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没理她。
她慢腾腾地站起身, 用毯子把乐器盖好，人就从大厅的侧门出去了。从旁边连廊上走到了中心广场附近，坐在水池边上, 看鲸鱼。
孟然把十几栋房子粗粗都看了遍,设施齐全，有水有电甚至有垃圾处理装置，是一个非常完善的自循环社区,但这种零度左右的室温显然不正常,不知道那位阿婆怎么长期忍受的。
他们又绕回鲸鱼池边，看阿婆从身边的水桶里捞出一块块冻鱼肉,扔下去喂它，鲸鱼吃得很高兴，尾鳍时不时地卷起水花。
刚刚他们经过的时候，留意到水池边上有个小棚子，但不确定是什么。现在孟然明白过来,那可能是阿婆住的帐篷。
宁峥被触动,喃喃道：“她是因为想陪着鲸鱼,才待在和它最近的地方。”
孟然有时候感觉宁峥似乎真的是在封闭的科研环境里呆久了，对天体宇宙之外的人事日常都有种和年龄不匹配的天真与感性。
赫兰德无情地解释道：“因为其他地方冷，水池有独立制热。”
不过看宁峥的表情,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孟然掏了掏背包，摸出一大把巧克力能量球和小零食，还有三管营养液，放在水池边上,这是她准备的应急物资。
出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孟然道：“先回去吧。”
飞船上还按太阳历标准时间作息，不过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很短,第二天早上，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早饭之后的宁峥又开始准备宇航服。
孟然心知他还是放不下地下的那位，今天赫兰德的腿伤已经恢复到可以走动，虽然姿势有些不自然。孟然帮他装好外置骨骼，调整了伤腿和手臂的数值，外出行走的时候，借了巧劲倒是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疼不疼？”孟然伸出手：“要是疼就扶住我。”
赫兰德摇头，但自然地牵住了。
三人再次来到地下，宁峥在大厅外听到乐声，喜出望外，径直打开门走进去。
赫兰德和孟然走到中心广场，看鲸鱼。它正懒洋洋地飘着，看样子是在睡觉。而昨天放物资的地方，零食和能量球不见了，营养液还留在原地。
赫兰德道：“她能喂鲸鱼，应该不缺食物。”
孟然笑起来，“是的。这种万年口味不变的太空食品，是人都会嫌弃。”
两人坐在水池边，让阿七重新又跑了一下整个地下空间的各个角落，用它的智能系统来分析。阿七很快给出了结果，是一种挺常规的用于改造行星的老式规划布局方案，常见于太阳历100年～200年间。
那时的七星正处于野心勃勃的二次探索期，想要进一步往外太阳系拓展居住地，但后来不了了之。这颗星球，挖空的地下空间、建好的社区以及设备，大概都是那个时期的遗物。
研究了一会儿分析结果，孟然抬起头，“所以制热装置就在我们来时的那个天幕上面。”
于是又重新搭电梯上去，在天幕上方空腔的石壁上敲敲打打好半天，终于找到了挖空单独放设备的空洞。和下面的空间一样，装置也都没有上锁，一拉就开。大概当时遗弃的人，想过或许会有人能用得上这里。
按控制系统的规划，这里原计划是建立二十个差不多大小的社区，但只成型了一个，项目就终结了。能量预留的也足够，不过一百多年过去，剩下的也不多，有五个楼栋里的独立制热端口已经坏掉。
孟然有些怅然，“调整分配模式，关掉不必要的那一部分，这里也最多只能再运作三十年了。”
赫兰德顿了顿，道：“你觉得那位阿婆还能活多久？”
人类自大迁徙迈入太空之后，经历过一次人为干预的全体进化，寿命延长了很多，和鸟类的生长模式有些相似：幼年和老年期相对短暂，成年期漫长，身体会保持着最佳的状态，极为缓慢地变化，直到衰老期陡然降临，迅速迎来死亡。
这位阿婆无疑正在老年期，最多会维持10～15年左右，所以三十年足够了。
怀疑是被宁峥传染了，孟然挠挠头，尴尬地笑出来，“不管了，来修吧。”
两个小时后，地下中心处的温度已经上升到15度左右。宁峥从大厅里鞠着躬出来，看样子又是经历了一番心灵的洗礼。
孟然和赫兰德在水池边等到阿婆过来，她自顾自地说道：“是不是暖和了？我们给这里设定的恒定温度是22度，稳定之后，体感会非常舒适。”
阿婆看了他俩一眼，点了下头。孟然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这鲸鱼是您带来的吗？”
其实昨天就想到了，喂鲸鱼的生鱼块肯定是从外面运过来的，所以她不一定是不能离开，她只是选择了这里。
阿婆摇摇头，开口道：“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这里空无一人，它被遗弃在一个水族箱里。”
水花溅到了岸上，到了鲸鱼的进食时间，它在催促。阿婆拖出喂食的桶，原本的冻硬的鱼块化了一点，不过看起来它很喜欢，吃着吃着开始跳出水面接鱼。
因为宁峥喜欢听阿婆演奏，孟然便没再动过飞船。第三天，一早赶去地下的宁峥发现大厅里没人，中心鲸鱼池旁边的简易帐篷也不见了，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是不是有其他人入侵这里带走了她？”
孟然用热敏感应器扫了一下，见怪不怪道：“她在那边的住宅楼里，现在温度正常，那边有床，比睡在水池边的地上舒服。”
“……哦。”所以什么近距离陪伴鲸鱼的想法，根本就是他太过感性的臆想。
赫兰德的腿伤恢复得很快，走动已经没什么问题，冰雨正在减弱，再过十几小时就可以离开这个星球。大概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三人十分耐心地等着阿婆睡醒起床。
演奏开始前，宁峥先上前郑重表示了喜爱和感谢。得知三人即将离开，阿婆沉默半晌，开口道：“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答谢你们的，有首从没有其他人听过的曲子，可以听听。”
他们在大厅里席地而坐，这一曲的持续时间很长，宁峥如痴如醉，终了的时候，他哽声道：“好可惜，外面的人听不到这天籁之音。”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阿婆照例包起乐器，起身走出大厅，“我也不想它传播，就跟我、跟那条鱼一起待在这里就好了。”
宁峥离开后的大半天都在晃神。也许是接触这种类型的现场表演艺术太少了，也因为七星现存的这种原始而纯粹的音乐人、绘画艺术家、手工创作者，都已经很少很少了，这与当年的一次席卷全领域的人工智能浪潮有关系。
孟然说过她有个这样的朋友，宁峥好奇道：“你是怎么习惯的，第一次听是什么感觉？”
孟然想了想，“最开始确实很震撼，但只是到了耳朵。”
阿岚当时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些深层次的情绪显露出来，听过他演奏的挺多人都会那样，每当那种时候，他甚至会有些暗暗得意。但很遗憾，孟然没有。
“我的那位朋友，他说我这人太钝了，或者是阈值太高，被触动、能走心的难度很大。”
人被触动时关联联想的，无外乎经历与记忆，但她回望过去，几乎想不起什么特别的东西，只看眼下和将来，忧愁和焦虑都非常稀少。现在想想，可能跟她当时记忆被动过有关系。
这段时间的接触，孟然能感觉得到，宁峥心里藏着一些情绪。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给外界的印象，虽然他本人的性格，其实很简单纯粹。
宁峥还是很难过，“之后也再没机会听到了。”
孟然道：“有机会可以再来。”
宁峥摇头，“我算过，这颗星球的轨道、运转周期和标记信息上的已经有出入，之后不一定能再找到它。”
来这里避难原本就是一个意外事件，而这三天的经历，是意外中的插曲。之后……宁峥没想过之后。
孟然点开手环，是一段录音，道：“还是可以的，我录了全过程。我发你一份，你可以天天听。”
“……”
宁峥提高了音量，震惊道：“她让我们用心听，不让传播出去，你怎么能这样！”
孟然心道，“她要是真不想传播，根本都不会让我们听，哪还会那么郑重其事地演奏。”不过看他这个反应，委婉道：“我打算传给十一听的，听完我就销毁行不行？”
宁峥不说话，半晌，道：“录都已经录了，还销毁什么。”
孟然看了他一眼，“那你要不要，我传给你。”
“……要。”
孟然在后面憋笑憋得靠在了赫兰德的身上。
飞船就在不远处，抬眼望去，远处是灰白色的天际线，相对于目前大多数人类居住的那些改造行星，这颗星球有些过于小了，引力和空气的改造进度都还是半成品状态。
宁峥道：“如果我的计算无误的话，目前轨道的改变，可能是因为它正在被某大行星的引力拉过去，最有可能的就是木星。两颗星球逐渐接近，那么迟早有一天，在距离突破洛希极限后，它会被木星撕碎。”
赫兰德和孟然对视一眼，宁峥似乎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人类的寿命和星球运转周期比起来，实在太短暂了。按推演的时间长度，这位无名音乐家早已经死在这片荒原里。
孟然道：“你往好的方向想，直到这颗小星球最终湮灭那天，她和她的鲸鱼，她的音乐，一直都在一起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冰晶变成絮状碎屑, 变成粉尘，最后彻底消失。天空笼罩很久的灰白色终于透出了一丝亮色天光。
飞船离开地表，在高空盘旋了一会儿, 屏幕上显示已经有几艘其他飞船正在附近, 避难的人们正在陆续飞离这个临时避难所。
孟然把飞船悬停在大气层下方，没有立刻离开。等了几个小时后，一艘小型飞船从太空穿越大气层飞了进来,她点击屏幕锁定它,让探测装置追踪着这艘飞船的行动轨迹。果然没多久，它降落到了他们离开位置附近,正下方就是阿婆在的地下社区。
副驾的赫兰德道：“应该就是它。”
地下社区的阿婆不缺食物，有鱼肉可以喂鲸鱼，是因为有人一直从域外飞来这里给她送物资。而这次冰灾一结束，对方就立刻赶过来，看来是十分在意她的安危。
孟然冲内舱的宁峥喊道：“宁博士,放心了吧？”
宁峥正透过舷窗默默地最后一次看这个小星球。
“走了。”飞船穿越大气层,孟然笑着道：“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一直睡在内舱的赫兰德,胳膊和腿的伤口皮肉差不多修复，走动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暂时不能做高强度的运动。以他现在恢复的程度,完全可以操作飞船，但孟然还是让他待在副驾座，基本只当个陪聊搭子，以及,人肉抱枕。
赫兰德没意见，且已经非常习惯这件事，不过这艘飞船里的另一位人类乘客还没有。
又该到自动驾驶模式休息时间,独自在内舱待了一天的宁峥本算好时间，过去找孟然闲聊，刚走到控制室门外，透过门上透明小窗看到赫兰德把驾驶座放平了躺着，孟然趴在他怀里，看样子又在睡觉。
他一站定，赫兰德就敏锐地侧过头来，发现了门外的人，四目相对，他伸出手指淡定地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嘶。”宁峥扭头离开，“这俩人怎么就只会抱着睡觉。”
接下来的航程，宁峥都尽量避免靠近那边，免得打扰别人自讨没趣。
但每次孟然神清气爽地出来，宁峥都很难不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上校在低头整理衣服，表情满足还带着一点暗搓搓的高兴。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十足怪异，明明很默契、很亲昵，又刻意保持着距离，有点相敬如宾那意思，最无法理解的是，他们从未口头承认过亲密关系。
当漆黑的太空和无数星星再度占据视野，宁峥终于从前几天的晃神状态中醒了过来。这一通折腾之下，已经过去十多天，他都快忘了，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无忧岛找人。而孟然和赫兰德这两人，也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孟然录的音乐他还在反复听，但离开标记星球之后，现场感受到的那种震颤心灵的感觉，如雾一般散去，无影无踪了。至于现场听和线上听的区别在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三人闲聊的时候，整体对此的总结是，这个时代，他们能接触到的游离在现有社会体系之外的正经创作者、艺术家，太少了。
孟然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介绍阿岚……就是我的那位朋友给你。不过他也好多年都没再搞创作，也不拿音乐做谋生之道。”
“……为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这是从地球数字时代开始，与技术叠代升级伴生的一次文化艺术整体衰落相关。
大迁徙开始之前，地球时代，机器人智能硬件还在起步阶段，人工智能应用倒是如火如荼，开始对诸多领域造成冲击，而文化艺术领域首当其冲，遭受了重创。
人们使用新工具、新技术兴致勃勃地“创造”出了一些新东西，它们来得太简单、太迅速、也几乎没有门槛，它们如同洪流一样倾泻而下，把那些原本的艺术家、手艺人冲击得在市场上消失了，毕竟从效率和成本上来说，他们既慢又贵。一群人高呼着技术革命论，让市场做选择，用新工具替代掉了他们。
技术叠代没有上限，效率的尽头是另一重效率，然而当效率叠代到了近乎极致之后，人们又渐渐醒悟，这些廉价又高效的产品，只能被廉价地对待。它们唤不起内心的深度共识，它们做为广告，数字消耗品，为了吸引人的注意力而不计其数地被制造出来，又转瞬之间被抛弃，成为海量的比特垃圾。
而原本的那些由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或粗糙的、或精致的、或生猛的、或颓丧的、或怪异的，一切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近乎绝迹。进入太阳历的七星时代，已经几乎找不到明面上活跃的创作者们了，七零八落的诗人、艺术家、哲学家……他们隐秘身份，用各种其他社会角色融入了各个星球的生活中。
社会还在高速运转，生活也过得下去，甚至越来越智能，越来越便捷，机器人替代了繁重重复的劳动，人也能逐渐从社会生产里抽离，获得了更多的闲暇时间。回过神来，刚开始还会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往后的几代人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意识。当语言体系简练退化到连形容词都越来越少的时候，活着的人的脑部结构开始发生变化。
“是这样的。”宁峥道：“我也有……一位朋友，曾和我说过，她们的研究小组曾专门做过研究，太阳历之后出生的各个年龄段的儿童，相对于地球时代，想象力锐减。”
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一度到了鼎盛时期，后来因为诸多红线问题被七星政府部门大范围地限制。现在市面上的智能应用水平基本都倒退，并没有比地球时代水平高出多少。用途最多的，是作为辅助和机器人相关的硬件结合，产生了不同水平的智能核。
而曾经在诸多科幻作品中出现过的那种觉醒的人工智能意识体，没有出现过，或者说没有公开出现过。
对于这首性灵音乐，孟然发给李十一后，她的评价是：“比之前你给我听过的好一些。”
李十一用了诸多词汇描述，孟然把那些文字给宁峥看，他竟有种遇知音的感觉，对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妹妹大加赞赏了一番。
“好在哪？”孟然道：“我只是觉得蛮好听的，其他完全听不出来。”她又戳戳身边的赫兰德，“你什么感觉？”
赫兰德道：“除了好听，我也没其他的感觉。”
宁峥和李十一就可以，孟然开玩笑道：“我们是不是比这些聪明人，少了点更精细地感知美的脑神经？”
说者无意，赫兰德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一瞬，道：“有可能……或许，我是上帝创造的残次品。”
孟然马上反驳，“不不不。我们是中华文化圈，没有上帝，只有女娲。你虽然是混血，但也要尊重同样规则。”
孟然冲他眨了眨眼，笑着道：“要说，也许女娲捏我们的时候，开了个小差？这样就是很合理的，说明她那时候很放松。”
赫兰德看着她的笑容，轻声道：“我是说，很明显，我和你、和宁峥，都不一样。”
孟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个会引起大脑疼痛的共振波，“那个东西只是……反派用来攻击的手段，不要动摇啊，上校。”
赫兰德被她的用词逗得笑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又道：“你从不会有自我怀疑的时刻是吗？”
这问题和他刚刚的那个自我评价一样，很不像他平时会说出来的话。孟然想了想，认真道：“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我的记忆有缺失，而且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不会为难自己。”
赫兰德沉默，他倒算不上为难自己，毕竟先天既定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他只是消极抵抗而已。
“怎么才算不为难自己？”
“为了避免陷入关于过去、关于身份认知上无法自洽的泥淖。最好的做法就是铆足劲，立足当下，往前看。”她的指尖正对着舷窗外，“身份、记忆、人的关系……想要什么，都可以创造出来。”
飞船已经顺利离开跃迁点，到达更加空荡无际的外太阳系，太阳和热度都越来越远，这里没再有特定航道，中转点也极难再遇到，飞船只是走在一条靠常规经验总结出来的线路上。
但孟然这人是很灵活变通，也常常随心所欲，她话锋一转，又道：“实在办不到的时候，也可以做逃兵，撂挑子嘛，没什么大不了，我最擅长逃跑了。你要是跟我一起，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可以换着开，哪里都可以去。”
内舱里宁峥的死活已经没人在意。赫兰德沉默着拉过她的手，握着捏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头笑了起来，“我接受你的邀请，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以后你去哪都不能丢下我。”
好像才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孟然有点尴尬，想抽回手，赫兰德抬眼看着她，紧抓着不放。她只得猛点头，应道：“好好好。”
赫兰德满意了，“但现在不能逃跑，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不能半途而废。”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73章
都已经到了外太阳系, 想半途而废也得掂量一下沉没成本，现在折返的航程时间比去目的地可久多了。而且那可是无忧岛啊，有吃有喝有玩的好地方。
但目前只能望梅止渴地想想,因为这几天确实很无聊。内太阳系的航线不仅热闹,到处都是中转站、大小补给点，几乎随时能连上云网。而现在他们只能以离线状态，飘在冷寂的太空中,像被世界抛弃了。
孟然需要抱着赫兰德的时间越来越久。之前她没什么感觉,现在身边有个随时可用又好用的解压工具，她像上瘾了一样。而且赫兰德脾气很好,任何时候看出她有需求，都会满足。
直到她一睁眼，发现两人在医疗舱里躺着，内舱没人，宁峥应该已经回自己的休息间睡觉了。
孟然把手从赫兰德身上撤回来, 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拉开一点距离。顿了顿, 又伸出去把他凌乱的衬衫拢好，盖住了胸腹。不用说，这肯定是她的杰作。
“怎么不叫醒我？”
赫兰德淡淡地“嗯”了一声, 指尖微动一下，手环投在空中的书翻过一页，“没必要，在哪都是睡觉。”
的确,在哪都是睡觉，在飞船驾驶椅上、医疗舱里，地表酒店的沙发上,他们都已经很习惯。这行为很亲密，可又非常的正当，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更逾矩的行为。
孟然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样很好。不过，她侧过脸看着身旁的赫兰德，视线在他胸口脖颈鼻梁上徘徊，最后停在了他轻抿着的嘴唇上……应该也可以更好吧？
她凝视的时间太久，赫兰德的眼神开始发飘，喉结滑动，书的文字内容已经停在那里没有翻页。孟然道：“不看了吗？”
赫兰德轻咳一声收起投影，反问道：“不睡了吗？”
“睡，”孟然坐起身，从医疗舱里出来，“我得洗漱。”
回休息间前她又顺手灌了三管营养液，吃饱喝足洗漱完，孟然看了一眼时间，平时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睡了。但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到了内舱，看着空医疗舱发起了呆。
“躺进去。”
孟然抬眼，赫兰德已经拉着她往那边走。他换了身衣服，衣料柔软贴身，头发垂顺泛着光泽，应该是刚刚洗过。
两人心照不宣地重新躺下，呼吸间都是同样的洗护用品的味道，孟然轻轻碰了一下他受伤的手臂，没话找话：“都恢复了吗？”
“嗯。”
似乎是不放心，孟然还想确认一下腿的情况，她记得伤口在大腿偏内侧的位置，只不过手才伸过去，赫兰德就立刻屈起腿，捉住她的手拿开了。
“真的恢复了。”
“哦。”孟然收回手，“那就好。”
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赫兰德突然一个翻身覆了过来，双掌撑在孟然耳侧，屈膝把她下.身困在了□□。他四肢正常发力，两人身体没有丝毫接触，但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四目相对，呼吸交错间，赫兰德看着愣神的孟然道：“你看，没问题吧？”
孟然脸有些热，眨了眨眼，“……嗯。”
赫兰德点点头，又默默地躺回去，闭上眼睛。孟然转过身背对着他，浑身莫名燥热起来。这人似乎是在搞什么回合制的比拼，来反击她那会儿死盯着他看。
她酝酿了半天也没有睡意，不甘心地又转回来。赫兰德面对着她侧躺着，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孟然看着他安静的脸，暖饱之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生出来，但她毕竟是个有底线的人，看了半天最终也只是伸出了手。
指尖先碰到了唇峰处，触感非常柔软，和他整个人对外的形象不太一样。孟然很满意，微微笑着，手指缓缓描摹起了整个嘴巴的形状，还轻轻捏了捏下唇，接着是他有些混血风格的挺立鼻梁，指尖缓缓上移，碰到了浓密的眼睫，感觉到眼皮似乎无意识地颤了颤，她立刻收回手。
不过睡着的人没有醒，赫兰德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任她为所欲为。她又放心地抚过眉弓、脸颊、下巴，玩弄了一会儿他突起的喉结。可惜那双蓝眼睛藏了起来。
如此近距离而细致地观察，孟然想起他开玩笑说的“色诱”，眼前人确实有过于优秀的色诱资本。
于是受蛊惑的人撑起身凑过去，轻轻地吻在了他的眼皮上。她温热的呼吸扑在赫兰德的脸上，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晚安，世界上最小的海。”
再睁眼，医疗舱里就剩她一个人，舱门关着，她伸手敲了敲，宁峥过来帮忙打开了。
“赫兰德呢？”
“上校一大早就在控制室，说让你睡到自然醒。”结果她的自然醒是大半天都过去了，宁峥奇怪道：“你怎么自己跑到医疗舱里睡觉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幸好没被宁峥撞见她抱着人，孟然含糊地应着，从里面出来，“这里挺好睡的，有空你也试试。”
宁峥立刻拒绝，“这种密闭空间，除了受伤，我一刻也不想在里面待。”
孟然晃荡到控制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赫兰德专注的后脑勺，一反常态没有进去坐副驾和他闲聊，她有些别的心思，需要捋一捋。
内舱里的宁峥要么在看文献和什么年鉴数据，要么算模型算得热火朝天，根本顾不上她。孟然背着手转了几圈之后，蹲在机器人面前，和它聊了起来。
“阿七，比如说，我在森林里或者海边，捡到了一种食材做了道菜，它闻起来特别香，吃起来也一定美味，我很想尝尝。不过这食材我虽然认识，但不确定它有没有毒。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什么食材你认识，但不确定有没有毒？”
“比如蘑菇啊，野菜啊，水里的鱼啊，有些品种是带毒素的……哎呀，我只是打个比方，这是个修辞手法。”
机器人原地打了三圈转，回答道：“为什么不采你认识的无毒蘑菇呢？”
“……”孟然心道：“认识的也没有我想吃的。”
她“啧”了一声，“重点不是那个，重点是眼前这个，都在碗里了，十万火急呢。”
“吃饭为什么会急，你很饿吗？”
“呃……还好，是心急。”
“唔，如果可能有毒，那吃了会有生命危险吗？”
孟然摸着下巴转了转眼珠，想了想他的性格，温和、理性、克制，和极端不沾边。 “不会吧，感觉说开了能好聚好散。”
阿七不解地望着她，孟然又换成了它能听懂的说法：“即便是受损伤，程度大概不重，会很快修复的。”
“我想让你不要吃。但根据你的话分析，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孟然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来都来了嘛。”
阿七思考了一会儿，道：“好吧，如果你吃完了中毒，我会把你及时送医疗舱救治的。”
孟然哈哈一笑，摸了摸它的脑袋，“好阿七！”
随后一整天，赫兰德都感觉自己时不时地被身旁人的视线扫过，他转过头，孟然会带着迷样的笑容，扬扬眉，问他怎么了。
在那样直白坦荡的神情注视下，赫兰德一时间会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用些多余动作来掩饰。平常的那点心思，反倒是没了用武之地。
当天晚些时候，休息时间的赫兰德走出控制室，没看到孟然人，倒是被机器人叫住了。
“上校，能否请你帮我升级一下健康模块，我想要具备最新的医疗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能力。”机器人道：“这些需要人类手动操作，模块之前已经下载好了，离线升级就可以。”
这需求没什么问题但有些突然，赫兰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一直待在内舱的宁峥，阿七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然姐说不要打扰宁博士，除非他主动叫我。”
赫兰德点头，道：“这个升级需不需要你主人的允许？”
“需要。不过然姐在休息室睡觉，她给你授过权，你可以直接操作。”
赫兰德顿了顿，“……她什么时候授权的？”
“离开赫利星之前。”
赫兰德点点头，神情有些控制不住的愉悦，阿七露出设置面板，他蹲下来边操作边闲聊道：“是你主人要求的吗？”
“不是。然姐说她要尝一道有可能有毒的菜品，我在做准备。”
已经在外太阳系走好几天，吃的都是营养液这种太空食品，之前中转点买的零食早就被孟然吃完了，哪里有什么菜品，这俩是在说什么加密语吧。
“什么菜品，为什么会有毒？”
“她说是认识的，不确定有没有毒。”
“既然可能有毒，为什么还要吃呢？”
“然姐说已经在碗里了，看着很美味，想吃。”
赫兰德点在面板上的手指顿住，又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主人经常这样吗？觉得美味的就都尝尝，中过毒吗？”
“唔……”机器人陷入了沉思，因为它跟着孟然在飞船上也没待多久，不清楚之前她的行为习惯，正在思考如何作答，赫兰德以为问到隐私问题，及时制止：“停止思考这个问题，不用回答我。已经升级好了。”
机器人读取着新增的内容，除了它要求的，里面还多了很多两性生理健康知识与风险须知，新增的内容是从上校的手环传过来的。
“谢谢上校。”
机器人离开之前，赫兰德叫住了它，还是忍不住问道：“她真的……要吃吗？”
“嗯。然姐说反正死不了，即便中毒受伤了也会很快修复的。”
“……”
作者有话说：
孟然：暖饱无事思什么
赫兰德：……不兑
第74章
孟然发现赫兰德有点不对劲。
或者说,搞清楚他内心想法和对她的态度这件事，比孟然以为的要难很多。她搞不懂，这人怎么就突然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确认伤恢复得差不多, 赫兰德把医疗舱收了起来, 只按时吃一些口服药。孟然就没再有机会和他一起躺进去，她需要拥抱解压的时候就只能在控制室里。
当她侧过脸望过去，赫兰德立刻明白她意思,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和之前一样。
但……孟然的脸蹭蹭衬衫，心情不太愉悦地抬眼看了看,原本慷慨解开的扣子，如今扣得严严实实。往下瞄，衬衫的下摆也规整地收在裤子里，腰带牢牢地束着，根本没机会摸到皮肤。甚至孟然抱着腰想上手扯的时候,被赫兰德反手捉住,缓缓地拉了下来。
孟然皱起眉头,偏偏他一副淡然又不解的样子，垂眼看她，问道：“怎么了？”
“……没事。”
她也不好直接问,好好的怎么不让摸了？明明之前是他主动地、大方地赠送的。
而且时间上也有了限制，之前她想抱多久抱多久，每次都抱到睡着，现在抱半个小时左右,赫兰德就拍拍她的后背，问：“好了吗？”
好是好了，孟然就不能再赖着,只得点点头，从他身上离开。
赫兰德什么也没说，但行为上又明明白白地画上了圈，让孟然有点尴尬。什么意思？突然这样什么意思？矜持什么？她越界了？
两三天后，连宁峥都看出不对劲来。三人在内舱休息，他的视线在坐得老远的两人身上来回徘徊，等赫兰德去了控制室，他悄悄问孟然：“你俩吵架了？”
“……嗯？”孟然照例打着哈哈道：“没有啊，没矛盾吵什么架。再说，你看上校那样子，像是会和人吵架的人吗？”
这倒是，上校平时话都很少，应该根本就吵不起来。于是宁峥换了个说法，“他在冷暴力你。”
孟然：“……”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据说三个人里两个人吵架，剩下的那个是最为难的，他应该是感受到了飞船内的气氛改变。孟然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是因为最近没跟你闲聊吗？那我休息换班的时候，都来找你。”
宁峥马上摆手，他差不多已经渡过了太空适应期，这种长线航程有点像做保密项目，在基本封闭的基地空间里，严格遵循作息时间，工作休息工作休息，习惯起来很容易。
不过这种日子快要结束了，按照航程时间，他们还有三天左右就可以到达无忧岛。这趟原本以为半个月左右的旅程，因为意外事件，硬生生被拖到了二十几天。
当模型程序能够刷新出实时数据的时候，宁峥意识到他们能连上云网了。孟然道：“离这里最近的基站只能是无忧岛，说明我们已经快到了。”
宁峥难以置信，“无忧岛云网的覆盖范围有这么广？我们还有几十个小时的航程。”
孟然笑道：“那毕竟是财大气粗的无忧岛。”
“你很熟吗？”
“那当然，我和莱妮熟，是那里的常客。”
宁峥已经在手环上看起了无忧岛的各种咨讯信息，但孟然这里是一手经验，他好奇道：“都去做什么？”
“吃东西啊，找乐子啊。”孟然拧开营养液的盖子，边说边喝出了一股美味浓汤的架势，“那里吃喝玩乐样样齐全，在无忧岛就是无忧无虑，快快活活。”
刚来内舱的赫兰德视线从手环的消息与公务上移开，插嘴道：“什么乐子？”
他突然在背后出声，惊得孟然被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营养液呛到，开始猛烈地咳嗽。赫兰德快步过来，揽着肩轻拍着给她顺背，喊阿七拿水来。
缓过一口气的孟然往旁边闪了闪，身体拉开距离避开他的手，“谢谢，我没事了。”
“那些……人类的基本诉求。”
她的固定行程一般是找莱妮复诊、闲逛、吃饭、睡觉、找合适的人形抱枕缓解压力。最后一项流程的人员一般由莱妮提供，孟然挑选，作为回报，她要给莱妮提供过程中的脑部数据。
孟然神情自然地说道：“毕竟我有生理需求嘛。”
赫兰德讪讪地收回手，脸色暗淡下来。人类的生理需求无外乎那么些，看来上校是在意的。宁峥在一旁轻咳两声，岔开话题道：“我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但还是想说，小姐，你是怎么认识莱妮的？”
孟然顿了顿，“你知道她？”
宁峥点头，“金斯顿家族的莱妮。”
孟然想到宁峥的出身背景，是连霍普斯都承认的金贵，那他知道金斯顿这个老牌家族倒也合理。他不是完全封闭不问窗外事，全太阳系内有能力建私人太空浮岛的人群，也不多。
“这事说来话长。”
孟然本想糊弄过去，实话说的话，会暴露她身体的一些细节，毕竟莱妮坦言过当初就是看上了她的脑子。但宁峥十分期待地望着她，眼看着赫兰德也在对面默默地坐下来，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尽量精简一点。”
“那段经历总结起来可以说是，因为我在外太阳系太空闲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宁峥像一个合格的听故事的人那样，提问道：“什么人？不会就是莱妮·金斯顿吧？”
孟然摇了摇手指，“一个酿酒师。”
这个人，和当年给孟然一饭之恩的运货大姐一样，都变成了一个个符号，比如月亮、酒、太空炒饭……积淀在她的深层记忆中。
外太阳系空旷、广袤、冷寂，飞行设备都很少遇到，能遇到人的概率也低，能够在外太阳系生存的人，大多数是与科技、通讯、货运等相关职业背景的，要么是宁峥这样的研究人员，或者专门医生。酿酒师这种地球时代的手工职业者，还存在本身就很罕见，更别说是外太空。
听故事的两人立刻被吊起了兴趣，赫兰德道：“怎么会是酿酒师？”
酒精类饮料在这个时代仍然很受欢迎，但生产早已经自动化实现，需要人类参与的环节只有品尝，酿酒师的工作仅仅在口味研发环节还保留一点点。但谁会在外太阳系设置大规模的造酒厂？
“因为我当时也很偶然地发现了一个标记星球，飞船能够降落地表已经很意外，按理说那地方是荒凉得不行，但实际上里面是有人类建立的基地，我那时候太空知识没那么丰富，现在想来，和我们前些天停留的那个一样，也是改造了一半就废弃的人造星球。但它被二次利用了，基地的人还不少。”
他们有设施还算完备的农场，能够生产作物，蛋白质主要靠一些生产周期短的转基因鱼虾类提供，还有一些小型昆虫，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过，实话说味道还不错，但事后她拒绝回忆起细节。
酒精在这个封闭的小型基地中是硬通货，不过这种地方的生产力水平毕竟有限，这种情况下，基地里有一个酿酒师倒是合情合理，手工生产、少量可控并且不会造成资源浪费。
孟然道：“我意外闯入他们的基地，大家也没有排斥。我本想用营养液换食物，但他们根本不需要，只是很好心地施舍给我了，于是我就提出用工作来换取食物和床铺。”
她帮忙调控机器，设计规划配置网络，但觉得和之前做过的工作没什么区别，直到她发现卖酒的地方只有一个人，而且有很大的自由发挥空间，就兴致勃勃地当了一段时间的帮工。
赫兰德道：“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两三个月吧。”
时间足够久，久到她熟悉了基地里的大部分人，“那些人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就是酿酒师。”
酿酒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不羁和潇洒，他的生活方式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对这个时代的科技依赖度没那么大，能亲自动手做的都上手做。他们主要产出粮食酒，还有一些小型莓类为原料的水果酒，也用一些含淀粉高的根茎做过尝试，最大化地利用基地的作物原料。
基地里有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公共空间，酿酒师每隔三四天会去那边一趟。孟然很好奇地跟了过去，在馆内最顶层房间里，有一套十分先进的脑机连接装备，而他是去把脑子里出现的幻想场景画面，文字内容等这些碎片信息输出出来。
七星有一种职业，是为全息游戏生产模拟情景的体验师，贩卖的就是想象力。酿酒师的想象力活泛，不像这个时代的很多人那样，那么受限，那么现实，那么“死”。
“我不知道基地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我也试了试，从结果来看，我的数据和他差很多。这套设备可能是为了他才被放置在这里的，为了记录他脑中产出的想法。”
孟然从外面来，会酿酒师聊宇宙大千世界这些他感兴趣的内容，但他又丝毫没有离开基地的意思，身份像是一个地缚灵，把他牢牢地困在了这个荒凉的小星球上，直到——
“在按计划离开前，我去找他喝酒，告诉他我来自地球，他很意外又很好奇地问了我很多关于地球的问题，我感觉他对地球很感兴趣，于是便问为什么？”
“在我的潜意识里，地球是我的故乡。”酿酒师道：“你是我这么多年遇到的，唯一一位从故乡来的人，我很高兴。”
宁峥不知为何有些触动，道：“地球还在，他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孟然道：“我当时把云网里关于地球的信息，查出来给他看，酿酒师看了之后摇头。”
“为什么？”
酿酒师道：“这上面说，月亮是颗死星，地球也已经快死了。”
“的确如此，自人类抬头看夜空起，月球就已经死去数亿年了。”这种常识性知识孟然是知道的，但不清楚这个常识对于酿酒师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不想去了。”酿酒师的表情古怪，复杂而难以琢磨，“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月亮不是死的，上面也不该是中转站和基地。我的那个时代，月亮就是月亮，月亮是活着的。”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算离开。孟然也喝到脑袋快发懵，望着他的背影，开口道：“哪个时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住在地球，名字也是按华人的范式起的，知道华夏的人文历史吗？”
“知道，通识内容在我进入成年期之前，就已经全部学会了。”
酿酒师轻笑了一下，仰头一口气喝干了手里的酒，将空酒杯举起对着昏暗的天空，仿佛那里存在一轮月亮，朗声道：“那你应该知道我，我在华人的历史上很有名呢！”
孟然举起了手中的水杯，刚刚阿七递过来的，为了防止水外溢，太空中的装水器皿一般都是挤压式的，她仰头往嘴里挤了一大股，咕嘟咕嘟喝下，看着宁峥道：“知道我老乡是谁了吗？”
宁峥还在发愣，在太初星长大的赫兰德已经有了答案，“一位中古时期的诗人。”
宁峥奇怪道：“为什么说是你老乡？还有，中古时期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你别告诉我他是神仙。”
孟然笑了起来，“那肯定是不是，我是唯物主义者，神在我这里不存在。”
“后来呢？”到现在为止，都和认识莱妮没有半点儿关系。
“等我酒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设备舱里，设备舱在一个无菌室里，锁着。外面来来回回的都是研究员打扮的人。”孟然还以为自己记忆错乱了，明明之前还在和人喝酒，怎么现在是这种场景。
“总之后来他们的头儿出来了，一个冷眼看人的金发女人，问我是谁，我问她是谁，这是哪里，和我一起喝酒的人呢，她说……”孟然顿了顿，“死了。”
“……死了？”
“这女人是莱妮。”赫兰德想到了之前的地下城，“这个地方是他们的……”
“是他们的基地。”孟然点头，打断了他要说的话，现场还有一个不明所以的宁峥。 “酿酒师是他们的实验对象，或者说，一个实验样品。”
宁峥半天才反应过来，“酿酒师死了？”
“是灵魂死了，人躺在医疗舱里无意识。”孟然照顾宁峥的情绪，解释道：“不过还会醒的，不要担心这个。”
“这人原本因为意外事故造成脑损伤被他们救下，保住了性命但留下了无解的后遗症。他的过往记忆丢失了，新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流逝什么也留不下，他不知道该如何活着，于是和莱妮达成了协议，与其做一个什么也没有的透明人，倒不如接受一个已有的身份。”
孟然当时想过，怎么就这么巧就出现了这样的人，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至于这个协议，是不是被诱导答应的也不好说。
孟然看着若有所思的宁峥道：“你既然知道金斯顿家族姐妹，那可能知道莱妮是个脑科学专家。酿酒师这个角色，是莱妮尝试过的，意识注入与人格模拟实验的一个成功样本。只不过他们其实并不能创造出一个脱离时代的新灵魂，只能拷贝、复制、模拟，总的来说，就是偷一个，他们选择了那位诗人。”
酿酒师这次最后的记忆，是因为饮酒过多，淹死在他的浴缸里。不过真实情况与记忆没有关系，因为孟然记得，历史上的那位诗人，据说是溺亡在水中的，所以酿酒师得是这个“死法”。
“以莱妮他们当时的技术，只能让那个模拟灵魂存活一年左右，时间一到，整个过程就要重来。原本这个周期还有六个月左右，而我的到来，加速了他的死亡。于是莱妮过来质问我做了什么……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面就不能详说了，实际上当时莱妮顺手就把孟然关了起来，之前她尝试脑机设备的时候已经被注意到，孟然被扣着测了脑数据，然后就发现了她脑部植入的有东西。
莱妮看了扫描结果里的那块阴影，没有什么吃惊的神色，她仔细地盯着孟然的脸看了很久，道：“你在地球长大？”
“是的。”
“你从来就知道你脑子里有东西，但不知道如何处理它，潜意识里你觉得不能告诉别人。”
莱妮不愧是专家，孟然点头，“……是。”
“是谁在那地方把你养大的？”
这问题问得有点怪，好像她笃定是有那么一个人。孟然的脑袋上戴着测谎装置，她实话实说道：“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莱妮应该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事情。孟然抬起头，宁峥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他憋了半天道：“她的这些行为，合法吗？”
“不违法，但也不符合七星的标准。”孟然道：“总之不要用一般的道德水准来评判她，她也不在乎。”
“最后一个问题，”宁峥道：“为什么你的到来，加速了诗人灵魂的死亡？”
“我也不清楚。可能那个模拟身份就像量子态，我是那个观察者，当我出现的时候，他确定了那些关于地球和过去的一切记忆都是假的。”
孟然叹了口气，抬起眼，宁峥在低头沉思，而赫兰德正望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带着心碎和无措，望着她。
“……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亲眼目睹赫兰德露出这种神情震惊了孟然,赫兰德垂下眼，沉声说了句没什么，就起身去控制室了。
孟然立刻起身想跟过去, 但想起这几天他的反常, 犹豫要不要给他留独立空间别去打扰。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时刻。
她转过身，问道：”你怎么样？“
宁峥道：“作为亲历者,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酿酒师……你也可以不回答。”
“还好。那个注入的意识还能周期性地复活, 原本那具身体也没有死去，等下一个轮回开始就行, 这是原本的他选择的。我不确定莱妮的终极意图，但想让诗人在这个时代复活……我觉得是自欺欺人的妄想。酿酒师就是酿酒师，不是诗人的影子。”
宁峥陷入沉默。孟然望向控制室，道：“我还是去看看他吧。”
赫兰德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化表现，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望着舷窗外漆黑的太空出神。孟然走过去,坐在副驾驶位上默默陪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想要交流的意思，轻咳一声道：“……那我走了？”
她作势慢慢往外走，到门口处磨蹭了一会儿,一转头，果然看到身后的赫兰德正望着她。他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孟然感受到了一点潮湿，像海潮涌上来又怯怯地退回去,反反复复。
她折回来快步走过去，张开手臂抱住他，“我这不是占便宜哦。”
赫兰德靠在她胸前,双手立刻死死抱紧了她的腰。他气力太大，孟然本想抗议，但低头看着怀里人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
“行吧行吧，”孟然心道：“内脏骨头压不坏就行。”
回想刚刚讲述的内容，里面出现的人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不知道哪个地方触动到了他，不过寻找和确定自我本就是个普世人生议题，身份也一样。孟然能感觉到赫兰德在纠结一些东西，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来。
孟然一边轻拍着他后背，一边说道：“等去无忧岛有物资设备了，我请你喝酒吧。当年跟酿酒师学过一两个月，基本操作我都会。果酒最好操作，发酵控制好的话，三四天就可以……”
她自顾自地说起计划来。从酿什么酒，吃什么菜系和餐厅，哪个区域更好玩都仔仔细细推荐了一番，甚至盘算起了每日的行程和花销，因为无忧岛每日消费有限额。
“要是不够吃的话，我们可以占用宁峥的额度，反正他是气生植物人，靠空气都能活。”
怀里的人发出一点沉闷的笑声，慢慢地松了手，仍抱着她。孟然问道：“好些了？”
赫兰德点点头，她松了 口气，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虽然他不肯说原因，但刚刚的难过不是假的。
“我以前真没发现你是这么感性的一个人。”只是听个故事而已，竟然就把他听伤心了。
赫兰德轻声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赫兰德·杨，”孟然轻轻捏了捏手里的肌肉，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一个很性感的人。”
“……”
赫兰德抬起头，放开了她，一副复杂又无奈的表情，道：“抛开这个。”
“抛不开。”
孟然伸手虚虚比划着，“你看看自己，这个胸、腰、大腿、屁……总之不要漠视你优秀的身体条件啊，这可是先天加后天还有个人气质加成才有的，成年人极为优秀的品质。”
她在那里天花乱坠一通夸，赫兰德虽然脸上没什么反应，耳朵到脖子倒是渐渐红了，他板起面孔，道：“不抛开，那说说别的？”
孟然看着他的耳朵尖，发现了逗他的乐趣，继续道：“还是一个很甜的人。”
赫兰德再度语塞，想不到甜这个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孟然看着他皮肤上继续扩大的红，笑道：“你有没有吃过那种老式合成糖？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像海盐糖，有很清爽的甜味。”
所以吃起来大概很可口，她幻想过。
赫兰德怔了一会儿神，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喃喃道：“……不是不记得了吗？”
孟然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他在自言自语，“记得什么？还要问吗？”
“不问了。”赫兰德轻叹，语气像是在埋怨，“我确定了，你只关心感官感受。”
也不完全是，但孟然没有反驳。她笑起来，“我就很俗啊。一切都是假的，但食物和□□实实在在。”
*
上校罕见的忧郁瞬间，像一闪而过的流星，之后他又恢复成了那副沉稳可靠的样子。孟然觉得平时的坚硬不错，其实脆弱时候的柔软也很不错。
不知道他又默默思考了一些什么东西，在例行拥抱这件事上又给了孟然一点宽裕的余地，他仍旧是什么也不露，没有皮肤接触，但孟然手痒隔着衣服乱摸乱捏的时候，他不会再制止。
大概男人心就是善变且难以捉摸，虽然她预想过“更进一步”之路会是迂回曲折的。而且三个人整天在飞船上，也要顾及一下宁峥，没有什么发挥空间，于是孟然更加期待到无忧岛的日子。
很可惜这种期待在他们几乎要到达目的地时，大打折扣了。时隔多日，飞船再度遇到了袭击，不过这场混乱的主角不是他们，只是不幸刚好赶上，被波及到。
控制室的屏幕上已经可以看见目的地浮岛标志，但周围出现了小规模的舰队，没有身份标识，彼此的型号不同，像鱼群一样在岛外徘徊。
赫兰德放缓了速度，暂时没有看出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们默默地围观了一会儿，大致看明白了这里面有三方势力，一队飞船数量只有五艘，但行动迅速一致性高，驾驶员的水平均等且素质不错，不太主动攻击，以防御为主。另外两队一个有十三艘，一个有十五艘，行动和攻击都充满了随机性。
飞行器一直在互相追逐，队伍散了又汇聚，偶尔还放一点杀伤力不大的小型武器，那些能量在军方眼里不够看，但是对于民间团体来说，等同于在打架斗殴火并。
孟然倒是见怪不怪：“这地方是外太阳系，七星公约没人在乎，岛内的法则对他们也没有约束力，所以遇到这种有点找茬约架苗头的情况，通常我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他们现在不能躲，要上岛去必须要穿过这些挡道队伍。孟然想到接下来的可能情况，冲着内舱里的宁峥大喊道：“宁博，别算数据了！找个地方待着，记得把自己绑紧了，不会就让阿七帮忙！”
飞船的分析系统已经将各个飞船做了标记，他们从外围慢慢靠近，先接近那些不主动攻击的飞船，警示灯亮起了橙色预警，几秒钟后又暗了下去，它们似乎看了一眼这艘不速之客，但决定不理会它。
孟然笑道：“哦吼，赌对……小心！”
赫兰德一个紧急闪避，躲开了旁边的一发流炮，没注意到是哪个打过来了，大概是那二十几艘飞船里的某个。流炮擦过防御罩，周围空域温度陡升，四周一艘接一艘的飞船围了上来。
纠缠了一番之后，飞船倒是没什么大损伤，他们始终被困在鱼群里。杨上校应付这种小场面不是问题，但军方身份让他不好主动攻击这些队伍，而且他们的飞船这么长航程下来，能源已经耗了不少了，不想参与进这场群架，只想上岛去。
一艘飞船从最外围冲了进来，孟然原以为它是那五艘飞船队伍的领航员，结果它甩开了其他四个，径直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而且速度极快。
两艘飞船堪堪擦身而过，只差一点点就撞上。但看出来，对方的驾驶水平不在赫兰德之下，碰撞是不可能发生的，它像是故意靠近的。
她福至心灵，打开了短程通讯。飞船在包围圈里盘旋，又一个交错的时刻，频道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淡又简短：“我来处理，找机会走。”
孟然怔住，对方是对他们说的，明明是在做好事，但语气很凶。
奇怪的是，孟然不知道她是谁，但这个声音让她油然而生一股熟悉感，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她本能地觉得亲近，又有些难过，眼眶酸热，抬手捂住了胸口。为什么会这样？
果然那艘飞船蹿入了另外的队伍里，靠着极为目中无人又精准的走位，引走了周围大部分的注意力，也惹得那些飞船频频对它发动攻击，但无一例外都被躲开了。
拉了一大圈仇恨之后，那艘飞船折了回来，对着靠内层的飞船们无差别地闪了一堆强光炮，这东西攻击力弱但爆炸亮度高，在战场训练的时候被戏称为“光污染”，闪得人心烦。
飞船们四处散开，赫兰德明白了刚刚那人的意思，趁乱一直在往后退，几个回合下来，轻轻松松地将位置变换到了最内侧。接着他立刻调转方向，不管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朝着无忧岛极速飞去。
赫兰德注意到发愣的孟然，她的样子有点反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嗯？”孟然回过神来，吸了一下鼻子，“没什么。不管了，我们赶紧走。”
无忧岛周围都被云网覆盖，但直到他们接近的时候才发现，停泊港进出口封闭了。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些队伍会在四周徘徊，港口要么关闭的时间不久，或者正好最近没人往来岛上，但为什么内部消息一点也没透露出来？
从莱妮之前隔绝账号开始，就透着不对劲。飞船已经在岛内通讯网络覆盖范围内，但孟然没有连到任何一个，“搞什么？里面怎么了？”
她看向赫兰德，“窗口时间有多久？”
后面的飞船果不其然追了过来，赫兰德道：“三分钟左右。”
孟然思索一番，低头在手环上捣鼓着发了一条消息，“别离开这个区域太远。”
赫兰德不明所以，孟然道：“有个隐藏方案，但要看看运气如何。”
小范围地在港口处盘旋了没多久，控制室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孟然在等结果，下意识道：“什么东西？”
“能量预警。”有人攻击了他们，用的是强杀伤力的武器，且会锁定目标区域。
赫兰德注意到了那发炮弹的预测轨迹，电光火石间，他当机立断松开了操纵杆，让飞船自行向前滑去，随后点击了主驾驶座上的一个按钮，两人身上的所有束缚装置瞬间弹开，孟然感觉到一双强有力的手捞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旁边一带，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们身下的座椅被放平，一个滑动装置迅速覆盖上来，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孟然想起来，这是高端一点的飞船必备的撞击逃生舱，能最后护住主驾驶的性命。不过宁峥还在内舱，希望他把自己绑好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三秒内，随后剧烈的白光炸开，防御罩失效，碎片纷飞，控制室受了损，飞船直直撞向了浮岛外的防护拦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耳边传来金属断裂的声音,孟然睁开眼，逃生舱盖被掀开了，赫兰德一手抱着她,一手贴在腰间,眼神警惕又略带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他有武器，但应付这个东西是完全不行。
“好久不见，孟然, 你们把岛外的防护网撞坏了一部分。”
孟然转过头,望着不远处那颗呆呆的机械大头，松了口气道：“对不起,阿特拉斯，但见到你真开心。”
“谢谢，我也很开心见到你。”
逃生舱旁边是医疗舱，盖子碎了一半，外部固定的卡扣都断了, 好在人都没事。现在都在阿特拉斯的手掌上, 看样子是被它从飞船里掏出来的。
这个巨型机器人长年留守在无忧岛, 身上本身就有通讯端口和终端，和云网不互通，但可以在短距离内做到端对端连接, 原本是莱妮为了实现在无忧岛的任何角落都能召唤它，请孟然设计的方案。完成后她偷偷给自己留了一个，莱妮大概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以他们当时所在的距离, 如果阿特拉斯恰好离停泊港不远，就可以收到她的消息。从结果看，这次运气不错。
孟然坐起身, “那防护网还能用吗？”
“可以，坏掉的缺口我用其他替代品堵上了，问题不大。”
“那就好，阿特，我们的飞船还存在吗？我的意思是，完整一点的，碎片就算了。”
“在，拖进来了，需要维修，具体情况有些糟糕。”
孟然抱歉地看了一眼赫兰德，这艘飞船是他的，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出一半的维修费的。”
一直没出声的赫兰德道：“这里可以修吗？”
“当然。”孟然语气笃定，“这里可以交易买卖，也有完善的维修中心，只要不碎成渣，都能修。”
阿特拉斯道：“也不一定，损伤过高的就没有维修必要，零件机械师都懒得回收，一般建议直接报废。”
孟然哈哈笑起来，“你说得对。”
两人从逃生舱里出来，孟然按了按肚子，道：“阿特，我饿了，有饭吗？”
阿特拉斯正带着他们往岛内区域走，“当然有，你想吃什么？”
“炒饭。”孟然看着另外两位，“你们要么？”
赫兰德想起她的习惯，点头道：“要，我和你一样。”
宁峥刚从医疗舱里爬出来，怀里还抱着阿七，眼下的场景十分震撼，他盯着巨型机器人看了好久，显然他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机械造物。它走得飞快但相当稳，他颤颤巍巍地往巨人手掌边缘看了一眼，高得他眼晕，又退了回去扶着医疗舱。
“我都行……”宁峥不解道：“不是，为什么要吃炒饭，这里应该有能量棒吧？”
“这是个习俗，以后跟你解释。”孟然道：“那三份都一样的好了。”
阿特拉斯快速穿过密集的外围街区，那些地方是孟然喜欢逛的，她没往下细看，只是觉得今天有点安静。
移动的浮动分区层层叠叠，像以前那样交错着缓缓移动，照明、温度、湿度、空气循环、重力系统等全部都很熟悉，只是变得有点空寂。阿特拉斯像以前那样往上攀爬了几层，随后一跃而起跳上一个圆形浮台，放下三人和阿七，两个低端的家政机器正候在一旁。
智能核时代开始后，没有智能核的上一代低端机器人基本不再做成人形，以做区分。桌椅已经组装好，圆筒状的设备移动过来，呈上食物和水。
宁峥已经被浮岛内部的庞大恢宏和高自由度的设计建设思路震撼了，“这里能存在，真是当代科技水平的最佳表现。”
孟然看到饭两眼放光，招呼他们坐下，闷头吃完了一整盘什锦炒饭，人精神了。她对默默蹲在不远处的阿特拉斯道：“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两位朋友，太初星的赫兰德·杨上校，和烛照星的宁峥博士。”
“我知道他们。”
“嗯？你怎么知道的？”不仅孟然，放下餐勺的两人也很意外。
赫兰德一路上观察着他们的沟通，巨型机器人没有问他和宁峥身份的意思，不知是出于对孟然的信任，还是对他们两人的不在意。
“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查找比对过他们的身份。”
进了外太阳系他们一直没有下过飞船，伪装也就没必要，他们两人的证件照在云网一搜就有，确定身份并不难。孟然笑道：“阿特，莱妮是不是给你升级了，我感觉你比之前更灵敏。”
“……是吗？”
“你看你竟然开始用反问句，是的，还多了很多语气用词。”
“谢谢，我就当这是夸赞。”
“吃饱喝足了，等会儿我要去见莱妮，有事找她，她在忙吗？”
“她……”阿特拉斯顿了顿，“不在这里。”
“……哈？”
虽然想到过有这种扑空的可能性，但真的听它这么说，孟然还是有些无语，“那你能联系到她吗？还有，为什么无忧岛的港口关闭了？内部网络也关了？”
阿特拉斯一个个地回答她的问题：“不能，我只能等待主人联系我，是主人要求的，也是主人要求的。”
“那内部怎么联络啊，难道用封闭局域网？连接不上云网很麻烦的……”
“不用，不麻烦。”
半个小时后，孟然理解了这个回答的意思。
空荡荡的游戏风情街，霓虹灯照常闪烁，但空无一人，招揽生意的投影广告还在，那个标识性的交互主角看到了街上出现的人类，搔首弄姿了一番，对着他们飞了几个吻。
赫兰德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宁峥还在左顾右盼，孟然笑了笑，不过街边那些身材很好的仿生机器人不见了踪影，游戏房的设备都还在，可以随意开关联机，但没有了那种闹哄哄的氛围之后，一点兴致也没有了。
孟然奇怪道：“今天有什么集体活动吗？看店的都没有，人都去哪了？”
阿特拉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路口蹲着，它沉默了片刻，道：“走了，主人让他们离开了。”
“谁们？”要知道无忧岛上鱼龙混杂，人类，功能型机器人，仿生机器人，加起来得有好几十万。 “……人类全都走了？”
“可以这么说。能源供给与内循环的系统正常运作，大部分的机器人不再服务，目前这里的日常事务都是我在处理。”
所以阿特拉斯相当于目前的守岛人，唯一一位。
孟然消化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外界一点消息都没有？”
“十天前，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宁峥算了一下，道：“这个时间点，我们刚从标记行星避难出来，通过跃迁点，踏上了外太阳系的航程，一路几乎都是离线状态，无法连接云网，什么消息也收不到。”
但孟然比他清楚无忧岛的情况，这个说法解释不了她的疑问。她又道：“那外面的那些飞船舰队……”
“只要不像你们这样自杀式地撞上来，就进不来。”
孟然他们的飞船能够成功进来，得益于阿特拉斯及时关掉了防护网上的自动攻击系统，并打开了一点出口。它把飞船拉进来后，尾随而至的飞船被炸飞了三艘。
不过这个“自杀式地”修饰词，非常主观，语气甚至有淡淡的嘲讽。赫兰德看了一眼阿特拉斯，不清楚它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大约是太熟悉彼此，孟然似乎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皱起眉，又想到那些从地下城带回来的人，他们无处可去。 “阿特，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莱妮带回来过一批人……”
阿特拉斯道：“主人让他们休眠了。”
“为什么？”
阿特拉斯举起一根手指，孟然会意，走过去对它伸出了手，手环“嗡”的一声，几十段影像记录发了过来，她没时间细看，让手环的智能分析功能对内容进行提取。
当时莱妮他们的船队回来之后，专门将这些地下城居民安置在了三块互相联通的独立模块里，与岛内其他区域单向连接。一定程度上保证社区的封闭模式，减少外界对他们的刺激。但没多久，刚安顿下来的居民们开始出现病症。
阿特拉斯负责处理抓捕过那些出状况的人，孟然看着记录画面，所谓的病症和当时地下城广场上受共振波攻击时居民们的表现一模一样，因为忍受不了痛苦，不少人采取了极端行为。为了不让他们自我伤害，莱妮选择了集体强制休眠。
当初赫兰德发作时，因为忍耐力太强，整个人相对平静，看起来只是虚弱流汗和痛到极致时的气喘，宁峥没有亲眼目睹普通人发作时候的样子，他被那种歇斯底里的场面震惊了，“……这是什么？”
孟然含糊道：“和上校上次遇到的那种一样。”
说完，她莫名感觉到阿特拉斯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在赫兰德身上停留了一瞬，孟然疑惑地看着它：“嗯？”
阿特拉斯没反应。
赫兰德道：“如果那是一种波，要存在一个释放源头，也就是载体。”
波段不可能凭空出现，要么是和收容的人们一起来到岛上，要么是岛上原本就有这个载体。莱妮能把人都带回来，知道当年的内情，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个。孟然还是问了一下：“阿特，莱妮有没有给那些人做过检查？”
“我不知道。”
孟然又想起几个月之前的混乱，问道：“那我离开时的那些出状况的人，后来查出来什么了吗？有没有关于机器人的？”
“我不知道主人具体获得了什么信息，你离开的半个月后，无忧岛的常用功能型机器人统一做过检修。”
“有资料吗？我想看看具体做了什么。”
“抱歉，主人没给我获悉的权限。”
毕竟它的体型决定了，它在某种意义上其实算略带猎奇属性的宠物和保镖，更精细专门的研究内容它即便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阿特拉斯带着他们继续去其他街区看看，两位初次造访者仍然对这里充满好奇，但孟然来之前的兴奋消失了，不仅扑了个空，他们现在还被困在了这个空岛上。
“阿特，外面那些人你知道是谁吗？”孟然道：“他们是不是有三拨人？”
“不止。这段时间外面来过很多飞行器，他们全都攻击过进出口港，想要进来，被我阻止了。”
“全部……”孟然有些意外，又不死心地问道：“我们进来的时候，那支只有五艘飞船的队伍是什么人你知道吗？里面有个女人，可能是领航员的角色。”
赫兰德看了她一眼，想起之前她的反常行为，是因为在意短程通讯里的那个女人。
“港口关闭后的这段时间，有很多飞行器在附近徘徊过，也尝试过联系岛内，我收到了他们发送的信息，没有回复。你可以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想找的那个人。”
孟然的手环又收到了几百条通讯消息，不过好在这些消息的时长都不长，但全听完大概也要几个小时。
赫兰德俯瞰了一会儿下面的街区布局，坐回到孟然身边看她研究那些通讯内容。她先用智能系统筛选出女性声音，再一条一条地试听。
突然，赫兰德注意到她脸色变了，怔神片刻后把声音外放，阿特拉斯手掌中心的三人都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莱妮，我是孟齐。”
赫兰德看着神情严肃的孟然，点头道：“是短程通讯里的那个人。”
“……孟齐？”宁峥突然转过头，看着两人道：“你们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孟然迟疑了片刻, 摇头道：“不认识。”
“哦。”他好奇道：“她做了什么？”
赫兰德解释道：“我们能成功上岛，她帮了忙。”
宁峥露出意外的神色。
刚听到那则通讯赫兰德就注意到，这个只闻其声就给孟然造成情绪波动的女人, 和她拥有相同的姓氏。但孟姓在中华文化圈里不算特别, 名字也非常普通，这点儿关联性只能做参考。
来自孟齐的通讯就这一条，是用非认证账户发的, 通讯里声音转文字给出名字非常确定, 这条通讯说明莱妮和她认识，而且有过联系。
消息的接收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说孟齐联系莱妮但没有收到回复，在岛外徘徊了两天没走，至于怎么和其他舰队起了冲突不得而知。孟然现在困惑的是，在岛外的时候，孟齐难道知道他们的飞船里有谁？如果不知道,那她为什么要帮忙？
孟然道：“阿特,能帮我们看看外面怎么样了吗？”
“可以。”阿特拉斯道：“主人给了我巡视眼的权限。放你们进来的时候, 他们有三艘飞船炸毁，其余的飞船之后就撤退了。”
孟然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阿特拉斯不置可否，赫兰德看了它一眼，对孟然道：“得先修飞船。”
孟然点头，“阿特, 维修中心的那些助手机器人和设备还能用吗？”
“你可以去看看。不过……你们三个人类不需要休息吗？”
如果不是它提醒，孟然都没意识到从进来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按平时作息, 她早就睡了，但今天因为各种事件的冲击，现在脑子还很兴奋。
按孟然的要求，阿特拉斯把他们安顿在了一个小型独立悬浮层的别墅区里。这个区域之前是一处精品酒店，孟然曾经想来住，但价格昂贵。每次她吃喝玩乐一通之后，剩下的额度就不够付房费了，住宿就靠去莱妮那里蹭。
别墅里原本的服务机器人全部被替换成了没有智能核的低端产品，但功能完全够用。孟然反应过来，现在岛上活跃着的智能机器人，大概只有阿特拉斯和阿七了。
宁峥相当自觉，“楼上给你们，我住楼下，阿七放哪都行。”
想到他当初是被他们用查案子的理由拐过来的，而且话里故意提到徐怀瑾，现在面对这个没有其他醒着人类的空岛，不知道他什么心情。
上楼之前，孟然对他二人解释道：“岛内这个情况我完全没想到，但我们不会在这里滞留太久的，即便飞船修不好，我也知道备用飞行器在哪，一定会带你们离开。”
赫兰德淡然地点了点头，宁峥倒也接受良好，三人已经是共患难过的情谊，他道：“我不虚此行，也相信你和上校。”
孟然随便打开了一间房，边走边踢开鞋子扔掉外套，扑到床上倒头就睡，走廊里的赫兰德默默地帮忙关上了房门。
一旦放松下来，疲惫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意识沉入深海，有什么东西正从海底慢慢浮上来，她挣扎着去抓，又徒劳地什么也没剩下。
“她要死了吗？为什么一直在玻璃罩子里？”
“胡说，那是我妹妹，她叫十一。”
“十一？哈哈哈哈哈哈哈，哪有人会叫这个名字，机器狗都不会这么起名字。她是你妹妹，难道你叫十吗？”
“赔我们的机器狗！要不是因为你是医生家的，才没人会跟你玩……你怎么打人！把她赶走，把她赶走！”
“她身上装了定位仪，来自东边营地，联系那边。”
“你是医生家的那个孩子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你发烧了……头疼？我们这里没有仪器，我送你回去找医生。”
“孩子你这么能吃啊，医生赚的收入，都用来换食物养你了吧哈哈哈……”
“医生？不是……不是妈妈，我们没有妈妈。医生就是医生，她不让我们喊别的。”
“多亏医生！如果没有她，营地里的很多人大约已经死了，女人就要用身体自然孕育分娩，以我们这里的条件，大概也不会有新的人口增加……”
“孩子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哦，你不懂这些，回去吧孩子，她不会害你的，医生是好人。”
“我说头很疼，很疼，很疼，很疼，疼……我不记得了，现在没感觉，这样还挺好的！对了，他们全都打不过我了！”
“十一，十一，我们逃走吧……不知道，我背你走！”
“对不起十一，对不起……”
“不要放弃十一，我会按你的要求做。”
……
“我要走了，我要学会开飞船，到时候就带你离开。”
“病毒是真的吗？她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医生，医生！”
“这里不是地狱，这里是人类的故乡，孩子，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你还记得什么？你也不记得了吗？”
“这是文森特，我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对，是那个免费赠送你账号还续费的大方有钱人校友……”
“我喜欢看身材好高个子的混血人类……对对对，脸要漂亮，肌肉也要漂亮，感觉我可能见过这种类型，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我认识了一个脾气有些怪的医生，更像研究员……以前的？以前我们认识哪个医生吗？”
“她知道我脑子里有东西，很感兴趣，她或许可以帮我……没事，她会保密的，她不算好人，她是个傲慢的学者。”
……
孟然猛地睁开眼，脑袋里碎片如雪纷纷扬扬毫无章法，尖锐的耳鸣声让她一时间无法集中注意力，那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又出现在了耳边。
“你叫孟然，她叫李十一……没有为什么，你的名字是我起的，她的名字不是我起的，不喜欢你们以后自己改。”
离开地球后，过去的日子都变得很迷糊，孟然眨了眨眼，她也换过无数个身份，为什么名字没有改，为什么她们始终都是孟然和李十一？
她抬起手环，想和十一说说话，才想起来岛内的内部网络和云网隔离了，现在联系不上。真是好笑，附近那么大范围的云网覆盖基站在岛上，内部却连不上外面，不知道莱妮在想什么。
再也睡不着，孟然爬起来洗漱换了衣服，擦着湿头发出房门，想找点吃的。外间客厅里亮着一盏悬浮小灯，赫兰德坐在那边的沙发上，抬头看到了她，收起手环的投影书，招了招手，“过来，我帮你擦。”
赫兰德也换了衣服，孟然不知道他是没睡还是和她一样睡醒了出来待一会儿。她走过去，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仰头对他笑了一下，“谢谢。”
擦完又帮忙烘干，赫兰德收起东西，坐在她身边帮她梳理整齐，柔软微凉的黑发从指缝间滑过，垂下来遮挡住她心事重重的眼睛。
修长的手指抚过脸颊，脸侧的头发被别在耳后，孟然抬眼望向赫兰德，神情竟然有些委屈。
“我想抱抱你。”
赫兰德点点头，伸手把她按进怀里。良久，孟然似乎长叹了一口气，闷闷地说：“以前没人帮我擦过头发。”
她顿了顿，又嘟囔道：“……现在阿七也够不着。”
“我……”赫兰德抱紧了一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孟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谢谢，你帮我擦过了，不算。”
于是，他只能顺着她的话回答道：“阿七……它的腿应该可以伸长的。”
“我知道，噗……”孟然哈哈哈地笑起来，“是我不让它帮我干这个，太怪了，我自己有手。”
孟然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道了谢，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开始说起飞船维修的事情。从哪里找零部件，怎么设置计划，智能维修助手机器人如果不在该怎么办，周期有多长，要不要拉阿特拉斯过来当搬运工，反正它也没别的事……
赫兰德看着她神色自若的样子，边听边用手环记下关键点。等她说完，终于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什么？”
“孟齐。”赫兰德看着她的表情，缓缓道：“你想和我说说吗？”
孟然垂下眼睫不做声，赫兰德道：“那让我猜一猜，她和你有关系，但你不记得她了，却在听到声音的时候，被唤起了某些直觉反应……还有，你以往都一觉睡很长，今天这个时间点醒来，是因为这个孟齐，而不是因为飞船和无忧岛的事情，对吗？”
半晌，孟然沉默地点头。
“她和莱妮认识，她帮了我们，她可能知道你在飞船里，她和你拥有同一个姓氏。”
赫兰德小心翼翼道：“孟然，她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姐妹，或者妈……”
“不是。”孟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是。”
“那她有可能是那个，和你与李十一在地球时的那个人吗？”
“她……”孟然迟疑着摇头道：“我还不确定。”
两次的回答态度完全不同，赫兰德没忍心再追问，“是不是不舒服？你还要抱一会儿吗？”
“有点儿，”孟然像往常那样笑了笑，但没有再靠过去。 “不过主要是因为饿了，我要找点吃的。”
她又道：“你不去睡吗？”
等她四处搜罗了一圈酒店里的食物储备，抱着一筐吃的回到楼上，客厅的悬浮小灯还亮着，赫兰德不在，大约是回房间去睡了。孟然走过去，坐在了他刚坐过的位置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天花板。
“……以前也没人抱过我。”
她嚼着嘴里的糖油混合物，浓烈的甜味渍得牙根生疼，孟然无知无觉地咽了下去，“但我好好地长大了，她左右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一早, 赫兰德下楼，意外地看到了已经在餐厅吃早饭的孟然，她神采奕奕地打了招呼, 昨晚那点小插曲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之后阿特拉斯过来,带着他们去维修中心。好消息，维修中心还在，设备也都能运行。坏消息,那些好用的智能检测和组装工机器人都被回收了,替代品是一个半自动的综合系统与各种大型机械臂。
阿特拉斯全天时间都在岛内游荡，趁着人类休息的时间,帮他们把飞船运了过来，看起来确实惨不忍睹，整个控制室几乎报废，船体有三分之一需要更换。
孟然面露难色，“啧”了一声, “这要修起来,时间得久了。”
宁峥道：“得多久？”
维修中心的智能系统正在对飞船进行全面扫描,宁峥对这些根本一窍不通。三人里对飞船结构最熟悉的是赫兰德和孟然，甚至孟然的故障处理经验更丰富一些，知道检测数据的侧重点在哪。
船体外壳和固定组件可以靠3D打印一体成型, 结构组装可以靠机械臂，但各个零部件的细节必须手动确认，每组装完成一部分就要进行测试，实体误差大了得返工, 整体完成后测试全通过，再进行试飞，至少试飞十次以上无故障才能走长航程。
但这是一般商用飞船的维修流程, 军用的设备从系统到组件都和民用的不太一样，还要考虑兼容度的问题。
赫兰德道：“至少十几二十天。”
孟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卖掉的那艘飞船还在吗？”
阿特拉斯道：“还在，没有售出。”
“那太好了！”孟然高兴地看着赫兰德道：“那艘也是军用的。”
一旁的宁峥惊讶道：“军部待遇这么好，给上校的秘书也配了飞船？”
赫兰德不置可否，问道：“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呃……去年八月。”
赫兰德想了一下时间点，就反应过来她那艘飞船哪来的，“不行，我是军方身份，过检查站的时候，来源特殊的型号会被标记上报，我们会被追踪。”
“我的意思是把那艘飞船上能用的东西拆给这艘用。”
阿特拉斯提醒道：“孟然，那艘飞船你已经卖了，现在归属于无忧岛，我的主人。”
“哎呀，我知道，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嘛，我再出钱买回来行不行？但你要给我打个六折。”
“……这个折扣要求不合理。”
“你们好几个月了都没有卖出去，再说，岛上那么多人类撤离，竟然都没有用到那么好用的一艘飞船，这才不合理！”
阿特拉斯不说话了，孟然又争论了几回合，最终竟然让它答应下来，宁峥叹为观止。
孟然道：“好，那你有空去把那艘飞船也运过来。”
不过即便如此，拆装修补完成也要七天左右。于是，孟然又和阿特拉斯协商道：“阿特，我们两人在这里干活。宁博没事干，天天待着也很无聊，你巡岛的时候，带上他行不行？”
宁峥倒是有自我娱乐和消遣的法子，在飞船上的时候就很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不过阿特拉斯对他来说十分有吸引力，岛上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孟然这么提议后，他有点期待地望着它。
阿特拉斯安静了一会儿，开口道：“可以。”
它答应得很爽快，一旁的赫兰德倒有些意外。昨天他就发现机器人大多数时候都只跟孟然交谈，而他们两位的问题，要么靠她转述，要么就不怎么理会。还以为这是机器人判定他们两位的风险较高，所以才这样。
阿特拉斯把宁峥放上手掌，转身离开了。今天需要先确定缺失的部位和具体零部件，暂时不需要它帮忙。
孟然看着赫兰德凝视巨人背影的眼神，道：“怎么，你也想和它一起去参观？”
赫兰德摇摇头，开始专心研究扫描结果。孟然也忙活起来，又听到他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平时来这里都怎么吃喝玩乐？”
孟然来了兴致，“那可丰富了，你想知道哪部分？”
赫兰德顿了顿，道：“……玩乐。”
“哦。”孟然轻咳一声，“没问题，等我们修完飞船，我带你体验一下。”
赫兰德手里边操作，边淡淡道：“现在已经没人了，还能体验吗？”
孟然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个表情看得赫兰德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终止了这个话题。
被孟然从伊夫堡监狱劫走的飞船，没过多久就出现在了维修中心。不知道莱妮怎么想的，也可能是无人问津，它完完全全保持原样没被动过。型号在军用飞船中算不错的，比他们撞坏要维修的那艘更好更大，是最适合外太阳系的专门型号。
孟然醒来之后，就是开着它离开了最偏远的那处太空监狱。赫兰德端详它许久，道：“你当时是怎么逃出来的？”
“嗯？”孟然坐在旁边休息区吃阿特拉斯顺道送来的水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接抓捕任务的时候，没找伊夫堡监狱那边了解过情况吗？”
赫兰德看过当时的记录影像，现在回想起来，脑子里都是她满脸血跑过长廊纵身跳下的那个画面。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休眠了七年醒来，记忆缺失，但还可以开军用飞行器。”
“军用型号我们在学校都学过的，你知道我技术还可以，开它不是问题。”
“所以十几年前第七军校里学的技能你一清二楚，但忘记了和人有关的。”赫兰德道，“忘记了和我有关的。”
孟然语塞，赫兰德说的是对的。 “是哦，我刚醒来的时候，记得文森特，但不记得我第七军校时候就认识了文森特，也不记得我上过第七军校。后来遇到你，我想起来了一部分，先想起来的是一年级时候的……”
赫兰德停下手里的工作，在她对面坐下，“你后来是靠什么想起第七军校时期的文森特的？”
孟然想了想，“我被你唤起记忆之后，和他交谈过，他说我们是军校生时期就认识，因为逃课……”
“交谈。”赫兰德强调了一下关键词，又道：“那其他人呢，比如霍普斯？”
“他啊，火星站点那里我一开始没想起来，后来和他见面、接触多了后我才想起来我们发生过冲突。”
“见面，交谈。”赫兰德又道：“那阮玉竹呢，你当时的那几位室友呢？还记得吗？”
“阮玉竹，叶宣，阿斯兰……”孟然道：“我想起一年级的那部分记忆就想起她们了。”
“也就是不需要见面就可以。”赫兰德道：“我在太初星和你初次重逢那次，你有没有认出我？”
孟然沉默半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有。”
“那为什么离开了还要给我送衣服？”
“嗯？”孟然使劲回想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还在意这个，“顺手的事情，你好歹救了我的命，总不能让你连条裤子都没有。”
“……你混进蓝图科技的发布会会场，我们两个人合作的那次，你有没有认出我？”
孟然头又低了一点，“也……没有。”
后来赫兰德就把她绑在身边，带回去了，他继续道：“那在我家……”
孟然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在你家，我让你用脑谱仪确认我特殊的生理特性，然后你抱了我一下，就是那里，之后我就有点记起来了。”
“所以我得要和你有肢体接触，才能唤起你的记忆，让你想起我是谁。”
“……好像是的。”
“那后来，你有想起来更多吗？”
后来肢体接触的频率和面积确实更多了，但效果并没有更好。 “没有，我只能记起二年级的一点，再多就没有了。”
“那徐怀瑾呢？”
赫兰德想到孟然似乎没有亲眼见过徐怀瑾，手环里存着他和徐怀瑾线上交谈的那次的影像，有声音有画面，于是调出来给孟然，“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不能……其实你们俩这次的通讯，我当时围观了。”孟然在赫兰德意外的眼神里笑了笑，“用了一点小手段。”
“所以她的声音和影像唤不起你的记忆。”
“是。”
赫兰德斟酌了一下，道：“……孟齐。”
孟然的眼皮跳了一下，听他继续道：“到目前为止最特殊的人是她，仅仅靠声音，就能唤起你的意识反应，你应该想起了一部分。”
孟然缓缓点了点头，赫兰德把刚刚的这几个人名字排了一下序，“孟齐，文森特，阮玉竹/叶宣/阿斯兰，霍普斯，赫兰德。”
他把把徐怀瑾单独拎了出来，“这次比较特殊，时间虽然更近，但记忆不可恢复。而之前的是部分可恢复。是不是可以假设，两次改动记忆的操作者不一样，手法也不一样。”
这么分析也没问题，不过，孟然道：“你把自己排在末尾是什么意思？”
“在这些人里，我唤起你记忆的条件要求最高，也就是说，你忘记得最彻底。”
“……”
孟然怀疑他故意找茬，“但没有你我根本想不起来其他人，想不起来那段经历，就像没有钥匙打不开房间的门，所以你是最重要的。”
“……是吗？”
“当然啊。”
赫兰德一字一顿道：“我对你是最重要的吗？”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孟然僵了僵，解释道：“不要偷换概念……我只是说关于第七军校的那部分记忆，你是最重要的人。”
赫兰德垂下眼，笑了一下，“我知道。”
又来了，孟然想到他这段时间的反复无常，“干嘛？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
孟然突然伸手，托起了他的下巴，强行让两人对视，“赫兰德，你是有什么存在危机吗？”
“如果你想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要听吗？”
赫兰德看着她的双眼，嘴唇动了动，表情紧绷，内心在经历剧烈的挣扎，但终究没能开口。
“想清楚了就说。”孟然收手握拳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没想清楚就给我起来干活。”
她站起来打算继续捣鼓设备，刚转过身，被赫兰德从后面拦腰抱住了，身体紧贴低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孟然没有动，就这么让他在背后抱着，毕竟之前她都趴在他怀里很多次了，礼尚往来也没问题。
终于，赫兰德开口道：“还记得阿维塔的提醒吗？”
孟然记得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关键词，“无源婴儿和优材计划。”
优材按阿维塔的说法，就是优质的耗材。这两个词是具有连贯性的，那些没有本源的孩子长大之后成为优质的耗材，至于这个“本源”该怎么理解，孟然没明白，阿维塔丢下这两个词就销声匿迹不出现了，她也懒得主动去查。
“还记得雷蒙德和维克多吗？”
“……啊？”孟然懵了半晌，“是谁？”
那就是不记得了，赫兰德解释道：“伊甸星人，你在第七军校二年级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次外出实验项目，他们同为参与其中的测试人员。”
“你也在吧？”
赫兰德点头，“测试过程中，发生过一次事故。集体庇护所里的人都被一种找不到源头的东西影响，症状是头剧烈疼痛，还有强弱变化，后来研究组的说辞是地质变化导致的次声波。”
这个熟悉的症状表现，孟然反应过来了，次声波的说法应该站不住脚。
“但你不受影响。当时的庇护所里，除你之外，还有两个人也不受影响。”
“……伊甸星的雷蒙德和维克多？”
“雷蒙德怀疑是维克多做了手脚，追问他载体在哪，未果后强行带走了他，我听到他们的谈话，开飞船追了出去。但最终跟丢了，你和陈念找到了昏迷的我，把我带了回去，醒来后我不记得追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赫兰德顿了顿，道：“看过阿维塔提醒的内容，这次航程中两次受共振波影响，我想起来，当年追出去后其实追上了他们，还有雷蒙德和我说过的话。”
孟然心一沉，握住了赫兰德的手。
“既然都是耗材，就不要做一个清醒的耗材，那太痛苦了。”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元宵节快乐！
第79章
赫兰德的呼吸声在肩头愈发清晰,孟然沉默片刻，等他平复，问道：“他还说了什么？有关于这个所谓计划的具体内容吗？”
“没有。”赫兰德道：“其实当时你和陈念找到我的时候, 我还记得一点。我和雷蒙德通过话, 他说他没有恶意，是为了救大家……还说我不该追上来，只要带走维克多就好了。我昏迷醒来之后, 因为记得不全, 加上大脑受的冲击太大，不确定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后来研究组给的说法是标记星球的地质运动导致的次声波,赫兰德虽然不太信，但先保持了沉默。
孟然道：“他的意思是，当时发生事故是因为维克多？”
“我这么怀疑过。本打算回去找雷蒙德详谈，但项目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维克多也销声匿迹,学校的说法是两人回伊甸星了。”
当时雷蒙德已经四年级, 是极少数二年级之后还留在第七军校的伊甸星学生，赫兰德听其他同学说过他考虑移民，已经准备了很久。虽然太初星和伊甸星在政治方面有些摩擦, 但折衷去烛照星是完全可行的。
“维克多回去不意外，但我不太相信雷蒙德也回伊甸星了，至少肯定不是主动回去的。”
得到确切消息已经是几个月之后，当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 孟然离开学校再也没有回来。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事，这些年也没有丝毫关于雷蒙德的消息，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未解决的疑问。
在他的人生走上既定道路的好几年之后,日复一日地驻守木星站点的日子里，赫兰德曾经回想思考过当年的事，也对身边的一切产生过质疑。
自幼年有记忆起的生活，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抱怨的地方，虽然和父母关系一般，但他有妹妹。一路以来的成长背景和轨迹，几乎是完美的精英范本，认识的同学、朋友也都差不多是一样的模式，顺畅地成长前进，甚至在他停下脚步后，走得更远。
这些人包括他自己，阶层是固定的，未来是可以预见的，人生是光鲜而优秀的。细想来，赫兰德唯一吃过的苦头是求而不得的恋情，它意外发生，又戛然而止。这场意外还是对方主动走到他面前强行与他产生关联，终结也是对方突然消失，主动权从来都不在他身上。
可如果说他从未做过选择也不对。因为身体素质测试表现非常好，成年前的通识教育完成后，他在综合评估的未来专业推荐里，选择了最能发挥他身体特长，又不讨厌的太空军校，而这只是恰好符合家庭对他的期待。
因为对自己一贯严格要求，他选择了挑战难度最高的木星站点，毕业之后去那里也是顺其自然。因为环境艰苦，外太空驻地站点升职级比内太阳系更快，所以这其实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理论上只需要花上不到十年时间，就可以回到太初星军部担任要职。只要顺其自然，未来一片坦途。
但这些选择真的是由他完全自主，而不是被综合因素裹挟着做出的吗？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到更多的证据。
他好像是被安置在了那个符合期待的社会角色上，又好像是自己主动走过去的，也没有理由脱离这一切。那一点质疑没有被强大而稳定运转的现实带走，他能给出的最大反抗就是停在原地，消极抵抗。
“伊甸星，又是伊甸星。”孟然道：“所以你这段时间是在琢磨这个？……你信自己是耗材？”
孟然转过身，看着他道：“那几十年过去了，觉得自己有磨损吗现在？”
赫兰德不作声，她伸手弹了弹他的胸口，道：“我感觉没有，健康得很呢。”
“……”
赫兰德被她一秒拉回现实，他抓住她的手，道：“不是，你没有其他的想法吗？”
“有。”孟然道：“我在想一定要找到莱妮，得给你看看脑子。”
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骂人还是在说实话，孟然笑道：“真的，反正我俩脑子都有问题，一块去看呗。”
赫兰德正色道：“不仅仅是我，当时参与研究项目里，只要在那间集体庇护所的几乎所有人和我都是一样的症状。那么整个第七军校里有多少人，社会面又有多少人？金斯顿小姐说被困在地下城的那些人是历史问题的遗留，当年谁制造了这个历史问题，目的究竟是什么，涉及多少人，现在是不是还在继续……”
“打住，赫兰德，现在重点是你。”
孟然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想理会那个鬼鬼祟祟的阿维塔，既然这件事和你有关联，那我们就查一下。你目前没有其他的问题，不要把标签绑在自己身上。”
“至于社会面有多少人，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除非弄清楚了所谓的优材计划的来龙去脉，到时候再想大众层面怎么处理。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这也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我其实……”赫兰德垂下眼，“我是想说，关于我的身份，以及诞生和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初衷。如果我不是我，和地下城里那些没有自我意识、被操控、被利用的实验体一样，只是一个被设计的计划里微不足道的一员，我该如何……”
“就像你提及过的，酿酒师以为自己拥有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力和关于故乡的记忆，结果是在虚幻破碎后死去，甚至连死亡的方式都是被设计好的，我……”
赫兰德有些语无伦次，他这段时间以来他纠结思考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但此刻没办法更有条理地在她面前说出来，他内心还有一种不想被孟然察觉的恐慌，在最终的谜底揭晓时刻，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像现在这样，一伸手就抱住她。
可他又不甘心，明明人都已经触手可及了，他怎么可能放弃。
孟然干脆地捂住了他的嘴，强行让他冷静。 “赫兰德，我这些年游荡于太阳系的各个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要知道除了酿酒师之外，现实生活中，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在我看来，活着的人都是真实的。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说罢，孟然转过身，继续手里的维修作业，没有看怔在那里的赫兰德。等他平复好心情，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工作，听到身边的孟然小声嘀咕道：“在弄清楚你的困扰之前，不要再用那种游离飘忽的态度对我了。”
“好。”
半晌，赫兰德有些犹豫又有些期待地开口道：“那……”
孟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关于她刚刚说的问题的答案。她侧过脸，瞥了他一眼，“过期不候，杨上校。下次直接点、坦诚点，别老藏着掖着。”
当天晚饭时间，饭桌上宁峥兴高采烈地总结了一番自己今日见闻，孟然和他聊得津津有味，对面的上校只是沉默地听着。
饭后孟然继续留在楼下和宁峥聊天，一边和阿七玩，赫兰德一个人默默地上了楼。目送完他的背影，宁峥低声道：“你们俩修飞船的时候吵架了吗？今天是你在冷暴力他？”
上校不仅情绪消沉，眼神总是盯在秘书小姐身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给人一种受了委屈的感觉。
“没有。”孟然道：“上校只是在思考一个终极人生问题，得给他一些时间和私人空间。”
宁峥有些吃惊地问道：“是什么？”
“关于他是谁。”
“……”
孟然看着他道：“这难道不重要吗？宁博士，我以为每个人都会有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刻。”
偌大的太空浮岛只有三个人类的感觉很微妙，孟然和赫兰德早出晚归地修飞船，搭着穿梭工具往来维修中心，看着周围正常运作却空荡荡的空间，有种末日游戏里的最后避难所的感觉，在这种隔绝外界纷扰的场景下，适合思考任何人生议题。
“很重要，”宁峥轻笑了一声，表情意味深长，似是带着自嘲，“甚至我到了现在都没有答案。”
这段时间的相处，孟然挺喜欢这个性格很纯粹的学者，也很想从他嘴里获取一些关于徐静宜的信息，但没有切入点也没有合适的时机。
孟然一挑眉，做出一副想要聆听的架势，他又闭口不谈，把话题转回到她身上去了。 “但我知道了你是谁，孟然小姐。”
孟然笑笑，阿特拉斯不会说谎，从上岛那刻起，她就没打算再瞒着他。 “孟然和李莳一样，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你叫我哪个都行。”
宁峥摇摇头，“不一样的。”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就没有下文了。
*
飞船的维修进程刚过半，阿特拉斯带着宁峥突然来到维修中心，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岛外的巡视眼发出警报，有一个中型以上规模的队伍正在靠近，大约三个小时后到达。”
民间意义上的中型以上规模是指超过了一百艘飞行器的队伍，相比于前几天的二十几艘，这回难道说是蓄势憋了个大的？
“两艘飞船现在都不能用，走也走不了。”赫兰德道：“如果他们围攻岛，需要有应对策略，阿特拉斯，你们岛上的防御系统具体都包括什么？”
宁峥道：“等下，还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怎么就判定他们会攻击？”
孟然看着天真的天体物理学家，道：“附近的星域只有无忧岛这一个落脚点，这几天也再没有其他飞行器经过，说明通过某些途径，大家已经得知这里封闭了，这支队伍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观光吃饭的。”
阿特拉斯顿了顿，道：“主人只给了我部分权限。”
守岛的巨人机器人仍然对他持有戒备心，赫兰德道：“把可以公开的信息告诉我，把核心机密内容告诉孟然，我只协助她给参考意见，执行操作由你们俩决定。”
孟然赞同这个提议，阿特拉斯没再犹豫，三人手环上立刻都收到了信息。
三个小时后，巡视眼的警示拉满，外面来了整整四百艘飞船，队列齐整，扇形排开，和之前的那群乱糟糟的乌合之众不是一个等级。
安全中心的监控室内，宁峥第一次见到这个架势，“……这是要打仗吗？”
赫兰德平静道：“都是民用型飞船，算民间势力械斗。”
孟然被他这种冷淡的幽默逗笑了，“民间势力一下子集结几百艘飞船的也是少见，除了飞船制造商。”
“那这算是大型黑恶势力上门挑衅吗？”宁峥道：“没有人管？”
“宁博士，无忧岛也是法外之地的建筑，七星准则在这里不适用，权益靠自主维护。”
接着，阿特拉斯同步了一则通讯，是刚刚发过来的音频，一个轻快的青年男性的声音说道：“我是亚当，金斯顿小姐，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出面吗？应你要求了。”
作者有话说：
先停止emo,来活了。
第80章
“亚当？伊甸星的亚当？”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孟然立刻对阿特拉斯道：“阿特，你能把整个通讯内容同步，让我声音伪装成莱妮和他对话吗？”
“……可以, 但主人从未允许我这样做过。”
“也没不允许你这样做。”孟然道：“伪装只发生在目前这种场景下,我的目的只是想和对方通话，获取信息，不是替代莱妮的身份。”
孟然本以为说不了慌的机器人还要费她一番口舌来游说, 没想到几分钟后它就完成了前置准备工作。临时通讯接通, 孟然先听到了亚当的轻笑声，不知为何, 她头皮一麻，油然而生一股烦躁情绪。
“这算坦诚相见了吗，金斯顿小姐。”
孟然的声音变得冷而低，还刻意带上了莱妮的那种漫不经心和嘲讽腔调，“让你出面,只出声音,算什么坦诚。”
“呵呵, 我确实是有DN息的生物人，这点毋庸置疑。不露面是出于安全考量，算是伊甸星的最高机密。”
“最高机密押在一个不敢露脸的男人身上, 那看来伊甸星未来堪忧。”
论刻薄，孟然当年受阿岚耳濡目染，这种口水话聊起来能几个小时不重复。莱妮的性格就是看大多数人都不顺眼，又时常做些孟然看来十分有社会责任感的事情,爱群体的人，厌个体的人，行为经常看似矛盾又能自洽。
亚当也不恼, 依然语调轻快地说道：“我倒是认同这点，不仅伊甸星，全人类社会都走到了转折点上，不过变革也在路上，新世界的曙光指日可待，金斯顿小姐，考虑一同见证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孟然嫌恶地皱起了眉，是在搞什么宗教理论传播吗，还是古典派的。 “你是要结盟找合作者，还是拉信徒？”
青年男性轻飘飘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来，“都不是，我需要的是拥有统一信念的同行者。”
“这里没有，另寻他处。”
“金斯顿小姐，你终会明白我们理念的伟大之处。而且你这么多年，似乎也没有找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既然看不上，”孟然含糊道：“那你今天来是干什么。”
“你也知道，我并不是觊觎你的技术，实则是有人很需要这个，你又一直拒绝她。”
电光火石间，孟然想起了在火星时莱妮提及过的，那个和她有点关联，多年以来又不怎么对付的人。 “你都拉到了陆长津做盟友，能驱使市面上四成左右的机器人，还要亲自来我这里游说。”
“毕竟金斯顿小姐你能操控人，机器虽然好用，人始终是更高级。”亚当顿了顿，道：“你也知道，这个女孩是个极度偏执的人，你当年若是能帮她……”
正听着，手环弹出阿特拉斯发来的消息：“让他闭嘴！”
这句非常情绪化，非常不像机器人。孟然立刻打断亚当，带着怒意道：“你算什么东西，来跟我提当年！”
“呵呵，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但知晓所有内情的人。”
孟然眉头一动，手环上阿特拉斯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地来，但她只瞥了一眼，无视它的意见，听着亚当继续说道：“你如果肯插手，她大概也不会走上如今这条路，弑父终究是个不好听的罪名，即便是为了复仇。”
孟然抬起头和赫兰德无声地对视一眼，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陆久年长时间没露面，是被陆长津杀了。所以现在蓝图科技公司全部权限都在她手上，怪不得名下的实验室关了又开，能够随意调用驱使所有资源。
“我倒没觉得不好听，”孟然道：“不过，和你合作就能赦免罪则？你真当自己是神？”
“人人皆有罪，若能化罪恶为开创新世界的动力，又有何不可呢？”亚当叹息一声，道：“她也只是个希望母亲复活的小女孩而已。”
他话里话外在给她制造负疚感，但以孟然对莱妮的了解，无论陆长津和她有什么样的关系，杀人这个行为和她没有直接关联，她是不可能为此感到抱歉的。
对面的赫兰德迅速地用手环投影出了一个名字，“格雷丝·佩恩”，下方滚动浮现着一行说明，“生物技术专家，陆久年妻子，在陆长津童年时期去世，具体时间暂未知。”
陆长津的童年时期……当前的技术再发达，也不可能让一个去世几十年的人起死回生，怪不得莱妮会评价她是个疯子。
孟然沉默着，低头给阿特拉斯发消息：“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精神意识投射技术。”
她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当年在酿酒师身上测试过的实验的最终版。如果对一个人足够了解，数据足够丰富，就能够模拟出和他相似的意识，复制出一个灵魂，再把这个意识投射进合适的身体容器里，从概念上理解为让其“复活”了。
孟然道：“死去就是死去，根本不可能有起死回生的技术，我也不能。意识投射只是短暂的幻觉，而且我根本没有格雷丝的数据……”
“陆小姐有，”亚当笑着说道：“她还给我看过那个保存完好的大脑，真是一颗相当漂亮的大脑。”
安全中心的三人集体表情微变，陷入沉默。亚当没有催促，似乎在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做情绪挣扎，他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劝说道：“可怜人而已，我替她向你请求，给一个幻觉也好，只要能放下执念。你提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满足。”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他的目的上，孟然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你可真是慈悲心肠，让我对你的样子产生好奇了，亚当。”
耳畔又响起那令人厌烦的笑声，孟然继续道：“不知你是替她求，还是替你自己求？看来你的新世界解决不了她的执念，也无法制造出一个幻觉。这样的新世界，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笑声戛然而止，亚当安静了一会儿，道：“看来我出面也不能让你改变心意，那接下来希望你能容忍一些不礼貌行为。”
“我已经说过了，你不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对话中断，对方关掉了通讯，不知道是不是触了他的霉头，说最后这句话纯粹是因为孟然想骂人。
赫兰德立刻道：“就是现在。”
几秒后，监控室的投影上，最靠近岛外边缘的四排飞船队伍被一片无声的白色覆盖，且范围越来越大，无数密集的亮点从队伍中发射而出，对方也开了火，但是阵型被他们突如其来的攻击搞乱了，攻击的火力点四处乱飞。
孟然眼睛亮了，“主动出击得太快太准了，怎么做到的？”
赫兰德盯着岛外的实时投影，道：“你和亚当通话的时候，我和阿特拉斯已经完成了预部署。”
几个小时之前沟通的时候它遮遮掩掩，刚刚下决断倒是干脆利落，阿特拉斯掌控着全岛各处的系统，赫兰德给的建议基本都被采纳，执行也是多线并行，两人配合得相当高效。
密集的高火力袭击持续了三分钟左右停止，无忧岛外的防护网开启。监控投影里显示出一片莹亮的蓝色，蛋壳一样包裹在岛外。低能量的炮弹打上来，像是石子落入湖面，只荡起细小的涟漪。几百艘飞船的攻击火力打上去，像是湖面下起了急雨。
宁峥赞叹不已，道：“防护网原来是这样的。”
赫兰德解释道：“本质上是一种可以封闭的能量场，与其说是网，更像是一层薄膜。我们进来的时候，只是撞上了其中一个物理位置点。”
“能顶住吗？”
“防护网开启一次要耗费很大的能量，有启动时间，刚刚突袭就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顺便看看他们的综合火力如何，目前看没什么问题，看他们能耗多久了。”
孟然相信莱妮的财力，看赫兰德投送的过来的信息，以目前的功率连续开上十天左右都没问题。有这个强防御盾在，只要火力富余，外面别说四百艘飞船，四千艘十天也能全部消灭了。
刚刚整个通话的内容是公放的，宁峥表情复杂，“那个亚当到底是干嘛的？地下宗教的头头？”
他确实神神叨叨，孟然摇头道：“我还不清楚，反正不是好人。”
无论是刚刚伪装身份套话，还是现在迎战数百艘队伍，这两人都十分镇定，在安全中心完全充当围观吉祥物的宁峥道：“你们俩好像都一点不担心紧张，上校……或许因为他是军人，孟然你为什么也这个态度？”
也没什么再瞒着他的必要，孟然道：“我以前和上校是校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读完辍学了，所以你可以当我是半个军校生，这种场面没什么的。”
“……如果防护网失效了呢？”
“真失效了再说。”
宁峥顿了顿，道：“那就靠你们俩了。”
“不止我们。”
在他疑惑的神情里，赫兰德对着孟然的手环说道：“金斯顿小姐，你明明在岛上，为什么躲在幕后，让我们这三个外来者来处理应对，如果不想见，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让飞船上岛。”
宁峥再吃了一惊，环视四周，“……她在哪？”
孟然道：“在阿特拉斯里，对吧，莱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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