谈好的酬劳。


    夏雾脊背发麻,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蜷缩。“沈介……别闹,我看不清屏幕了。”


    “专心点。再拉错,就不止是这个价了。”


    ……


    夏雾眼睫轻颤,指腹不着痕迹地离开了鼠标。


    “做策展排版都要用的。”她垂下眼皮,解释道,“当年我背着家里改了志愿,没留华东这,考了首都。我妈一气之下,停了我大一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为了材料费,只能逼着自己学这些去接商稿。”


    学艺术可是圈外人都知道的烧钱。


    温舜怔了怔,“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靠以前攒的压岁钱咯。”


    那笔钱其实不少,夏伶大约也是算准了这点,才有恃无恐地断了粮。只是她根本没机会花。大一还没过半,沈介就强行接管了她的生活。


    温舜没功夫去细究。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双男士客用拖鞋牵扯着。


    他站在阴影里,视线落在那截纤薄的颈骨上。脑海里的蛛丝马迹错综交织,推着他走向那个荒谬的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插进休闲裤的口袋,指节蜷紧。


    “雾雾。”温舜视线移开,像往常那样,随口起了个话头,“昨晚那家私厨的账单,你垫了多少?我转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我知道 委屈的是我


    屏幕上交错的赛博朋克霓虹光斑, 幽幽打在夏雾侧脸。


    “我没有结账。”她垂着眼睫。


    侧后方,温舜的呼吸无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不是你。”那道紧逼的视线盯着她后脑勺,竭力压抑着声线里的颤抖, “那是谁?昨晚那个局近六位数, 谁会平白无故,替我们买这么大的单?”


    转椅缓缓滑过半圈。


    夏雾仰起脸, 直直迎上那双通红的眼睛。“你应该已经打过电话核实了, 温舜。”


    男人咬紧了后槽牙,腮侧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着。


    是的,打过电话了。不仅有答案,甚至那些零碎的画面此刻全像刀片一样在脑子里翻搅——


    周年庆上那杯被一指压下的香槟;


    那句似笑非笑的“眼光不错”;


    昨晚车里意味不明的闲聊;


    还有……玄关处那双被故意撑出折痕的男士拖鞋。


    难怪。难怪大老板会纡尊降贵,屈就他那辆破车。


    “沈总……”这两个字滚出喉咙时,像掺着粗粝的沙, “是沈总,对吗?”


    夏雾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也没有否认。


    这份沉默让温舜忽然惨笑了一声,连退数步。


    “我像个傻子一样……”指尖颤抖着戳向自己的胸口, “我带你去周年庆,当着全公司的面, 向他介绍我的未婚妻!我还给他当司机, 让他坐在副驾驶上, 让他一路看我的笑话!”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眉心微蹙, 夏雾尽力压下语调里的波澜, “去了巴黎后, 我们就彻底断了。这五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回国前,我也根本不知道他在沪市。”


    “那他昨晚为什么会在这里!”咆哮声彻底撕破书房死寂, “玄关那双男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的手机偏偏关机了?!”


    陷入猜忌的男人,完全丧失理智。


    胸腔里一阵阵发闷。夏雾深吸了一口气,“手机没电了。因为我一直在书房工作,没顾上管。”


    温舜的目光还钉在她脸上。


    密码的事,确实没什么底气,“他试了五年前的旧密码……”


    “你回国半年了,夏雾!”温舜近乎崩溃,“住在这里整整半年,为什么不换密码!”


    喉咙不可遏制地发干,她看着他,语速不禁快了半分,带上一丝徒劳的辩白:“因为我忘了。这套房子空了五年,我连他这个人都不想记起,怎么会特意去改什么密码?”


    冷白的光源横在两人中间。


    温舜看着眼前的女人。宽松的粗棒针毛衣,头发用抓夹胡乱绾着,因为说话微喘,细白的锁骨在领口下清晰起伏。


    那是他连碰一下都要百般克制、小心翼翼,连求个吻都要斟酌时机的女人啊。


    可现在呢?高高在上的大老板,纠缠不清的前男友,深夜独处的空间,刻意关掉的手机,还有那双被另一个男人堂而皇之踩过的拖鞋……


    目光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那片冷白肌肤上。


    “所以昨晚,他留宿了。”温舜嗓音喑哑得可怕,“孤男寡女……你们做什么了?”


    话一出口,室内的空气彻底滞住了。


    失控。多疑。面目全非。


    心脏像被钝器闷声砸下,夏雾就这么看着眼前的男人,滚在舌尖的解释,突然就咽了回去。


    没意思了。真的没意思透了。


    哪怕今天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剖开揉碎、甚至把心扒出来给他看,又能怎样呢?


    这根刺已经扎进了他肉里,往后的日子里,哪怕只是风吹草动,都会溃烂作痛。


    身后,三十寸的绘图屏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动态分镜。余光扫过右上角——软件运行时间:10小时34分。


    视线一寸寸收回。她转过身,掌心重新覆上鼠标。


    “吧嗒。”食指轻点,光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右上角的红叉。


    屏幕上跃动的赛博霓虹瞬间消失。


    失去光源的折射,书房一下子坠入了灰败。


    “什么都没有发生。”夏雾看着电脑壁纸,嗓音像是清晨还没散尽的冷雾,干净却单薄,“我在书房做你的这份动态分镜,一直画到凌晨三点。”


    “一觉睡醒,看见他还在一楼。我就把他赶走了。”


    越是坦荡,那种被误解的疲惫感就越像潮水,一点点没过了口鼻。


    书房里滞闷了两几秒。


    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舜满肚子的恶毒揣测和质问已经拉满了弓,却猛然一拳打进了一团死水里。


    这种非正常的平静,自尊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这种下不来台的错愕让他僵在原地。


    夏雾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对不起。”她低声说。


    温舜愣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夏雾转过头,说:“温舜,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在男人耳边砸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


    巨大的、失重般的荒唐感让他一时间竟没站稳,他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就因为我多问了一句?!”


    他气极反笑,眼底溢出委屈,声音因不敢而扭曲沙哑,“夏雾,现在受委屈的是我!是我的未婚妻和前男友共处一室!被你们当猴耍了一路的人是我!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时候跟我提分手?!”


    “因为没必要再自证了。哪怕我解释再多,这根刺你也拔不出来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毁了,你不用再疑神疑鬼,我也不想再小心翼翼了。”


    夏雾把话说绝,连一丝情绪上的破绽都不给,“那单动态分镜,我会做完发你邮箱。我们到此为止吧。”


    温舜盯着那张清冷决绝的脸,那双平日里偶尔会流露温柔的眼睛里,竟然寻不到半点挣扎。


    他原本还有一万句刻薄的话想骂,可触碰到那潭镜湖,嗓子眼却像被塞了团棉花。


    被“单方面抛弃”的屈辱,甚至盖过了被背叛的愤怒。


    他忍无可忍,转身撞开书房半掩的门。


    楼梯上响起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支撑在脊骨里的那股力气瞬间被抽干。


    夏雾跌靠在椅背里,身体随着转椅晃了半圈。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一动不动。


    ……


    穿过客厅,冲向玄关。


    脚步声又重又乱。


    跨出门槛的瞬间,五指攥住外侧的黄铜把手,顺势往回一带。


    冷风迎面撞上来。


    就在门板即将咬合的最后一秒,手臂的肌肉猛地贲张,拖住了大门合拢的惯性。


    门悬停在半空,只留下一道不到半寸的黑缝。风顺着这道缝隙灌进弄堂,发出细微呜咽。


    温舜站在风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就这么僵立着,盯着门板上那块泛着幽蓝冷光的电子锁。


    他没有密码。


    只要松开手,只要“咔哒”一声,这扇门就会对他永远落锁。


    这半年来的克制、周全、小心翼翼,全都会在这一声里清零。


    从此以后,他会被彻底隔离在她的生活之外。


    风卷着梧桐叶在台阶下沙沙作响。


    温舜在冷风中站了足足半分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道,咽下那股泛上来的干涩与血腥。


    紧绷的手臂肌肉,一点点、颓败地卸去了对抗的力道。他攥着把手,将那扇快要关死的门,重新拉开了。


    ……


    书房内,死寂被突兀的振动声打破。


    “嗡——嗡——”


    手机在实木桌面上摩擦。


    陷在转椅里的夏雾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片刻。


    整理好心绪,她才伸手拿起桌上倒扣的手机。


    “林姐?”她的声音还透着情绪抽离后的微哑。


    “夏夏,好消息!”林姐那头的语速很快,“原定四月那个意大利大师展,批文被上面卡了,画进不来。四月中旬的场子全空出来了!”


    “要是你不死磕五月,把展期提早一个月,行不行?”


    夏雾垂下眼睫。胸口那团的郁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机拨开了一道缝隙。


    只要能让她在这个地方展画,月份已经不强求了。


    “可以。”她答得干脆,“四月可以。麻烦您了,林姐。”


    “行,那我这就去——”


    林姐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阴影突然从侧后方罩了下来。


    男人的双臂从背后拢过来,重重压在她的肩膀上。


    本该已经离开的人突然去而复返,夏雾浑身一震,手机僵在耳边,音调里带上了一丝错愕:“温舜?”


    温舜的目光扫过亮起的屏幕,看清了上面的“林姐”两个字。


    他眯了眯眼,随后腾出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食指指腹抵上屏幕,强硬地按下了那枚红色的挂断键。


    “嘟——”通话截断。


    手机被他从掌心抽走,丢回桌面。


    他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夏雾的颈窝。


    粗毛线的纹理扎着他的皮肤。平日里维持的体面与骄傲,在刚才那扇没有密码的大门前,已经被他自己亲手碾碎了。


    “我不分手。”嗓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执拗的微颤。双臂缓缓收紧,像是要在她身上找一个支撑点。


    他在向她妥协,也在拼命给自己找一个不狼狈的台阶。


    “刚才是我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温舜闭着眼,呼吸凌乱地打在她颈侧,“我知道你在中间难做。是不是他在用手里的项目逼你?”


    夏雾眼睫颤了一下,被这荒谬的揣测堵得没有出声。


    而这短暂的沉默,被温舜当成了默认。


    他收紧手臂,将那些难堪、屈辱、芥蒂含在嘴里,然后,嚼碎、咽下去。


    “我相信你说的话。只要你说什么都没发生,我就信。”他在她耳边低声哄着,更像是在求她。“雾雾,我们的感情没问题。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正牌男友小三的做派、沈总连小三都不是已经端着正宫做派了


    本来以为可以接受被哄服务,没想到直接提分手,仅花30秒就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前夫哥、啊正宫哥


    第18章 逼迫 职场和女人


    “温舜, 松开。”夏雾没怎么挣扎,视线落在腰间收紧的手臂上。


    身后男人的脊背僵着,喉咙里溢出一点发颤的哑声, 带着点执拗:“我不分手!”


    双臂下意识地绷紧反抗, 勒得粗棒针毛衣的纹理都微微变了形。


    “可你弄疼我了……”


    沉默了几秒,缚着的双手终于稍稍松了些。


    夏雾转过身, 掌心抵上他胸膛, 退开半步。


    “别骗自己了,”她看着他,“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装没事人没意思。”


    “我可以当没发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温舜急着去摸大衣口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深蓝色的招聘软件界面晃在两人之间。


    “你看, 我都准备离职了!”喉结剧烈滚了下,他语无伦次地表忠心,“发生这种事,我还留在PT干什么?明天我就去提交辞呈。我们换个环境, 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把姿态摆得很足。


    他都把男人的尊严和前途一起剥下来了,她该感动了吧, 该回心转意了吧。


    可那双看着屏幕的眼睛里, 却寻不到半分波澜。


    “辞了之后呢?你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温舜被问得一愣, 手机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你入职PT三年, 熬了多少个大夜, 才拿到总监的title?”


    “你现在辞职, 履历上只会写着‘任职总监一个月’。下家怎么看你?背调怎么做?别的公司会不会觉得你能力不胜任,被PT开除了?”


    男人脸色发白,嘴唇微动:“我是为了你……”


    “别扯上我。”夏雾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你没必要为了谈个恋爱,把饭碗砸了。”


    那双剔透的眼睛像面不加滤镜的镜子,直直照出了温舜此刻的模样。


    冷汗褪去后,心底深处竟然翻涌上隐秘的庆幸——保住了。


    他其实根本舍不得那份百万年薪的工作,刚才甚至在害怕,万一她真的点头答应了怎么办?


    但这点卑劣的庆幸,很快就被巨大的难堪吞没了。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也不稀罕他的牺牲。


    半晌,喉咙艰难地咽动了一下。他避开那道让他无地自容的视线,伸手拔掉了主机接口上的U盘。


    “行,我听你的。不辞职。”温舜咬紧了牙关,顺着台阶往下爬,“但分手的事,我不同意。你熬了一夜太累了,都在说气话。我就当没听见。”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没等对方再开口,他越过她,大步走出了书房。


    大门仓皇合拢。


    很快,弄堂里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周遭安静,只能听见自己发沉的心跳声。


    夏雾站在原地歇了会儿,转身下楼。


    路过画室时,脚步微顿。


    那扇门平时总敞着,此时此刻却关得严实。


    略略看了眼,她径直走到中岛台边,将那两杯一口没动的美式和冷掉的可颂,全扔进了垃圾桶。


    ……


    周一,下午两点。


    PT集团,顶层会议室。


    遮光帘全数降下,放映机打出的冷蓝光柱在灰尘中无声浮动。


    画面亮起。


    赛博朋克的霓虹色调瞬间铺满全场。蜂窝状无人机列阵在屏幕上穿梭,机身侧灯的高频闪烁。


    视角推进,光影的明暗交界、透视的拉伸,全处理得干净利落,视觉压迫感极强。


    “这就是重构的光影秀主视觉。”温舜嗓音沉稳,连底气都足了三分,“上一版的物理矩阵偏单薄,所以这次我们引入了全息雨幕的质感……”


    两分钟的动态演示播完,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这版可以。”副总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科技的冷感和张力都出来了。温总监,这几天没白熬。”


    底下几个高管也跟着附和,气氛松快下来。


    “多谢副总。”温舜笑了笑,“能卡上下个月的发布会进度,大伙儿周末加的班就值了。”


    窃喜在胸腔里膨胀。紧绷了一整个周末的弦,终于松了。


    不仅保住了位子,还在全公司面前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这是他作为总监资源调度能力的证明。


    带着这份底气,温舜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视线扫向长桌主位。


    主位上的人穿着深黑色暗纹西装,靠在转椅里,双肘抵着扶手,指骨松散交叠。


    从进门到现在,沈介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开过口。


    大屏幕上的定格画面,幽幽反在镜片上。


    冷感。张力。透视拉伸。


    全是她习惯的处理手法。


    以前被他按在电脑前,多拉两根动态线都会红着眼尾打哈欠的人,居然心甘情愿地熬了十个半小时的通宵。


    就为了帮台上这个废物填职场窟窿?


    下颌线倏然绷平,腮侧的咬肌缓慢地滚了一道。


    “沈总?”副总见主位迟迟没动静,试探着问了一句,“您看这版,大方向还有需要调整的吗?”


    眼皮微掀,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温舜脸上。


    “没有。”沈介嗓音低平,“做得很好。”


    收回视线,修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散会。”他站起身,撂下一句,“温舜来趟我办公室。”


    ……


    顶层,总裁办。


    落地窗外,陆家嘴的建筑群被一层灰蒙蒙的翳云笼罩。


    大班台后,男人从容落座。银边眼镜被掷在桌面上。


    “沈总,您找我。”温舜停在大班台前,背脊下意识绷直了些。刚才在会议室的意气风发,在这个空间里莫名被压得不剩几分。


    “嗯。”指腹在鼠标上不疾不徐地滑过,墙上的副屏瞬间跳出了光影秀的动态分镜,“这版分镜做得不错。光影的透视和建模逻辑很特别。”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越过屏幕蓝光,落了过来。


    沈介扯了下唇角:“不像是之前那帮人能做出来的。”


    温舜心头猛地一跳。


    “沈总好眼力。”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连扯谎都不带磕绊,“时间太紧,外包靠不住。是我连夜带着团队闭门死磕出来的,好在没给公司丢脸。”


    话音落下。


    大班台后的人,眼底划过一抹嘲弄。拿着女人的心血往自己脸上贴金,就这德行。


    “温总监辛苦了。”沈介没有当面戳穿,反而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能力这么强,刚好。”


    拉开抽屉,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被扔上桌。


    “迪拜有个光影地标项目,上面刚批下来。”沈介姿态从容地靠进椅背,“缺个有技术、压得住阵的负责人去前线坐镇。”


    他欣赏着对面渐渐僵住的表情:“这个盘子拿下来,以后集团分公司的位子,随你挑。”


    温舜死死盯着那份印着“Dubai Project”的蓝皮文件,手脚不禁开始发凉。沙漠里一待就是三年,明面上是封疆大吏,实际就是流放……


    实权被架空不说,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夏雾,都将彻底脱轨……


    “沈总,”喉结滚了一下,温舜推脱道,“迪拜这个项目太重了,我资历尚浅,怕担不起。而且……”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而且派驻周期至少要三年。我快结婚了,未婚妻一个人在国内,实在不方便。还请沈总见谅。”


    撒出这个谎的瞬间,温舜心底一阵虚亏。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大老板手眼通天,总不能逼着手底下的员工抛妻弃子。


    然而,沈介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就像在看一只试图护住骨头、却早被咬住后颈的丧家犬。


    “温舜。”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句。


    “职场和女人,你总得选一个。”双手交叉,手肘抵着实木桌面,沈介借着身高优势微微前倾,“你什么都要,什么都护不住的。”


    一瞬间,那层职场的窗户纸被捅破了。


    温舜的指骨倏地攥紧。他听懂了。


    “沈总,”屈辱感烧红了眼睛,温舜硬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死咬住不松口,“结婚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了。事业我可以再熬,未婚妻的意见,我不能不听。”


    “听未婚妻的?”沈介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么体贴啊。”


    指尖在蓝色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家属有顾虑,不如这样。”


    “今晚我组个局,你带你未婚妻一起来。”


    他靠回椅背,唇角的弧度缓缓勾起。


    “我这个做老板的,亲自替你——”


    “做做家属的思想工作。”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木有啦,下次更新应该是周四~随榜更噜


    第19章 第一次分手 我在做他想


    落地窗外的天光晦暗, 陆家嘴的建筑群被锁灰白雾气里。


    那份蓝封皮的“Dubai Project”搁在大班台上。


    温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只要点下这个头,以这位沈总的做派, 等三年后回来, 他大概连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了。


    昨晚,他已经咽下了未婚妻跟别人共处一室的难堪。如果今天, 人都要被当面抢走——


    不行, 他绝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咬平。


    “沈总。”温舜开了口。“迪拜这个盘子我真的接不来。”


    迎着大班台后的那道视线,他索性豁出去了:“如果这是强制指派,那我明天一早就走OA流程,递交离职报告。”


    沈介靠在转椅里,身形没动。


    半敛的眼皮微微掀起, 目光平直地压在温舜脸上。


    既然已经把话挑明,那些虚与委蛇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履历花了,还能再找个下家从头熬。”温舜看着沈介,语气带上了几分正牌男友的宣誓感, “但要是连快过门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这三十年算是白活了。”


    “比起事业, 我更想把未婚妻留在身边。”


    快过门的妻子。


    未婚妻。


    留在身边。


    沈介搭在扶手上的指骨, 倏地定住。


    唇角那一抹从容笑意, 在这一瞬消失得干干净净。冷硬的面部轮廓绷出了一股骇人的静止感。


    “沈总费心。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


    温舜一鼓作气把话说完, 不敢抬头看对面铺天盖地压下来的视线。


    别开口, 千万别开口。


    他在心里祈祷着。


    这种时候, 男人哪怕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或是喊他的名字,都能将他单薄可笑的自尊踩得粉碎。


    不敢多待一秒, 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咔哒——砰。”


    门拉开,又迅速闭拢。


    沈介维持着靠坐的姿势。


    他一直以为温舜是个趋利避害的俗人,骨头一砸就碎,只要筹码够大,他一定会像狗一样叼着骨头滚蛋。


    可他偏偏漏算了一点。夏雾。


    夏雾居然真的有本事,让这样一个世俗男人,为了她连前途都不要了。


    她就这么好?好到谁沾了手,都恨不得拿命去护?


    昨晚,女人泛红的眼尾和那句回击,突兀地在耳膜上响了起来。


    ——“平庸也好,没那么懂我也好。他至少是个正常人!”


    沈介闭上眼,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冷嗤。


    手抬起,摸到了桌面上的那副银边眼镜。


    五指收拢。


    猛地用力。


    “啪——”


    短促、清脆的一声响。


    纤细的金属铰链被单手折断。


    扭曲变形的锋利断口,直接扎穿了掌心的皮肉。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来,顺着掌纹,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沈介像感觉不到痛。


    他死死攥着那团金属残骸。冷白的骨节高高凸起,连带着整条小臂紧绷的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低垂着眼,他冷冷看着掌心那道豁开的血口。


    比起痛,更鲜明、更尖锐的,是那种近乎病态的、在骨血里疯狂啃咬理智的嫉妒。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


    她总是用那副干干净净、无欲无求的模样,招惹来一群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的男人。


    视线一点点散焦。


    窗外灰白色的雾气,将他毫无防备地拖拽回了大一期末的那个夏天。


    那是夏雾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


    第一次,跟他提分手。


    ……


    六月的北京,燥热发闷。


    望京公寓里的冷气打得很低,十六度。窗外,暴雨噼啪砸在玻璃上,水痕蜿蜒。


    浴室门推开。


    沈介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下半身松垮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贲张的腹肌线条往下滚。


    “怎么洗完澡都不来接的。”


    夏雾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他常丢在沙发上的iPad。


    “嘛呢。”


    人怎么不理他。


    他蹙着眉走过去。越过她的肩膀,视线冷冷落在那条还没来得及划走的微信弹窗上。


    发件人是他圈子里的发小:【介哥,办妥了。许舟的国奖名额撸了,导员找了个由头换了人。】


    沈介只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伸手就去抽她手里的机器。


    抽了一下,没抽动。


    机身边缘被她捏着,指尖泛着一圈没有血色的青白。


    “你拿了许舟的国奖。”她没回头,嗓音像浸在室内的冷气里。


    悬在半空的手停了一秒。


    随后,指骨松开。半湿的毛巾被随意扔在沙发上。


    “是。”他坦率承认,觉得没必要遮掩。


    “为什么?”夏雾终于转过身看他,“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绩点和作品都是院里最高的,你凭什么动他的名额?”


    沈介眸光倏地沉了下来,腮侧的咬肌重重牵了一下。


    “凭他看你的眼神不干净。”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同样不可置信,“一个外人而已,你在我面前心疼他?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沈介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夏雾觉得荒谬透顶,“我们两个是从同一个画室考进来的!他就是看在同乡的份上,帮我搬了一次画架。我们在食堂连一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这叫正常社交。”


    “算个屁的正常社交。”


    高大的阴影倾轧下来,将她逼退到玻璃墙旁。


    她太天真了,根本不知道男人这种生物有多劣根。


    “搬画架需要借着接东西的手势,去摸你的手腕?”


    “需要趁你转过去,盯着你的后颈看?”


    他低下头,漆黑的视线咬住她的眼睛。


    抬手,虎口卡住下颌,指腹在她面颊上摩挲着,“夏雾,我和他都是男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龌龊心思,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扯了下唇角,他把话说得直白又难听:“他想睡你。”


    “我只拿了他的名额,没让他在首都混不下去,已经是在给你留面子了。”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冰凉,轻轻发着抖。


    可即便被他这样压着,那双细瘦的手依然攥着那台iPad,横在胸前,像一道拒绝他的屏障。


    沈介看着她眼底的水汽一点点凝结成失望。


    她偏过头,错开那道迫人的视线: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大家都冷静一下。”


    反应了几秒,沈介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抬手抽走了那台机器,iPad被砸进地毯,屏幕碎裂。


    屏障没了。


    跨进半步,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唔……”夏雾吃痛拧眉,双手抵上他胸膛,推拒、捶打。


    乱动的手腕被轻而易举地捉住,单手反剪,牢牢压制在头顶的玻璃上。


    另一只手顺着T恤的下摆长驱直入,掌心贴上盈弱的腰际。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觊觎她?


    画室的同乡,上课的老外,连她去便利店买瓶水都有人去要她的微信。


    她太不知道防备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恨不得把那些看她的眼睛全挖出来,或者干脆找根链子,把她永远锁在这间高层公寓里,谁也别想多看一眼。


    “我冷静的时候,想的也是怎么弄你。你确定要试试?”


    沈介将她打横抱起,扔进主卧深陷的床榻里。


    深灰色的床品,衬得她那截挣扎的腰线腻白扎眼,刺得他神经突突直跳。


    “啊……”


    她推不开他。所有的拒绝都被轻易镇压。


    脆弱的颈骨被迫仰起,十指绝望地绞紧了身下床单。眼尾被逼出潮湿水汽,眼泪顺着眼角滚进发丝。


    雷暴雨夜,只有布料撕裂的声音、以及压抑着却依旧沉重的喘息。


    大掌掐着她的胯骨。


    “就一个外人而已,你为了他跟我说分手?”沈介俯下身,薄唇贴在耳廓上,吻着她藏在鬓角的泪水,“夏雾,你觉得可能么。”


    “我没有……沈介你混蛋……滚出去……”破碎的泣音断续溢出,她浑身都在抖。


    绞着床单的右手被强硬地拉回,五指蛮横地撑开指缝,十指紧扣,死死压在枕边。


    脉搏在掌心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囚禁的雀。


    “他看了哪儿。”


    视线落在她细白的手腕上:“这儿?”


    就是这里。


    那个姓许的,用手背蹭过的地方。真脏。


    唇落在她腕骨内侧。


    温热的舌尖抵着那一小块皮肤,他舔了一下,然后张开嘴,重重咬了下去。


    “嘶——”夏雾吃痛弓背。


    “我问你话呢。他看了哪儿了。”


    唇沿着手腕内侧往上。


    手肘内侧,上臂,肩窝。


    每路过一处,他就停下来审问。


    “这里?”


    锁骨。


    “这里?”


    颈侧。


    喉结滚动,舌尖抵着颈动脉跳动的位置,感受她一下一下失控的心跳。


    “还是这里。”


    “别问了……求你……”夏雾被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那雾雾哭什么呢。”唇瓣擦着她耳畔,沈介轻声笑了一下,“是替他委屈?还是替他可惜?”


    大掌托着后腰,翻过去,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后背。


    “他连碰你一下,都要找那些下三滥的借口。”


    沈介从后方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偏过头来接吻,唇齿交缠间,他呼吸粗重。


    “可你现在睡在我的床上。”


    “我在做他想对你做的事情。”


    他伏在她耳边低喘,舔着她耳后软肉,借机把膝盖往外顶,让她双腿分得更开。


    口口抵着口口,口口压着口口。


    “雾雾,好好感受一下,能这么n你的人是谁。”


    夏雾的腰猛地一软,整个人几乎要跌下去,却被他箍在腰间的手臂稳稳揽住。


    “说。”含着她耳垂,声音闷在喉咙里。


    “说你是谁的。”


    怀里的人咬着唇,不肯说一个字。


    他口口口口,她口口口口口,可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不说是吧。”


    沈介冷笑一声,陡然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她口口口口口口口,可男人却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夏雾控制不住地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微小却诚实的y合,瞬间取悦了身后浑身紧绷的男人。


    沈介再度俯身压下,嘴唇贴上她肩胛骨,笑着夸:“雾雾好棒啊。”


    下一秒,脸上笑意微收,大掌扣紧她的腰窝,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猛地往下一贯。


    那整整一夜,外面的暴雨没有停过。


    他逼着她认输、逼得她受不住地口口,一遍遍打着冷颤,失神地哽咽着、求饶着,承认只能是他的。


    ……


    雨声褪去。


    “滴答。”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沈介猛地睁开眼。


    回忆抽离,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终于唤回了理智。


    “正常人。”他垂下眼皮,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五指松开。


    那团扭曲废弃的金属,被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湿巾,沈介擦着虎口的血迹。血珠被抹开,留下一道暗红痕迹,随即擦净。


    长指伸出,按下大班台上的内线电话。


    “沈总。”路希干练的声音传来。


    沈介靠进宽大的真皮转椅里,视线看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翳云。“联系一下恒风资本。”透着杀伐果决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没榜的话就隔日更~明天先没啦


    第20章 放弃 别这么不珍


    翌日, 沪市气温骤降。


    秋雨把整座城市泡在一层发着腻的湿寒里。灰白雨丝斜扫过玻璃,蜿蜒出几道冷迹。


    瑞华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到了阴雨天便开始沉闷发酵。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夏雾摸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随即被摁灭。


    从前天到现在, 温舜发来了十几条消息,解释、讨好、忏悔, 全停在未读列表里。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提分手。


    也没想好待会去病房碰见夏伶, 怎么跟她坦白。


    如果被亲妈知道是她主动提的,不亚于在病房开启夏家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1608的门虚掩着。


    正想推门,里头却漏出细碎的说话声。


    透过门缝看去,温舜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正微微俯身。


    他绞着条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替靠在床头的老人擦拭手背。


    “小温呀, 动作再轻点。”夏伶站在床尾,低头拆着一盒进口海参,“老太太挂水挂得血管都脆了,轻轻碰一碰都要青好几天的。”


    “阿姨您放心, 我避着针眼呢。等会儿再拿热毛巾捂一捂,血管通了, 打针就不那么遭罪了。”


    温舜和气地应着, 直起身, 余光扫见了门边的身影。


    他神色如常地扬笑:“阿姨, 雾雾来了。”


    仿佛前天的撕破脸根本不存在。他们没吵架, 也没提过分手。


    夏伶转头看见女儿, 脸上那点逢迎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你还晓得过来!”夏伶走近,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数落,“外婆躺在病床上, 你大清早连个人影都没有。倒要人家小温跑前跑后!”


    “妈……”


    “你闭嘴。”夏伶横她一眼,“你看看人家,护工的活抢着干,东西净挑贵的买。比你这个亲生的不晓得强多少倍!”


    垂在腿侧的手指一点点扣紧。抿着唇,夏雾没吭声。


    温舜将毛巾洗净拧干,搭回脸盆架。走过来替她解围。


    “阿姨,您这话就是折煞我了。我和雾雾快成一家人了,照顾外婆是我分内的事。您公司不是还有一堆事情么,这儿有我和雾雾盯着,您放心吧。”


    夏伶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哎好,还是小温懂事。”


    她拎起沙发上的水桶包,临出门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警告夏雾:“我跟你讲,少给我摆这副死人脸。好好对人家,少作妖。”


    没等回应,夏伶又换上那副笑脸,冲温舜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砰——”门咬紧。


    书房里那种滞闷的膜,再次覆了上来。


    温舜背对过去,刻意忙碌地去拆棉签。


    沾湿的棉签,他俯身要往老人干瘪的嘴唇上涂。


    “别用那个。”盯着那道僵硬的背影,夏雾斟酌了下,还是开了口,“脱脂棉吸水,反倒会把皮上的水分吸干。”


    温舜转头看她,“那用什么?”


    声音还是有点哑。


    “用小汤勺。”夏雾绕到床侧。


    温舜立刻退开半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拉开抽屉拿出白瓷勺,夏雾转过身,朝身后伸手:“杯子给我吧。”


    温舜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几根细白的指尖上。


    握着玻璃杯的指骨微微蜷了一下,他好想借着交接的动作,去碰一碰她的手,可是那句决绝的“分手”还犹在耳畔。


    眼底划过一丝瑟缩,手指僵硬地上移,递了过去。


    他不敢去触雷区。


    接过水杯,夏雾转回身。舀起小半勺温水,一点一点压在外婆干瘪的唇缝上。


    看着老人渐渐舒缓的眉头,心底却翻涌出一股无力的沉重感。


    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到此为止”,像一把潮湿的沙子,堵在喉咙里。


    她要怎么开口,


    她能怎么开口?


    滞闷中,一阵低频的震动声响起。


    “嗡——嗡——”


    身后的人摸出手机,迅速按下音量键,低声报备道:“公司有点急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夏雾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那把白瓷勺上。


    皮鞋踩过地胶,快步离去。门开合间没被带死,虚掩出了一道两指宽的黑缝。


    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走远,她才放下白瓷勺,拿起自己的空玻璃杯,起身走到门边的饮水机前。


    “滴。”红色的热水解锁键按下。


    白色的水汽顺着杯壁氤氲上升。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动静顺着那道黑缝漏了进来。


    温舜就站在通风口,四周空旷,听筒那头漏出的咆哮声都钻进了病房。


    “你脑子进水了?!我刚才刷后台看到OA,我还以为是重名!”陈旭的声音砸了出来,“这节骨眼上提离职?刚坐热的总监位子你不要了?”


    握着玻璃杯的手骤然一僵。


    饮水机还在往下注水,杯里的水位线渐渐攀升。


    “师哥,别劝了。流程已经走到HR了,我不打算撤。”走廊上,温舜发出一声闷笑。


    “不是,你到底被外头哪个画大饼的猎头忽悠瘸了?!外面哪家竞品接得住你现在的薪水?”


    陈旭在那头急得直跳脚,“高薪挖你过去,榨干两年剩余价值再一脚把你踹了,你上哪儿哭去?!到底图什么啊你,周末那版图不是刚过吗,大老板还当众夸了你!”


    “图是过了,但我这人没过去。”温舜深吸了一口气,“老板点名要把我外派迪拜,一走就是三年。我快结婚了,怎么去?”


    “带家属去啊!多大点事……”


    “带不了。”温舜打断他,“师哥,这事儿明面上是提拔,暗地里就是个死局。那是冲着扒我皮来的……”


    他咬着后槽牙:“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饮水机的加热指示灯幽幽亮着一簇红光。


    夏雾定定地盯着那点红。水声哗啦啦地响,盖住了她忽然乱掉的呼吸。


    原本以为他的“辞职”只是一时冲动的赌气,是为了挽留她而抛出的筹码……


    “这几年攒的底子还在,大不了换家公司从头熬。”


    “但我不可能为了个破位子,把我老婆一个人留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担惊受怕。”


    “哗啦——”滚烫的开水漫出玻璃杯口,顺着外壁急转直下,泼在手背上。


    痛感像被抽空了。夏雾指尖僵着,忘了松开。


    直到殷红烫痕在皮肤上迅速洇开,她才猛地瑟缩了一下,按停了出水键。


    “好了师哥,我还在医院陪床,先挂了。”门外脚步走近。


    被推开的瞬间,温舜正对上她那双失焦的眼睛。


    他下意识将手机往身后藏了半寸,牵起一点若无其事的笑:“雾雾……”


    视线落下,笑意褪尽:“怎么弄的?”


    他几步跨过来,夺过水杯、攥着她的手腕走到水槽边。


    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走神了?接个水也能烫成这样。”温舜低着头,大拇指虚虚扣着她的脉搏,手心里全是乍然生出的冷汗。


    “疼不疼?”嗓音透着气急后的心疼。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从冲刷的水柱,一点点移到他微颤的指节。


    如果不是因为跟她谈恋爱,温舜怎么会被沈介那种疯子盯上!


    如果现在提分手、这个时候提分手……


    她要怎么张得开这个嘴!如果她现在把人一脚踹开,温舜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没了工作、也没了人、什么都……没了。


    那些足够冷硬决绝的分手底稿,突然就碎成了某种粗糙的颗粒,黏在发干的喉咙里。


    “问你呢。”温舜侧过脸看她,眉头紧皱,“到底疼不疼?”


    水声交叠。夏雾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不疼。”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很轻。


    ……


    连下了几场冻雨,时间在拉扯中,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十二月中旬。


    沪市彻底入冬了。


    温舜最终还是留在了PT。年底行业内坑位锁死,加上人事部的太极推拉。最终,那封离职邮件被压了下来。


    这一个月来,两人谁也没再提那天深夜的不欢而散,夏雾也默契地收回了那句分手。


    他们就像两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羽翼里,就可以假装脚下的冰面没有开裂、假装生活还能继续。


    而沈介那边,更是安静得仿佛人间蒸发,像是一场未遂的幻觉。


    三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衡山路,一家门面低调的西餐厅。


    温舜握着刀叉,将盘子里的慢炖牛膝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然后换到对面的餐垫上。


    他拿过水壶添了点温水,“天气预报说下周还要降温。出门记得多加件衣服。”


    “嗯,知道了。”


    夏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视线越过杯沿,停在窗外那层模糊的水汽上,平静开口:“我这两天,在投简历。”


    “嗯?”温舜疑惑抬眼,“你要找工作?明年四月的展不办了?”


    “照常办,但不想全职耗在上面了。下个周末,我参加完明枝婚礼,就正式投简历。画廊、或者私人美术馆,都行。”


    温舜一时没接上话。


    不知为何,心底某种悬空已久的东西,忽然安稳地落了地。


    就好像一只怕抓不牢、够不着的风筝,终于断了向上的心气,心甘情愿地坠回了庸碌平淡的人间。


    但这态度转得太快,让人捉摸不透。


    “觉得太累了?”他试探着问。


    夏雾稍稍点头。


    “也好。艺术这行水太深,真当主业做确实熬人,当个爱好就行。”敛去眼底那抹幽暗的释然,温舜将背脊靠向软椅,“找个清闲点的工作打发时间。你放心,以后家里有我撑着呢。”


    对面没接这句承诺。


    只是垂下眼睫,戳起一块盘中切得规矩的牛肉,送进嘴里。


    ……


    饭后,温舜想送送她,被夏雾借口吃得太闷、想一个人走走婉拒了。


    道别时,他贴心地替她拢紧领口,她也配合着牵了牵唇角。


    夜晚,九点半。


    弄堂里的路灯被冬雾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晕。


    夏雾一个人踩着青石板往回走。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窄巷里,回音空洞。


    推门、换鞋。


    穿过没开灯的走廊,停在尽头,拧开了那间已经封闭了整整一个月的画室。


    没开暖气。室内温度比外面还要阴冷。


    长时间不流通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沉寂的松节油苦香。


    借着北窗漏进来的稀薄月光,她走到画架旁的阴影里,蹲下身。


    拉开最底层的木质抽屉。


    里面躺着一堆被撕扯的残片。


    一个月前,他在这里待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这幅画便被她撕碎了。


    那些碎片被拢了出来,平摊在地板上。


    随后,夏雾从置物架的底层摸出一卷宽透明胶带。


    “嘶啦——”


    胶带被扯开,挂在桌沿边。


    她低着头,没开主灯。


    就着暗淡的月色,将那些毛糙的、断裂的纤维一点点对齐。


    撕下一截胶带,贴上去。指腹用力压平里面的气泡。


    接着,再找下一块。


    画布很厚,即使用宽胶带粘合,表面也会留下无法平整的丑陋凸起。那些像蜈蚣一样的裂痕,永远横亘在画面上。


    撕得那么碎,有什么用呢?


    这幅画就算碎成了一堆破布,上面也是她穷极一生都够不到的边界,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灵气。


    真残忍啊。


    别这么不珍惜呀。你这个混蛋。


    夏雾机械地寻找、机械地拼接、机械地按压。


    直到胶带用到了尽头。最后一块残片被勉强黏合。


    她跌坐在木地板上。


    就这么盯着这幅拼凑起来的画,安静地,注视着。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里可以看出来温太容易退缩,妹还是适合更热烈一点的人~


    更热烈的人:o.o喊我吗,我还没出场欸?!


    明天就是首都篇啦~努力解开心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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