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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祝今愿说完, 面前的路灯似乎是闪了一下,昏黄而又朦胧的灯光自她面上游过,继而恢复了明亮。


    陆衔青垂下眼眸, 看到妹妹不畏不惧迎着他的视线,缓缓启开手心握着的丝绒盒子,夜色中,那里面安静躺着一枚袖扣。


    是那种他用惯的银色按扣式,带一些贝壳式的光泽, 稳定而牢固。


    或许是车内此刻的气氛实在太过怪异,陆衔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低声道, “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


    祝今愿眼睫扇动,没看他, 轻声答, “看到就买了。”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寻常,似乎为哥哥买这些不过一时兴起, 逛街时看到, 觉得他会合适, 便想都没想直接买下。


    但其实不是的, 根本不是。


    祝今愿微微颤动的手指在告诉她她的私心,袖扣是这样私人的物品, 她会买, 不过是因为她也想成为他私人的一部分,她想要自己的哥哥,有朝一日能够游离于亲情之外,触到一丝有关爱情的边界。


    陆衔青显然不会知道她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 见妹妹因不熟练而不得章法,屡次扣不上,他自她身旁伸出手,嗓音磁沉,建议道,“我自己来。”


    谁知祝今愿态度坚决,根本不同意,见哥哥要将手臂抽回,她下意识便是伸手按住,纤细的指尖触到那过分嶙峋的腕骨,在腕骨之上,是劲瘦的肌肉线条,那里蕴藏着属于男人的无声的力量。


    “不行,”祝今愿仿佛较真似的,强调道,“我来。”


    她的语气很轻,但用的力道却是实打实,哥哥的手腕就这样被她圈在掌心,很神奇,明明看上去这样瘦的人,她竟险些握不住他的手腕。


    就仿佛平日里的瘦只是假象,而藏在这副完美身材之下的,是一副强壮而有力的身体。


    想到这,祝今愿睫毛忍不住颤了颤。


    她当然见过陆衔青的身体,大概在三月之前,她前一晚从学校溜回家并没有告诉他,于是晨跑回来的陆衔青理所当然认为家中无人,运动完洗澡后,他想都没想,便坦荡荡裹了条浴巾自卧室走出转道去书房拿东西。


    谁知这时,因失眠而睡不了晚觉的妹妹此刻也恰好洗漱完打开房门,在穿过两人之间长长的走廊后,她瞪大双眼,看到的便是这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


    男人身姿颀长,由于只有一条浴巾的缘故,发梢滴落的水珠划过颈项,顺着腹部蜿蜒的曲线一路向下,钻入浴巾边缘。


    祝今愿看着看着,下意识捂住眼转身,但不知为何,大概是实在赏心悦目,她在犹豫几秒后又张开指缝回过头,看向自己哥哥控诉道,“哥,你在家多少穿件衣服好不好!”


    对于妹妹的这桩控诉,一向八风不动的陆衔青也难得无法再保持淡定。


    “抱歉,”他利落将合同丢回书房,继而回身用后背挡住妹妹四处乱瞄的视线,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在家。”


    然而就算这样,祝今愿的视线也仍旧追随着他肌肉分明的背,紧绷的小臂,结实的小腿,以及走动间那长到令人嫉妒的肌腱。


    那时,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出现时,程淑媛还未来到她与哥哥的家,而她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居然已经在悄然间发生了质的转变。


    彼时第二天便将这一切抛之脑后的祝今愿却在几月后重新将这个早晨拾起,那些画面在记忆中似乎一点都不曾褪色,就这样霸道充斥在她的眼前。


    祝今愿没忍住,呼吸一滞,在她终于要扣上那枚袖扣时,她俯下身时的眼睫轻轻在陆衔青的手腕上拂了一下。


    气氛好像霎时就发生了变化,两人维持这样的距离,彼此间呼出的气息仿佛成为漩涡,将夜灯下的两人笼罩,卷入,即将坠落。


    就在那坠落之际,陆衔青眉间微微一蹙,喉结不动声色滚了滚,尽量平静询问,“好了吗?”


    稍显旖旎的气氛就此被打破。


    因为哥哥的发问,原本正身处漩涡中心的祝今愿愈发紧张,在陆衔青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此刻,那原本快阖上的搭扣再次松开。


    祝今愿下意识“啊”了声,正要继续,陆衔青却已先她一步淡定将手抽了回去。


    他低下眼眸,熟练找到位置,指尖轻轻一挑,那枚由祝今愿亲自挑选的袖扣便出现在了他的衬衫袖口之上。


    他动作太快,而祝今愿根本没反应过来。


    大概是察觉到妹妹稍显错愕的神情,陆衔青顿了下,还是选择出声解释,“下次还是我自己来。”


    说完,他单手打方向盘,车辆缓缓驶出,再次并入主干道,在车辆陡然加速前,他又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妹妹,淡声补充道,“伺候人不是你该做的事。”


    祝今愿那一侧的车窗并未关上,车速实在太快,她有点听不清陆衔青正在对她讲的话,耳旁只有在提速的一瞬间被灌入的一大片混着热气的风。


    那风有股呼啸着不管不顾的意味,就好像……这个夏夜的疯狂即将拉开序幕-


    自上次那通电话之后,程淑媛便未再拨打过陆衔青的私人号码。


    但她表面上虽然没有付出行动,内心实则一直在按捺这股欲望,当听到陆衔青回到北城的第二天,她实在没忍住,几度拿出手机,踌躇半日,最终眼睛一闭,仍旧按下了拨出键。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响过几次“嘟”声之后,这电话很快便被接通了。


    陆衔青磁沉的嗓音自手机内传来,“喂,程小姐?”


    他仍旧是那副极为客气的语气,可程淑媛在听到的一瞬间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力,好像无论自己多么努力,无论他们见过多少面,她都无法走近这个男人一步,他们之间仍旧是这样礼貌而疏离的氛围。


    程淑媛按下心头不满,“嗯”了声,说,“衔青,我之前问过,在你回来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见一面,你还记得吗?”


    “记得,”陆衔青的反应再次出乎程淑媛的意料,他甚至都没犹豫,便答应道,“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跟你讲。”


    “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到别墅去,”程淑媛此刻欣喜大过迷茫,见陆衔青主动邀约,她想都没想,便急不可耐确定时间,小心问道,“可以吗?”


    待听到电话那头肯定的答复后,程淑媛心情轻快,说了句“明天见”,才将电话挂断。


    ……


    第二天下午,程淑媛穿着前一天晚上早就挑选好的套装,踩着高跟鞋,准时坐车来到了别墅。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没再像上一次那样横冲直撞,而是象征性走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下门,待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才推开门迈步而入。


    程淑媛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知晓陆衔青对书房这种莫名的习惯后,她反倒还没有上一次那样自如,左顾右盼,有些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陆衔青此刻正在办公,见她不知坐哪里,便随手指了下窗户对面的沙发说,“麻烦等我一会。”


    程淑媛完全不介意,点头道,“好。”


    面前茶几上仍旧摆着茶和各类点心,但程淑媛实则并不喜欢这些,那并不是她惯常的口味,像是小女孩爱吃的品种。


    但等待的过程总是无聊,程淑媛偏头看了会窗外的风景,又转回目光悄悄看了会陆衔青。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她却并不这样认为。


    不够帅的男人才需要靠工作赋予魅力,像陆衔青这种极品,无论工不工作都是赏心悦目的。


    约莫欣赏五分钟,这个赏心悦目的男人处理完文件,起身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程淑媛下意识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好缓解这突然而来的压迫感。


    “程小姐,”陆衔青理了理衬衫袖口,那上面别着祝今愿新送的袖扣,在她对面坐下,大概是看到这枚袖扣,陆衔青的语气稍稍温和一些,说,“抱歉让你久等。”


    程淑媛将茶放下,微笑,“衔青,其实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用对我这样客气。”


    陆衔青闻言面色毫无波澜,并未对这点发表任何意见,继续道,“程小姐,你应该还记得我上次在电话里讲的话?”


    “记得,”程淑媛见状点头道,“你说有话对我讲,”她满心以为陆衔青是要跟她讨论他们今后的关系,身体稍稍前倾,朝他靠近一些,“衔青,我也觉得我们目前的关系进展实在太慢了,毕竟我们以后要步入婚姻,若是前期接触这样少,对我们和我们身后的两家企业都是不利的,所以我觉得……”


    “抱歉程小姐,”陆衔青听罢,出言打断她,“我想我们之间的理解有一些偏差。”


    “什么?”程淑媛面露错愕,眉头蹙起,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男人一贯公事公办,毫无情绪的嗓音在室内响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为需要停止。”


    闻言,程淑媛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下意识抬起头,盯向陆衔青,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衔青态度始终淡淡的,“是我暂时不想结婚。”


    “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跟我结婚?”巨大的落差冲击之下,陈淑媛口不择言,仰着头,像一只落败的天鹅,“你找到别人了是吗,陆衔青,我告诉你,在北城,没有人会比我更适合你。”


    程淑媛一直都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不爱自己,但她想没关系,反正她也没那么爱他,大家各取所需就好。


    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一开始没有爱情,哪怕这些东西他给不了,但是没关系,只要相处的时间足够长,他们总能成为世人眼中大家所羡慕的那种夫妻。


    但程淑媛千想万想却万万没想到,陆衔青居然这样残忍。


    他居然就这样单方面取消了他们的婚约。


    程淑媛难以接受,没有人能够接受,一种强烈的耻辱感自脚底涌上来,继而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占据她所有的理智。


    “还是说,对方不是北城人?”程淑媛自认为很有胜算,继续说,“衔青,你这么聪明这么有能力,我不信你看不明白娶一个北城的女人会对你有多大助力,你以为你现在的位置就坐得很稳吗,我告诉你,其实并不,任何集团在任何时刻都会有人虎视眈眈,你还年轻,只有在日后,当你的实力足够强的时候,才只会令人畏惧而不是觊觎。”


    程淑媛连珠炮一样讲了一大堆,她本以为对方会有所松动,谁知今日的陆衔青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了她的预期,不,准确来说,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没有看透过这个人。


    程淑媛简直恨透了他的无动于衷。


    “抱歉,”陆衔青闻言,丝毫不理会她的情绪,仍旧只是语气冷静,平淡解释道,“我真的没有要跟别人结婚。”


    “那是为什么,不跟我结婚也不跟别人结婚……”程淑媛无力极了,这件事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完全超出她的设想,就像突然降临的暴雨,她躲避不及,被从头到脚淋了满怀,出口时颇有几分无奈与气急败坏的意味,“ 衔青,你明明不是这样冲动的人……”


    程淑媛双手抓紧包,几乎有些站立不住,但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眼眸却始终死死盯着陆衔青,就好像如果他不给她一个理由,她便不会善罢甘休一样。


    事实上,此刻的她理智尽失,完全凭借自己的本能在对抗,程淑媛很难形容自己究竟是想要一个理由,还是一个叫她不那样难堪的借口。


    室内陷入沉默,两人僵持不下。


    大概几秒之后,陆衔青大概是想到什么,思绪仿佛很久之前,神情也变得些许柔和。


    “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陆衔青唇角上扬,微微启唇,缓声道,“那大概是我忽然想明白了婚姻的意义。”


    ……


    五分钟后,书房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祝今愿恰好走到这里,正欲向内探头,忽的发现程淑媛怒气冲冲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走了出来。


    她是那种会像陆衔青一样将情绪隐藏得很好的人,但现在,不知是愤怒到了极点还是再也不想伪装,程淑媛面色紧绷,胸口剧烈起伏,被她拎在手里的那只包在她出门时砸在门框上,而她浑然未觉,只是身形踉跄了下,看都没看身后便继续往外走。


    这实在与平日里她的形象相距甚远。


    祝今愿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哪知程淑媛在路过她身边时,忽的停下,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审视目光将祝今愿从头至脚扫过一遍,继而冷哼一声,开口,“你哥这种人,就适合孤独终老。”


    祝今愿听罢微微蹙眉,心底本能便想为自己的哥哥辩解,“你说什么,我哥他……”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程淑媛便已不再看她,她甚至故意大力撞开她的一侧身体,见祝今愿被她撞得险些撞到身侧墙壁,她也没道歉,反倒是讲了句“活该”,便自顾自下了楼梯。


    祝今愿不知两人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深感疑惑,在目送程淑媛的背影自别墅消失后,她轻轻嘀咕一声“莫名其妙”。


    吵架就吵架,殃及池鱼做什么。


    正想着,书房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祝今愿听出那是陆衔青的声音,闻言,她再顾不上思索程淑媛的行为动机,三两步便转道跑进了书房。


    映出眼帘的是略有些杂乱的茶几,也不知是如何发生的,那上面的茶与点心散落一地,碎屑与茶渍将卡其色的地毯弄脏,那些被泅湿的痕迹蜿蜒着,延伸至祝今愿的眼前。


    祝今愿顺着这道痕迹望过去。


    沙发上的男人眉头微蹙,面上好似仍旧残留一些吵过架之后的烦躁,但在那烦躁之外,祝今愿隐隐觉得,还藏着一些别的什么。


    于是她的视线忍不住向下,忽的发现,在兄长白色的衬衫衣摆下面的位置,似乎有一些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渗出。


    祝今愿一时并未看出那是什么,眨了下眼,正欲向前凑近,兄长却在这一刻蓦地察觉到她的意图,稍稍侧身,将她的视线给挡了过去。


    因为兄长的这一系列反应,祝今愿在电光火石间忽然意识到那些红色的液体是什么。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神情立刻变得紧张,“哥,你、你们动手了?”


    程淑媛方才的模样可没有半分平常的淑女形象,再加上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要说她方才在书房内大打出手,祝今愿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当这话问出口,陆衔青便立刻否认道,“没,别多想。”


    本身取消婚约就是他的问题,程淑媛觉得不舒服发泄两下没什么,只是她在最后离开时,狠狠推了他一下,那一下恰好碰到了他的伤口,连带着将茶几上的物品碰倒,这才导致现场看上去很混乱,极易让人误会。


    但祝今愿却不这样想,她见兄长说没有,一开始只当他是在包庇程淑媛,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并不是兄长的风格,而方才程淑媛离开时,神情也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那这伤口应当真的不是程淑媛所为。


    可不是程淑媛,那又是谁?


    祝今愿搞不明白,又担心兄长,下意识便走过去,想要刨根究底,“既然没动手,那这伤是哪来的……”她说着,便拿起手机,想要给哥哥的私人医生打电话,“你先别动,我叫人过来……”


    谁知电话尚未拨出,她的手腕忽的被人按住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陆衔青的指尖此刻格外冰凉,就像炎热夏日打开冰箱得到的第一股冷气,在冷到极致的同时在祝今愿的心中燃起另一簇火苗。


    这股火焰缓缓靠近,在祝今愿耳边低低地燃烧,“不用,我已经打过了。”


    祝今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慌张还是悸动,只知自己心口突突跳个不停,鼻尖不时涌入的苦艾气息变得浓烈,那些鲜红的血腥气混杂在其中,顷刻似乎在她眼前绽放出一大片靡丽的曼珠陀华。


    而在那曼珠陀华之上,是兄长稍显苍白的面庞。


    她下意识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却已被一只略带寒意的手掌轻轻捂住。


    于是那一片曼珠陀华开得愈加艳丽,兄长略带疲惫的嗓音也好似某种诱哄,让祝今愿慌乱的心就这样平静下来。


    他缓声说,“今愿,别紧张,陪我在这待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很神奇地, 祝今愿就这样被安抚下来。


    在等待医生的过程中,她脑海中飞速运转,不知怎的, 忽然想到兄长在德国的那一晚,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就这样被她联系起来。


    祝今愿眼睫颤了颤,扫过陆衔青的掌心,轻声问,“哥, 你的伤……”


    大概是猜到妹妹已经想到,再瞒也没有意义,陆衔青闻言便没再否认, 低低“嗯”了声, 说,“是那次弄的。”


    那实则是一次非常惊险的经历。


    陆衔青巡视完一处的厂房, 正欲前往下一处, 车辆却不知怎的,被堵在街道中心再无法前进半步。


    一开始,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塞车。


    陆衔青极有时间观念, 等待过程中频频看手表, 眼见过了将近一刻钟, 堵车情况仍旧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他随之吩咐一旁的方临, 说, “下去看看。”


    方脸也正困惑,见状忙拉开车门,然而车门刚刚拉开一条缝,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于是他下意识朝声源处看去。


    方临常年在国内,对于枪声并不敏锐,但陆衔青与司机经过专业培训,再加上此刻是在枪支合法的国度,两人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下一瞬便急急厉声道,“关门!”


    司机讲的是德语,方临自然听不懂,但他对陆衔青的服从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他出声的下一秒,他便立刻回到车内,甩上了车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但当所有人回到车内,周遭的枪声却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渐渐地,大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起简单的街头伤人事件,对方团体很有可能是在无差别攻击路人。


    司机兼保镖转身用德语同陆衔青交流,“如果情况变得更加危险,他会负责掩护他们离开。”


    陆衔青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无差别便意味着情况完全失控,没有人知晓对方的目的,更无法预判其行为,就在司机看到越来越多路人受伤时,他将枪支自身侧抽出,用自己当靶子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凭借过硬的实战能力,他很快便将附近的人逼退,但就在陆衔青打开车门之际,意外就此发生。


    不知是他们这辆车引起对方的注意,还是陆衔青过于出众的气质在人群中本就显眼,当他向外迈出一条腿时,一枚子弹自旁边的草丛悄无声息发射。


    好在他对危险的感知相当敏锐,当他意识到自己成为靶心时,陆衔青当机立断关上车门俯下身,然而人体的速度与子弹如何能够相比,哪怕他的反应能力再快,那枚子弹还是穿透车窗没入他的腹部,玻璃碎片四散之际,鲜血顷刻涌出,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车内。


    这场无差别的袭击最终以警察将对方击毙而终,而在司机拼死开车将陆衔青一行人送到就近的医院后,他们才发现原来司机也被对方击中两枪,而且中枪位置比陆衔青要更加危险,到达医院后,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好在三人中,陆衔青勉强清醒,而方临只受了一些擦伤,因而后续流程全是由他借助翻译器完成的。


    祝今愿安静伏在兄长的膝盖上,听着他平静语气下惊心动魄的讲述,他的嗓音很低,天生便有一种留声机一般的质感,他分明是在告诉她自己的经历,甚至那一次如果稍微发生意外,他便有可能死去,但是兄长的语气却仍旧是平静的,置身事外的,就好像那与他无关,他真的只是一位寻常的阐述者。


    阳光自窗外洒落,投射在他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上。


    祝今愿却听得频频倒吸凉气,要知道,那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倘若那枚子弹射偏一点呢,倘若哥哥没有察觉到呢。


    祝今愿不敢想。


    近乎是出于本能,她伸出手,想要去撩开兄长的衬衫下摆,她想要亲眼看一看,他那藏起来的,不愿让她看到的,究竟是怎样可怖的存在。


    然而她的指尖才刚刚碰到兄长的衣角,她的动作便被她制止住了。


    “没什么好看的,”意识到她的想法,陆衔青再次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评价道,“看上去吓人,但其实还好。”


    谁知这话刚一出口,妹妹眼中便不受控般蓄满了泪水。


    她仰起头,近乎有些委屈地朝哥哥控诉,“你骗我,你明明告诉我你没事的……”


    祝今愿无法想象那一晚他经历过怎样的折磨,却还要在事后轻笑着告诉她他毫发无伤,而她又能做什么呢,她甚至连察觉到那语气中的勉强都无法做到。


    愧疚与自责占据了她的心扉,她真的好没用。


    祝今愿的指尖轻轻颤动,涌出的水珠沾在眼睫上欲落不落,就在她丧气般想要将手抽回时,陆衔青却忽然改变想法,一手圈住她的手腕,再次引导妹妹探向自己的衬衫。


    与此同时,他的另只手顺手将她眼角的泪水揩去,叹息一声,语气无奈道,“哭什么,想看就看。”


    祝今愿抽了抽鼻子,依言低下头。


    大概是不想叫她看得太过仔细,陆衔青只掀开一角,但就算只是一角,也足以叫祝今愿想见那时的凶险。


    横亘在兄长腹部的,是一道早就经过处理的伤口,大概是伤得非常深的缘故,它才会在此刻再次迸裂开,但好在它已经基本恢复,此刻涌出的鲜血仅仅只是少量,但哪怕只有这些,那些鲜红的血还是如同滚烫的岩浆顺着纱布蔓延,就像火山喷发时扬起的灰尘,轻易便烫伤祝今愿用力圆睁的眼眶。


    她必须很努力,才能不叫眼泪再次聚集,掉落。


    祝今愿看着看着,鬼使神差伸出手,顺着伤口那些蜿蜒的曲线划过去,好似只有这样,她才能缓解此刻心口传来的抽痛,“疼吗?”


    她仰起头,看向陆衔青,嗓音很轻。


    然而陆衔青感知到的却是一种与疼痛截然相反的感觉,妹妹的动作实在太轻,就像是头发或羽毛自水面划过,他必须用力绷紧,紧到所有的肌肉线条都出现,才能抵抗那自身体内部传来的异样。


    而恰好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响动,私人医生终于姗姗来迟。


    陆衔青如临大赦,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腕将她自自己身前带起身,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竟有种微微的沙哑,仿佛被砂砾滚过,“医生来了,别乱摸。”-


    陆衔青与程淑媛解除婚约这件事,是陆衔青单方面做出的决定,他原本想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告知庄瑾华与陆鼎峰,谁知这时机尚未等到,庄瑾华已从旁的地方得知了此事。


    那是一次北城贵妇间的下午茶聚会,平常庄瑾华忙于事业,一般很少会参加,但那次,这里面正好有她日后在工作上想接触的人,她便抽出了一点时间。


    当她到时,她发觉对方同程淑媛的母亲程瑶相谈甚欢,她心中一喜,便拎着包坐到程瑶旁边,自然而然加入对话。


    谁知程瑶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不搭理她的寒暄,反倒刻意将她无视。


    庄瑾华见状难免困惑,但她向来喜怒不行于色,见程瑶又开启另一个话题,正好是关于儿女成婚的,庄瑾华便笑着开口接道,“是啊,现在孩子都讲究自由恋爱,也不知道淑媛和衔青最近接触得怎么样,能不能促成一段佳话?”


    谁知本以为这段会引起共鸣的庄瑾华顷刻间便收到了来自程瑶的白眼,对方“呵呵”笑两声,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口,阴阳怪气回道,“庄太太,您别这样说,我们家媛媛可高攀不起你们家衔青。”


    饶是庄瑾华毫不知情,此刻也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克制住内心涌上来的那股异样,仍旧微笑着回道,“程太太,您知道我是个爽快人,有什么您直说就是。”


    “好啊,”名利场就是这样,哪怕心里已经恨到牙痒痒,面上却仍旧要微笑,尽管那笑已经腻到令人作呕,程瑶还是轻轻笑着,“既然庄太太您让我直说,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看您应该还不知道吧,您那个儿子啊,主意真的是大得很呐,你说他一开始看不上我们家媛媛那就直接说看不上就是,我们家好歹也是北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没必要这样上赶着,现在弄得好多人都知道,媛媛也对他上了心,他突然跟我们家媛媛说不想结婚是几个意思?”


    “我们家媛媛一个姑娘家,本来主动追来追去就已经够委屈的了,现在搞成这样子,哎哟你都不知道,前两天回来气成什么样,又气又哭,庄太太,你说我这个当妈的看到了心不心疼?”


    程瑶是从沪城嫁来北城的,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她讲话仍然自带一份腔调,惹得一旁的赵太太,也就是庄瑾华此次想要结交的对象频频露出笑意。


    只不过那并不是看热闹的意思,她拍一拍程瑶的手,宽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气了,说不定媛媛日后能跟我们家阿伟看对眼呢。”


    眼见这两人已经打成一片,庄瑾华也没了再结交的心思,更何况自己的儿子背着自己搞出这种事,而她这个当妈的居然一无所知,庄瑾华简直恼怒极了。


    程家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讲,综合实力方面比不过陆家,但北城卧虎藏龙,能够扎根这样久总要倚仗几分真本事,在某些特定行业,陆家反倒要借助几分程家的势也未可知。


    庄瑾华被程瑶这样一刺,非但面子上过不去,因为是陆衔青对不起人家,她在气势上也只能落于下风,“不好意思程太太,这件事我的确不知情,等我回去收拾完这小子,改天一定亲自领他上门道歉。”


    程瑶也知若非庄瑾华真的不知情,她绝非是这样的态度,因而也知见好就收,递了个台阶佯装感叹道,“算了,哪有什么道不道歉的事,其实就是两个孩子没缘分罢了。”


    庄瑾华见状便也附和两声。


    ……


    庄瑾华还从来没在外面受过这种委屈,待这场下午茶一结束,她根本没回公司,立刻便坐在车内给方临打电话,得知陆衔青今日不在公司而是在别墅,她索性便吩咐司机将车开到了别墅区。


    几乎在到别墅区的那一瞬间,庄瑾华便推门下车,直接杀到了二楼书房。


    她进门是从来不敲门的,陆衔青一开始只当是祝今愿,谁知一抬头发现是自己的母亲,待看到对方面上那怒气冲冲的神色,陆衔青很快明了,起身平静道,“您知道了?”


    庄瑾华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见陆衔青那副淡定的模样,她气不打一处来,将那价值不菲的鳄鱼皮限量款包随手往沙发上一甩,便看向陆衔青,质问道,“陆衔青,你长本事啊,要不是我遇到程太太,你是不是还准备瞒着我呢?”


    陆衔青闻言平静回道,“没,本来也准备过段时间就告诉你。”


    “过段时间?过多久?”庄瑾华如鹰一般强势的目光盯住陆衔青,“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得足够清楚,你太年轻,在公司的位置不稳,淑媛是现在最适合你的人,你们结婚,对你而言有利无弊,我跟你说过这么多遍,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明白?”


    庄瑾华最恨的便是他完美继承陆鼎峰的这一点固执,“你是不是以为你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全都是你自己,我告诉你陆衔青,如果不是我跟你爸在背后为你筹谋,你早就从这个位置上掉下来了,你以为程淑媛看上的是你?”庄瑾华残忍笑出声,“如果没有我跟你爸,你看她会不会看你一眼。”


    在庄瑾华发泄怒气的时候,陆衔青始终平静回视着她。


    待她终于讲完,陆衔青这才开口道,“妈,我根本无所谓程淑媛看不看我,自始至终,选择程淑媛的都是您,不是我。”


    庄瑾华闻言讽笑出声,“陆衔青,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普通人,可以决定喜欢谁还是不喜欢谁。”


    “妈,”陆衔青试图好声好气同自己的母亲讲话,“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责任,但这种责任就一定要靠婚姻吗,难道您当年不跟我爸结婚,您就没有现在的成就吗?”


    那一晚,妹妹纯真的眸光看向他,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够想象跟程淑媛过一生时,陆衔青难得沉默。


    在此之前,他总认为自己的责任便是守住陆家这座江山,却从未思考过他今后的人生是不是真的都要同这个先前从未见过并且毫无感觉的女人绑定。


    对于陆衔青而言,感情是一种太过陌生的东西,他的父母对他的态度矛盾又复杂,他被怀着期待出生,却又像诅咒一样不被爱,当他们独自面对他时,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掺杂着些微的恨意。


    从前陆衔青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后来当他长大后,他慢慢明白,父亲看向的,是他失去的爱人,而母亲看向的,是他失去的人生。


    但是他们无法痛恨自己的软弱,所以便只能恨他。


    在祝今愿来到这个家之前,陆衔青曾以为恨就是爱,抑或者,所有的爱都会掺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但后来,他渐渐明白,恨就是恨,那从来都与爱无关。


    自己的父母从未爱过彼此,自然也不会爱他。


    因而当陆衔青问出这个问题时,庄瑾华非但没有听进去,反倒逼近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咄咄逼人道,“陆衔青,不要跟我打感情牌,我不吃这一套,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程家道歉,第二件事是告诉程淑媛之前是你在胡言乱语,你们的关系还是要继续。”


    陆衔青闻言只觉得讽刺,轻笑出声。


    然而庄瑾华却仿佛被他的那抹笑刺痛,偏过头,继续催促道,“今天太晚了,你明天一早就去。”


    这些年,陆衔青无比明白的一个道理便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短暂的窒息过后,他忽然不想再沉默,深邃眼眸看向自己的母亲,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但没问出口的问题,“妈,是不是你的婚姻不幸福,你太恨爸了,所以你希望我的婚姻也不幸福,你才觉得舒服?”


    “是不是一定要把我变得跟你们一样,你们才满意?”


    陆衔青很少情绪外露,更是很少在母亲面前吐露这么多,他这样做,几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在告诉她,他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太懦弱,挣扎过后便认命,以为婚姻是利益的交换,但他绝不认同这样的观念,生平第一次,他这样正式去挑战来自上一辈的权威。


    迎接陆衔青的是庄瑾华毫不犹豫劈手而来的一巴掌。


    她已经接受现实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点出自己骨子里的无能与懦弱,那一次没有打下的巴掌于此刻落下,极为清脆的一声,那声音响到庄瑾华都有些在心中疑心自己是不是用的力气太大了。


    然而陆衔青却仿佛预料到,只不过身形踉跄了下,便不偏不倚硬生生受下这一巴掌。


    嘴里涌出浅淡的血腥气,他偏过头,揩了下嘴角,看向自己的母亲,神情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妈,您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现在该消气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去程家道歉可以,但是跟程淑媛这件事,他绝不会再有后续。


    庄瑾华当然知晓自己儿子的脾气,但她并不认为他不会妥协,在书房漫长的寂静过后,庄瑾华微微一笑,拎起自己的包,用当年自己父母对待自己的那一招来如法炮制,颇为娴熟地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很好,”她回过身,轻点一下头,“既然你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可以随心所欲了,那公司那边你就暂时先别去了,待在家里好好反省反省,看看我究竟是为你好,还是在害你。”


    留下这句话,庄瑾华拉开书房门正欲离开,却在看到门口站着的祝今愿时愣了下。


    “今愿,”庄瑾华骨子里是很传统的性格,并不愿意自己同儿子的冲突被祝今愿这个外人听到,“你怎么在这里?”


    书房并没有彻底阖上,因而祝今愿基本差不多听完了全程,若非庄瑾华那一巴掌打得太突然,她几乎就要冲进去替自己的哥哥讲话,但此刻理智回笼,她只能将自己心底的那股冲动克制再克制,垂下头,用那种一贯老实的嗓音小声回道,“不好意思,庄阿姨,我不是故意听的,就是正好下楼,听到这里有动静,才过来的。”


    庄瑾华见状便以为她只听到零星几句,便也没太在意,微微颔首“嗯”一声,转过话题随意问道,“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祝今愿点头,“对,还有两周。”


    庄瑾华点点头,又仿佛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爸妈前几天还给我打过电话,我那时候在开会,没接到,你有空打电话过去问问,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见对方提到自己的父母,祝今愿指尖抵了下手掌,愈发乖巧点头,“知道了。”


    “行,”寒暄完毕,庄瑾华不欲再呆,提起腿正要离开,“那开学的时候让你哥记得送你,我先走了。”


    “庄阿姨,”安静的二楼拐角,就在庄瑾华转身之际,祝今愿却不知从哪涌来一股勇气,就像多年在陆鼎峰面前维护自己的哥哥那样,这一次,她再一次抬起头,在庄瑾华面前认认真真为自己的兄长“撑腰”道,“我觉得,哥哥做的没有错。”


    庄瑾华闻言,幽深目光在祝今愿面上定了下,随即摇了下头,轻蔑道,“你们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天真。”


    说完,仿佛是觉得多说无益,又或者只是觉得同她讲这些纯属浪费口舌。


    她再没看祝今愿,兀自转身离开了别墅。


    ……


    偌大的别墅再次同多年前一样,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但祝今愿却觉得无比满足,她根本不想要程淑媛的加入,也不想要太多无关紧要的别人,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后,她的想法一直都与从前无异。


    她只想跟哥哥两个人,就这样天长地久,在彼此的身边互相取暖。


    祝今愿深深呼吸,悄无声息离开二楼,她从一楼冰箱翻出备用冰块,又用毛巾裹好拿在手上,待这一切做完,她才转道再次上二楼,推开书房那扇尚未被关阖的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回幼时,她一腔孤勇,试图以蚍蜉撼动大树,毫不犹豫倔强地用她那尚且瘦小的身躯挡在陆鼎峰面前,只是为了替身后的哥哥分担一部分火力。


    而现在,多年前的画面再次重演,她仍旧无所畏惧,坚决而勇敢。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像是季节轮换,窗外茂盛绿叶一下子落光,时光自盛夏来到萧瑟深秋,祝今愿拿着冰块踏在地毯上,那踩上的仿佛不是毛绒绒的触感,而是干枯的深黄色落叶。


    陆衔青背靠在办公桌前,垂着眸,神情莫测,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上去倒是丝毫不在意,可祝今愿走近几步,在看到他脸颊上那清晰的手掌印时,鼻子却忽然一酸,猛地别过头。


    庄瑾华那一下大概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再加上陆衔青天生皮肤白,尽管已经过去这样久,他左侧的脸上的痕迹仍旧是微微拱起的,仔细看去,泛着一层薄红,若是再不冰敷,恐怕短时间内消不掉。


    “哥……”祝今愿闷着嗓音,小声开口。


    陆衔青见状抬起眼,朝她看过来,大概是察觉到妹妹低落的情绪,他下意识安慰道,“我没事,别担心。”


    似乎他这些天一直在讲这样的话,可现在看起来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祝今愿莫名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一双大手给扯了一下,难受得想要往下坠。


    尽管庄瑾华与陆鼎峰对陆衔青的态度一向耐人寻味,但他们这些年来动手的次数却算得上是屈指可数,一方面可能是有失体面,而另一方面大概是没必要,但这次,庄瑾华动了这样大的怒气,可见陆衔青单方面退婚,他们有多么生气。


    祝今愿看着看着,忍不住上前,她的指尖在巴掌的边缘游移,似乎这样,她便能够同时感受到刹那涌来的疼痛与屈辱。


    只是祝今愿并不明白,方才的那一瞬间,陆衔青感受到更多的是痛快。


    是那种装了这些年,终于可以撕掉伪装的痛快。


    念及此,他牵起唇,正要笑一下,祝今愿却忽然用力,指尖划过他脸颊,那力道惹得陆衔青轻“嘶”一声,蹙起眉,看向自己的妹妹,“做什么?”


    “哥,”祝今愿仰起头,将冰块贴上去,原本疼痛的地方瞬间被冰冷覆盖,一种奇异的麻痒附着于皮肤之上,他听到自己的妹妹低声喃喃问道,“淑媛姐是庄阿姨选的人,你花费这么大力气退婚,把自己搞成这样,何苦呢……”


    在祝今愿的记忆中,兄长根本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甚至于,她仍旧记得,兄长先前同她说的是,于他而言,结婚不过是任务,无所谓爱情,对方无论是谁,只要合适都可以,而他也并不反对这样的形式。


    他是一个对爱情没有期待的人。


    祝今愿先前为他这句话失落好久,因而她原本以为,当她知晓兄长真的同程淑媛划清界限时,她的态度应当是欣喜的,但现在,祝今愿发觉,事实并不是这样。


    她宁愿兄长维持现状,哪怕代价是她一辈子只能以妹妹的身份存在,她也不要兄长去争斗,去受伤,去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祝今愿很难过。


    在她的眼中,哥哥是天之骄子,理应永远风光无限,他不能,至少不应该去承受这一切。


    但陆衔青却仿佛毫不在意,他任由妹妹将冰块按在脸上,甚至都没扶一下,像是完全不在乎明天能不能消掉,片刻,他低眸看向祝今愿,漫不经心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又好像只是舒出一口气,单纯的感慨,“这些年,总按照他们的期盼在活,突然有点累了。”


    可祝今愿却并没有被兄长宽慰到,她仰起头,眼神里流露的满满都是担忧,“可是你不能再去公司了啊……”


    陆衔青闻言更加无所谓,他甚至笑了声,低声回道,“那正好休息几天。”


    祝今愿不理解,“就因为你不跟淑媛姐结婚吗,”她不懂商场上的事,更不明白陆衔青同父母的症结所在,此刻完全是真心实意在着急,她很自责,“是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就不该问你那些问题,你们结婚是不是真的很重要,重要到如果不结婚,就会对公司产生影响……”


    她的思维无限发散,眼见就要将自己破产潦倒流落街头脱口而出,陆衔青见状终于笑出声,他一手拿冰块,一手将握住妹妹单薄的肩,俯下身,直视她慌张焦虑的目光,缓声道,“今愿,哥哥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只是因为你,而且这个决定也不会对哥哥真的产生影响,而且……”


    陆衔青低着嗓音,轻笑一声,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嗓音哄道,“你不是不想哥哥结婚吗,现在哥哥真的不结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谁知,此刻俨然六神无主的祝今愿听到这句话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即将进入下一个篇章!


    第33章


    她是世上最糟糕的妹妹。


    祝今愿想。


    她将她卑劣的私心包装成伟大的爱, 破坏兄长至今稳固而坚定的人生。


    祝今愿突然很难过,形容不出来的难过。


    她觉得自己坏极了,明明是她的私欲, 可所有的后果却似乎都报复在了兄长的身上。


    悔恨与懊悔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就在她抽噎到即将溺水时,她的后背忽然被一双温和有力的手掌轻轻拥住,陆衔青仿佛是叹息一声, 自上而下抚摸着她的背,有些好笑地出声安抚,“你哭什么, 都告诉你没事了。”


    但祝今愿听到这句, 却忽而仰起头,哭过的眼睛很亮, 上面还挂着两道泪痕, “你还笑!”


    说完,她恶狠狠攥住哥哥的手臂, 低头隔着衬衫咬了下去。


    祝今愿是用了些力气的, 但终究不忍心真的再留下痕迹, 因而只是牙关轻轻嗑在上面, 不怎么疼,甚至还有些轻微的痒。


    陆衔青见状哼笑一声, 任她发泄片刻, 才伸手钳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松开嘴抬起头,“你是猫吗,又抓又咬的。”


    他眸光黑沉, 像一汪平静的泉水,又像是,深夜平静的海,惹得路过的人总疑心自己要堕进去。


    祝今愿被他看着看着,瞬间泄了气,有些沮丧,“哥,弄成现在这样,你真的不后悔吗?”


    陆衔青又想笑了,“为什么要后悔?”


    祝今愿:“如果你真的不能再回公司,那你这些年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陆衔青闻言看了眼面前的这间书房,自幼年开始,他便被困在这里,大家都认为这是他该做的事,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情不情愿,他垂下眼眸,同妹妹的视线对上,慢声开口,“今愿,你知道吗,这世上最不怕输的便是无所谓失去的人。”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日没夜工作,便是离不开工作。


    但事实恰恰相反,陆衔青根本不在乎什么心不心血,反正在自己父母的眼中,他不过是个可操控的傀儡,继承集团的工具,他唯一需要具备的便是责任心,最不应该有的便是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们自己都不曾拥有过,又怎么可能忍受他能够体会。


    陆衔青蓦地指骨抵唇,笑出一声,停摆又怎么不是另一种开始呢。


    ……


    与此同时,在北城的另外一边。


    程淑媛用力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全都扫到了地上,华贵的护肤品瓶子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地板上,噼里啪啦碎成一片又一片。


    这还没完,旁边摆在茶几上的那一沓资料也被她随手扫落,但扫落的那瞬间,她不知想到什么,又蹲下身将那资料给捡了起来。


    资料打开,里面赫然是上一次程淑媛得到的有关陆衔青的信息,她急急翻开,视线再次定格在其中的某一页,那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投射下,陆衔青伸出手,轻轻拥着怀中的少女。


    如果说,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程淑媛尚且只有一丝怀疑。


    但现在,几近失去理智的她,看着这张照片里陆衔青从未对她流露出的温柔神情,属于女人的直觉使她近乎在顷刻间意识到,陆衔青对这个妹妹的情感一定不一般。


    所以她可以随意出入他的书房。


    所以他同她见面却仿佛总是隔着一层。


    所以他们就算这么合适,却还是不能结婚。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这桩假设下有了标准答案。


    程淑媛指尖用力握着那张照片,直到上面沾染的玻璃碎片没入血肉,鲜血涌出来,她被那疼痛刺得皱起眉,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了。


    被拒绝的恨意掺杂发现陆衔青秘密的兴奋同时在她的脑海中交织,程淑媛面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兴奋,然而就在此刻,她桌上放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程淑媛见状赶紧起身拿起,但在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并未是“陆衔青”,而是那个不知名的“*”时,她的神情显而易见露出一丝厌烦。


    “喂,”程淑媛接起,语气明显不耐烦,“你又打来干嘛?”


    那个名为“*”的男人见状不仅不介意,反倒玩笑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谁又欺负你了?”


    “除了你还有谁?”程淑媛是真的烦,“陈晟,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了,你干嘛还要继续纠缠我?”


    陈晟闻言笑出声,玩味笑出一声,“大小姐,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前段时间到底是我联系的你,还是你联系的我?”


    “事情已经结束,我也给你打了钱,你到底还想怎么样?”程淑媛脚底踩过玻璃,在屋内焦灼得来回踱步。


    电话那头仿佛是为了配合她的烦躁,应景沉默几秒后,陈晟一贯吊儿郎当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逼近话筒的低沉语气便有了些危险的意味,“程淑媛,你觉得我替你当牛做马,要的是钱?”


    他最后这句话讲得很慢,程淑媛一下咬住唇,呼吸微滞,强撑反问道,“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陈晟大抵是偏过头点了支烟,打火机划动的声音莫名使程淑媛想到火山喷发,岩浆即将向她袭来,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陈晟靠在街角的墙边,对着夜色吐出一口烟,继而,他偏过头,将剩下的半句补充完整,“媛媛,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


    陆衔青陡然闲下来这件事,除开当事人本人不在意,其他人倒是通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首当其冲的便是傅霄。


    “衔青,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他站在客厅双手叉腰,信誓旦旦道,“你这人不能闲,你肯定一闲下来就难受,要不这样,我最近呢,想出去玩一玩,手头几个山庄正好没人管,要不你就大材小用,屈尊去帮我去看一看?”


    陆衔青闻言,淡淡朝他瞥去一眼,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不去。”


    傅霄算盘落空,倒也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不去,不去也没事啊,不过我最近想弄个商场,城南那块地……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周旋一二?”


    陆衔青仍旧是那副淡定模样,觑他一眼,说,“自己想办法。”


    “行,”傅霄认命点头,“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办法,但我找人看了,那块真是风水宝地,你真不考虑投点儿?”


    陆衔青微笑拒绝,“不考虑。”


    就陆衔青现在这情况,他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肯定答案,插科打诨铺垫完毕,傅霄正色道,“说真的衔青,我肯定百分百相信你的能力,也知道你多半留了后手,但你我知道,今愿妹妹不知道啊,再说她一学生,整天风花雪月的,就算知道,她不在这环境也理解不了,你天天在家呆着这不是纯让人家担心吗,我刚看今愿妹妹脸都愁得小了一圈。”


    听到祝今愿,陆衔青这才神情似有波动,回过身看了眼自己的妹妹。


    大概是整日待在一起的缘故,他对于妹妹的胖瘦感知并不明确,现在见傅霄这样说,他这才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是比从前还要瘦上那么一些。


    陆衔青微微蹙眉,有点不大满意。


    傅霄见搬出今愿妹妹果然有用,他赶紧趁热打铁劝道,“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抗压能力,与其天天待别墅,倒不如带今愿妹妹去我那山庄住几天,正好她能放松放松,你也能换个环境,”大概是怕陆衔青拒绝,傅霄说完立刻重申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真当甩手掌柜啊,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陆衔青见状,又看了眼祝今愿,沉吟片刻后,终于点头同意。


    ……


    傅霄名下产业众多,这次去的山庄虽也位于城郊,但方位与上次并不相同,因而并不是祝今愿之前去过的那一座,但相比于那一家,这一家其实更加老牌,在傅霄手上开张多年生意却至今仍旧很好,远远看去,有点络绎不绝的意思。


    待祝今愿真的踏进去,才知究竟为何。


    里面是完全的日系风格,一户一汤,一步一景,十步为一庭院。


    如今正是盛夏,祝今愿并没有泡汤的欲望,将东西收拾完毕后,她正准备出门觅食,忽然发现哥哥陆衔青与傅霄正站在门前廊下闲聊。


    他们与她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遥远,窗户并未关紧,两人的谈话声便顺着风就这样飘进室内。


    “说真的衔青,虽然大多数人估计都觉得你疯了,但我真觉得你这么干挺让我刮目相看的,”傅霄侧过身,随意道,“我之前吧,一直觉得你这人一板一眼的有点无聊,但现在呢,我就觉得挺好,至少还像个人,不像机器。”


    陆衔青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可回的,看了眼外面,“嗯”一声,等待傅霄继续往下讲。


    傅霄看他一眼,试探道,“不过衔青,我真的挺好奇,你之前跟那程淑媛不是接触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觉得不行了呢?”


    陆衔青大抵是不想多说,模糊道,“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本来就是我妈看中的人。”


    祝今愿偶然听到几句,正要出门,蓦地又听到哥哥忽然继续说道,“再说了,今愿一直不大喜欢她,我总不能忽略她的感受……”


    天边恰好刮来一阵风,院中花瓣簌簌而落,那粉色的花瓣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就这样顺着那扇窗缝,钻进了室内,恰好落在了祝今愿摊开的掌心之上。


    陆衔青方才讲的这句话,似乎也在此刻,化为一片粉色的花瓣,飘啊飘,就这样飘到了她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背后偷听实在不符合祝今愿的性格, 见两人仍旧在聊,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恰好响起,她索性转身, 再没好意思听下去。


    窗外,傅霄浑然未觉,见陆衔青讲完,他笑了声,打趣道, “今愿妹妹也真是命好,得了你这么个哥哥,连跟谁结婚都愿意考虑她的心情。”


    陆衔青闻言扫他一眼, 嗓音愈发低沉, “别这么说,也不全是因为今愿, 更主要的是, ”他垂眸,语气飘得有些远, 似乎是在讲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爸妈那样, 你也知道, 我对感情本就没期待,没必要耽误人家。”


    “也是, ”傅霄思索片刻, 将手上烟熄灭,点头道,“你夹在阿姨跟叔叔之间这么多年,估计对这些也烦透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世上也不是谁的感情都那样,估计还是你没遇到合适的人,反正我看你挺淡定,估计也是不够喜欢,”傅霄似乎过来人那般补充了一句特高深的话,“感情这种事最看缘分,反正等着吧,说不定这缘分什么时候就撞过来了。”


    ……


    祝今愿接完电话,推开门的间隙,廊下陆衔青与傅霄恰好闲聊完毕,见她已收拾妥当,傅霄便东道主一般招呼两人一道去吃饭。


    在过去的路上,傅霄看着这山庄的人气,有些得意地跟祝今愿炫耀道,“今愿妹妹,你知道吗,这儿差不多是我刚从澳洲回来搞的第一个项目,那时候我爸我妈全都不看好,各个都唱衰,只有你哥默不作声给我转了笔钱,当时我就心想,大家都觉得没戏,我偏偏要搞点名堂出来,结果你看,它现在还是好好的,”傅霄颇为臭屁地将自己夸赞一番,又偏过头,看向祝今愿,语气期待,“今愿妹妹,你看,哥搞这一行还是很有一手的吧!”


    祝今愿闻言,非常捧场,点头道,“每个人的天赋不同,傅霄哥,我觉得你可能就擅长这些,我哥就比较擅长投资,所以当时就只有他一个人看好你的项目。”


    祝今愿一句话将两人都夸了一遭,陆衔青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傅霄这人情绪比较外露,见状十分受用,伸手过来将祝今愿的肩狠狠一揽,欣慰道,“哥真是没白疼你!”


    祝今愿正好好走路,被傅霄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她肩膀瑟缩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陆衔青瞥见这一幕,眉头微蹙,少顷,他不动声色扯过傅霄的肩,将他自妹妹身侧剥离,语气很淡,“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傅霄“嘿”了声,骂他小气,但也依言没再过去。


    晚风吹拂间,路旁的未知名树木飘落下粉色花瓣,祝今愿捻了捻指尖,默不作声朝身旁看过去。


    兄长有着最完美的侧脸,下颌线锋锐,气质凛冽,行走间自带一股天然的威压,而这种莫名的压迫感反馈在祝今愿的身上便是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她所有的微妙情绪都可以在兄长这里被稳稳托住,但或许人总是贪心,她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不够,兄长对她越好,她便越是贪婪,想要得到更多。


    祝今愿禁不住抬起手臂,摸了下自己的肩。


    方才兄长将傅霄扯过去时,他的指尖恰好拂过那里,分明只是轻轻的一次触碰,力道相比之下不知比傅霄的要轻上多少。


    但祝今愿却觉得,仿佛是蝴蝶在她的心中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她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压下那突然而至的一丝悸动-


    一行人穿过拐角的鹅卵石地面进入山庄主路,一辆自大门开进来的黑色越野车恰好自坡道上迎面驶来,对方并未顾及行人,丝毫未曾减速,经过身侧时那车带来的惯性使她下意识抓住一旁的兄长,往他身后躲了一下。


    陆衔青见状也自然而然拉住妹妹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全然是保护的姿态。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身后,因而当一道稍显年轻的清爽男声出声喊出祝今愿的名字时,祝今愿本能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下,才转身向后看去。


    视线内是接近于陌生的一张脸,声音稍稍有些耳熟,但并没有熟悉到令她记住。


    祝今愿使劲在脑中搜索,却仍旧只能搜寻到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有点不确定,试探性开口,“你认识我?”


    对方闻言大概有些受伤,上前两步,低下头,站在祝今愿的另外一侧看向她,见她实在想不起来,这才耐心解释道,“上一次我们在野目见过,我吃饭的时候还迟到了,你还记得吗?”


    “野目”是傅霄名下的另外一家山庄,也就是祝今愿之前在后山受伤的地方。


    上一次周既贇也在,正是因为他走错路迟到发现松鼠,大家才提议去的后山,那时祝今愿还同他讲过话,没想到她对自己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既贇很挫败,垂下狗狗一样的眼眸看向她,“真的不记得了吗?”


    祝今愿很抱歉,但仍旧选择实话实说,“对不起,我真的没什么印象……”


    男生见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歉仄,一点也不像是装的,只好无奈笑了声,伸出手,再一次自我介绍,“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了,你好,我叫周既贇,计算机学院,比你大一届。”


    祝今愿闻言伸出手浅浅回握一下便松开,依葫芦画瓢,“你好,我叫祝今愿,文学院。”


    “我知道我知道,”周既贇一边应一边自口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扫码页面,问,“既然是学妹,那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上次一直忘了问你要微信来着。”


    坦白说,周既贇是那种大多数女生都会喜欢的类型,个高腿长,阳光开朗,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清爽且不油腻。


    按理说,以往他只要主动要微信,对面女生基本都是神情惊喜,很少会有失手的时候,但谁知结果竟然出乎他的预料,在他举起手机之后,面前的女孩神情毫无波动不说,甚至还犹豫了片刻,大概是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才从口袋摸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给他。


    周既贇嘴角不自觉抽了下,心中也随之出现一道裂痕,但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利落扫上微信后转身后退,朝祝今愿挥挥手,朗声告别,“那学校见!”


    祝今愿见状也点一下头,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并没太放在心上。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遇,谁知刚吃完饭没多久,祝今愿便又在门口再次撞见了周既贇。


    原先不认识可以当没看到,但两人刚加过微信,还讲过话,此时再这样错身而过便多少显得有些不礼貌,祝今愿思索片刻,还是选择回过身,跟身旁的陆衔青小声讲道,“哥,我去跟同学打声招呼。”


    陆衔青闻言向周既贇的方向瞥了眼,但他尚未来得及发表意见,一旁的傅霄见状倒是一脸看戏状,一手托腮,一手向外挥,用一种颇为开明的态度打发祝今愿道,“今愿妹妹,你去呀。”


    “哦哦,”祝今愿看眼陆衔青,见他未曾发表旁的意见,这才说了声,“好的。”


    傅霄见她跑远,撑着头,一脸欣慰,看向一旁的陆衔青,“诶,衔青你说,也不知道今愿妹妹会不会开窍,这男孩看着倒是不错,跟今愿妹妹挺登对,我看可以发展一二。”


    谁知这话刚讲完,傅霄忽然觉得周边空气似乎冷掉一两分,他正疑心是不是空调温度调得太低,视线偏转间猛地对上了一双冰到极点的眼眸。


    傅霄被那眼中的寒意惊到,下意识结巴了一下,问,“怎、怎么了?”


    也是奇了,分明跟对方是多年好友,也知道陆衔青并不会伤害自己,但当他露出这种神情,还是会叫身边人有种本能的畏惧。


    但两人毕竟认识这么久,傅霄不至于真被他一个表情就给唬住,待从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顺着陆衔青的视线望过去,发觉对方看着的是自己妹妹的方向。


    傅霄瞬间了然,陆衔青当了祝今愿这么多年的哥哥,恐怕早已将对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而自家妹妹若是谈恋爱,自然都有一种好白菜要被猪拱了的糟糕心情。


    傅霄禁不住笑了声,他正欲讲点什么,好化解好友这突如其来的老父亲心态,然而话未出口,便发现陆衔青已经站起身朝妹妹那一侧大踏步走了过去。


    度假山庄这个时间段过来吃饭的人只多不少,不过这一会工夫,这家餐厅便已呈现出需要排队的趋势,人一多,周围环境便显得吵嚷,祝今愿必须靠得很近才能听到周既贇在同她讲什么。


    她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动作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很有几分亲密,然而祝今愿浑然未觉,“啊”了声,继续问道,“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社团之类的,我没听见。”


    周既贇见状便也朝她靠近一些,低下头,似乎是为了叫她听得更清楚,他微微侧过身,将左边的祝今愿拢向自己的那一侧,嗓音清朗,“我说,你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我总觉得还在别的地方见过你,要么是社团,要么就是哪一次的学生活动。”


    祝今愿并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性格,很少会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更何况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脸有多么特殊,闻言只当是周既贇认错,解释道,“应该不是,我也没怎么参加社团,只加入了一个比较冷门的拼图社,你应该没……”


    “我也在那个社!”没等祝今愿讲完,周既贇已激动出声,他今日穿了身白T,在阳光下很有种清爽的感觉,听到祝今愿的回答,他眼睛明显亮了下,补充,“怪不得我总觉得见过你,开学那次聚餐我没空全程参与,就只在开始的时候过去露了下脸,好啊,”周既贇见两人距离拉近,开始笑着倒打一耙,“祝同学,我们在这之前都见过两次了,结果你居然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现在真的好受伤啊。”


    周既贇嗓音拉长,有点懒洋洋撒娇的意味。


    可惜祝今愿半分未曾察觉,但玩拼图找到同好确实还挺难得,祝今愿终于不再尬聊,那种伪装出的社交微笑也变得自然一些,她笑着,认真解释,安抚对方的情绪,“真的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会记住的。”


    谁知这话说完,周既贇忽然伸出手,“好啦,跟你开玩笑的。”


    “笑”字刚说完,他的手眼见就要揉上来,祝今愿出于本能下意识将头一偏,躲过他不知是刻意还是自认为已经熟稔下释放出的亲密讯号。


    自己揉了个空,周既贇肉眼可见有些尴尬,而祝今愿也同样。


    她并不喜欢被除了哥哥之外的人触碰,也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况,见两人都不再说话,祝今愿轻咳一声,正准备找个借口逃离现场,后退的背却忽然抵上熟悉的胸膛。


    真的好神奇。


    尽管周围充斥着各种声音与形形色色的气味,但祝今愿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嗅到了那股独属于兄长的苦艾气息,这股味道实在叫人安心,方才因为周既贇的碰触而一瞬紧绷的身体也莫名在这一刻得到放松。


    祝今愿回身,看向兄长,眨眨眼,现成的借口就这样脱口而出,“哥,你们准备走了吗?”


    兄妹间的默契岂非常人能比,陆衔青垂下眸,接住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应声,“嗯,你们聊完了? ”


    祝今愿:“聊完了。”


    陆衔青见状,扫了眼面前略显尴尬的少年,做出了一个让他更为尴尬的举动,他伸出手,揉了下妹妹的脑袋,看向周既贇,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通知,“那我们就先走了。”


    周既贇闻言愣了下,但很快他的状态便调整过来,朝祝今愿挥手,“那我们社团见!”


    待面前的女孩同她的兄长走远,周既贇一贯开朗的神色才稍稍显出一丝困惑。


    总觉得……祝今愿哥哥方才的那举动是完全做给他看的,可他从她口中得知,他们是兄妹,兄妹之间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


    周既贇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原因,只好将祝今愿的哥哥归结为妹控。


    ……


    三人离开时经过餐厅拐角,祝今愿发觉傅霄频频望向陆衔青,细看之下,那目光里很有些意味深长的意味。


    这样的次数多了,祝今愿便有些忍不住,偏头问,“傅霄哥,你干嘛呢?”


    谁知旁观完全程的傅霄听罢,神秘一笑,他那双看戏的目光再度看向陆衔青,语气打趣,“今愿妹妹,我呢,就是在想啊,你以后要是真谈恋爱,恐怕某人要气疯咯。”


    祝今愿闻言神色困惑,“什么意思,怎么今天大家讲话我都有点听不懂?”


    祝今愿正想问个清楚,谁知她还没讲完,一旁的兄长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肩,物理阻隔了她的好奇,他面色冷静,朝傅霄甩下一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便兀自将他扔在原地,与妹妹径直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在回去的路上, 祝今愿实在没忍住,看向一旁的陆衔青,“哥, 傅霄哥说什么呢?”


    “没什么,”陆衔青看她一眼,长手一伸,将她从马路外侧扯至自己身边,语气随意, “我看他就是太闲。”


    两人的手臂因为这动作在走动间不可避免会碰到,就像挂在屋檐廊下的风铃与路过的风,只不过那串风铃发出的声响改为摇晃在了祝今愿的心里。


    她悄悄屏住呼吸, 脚步也不自觉落后。


    视线内是兄长投射在地面的倒影, 那倒影在走动间拉长,在此刻仿佛成为一道正在形成的漩涡, 吸引着她的目光不断往里坠落。


    祝今愿默默跟在身后, 悄悄踩一脚,将自己的影子与兄长靠得更近, “哥, ”几秒后, 她忽然抬头, 换了个问题,“你以后还会考虑结婚吗?”


    她指尖扣了下掌心, 佯装问得很随意, 好似不过随口一问,而她本人则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实际上,祝今愿的心里在意得要死,在等待兄长回答的这短短时间内, 她的耳朵竖着,心脏紧缩着,与兄长对上的目光也因不敢泄露内心的想法而缓缓垂落。


    然而陆衔青到底不清楚妹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回身,那堪称温和的目光轻轻笼住妹妹纤瘦的身躯,“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大概是他确实也有想过要同妹妹聊一聊这一点的缘故,说完后,没等祝今愿回答,陆衔青便自顾自继续,“严谨一点来讲的话,”他慢声开口,嗓音磁沉,道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会。”


    就像是风铃停止了转动,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在一霎间止息。


    祝今愿愣神片刻,疑心是自己听错,她走近一步,上前,试图再次确认,“真、真的吗,那如果你还会结婚,”她眨了眨眼,嗓子口有点发紧,轻声问,“哥,你为什么要拒绝联姻呢?”


    陆衔青看着她,然而在此刻,他那温和的目光落在祝今愿眼中,反倒多了些残忍的意味,开口时更甚,“我拒绝同程家联姻是厌恶再走一遍父母的老路,但这并不代表我厌恶婚姻,事实上,我对感情只是不期待,但不期待并不代表它不会发生,所以我才说,这是严谨一点的情况。”


    说完,陆衔青垂下眼眸,仿佛是要聆听她的意见,他温声开口,平声问,“今愿,你能明白吗?”


    她能明白吗?祝今愿不由紧了紧呼吸。


    眨眼在此刻似乎都成为无比困难的一件事,事实上,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失去思考的能力。


    所以她能明白吗,她宁愿自己不要明白。


    祝今愿机械扬起唇,看向自己的兄长,她听到心脏下落的声音,也知道自己开口时,嗓音有些发飘,“不知道,”祝今愿喉间吞咽一下,深呼吸,装作天真烂漫的好妹妹,“好复杂啊哥,我听不懂。”


    其实有时候,仁慈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冷漠吧。


    陆衔青似乎完全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他甚至低低笑出一声,眸光深沉,伸手揉了下妹妹的脑袋,像全天下所有的好哥哥那样宽容表示,“没关系,你不需要懂这些。”


    可这根本不是祝今愿想要的。


    她不着痕迹,微微侧过头,落在头顶的重量像是一道尘封已久的枷锁,她刻意的忽略导致那上面落满了灰尘,当她想要解开时,才发现那把锁已经生锈,她只能终身带着妹妹的身份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祝今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得愈来愈紧,愈来愈紧,等她意识到自己在靠疼痛竭力保持理智时,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印-


    回去后,祝今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迷迷糊糊睡着的短暂时间里,她竟然梦见了哥哥的婚礼。


    实在是过分光怪陆离的梦,她与程淑媛是伴娘,站在台下望着台上的人,新娘与哥哥的面孔全都模糊不清,祝今愿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便是自己与程淑媛都在流泪。


    心口好似空掉一块,两个被抛下的人在梦中竟然体会到相同的心情。


    祝今愿睁开眼之际,眼前恰好是木质的房梁,她下意识有点迷茫,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坐起身,拧开床头放着的矿泉水,待咕哝咕哝灌下几口后,从梦中延伸至现实的那股慌乱感才渐渐消散,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白日同哥哥谈论过这种话题的缘故,她仍旧感到心慌极了。


    排解情绪最好的方法或许便是倾诉,但她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无论找谁倾诉大概都会觉得她疯了,唯一的知情人士陈妙言此刻估计睡得正香,也没空听她胡说八道。


    祝今愿思来想去,这个点还没睡的大概只有傅霄,于是她索性拨通了隔壁傅霄的电话。


    谁知电话被接通,傅霄身旁恰好是一阵嘈杂的声响。


    祝今愿现在想要的正好就是这种感觉,房间里太安静,她呆着睡不着就会忍不住一遍遍去反刍今日兄长的言论,以及那个仿佛预言般被丢弃的梦,她实在不想再体会一遍。


    她需要热闹,越热闹越好。


    “傅霄哥,”祝今愿哑着嗓子开口,“你在哪,我想过去玩。”


    傅霄闻言有些稀奇,“不对劲啊今愿妹妹,以前哥喊你你都爱答不理的,今儿怎么转性了,主动要来玩,别是有什么心事吧?”


    “哎呀能有什么事?”傅霄说完,电话内挤进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尤嘉精力充沛,嗓音高昂,“今愿肯定是知道我来了才要来玩的,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


    “尤小姐,我也真是奇了怪了,人怎么能自信成这个样子,你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吗?”


    “当然没有,我又不像你,看着就不讨人喜欢!”


    这两人一见面就吵个没完,祝今愿还以为他们相看两厌,再也不会见面,谁知不知为何又玩到了一起去,但尤嘉在也好,她正好不必应付傅霄哥的盘问。


    祝今愿对着电话那头承认,“对,我看了嘉嘉的朋友圈,所以才想过去玩。”


    尤嘉见状得意极了,在深夜晃动的灯光下对着傅霄挑眉道,“你看,我就说吧!”


    ……


    祝今愿过去时,傅霄人不知去了哪里,座位上只有尤嘉一人。


    见她过来,尤嘉站起身扬起手招呼道,“今愿,这里!”


    这是山庄边角配套的一间小酒吧,不知是不是大家到这边都是在度假的原因,哪怕现在已经将近十二点,里面仅有的几个座位也很快被占满。


    祝今愿看了眼四周,走过去,好奇道,“嘉嘉,傅霄哥呢?”


    谁知尤嘉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他这人心理素质真不行,被我说破防跑厕所冷静去了。”


    “真的假的?”祝今愿忍俊不禁,坐下后追问,“你真把傅霄哥说生气啦?”


    其实傅霄对于女孩子的忍耐度真的很好,曾经有一次,也是在傅霄的酒吧,祝今愿亲眼见过他被两个醉酒的女生骚扰,对方又哭又闹最后甚至想要动手扒他的衣服以及强吻他。


    若是一般人,大概已经不耐烦或许叫来保安将人拉走了,但傅霄全程都在笑着安抚对方,哪怕那两个人已经醉到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更别提听清楚他在讲什么。


    祝今愿真的很困惑,这样绅士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偏偏对尤嘉态度那么差。


    当然,尤嘉对他的态度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见祝今愿问起,她仿佛是连提起都觉得烦得很,索性一挥手,言简意赅回道,“反正最后摔桌子走了,这男的,脾气真差,”尤嘉皱皱鼻子,总结陈词,“反正玩不起!小气得很!”


    祝今愿笑了声,要是以前,她多少得为傅霄哥讲句话,试图充当两人之间的润滑剂,但今天她实在状态不佳,根本没心情管他们之间的陈年旧事。


    她扬手给自己叫了杯酒,尤嘉一看那度数,身为闺蜜的雷达嗡嗡作响,她换了个位置,从祝今愿的对面坐到她身旁,轻声问,“今愿,你不开心吗,干嘛点度数这么高的酒?”


    祝今愿并不习惯对外释放自己的脆弱,见尤嘉坐过来,她下意识摇头否认,“没有,就是突然想试一下。”


    然而尤嘉却并没有坐回去,歪下头,双眸紧盯住她,神情紧张,“今愿,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吗?”


    祝今愿闻言这才抿口酒,看向尤嘉,“五年,”她停顿一下,问,“怎么了?”


    尤嘉看着她,语气并无责备,反倒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是啊,都五年了,你有什么事还是不肯讲出来,偏要闷在心里。”


    祝今愿闻言喝酒的动作停顿一瞬。


    其实她并没有不想告诉尤嘉,相反,比起孤身一人,她其实很需要在这种事情拥有一位大胆的同谋,但尤嘉与陈妙言不同,她与陆衔青认识的时间同她一样长,当她们成为朋友时,她与哥哥便已经是兄妹,在她这么多年的固有认知内,他们就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妹。


    祝今愿不知道,倘若自己告诉她,她喜欢自己的哥哥,她会怎么想。


    她不想将自己的烦恼带给她人,于是思索之后,祝今愿仍旧选择了本能的隐瞒,她将酒杯中剩下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自顾自笑了声,解释道,“嘉嘉,我没有不想告诉你,我真的就是看它名字好听,所以才想要尝一下。”


    “真的?”尤嘉半信半疑,语气犹疑。


    祝今愿为了让她相信,笑着点头,又点了一杯,“真的!”


    不得不说,酒精真是麻痹神经的好东西,尤嘉见祝今愿一连喝两杯,也有点心动,便依葫芦画瓢也给自己叫了一杯,两人短时间内几杯酒下肚,方才所有的顾虑与不解全都随着身体逐渐升起来的温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嘉酒量不算好,脸上一圈酡红,倾身过来勾住祝今愿的肩,大着舌头开口,“今、今愿,你知道吗,咱俩刚认识那年,我完全是被你的外表给欺骗了,当时我就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谁知道认识之后,我发现你这人性格一点都不可爱,像你哥,有时候闷闷的,什么都不爱跟我讲,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哎,这真的很让人挫败知道吗?”


    尤嘉是真的喝多,讲完后,身体晃了晃,又补上一句谴责,“祝今愿,我真的很受伤你知道吗?”


    迷离的灯光下,祝今愿一手托着腮,眼神专注,实际上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迟钝,根本没听懂尤嘉在讲什么,只能机械式地用“嗯”“啊”“哦”来回应。


    尤嘉此刻也顾不上计较自己是不是被敷衍,再度凑过去,低声喃喃,“但是今愿,有时候我其实还挺羡慕你的,你哥对你那么好,要什么给什么,不像我,上个月想买辆跑车还得软磨硬泡我妈好久……”


    尤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下去,整个人趴到桌子上,脑袋重得她完全抬不起来。


    身旁的祝今愿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外表真的很具迷惑性,喝醉后不吵不闹,只那双眼睛睁的比平时还要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神志清醒,完全能够自主交流。


    然而实际上,祝今愿脑中混沌一片,只能勉强听得到“哥哥”二字,那种心脏抽痛的感觉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再次卷土重来。


    原来有些痛苦是喝酒也忘不掉的,祝今愿两手托腮,低头看着尤嘉喃喃,“哥……”


    尤嘉只当她在回应,费劲点一下头,下巴在桌上磕痛,她捂了下,才转过头继续讲话,“对,你哥,嗯……”尤嘉闭上眼,好一会才伸出手将手机从另一侧够过来,自言自语道,“现在应该……对,给你哥打电话……电话、电话在哪里……”


    尤嘉使劲晃脑袋,用仅存的清醒将这通电话拨出,然而对方不知是不是在休息,听筒响过几声后,里面传来的是繁忙的嘟声。


    尤嘉见状摇了摇手机,徒劳“喂”两声,见电话自动挂断,手机里根本没有任何回应,她直接将手机扔到桌上,吐槽道,“什么破东西。”


    祝今愿闻言也附和一声,“……破东西。”


    说完后,两人面对面,一齐笑出声,随后齐齐闭上眼,陷入了暂时性的昏睡。


    说是睡觉,其实不过是闭上眼等待那阵晕眩与心跳加速的感觉过去,周遭环境的嘈杂就像是晃动在


    眼前的灯球,五彩斑斓的光在脑海中荡漾,祝今愿仿佛漂泊在一望无际的大海,船只随着海浪而上下浮动。


    两人必须深深呼吸,才能缓解那股宛如晕船而泛上来的恶心感。


    不知过了多久,尤嘉忽的被一阵手机的震动给惊醒,她下意识睁开眼,神情迷茫,胡乱在桌上翻找的间隙,一旁的祝今愿瞥见那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已一把将她的电话给夺了过去,按下了“接听键”。


    “哥……”祝今愿想都没想,便对着那头喊,语气委屈,“你怎么现在才来?”


    休息片刻后,酒精在体内代谢掉一部分,她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但仍旧觉得头晕,只能一边撑着头一边对着电话轻声发泄自己的不满,“哥,你为什么还是要结婚,就我们两个不好吗……”祝今愿根本不在乎陆衔青有没有回应,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听到,她只知道自己被压抑太久,此刻喝过酒的大脑兴奋着,叫嚣着,迫切想要她将内心潜藏许久的真心话讲出来,于是她对着手机,垂下眼眸,低声呢喃,“为什么……你不可以喜欢我呢……为唔……”


    早在祝今愿讲到前一句时,尤嘉便已经蹙起眉勉力支起了颓废的身体,现在听到这一句“喜欢”,她更是直接瞪大眼,酒醒了大半,近乎是出于本能,脑袋尚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在第一时间捂住了她的嘴。


    祝今愿“唔唔”两声,困惑自她的指缝间泄出,“你干嘛……”


    尤嘉却没第一时间理她,赶紧去看桌面上的手机,待查看到那通电话是拒接状态时,她下意识松口气。


    想来是祝今愿脑袋发昏,将拒绝当成接听,所以她方才的呓语陆衔青应当是全都没有听到才对。


    尤嘉意识到这点,这时才呼出一口气,将捂住祝今愿的手松开。


    然而手上松开了,心里却始终没有放松,经过这一轮冲击,她原本昏沉的思绪已基本恢复清明,她凑近一些,两手撑住祝今愿的肩,轻轻摇晃了两下,试探性问,“今愿,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啊?”祝今愿抬起眼,语气迷茫,“什么?”


    尤嘉叹口气,循循善诱,“你刚刚说……你喜欢……”


    “哥哥!”听到提示词,还没等尤嘉说完,祝今愿便率先抢答。


    尽管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尽管先前已经有种隐隐的直觉,但当她从闺蜜口中确切听到这一答案时,她还是难掩震惊,瞳孔微微睁大,好半晌才好似消化完这一爆炸性信息,接着问,“可是他是你哥,你们,你们怎么可以……”


    电光火石间,尤嘉忽然想到曾经屡屡听到的一则传闻,“难道你们……”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选择问出口,“真的不是亲兄妹?”


    从前,在尤嘉跟祝今愿认识之前,她便已经知道了陆衔青,也知道他有一位疼爱有加的妹妹,但那时,除开妹妹,在大家之间还流传着一个说法,那便是两人并非亲生兄妹,所以这个妹妹究竟是哪种妹妹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这种说法在尤嘉与祝今愿相识后便不攻而破,因为陆衔青实在是一位过于合格的兄长,只要见识过他们兄妹间相处的人,绝对只会感叹他们感情好而绝非生出那些腌臜的想法。


    更何况,像陆衔青这种光明磊落的性格,真要干这种事,恐怕比玷污他的人格还要让他难受。


    所以尤嘉哪怕有过一霎的猜想,也被她立刻及时按灭在了摇篮里。


    但现在,伴随着眼前祝今愿的一声“嗯”,她的过往认知感到了些许挑战,一边是自己坚守至今的理念,一边是闺蜜醉醺醺的肯定,她就像是踩在天平上,稍有不慎便会从另一端滑落。


    尤嘉托腮思索片刻,见自己实在想不明白,她索性烦躁得给祝今愿叫来了一杯牛奶,好说歹说哄她喝了下去。


    醉鬼是不讲道理的,但祝今愿除外。


    她很乖,哪怕不愿意也只是紧紧抿着唇,但好在尤嘉有耐心,说等她喝完哥哥便会来接她,祝今愿听罢立刻妥协,主动端起牛奶喝了下去。


    原本便已缓缓恢复清醒的二人这一通操作之下将酒精带来的影响驱散大半,祝今愿揉了揉脑袋,意识逐渐回笼,方才的片段仿佛电影般一帧帧划过她的眼前,她呼吸一紧,立即探出身想要去看尤嘉的手机。


    尤嘉当然知道她是要看什么,见状将通话页面递过来,安抚道,“别担心,你哥一句都没听到。”


    祝今愿闻言松口气,看向尤嘉,语气歉仄,“嘉嘉,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不说,但这件事情很复杂,我怕我说了之后反倒增加你的负担,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祝今愿是真的苦恼,感情问题向来不是她的强项,她连确认喜欢谁都花费了好长时间,更别提在这段感情里,还掺杂了这么多年的亲情与陪伴,她就像置身异常繁复的迷宫,无论怎样努力都找不到出口。


    谁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她说完后,尤嘉反倒比她更快镇定下来,她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坐过来,对着祝今愿耳边低声讲了几句话后便利落站起身,踉跄一下后,她对着她潇洒挥手道,“今愿,我先走啦,我一会就给你哥再打个电话,你就等着他来接你就行!”


    只不过尚未等到尤嘉拨出那通电话,陆衔青便已找到地方自外面推门而入,他目光逡巡一圈,很快便在这些分散的座位中发现了妹妹的存在。


    而妹妹也正认真看着他,但陆衔青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判断出,那目光实则与清明无异,掺杂一些饮过酒的迷茫。


    他微微蹙了下眉。


    陆衔青其实很不喜欢妹妹饮酒,酒液味干而苦涩,对身体不好,且容易上瘾,更何况,世人饮酒多为逃避现实,他有足够的能力给予妹妹想要的一切,根本无需她小小年纪借酒消愁。


    这个点,酒吧的人仍旧只多不少,陆衔青拨开人群来到祝今愿的身边,当他意识到桌上究竟空掉几杯酒时,他原本蹙着的眉头皱得愈加深。


    并非不是不能感知到妹妹低落的情绪,也并非不是不能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偷偷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若是从前纯属娱乐,但现在……陆衔青敏锐意识到,妹妹身上发生了一些他所无法控制的变化。


    “今愿,”陆衔青俯下身,像从前那般注视着她的眼眸,温声询问,“跟哥哥回家好吗?”


    ……


    今日注定是个不眠夜,当祝今愿洗完澡躺上床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漆黑的夜色瞬间被照亮,窗帘被光穿透,那图案在墙上投射出斑驳的阴影,一声闷雷随之响起。


    祝今愿在心脏战栗之际,迅速捂住耳朵,将自己蜷缩进被窝,大口大口呼吸。


    她从小便很怕打雷,从前还跟父母一起住时,他们总是日夜呆在实验室,有时幼小的她便会被遗忘在家里,印象很深的一次是罕见的台风天,窗外的树木被风刮得摇摇欲坠,沙沙的雨滴砸在窗户上仿佛要随时破窗而入,她小小一只,缩在被窝里,一点都不敢动。


    可大自然似乎并不准备放过她,当那声闷雷响起时,她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之后那雷每响一次她便抖一下,眼泪是何时落下来的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当她意识到自己被吓到哭泣时,裹在身上的被子已经湿掉很大的一块。


    现在想来,那一块的形状真的有点像地图上父母现在所在的国家。


    再后来,祝今愿住进陆家,她在一个同样的雷雨天缩在被窝里,本以为这个夜晚与从前无异,她只能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时,祝今愿敏锐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眼见闪电即将再次划破天际,祝今愿握紧拳,试探性小声开口,“哥……”


    第一声陆衔青并没有听到,但不知为何,大概是祝今愿实在太害怕,又或者是她太想在这个家中找到一个同盟,她紧接着又喊了第二声哥哥。


    这一次,她提高音量,用了几分力气。


    门外的陆衔青在听到这声后果然停下脚步,推开了她的房门。


    夜色下的少年个高腿长,穿了身灰色的绸质睡衣,看上去有种超乎他年龄的成熟,这时他们的关系仅仅限于字面意义上的兄妹,彼此间并不算亲密。


    陆衔青显然也没想过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会在这时喊住他,他随手揿开灯,目光在她惨白的小脸上停顿片刻,公事公办问道,“找我有事?”


    这时,那道闪电之后的闷雷突然降临,祝今愿近乎出于本能立刻将脑袋钻进被窝,身体觳觫不停。


    陆衔青见状了然,走近一步,淡声确认,“你怕打雷?”


    “嗯……”祝今愿在被窝内闷闷出声回应。


    这时的陆衔青尚且缺乏安慰妹妹的经验,被窝中的人出声后,他沉默良久,最终对着床上那团拱起的蚕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怎么办?”


    祝今愿也不知该怎么办,但她知道她明天还要去学校,倘若这雷不停,她是决计不敢睡着的,短暂的思索之后,祝今愿自被窝钻出到眼睛露出的位置,看向陆衔青,更加小小声请求,“哥哥,你今晚可以跟我一起睡吗?”


    床上的人大概也知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很冒昧,说完后,她饱含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垂敛下来,因为紧张,她整个人几乎要再次缩到被窝里去。


    “算了。”


    “可以。”


    就在祝今愿以为陆衔青不会答应时,两人却几乎同时出声,祝今愿下意识睁大眼,外面再次响过一道惊雷都没能驱散她的惊喜,仿佛是不敢相信,她又眨一次眼,确认道,“真的吗?”


    陆衔青冷淡嗯一声,直接走过去自衣橱抱出一床新的被子在床上摊平,随后他将灯关掉,用行动回答了她。


    那一晚其余的记忆祝今愿到现在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但这么多年过去后,她始终记得当另一记闷雷来临时,背后的少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低声告诉她,“睡吧。”


    可怖的雷声化解在兄长的掌心,取而代之为令人安心的温度。


    祝今愿终于在这个雷雨夜安心进入睡梦,她终于不必再像多年前那样一个人紧缩在窄小的儿童床上,独自面临这一切。


    仿佛是一种命运的回溯,多年前的陆衔青在那一天恰好经过了平日里并不会路过的走廊尽头,多年后的今天他又在深夜转醒,接到了来自尤嘉的电话。


    陆衔青打给傅霄得知了妹妹的位置,将她送回卧室后,窗外紧接着下起暴风雨,几乎是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便原路折返,再次推开了妹妹的房门。


    现在的他已然懂得如何安抚恐慌中的妹妹,当祝今愿因为害怕而整个人缩在被窝之际,她很快便感受到床边落下一处凹陷,有人坐了下来,紧接着,她的后背被轻拍,陆衔青异常磁沉的嗓音随之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


    “今愿,哥哥在,不要怕。”


    祝今愿在听到这声后下意识自被窝中钻出,这一刻无助的她仿佛又回到幼时那个只有自己的家,她将面前的兄长全然当做自己的依靠,缓缓挪过去,两手圈住他劲瘦的腰,脸颊贴上去,发丝垂落。


    雷电闪过的那瞬间,陆衔青看了眼怀中的妹妹,犹豫片刻,还是将手轻轻放上了她的背。


    但放上去的那一霎,陆衔青很快便意识到不妥,妹妹穿的是吊带睡裙,露出半个后背,而那里恰好此刻恰好承载着他的手掌。


    掌下的肌肤有着与空调房相一致的冰凉,可不知是不是夏夜在燃烧,他的掌心现在似乎也正在滋生火焰,那热度几乎有着能够将他灼伤的能量。


    陆衔青指尖捻了捻,扯过一旁的被子,重新将妹妹盖上,而后,他坦然地隔着那层被子轻拍。


    然而这样避嫌的动作却彻底刺激到了祝今愿。


    尤嘉临走前讲的那些话仿佛再一次在她的耳边出现,她罕见严肃,冷静告诉她,能够意识到自己真的喜欢谁在如今的社会是很稀缺的能力,而喜欢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罪过,既然她与陆衔青并非亲兄妹,那她便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人生短短三万天,遗憾这样多,没必要因为流言而错失。


    当然,这些并不足以支撑祝今愿冲动行事,但恰好的酒液与知道她害怕打雷而折返回来的兄长难道还不够么,如果这些仍旧不够,那时刻将她放在心上,半夜赶回只为给她过生日,以及因为她的不情愿而退婚,闹到如今这样的阶段够么。


    过往的一切仿佛幻灯片一般在祝今愿的眼前播放,她忽然发觉,那些她曾以为远去的片段竟然都藏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从来不曾遗忘过它们。


    她与兄长,这些年似亲非亲,似友更胜友,在亲情之外滋生出另一种别样的情感。


    理智与情感,伦理与道德,幼年互相依偎取暖,长大后仍旧要在深夜相拥。


    尤嘉在走之前最后说的是,今愿,倘若你无法付出行动,错失良机,这辈子就永远不要将你的爱说出口。


    祝今愿知道她尚未讲完的后半句是,在陆衔青这种人这里,要么没有,要么全部,如果她胆怯,那就胆怯到底,可如果她勇敢,失败后面临的便很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失去。


    她能够承受吗?


    祝今愿不知道,但她很想在此刻试一试。


    “哥,”祝今愿仰起头,看向夜色中的兄长,轻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陆衔青当然知道妹妹说的是,自从那次之后,两人之间的兄妹关系便仿佛因革命友谊而深化,每逢雷雨天他总会自觉搬上一床被子去她的房间,两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雷声与雨声的白噪音,间或闲聊几句,而后安然入睡。


    但这样的生活截止于陆衔青成年之后,经过庄瑾华的提醒,他意识到这样不妥当,之后便再也没有那样做过,但是在雷雨天,他仍旧会过来,竭力做好哥哥的职责,耐心陪伴,将祝今愿哄到入睡后方才离开。


    可祝今愿现在觉得不够,她不要这样浅尝辄止的拥抱,她要的,是比兄妹更加亲密的关系。


    她想要自己的哥哥,她想要自私地占有她宛如高岭之花般的兄长。


    她想要将月亮摘下来,归为己有。


    祝今愿望着兄长,等待他的回复,陆衔青是那么相信他的妹妹,他丝毫未曾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闻言甚至笑了声,说,“记得,你喊我的时候我还惊讶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今愿见状也笑出声,今晚喝过的酒仿佛又在此刻如潮水般用来,不,甚至比那更多,窗外的雷声似乎也成为序章,祝今愿生平第一次未曾在闪电来临时感到害怕。


    她撑起半边身体,在黑夜中平静与自己的兄长对视,内心涌动着一股难以言状的躁动,压抑太久,即将呼之欲出,在此刻疯狂叫嚣。


    祝今愿维持半跪的姿势,视线同兄长平齐,开口时,她的嗓音很轻,像一缕烟,又像蛊惑人心的妖,低声问,“哥哥,我们还可以跟小时候一样吗?”


    就像从前那样,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不要避嫌,也不要离开,在睡梦中不自觉相拥。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秒,黑暗中,祝今愿清晰看到在自己说出口后,兄长的眉头下意识蹙了一下,但很快,那眉头重新舒展开,他显然尚未理解妹妹的意图,温声回应,“好,”陆衔青说,“就像小时候那样,等你睡着哥哥再离开。”


    然而祝今愿却不愿再迂回,她抿起唇,注视哥哥半晌,须臾,她索性在哥哥的目光下俯下身,双手交叠放置在他的腿上,随之,她歪头枕上去,将自己蜷缩为尚在母体中的姿势。


    据说这样的姿势令人觉得安全,可祝今愿只知道,令她觉得安全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说她扭曲也好,病态也罢,纵使畸形,纵使不能够为世人所容,她也只想要得到他。


    世界在摇晃,闪电在嘶吼,雷声夹杂着雨点打在玻璃上,这间卧室仿佛成为此刻风雨飘摇中唯一安全的存在。


    祝今愿伸手,握住陆衔青微凉的指尖,近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将那指尖递至唇边,略显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她用它抵住自己的唇,气息喷洒,近乎呓语般开口。


    “不是的哥哥,不要离开我,”她像小猫那样用脸颊轻蹭,贪恋地汲取着兄长的体温,她并没有注视他的眼眸,因而并不知此刻兄长眼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腹中的蝴蝶尽数放出。


    祝今愿缓声说,“哥……你像从前那样,整晚都留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下一章!进入下一阶段!嘿嘿!


    第36章


    初初听到这一请求时, 陆衔青理所当然认为这不过是妹妹身处恐惧之下的胡言乱语,他贴心在心中为单纯到不知男女边界的妹妹找好理由。


    “今愿,我们已经长大, 不适合再这样。”陆衔青嗓音温和,平静叙述事实。


    然而这样的提醒落在祝今愿耳中却有种温和到残忍的意味。


    所以下一瞬,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在陆衔青的心中轰然倒塌。


    妹妹楚楚可怜的目光再一次将他攥取,黑沉环境中,祝今愿一手抵住他的膝盖, 支起上半身,另一手蓦地攥住他的手掌,她细细揉搓那属于兄长的带一丝粗糙的指节, 继而她望着他的眼睛, 在他深邃的眸光中,微微启唇, 将他的食指含住了。


    陆衔青呼吸一滞。


    祝今愿却仿佛感知不到兄长的变化似的, 抑或者,此刻的她分明享受于此, 她轻轻抵住, 贝齿咬过兄长的指尖, 舌尖卷过, 用一种无辜至极的语气仰面询问,“……为什么不适合?”


    妹妹好似真心求问, 兄长却无法做到坦诚以告。


    压住她唇的指腹稍稍用力, 陆衔青俯身,在黑暗中低下头俯视,那目光很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开口时, 他的嗓音也像被窗外的暴风雨洗礼过,很沉,“祝今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骤起的一线白光令祝今愿得以看清兄长面上的冷静,可勇气又怎会被逼退。


    祝今愿不畏不惧,不闪不躲,反倒靠得更近些,轻声答,“知道的,哥哥。”


    她口中叫他哥哥,行动上却在勾引自己的哥哥。


    陆衔青瞳孔微震。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更无法再用妹妹不懂事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喉间几度滚动之下,他所能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推开妹妹站起身。


    然而刚刚站起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便被妹妹拉住了,细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不安游移,这几乎使他下意识便想到十年前,妹妹刚刚来到家中那如小鹿一般惊惶的神情。


    陆衔青身为兄长,无可救药地心软了。


    他开始反思自我,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从小到大,所有有关异性的想象都是他带给妹妹的,妹妹那么小,那么纯洁,一定是他在无意中跨越了身为兄妹的那条三八线,从而给妹妹带去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当拨乱反正。


    陆衔青回过身,在床边坐下,口吻仍旧温柔,但下意识隐含一丝训诫,“今愿,你听我说,我们是兄妹,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谁知祝今愿听罢,丝毫不为所动,她望向哥哥,平静发问,“你比谁都清楚,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胜似血缘,”陆衔青看她一眼,语气冷峻,“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


    “那又怎样,”祝今愿不为所动,“我不是你的亲妹妹,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讲,这都不是阻碍我们的原因。”


    祝今愿神情倔强,一面说,一面向陆衔青那侧移动,她跪坐在床上直起身,两人目光对上之际,错乱的呼吸几乎要融为一体。


    陆衔青面色沉下来,垂在身侧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不敢相信自己疼爱至今的妹妹居然会有这种想法,“祝今愿,”他一字一顿喊妹妹的名字,“或许法律的确无法约束,但哥哥必须提醒你,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兄妹,倘若你坚持越界,日后的流言蜚语绝对能够将你淹没。”


    妹妹还太小,不知流言足以杀人,更不知真正的爱是什么。


    陆衔青身为兄长,必须告诉她这一点。


    谁知祝今愿梗着脖子,固执道,“我不在乎!流言蜚语这种软刀子杀不死我,只要我听不到看不到,我就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呵,”陆衔青禁不住轻轻笑出一声,叹妹妹天真,“你现在可以说不在乎,那么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都可以不在乎吗?”


    “更何况,”陆衔青敛了下眸,盯住她的眼睛,“你对哥哥的感情不过是一时兴起,从前哥哥总觉得你还小,不应该过早谈恋爱,但现在哥哥觉得是我判断失误,从未谈过恋爱会使你分不清亲情与爱情,所以你现在才会在这里讲出这些胡话,”陆衔青伸手摸一摸妹妹的脑袋,安抚道,“听哥哥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睡一觉,然后醒来将这一切都忘记。”


    陆衔青足够冷静,处理问题也足够成熟,可他此刻的冷静与成熟根本不是祝今愿想要的。


    她受够了兄妹这个称呼,她受够了这种堂而皇之却又不能越界一步的亲密。


    “我当然分得清亲情与爱情!”祝今愿闻言,反握住兄长的手,两人交握的掌心曲线纠缠,她摩挲两下,抬高,脸颊贴上去,“陆衔青,”她轻声,宛如蛊惑,“你看着我,你好好地,用心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祝今愿,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一刻,哪怕只有一秒幻想过,我可以不是你的妹妹吗?”


    “没有,”陆衔青听罢,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看自己的妹妹,嗓音仿佛被砂砾滚过,“从来都没有。”


    他把冷漠无情当做武器,祝今愿拿自己当做筹码。


    她不相信,轻轻笑出一声后,她松开兄长的手,转而两手揪住他的衣领,两人位置发生轻微对调,祝今愿膝盖抵住兄长的膝盖,有了助力,她的视线终于得以高过兄长,在他按兵不动的注视下,祝今愿轻声开口,缓缓发问,“如果从来都没有,你为什么要预设我们在一起的情况,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没有一丁点喜欢我,你从来都只是拿我当妹妹。”


    陆衔青闻言,眸色深了下,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今愿,你这是断章取义,无理取闹。”


    “我不是!”祝今愿眼眶发红,甩开陆衔青伸过来的手掌,她知道他又要拿她当小孩安抚,而她根本就不想在他那里做一个小孩。


    祝今愿牙关死死咬住唇,几乎是凭借大脑一霎涌上来的那一股冲动,她拨开自己肩侧的吊带,两手上前,捧住兄长的脸,低头便要吻下去。


    然而——


    陆衔青迅速反应过来,钳制住她的肩,他一向温和的脸上罕见现出怒色,“今愿,”他语气异常威压,仿佛这是最后的警告,“你喝醉了,需要休息。”


    “我没有醉!”祝今愿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自尊与羞耻后知后觉袭来,她咬住唇,偏头,几乎哽咽出声,“我讨厌你……”


    讨厌与喜欢不过一墙之隔。


    甚至都没能将最后一个字说完,祝今愿的眼泪便落下来,窗外一道闪电适时划过,照亮她惨白的面庞,而她这时已经忘却害怕,当冲动退却,颓丧与懊恼卷土重来,她仿佛被抽去力气的人形气球,一下子便瘫倒在床边。


    而陆衔青并未如往常那般安慰妹妹,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与被压出褶皱的西裤,面色异常紧绷,扔下一句,“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


    便转身大踏步离开。


    ……


    陆衔青成长至今,鲜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然而今晚,他罕见感受到一丝隐隐的失控感。


    窗外仍在落雨,屋内朦胧亮着的几盏灯将他紧蹙的眉眼照亮。


    原地停顿几秒,陆衔青解开衬衫,迈入浴室,两手撑在洗漱台上,他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些年自认行事从无差错,极少内观,极少自省,却没想临到头,会在这样的地方栽跟头。


    冷水倾泻而下,陆衔青仰起头,深深呼吸,待体内那股陌生的异样终于被压下去,他禁不住手臂青筋暴起,狠狠锤了一下墙。


    “咚——”的一声闷响过后,疼痛顺四肢百骸而来。


    然而它却并非消散陆衔青对于自我的厌恶。


    当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妹妹的那一刻,他对自己的鄙夷与厌弃便已然到达了顶峰-


    祝今愿一夜没睡,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顺着窗帘照进室内,天边恰恰泛出鱼肚白之际,她便坐起身,伸手压了压尚且肿胀的眼眶,下床洗漱。


    镜中映出她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眼下乌青很明显,原本顺滑的头发也因翻身过多被弄得乱糟糟。


    祝今愿索性自暴自弃,又对着镜子狠狠揉了一下,才拿起台上的木梳偏过头一点点试图将打结的地方梳顺。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有一些已经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恢复如初,随着她耐心告罄,力道愈来愈大而断裂飘散在地。


    就像有些关系,缠绕太久如今想解开也不过是徒劳。


    祝今愿盯着地上的那一缕发丝愣神许久,好一会,才用冷水沾湿毛巾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待眼睛差不多消肿,她翻出遮瑕膏,简单遮了一下出发去餐厅。


    这个点,餐厅几乎没有人,祝今愿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胃口不佳,过来吃早饭不过是习惯性动作,等现在真到餐厅,她翻了翻菜单,才发觉自己什么都不想吃,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祝今愿还是点了杯香蕉奶昔。


    在等待奶昔端上来的过程中,窗外也从天蒙蒙亮慢慢过渡到早晨,随着时间推移,餐厅陆陆续续又进来几波人。


    祝今愿无暇关注,视线垂落之际,面前的椅子上却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傅霄显然不知昨晚发生过什么,一坐下,便扬手叫了杯橙汁,自顾自对着祝今愿吐槽,“今愿妹妹,我看你真得好好说说你哥,昨晚那么晚,他居然给我打电话叫我给他安排车,他要去津市出差,你说,你说说这人,好不容易休息几天,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又想着工作……诶,今愿妹妹,你在听吗?”


    见面前的少女一副怔忪模样,傅霄停下不满,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谁知这一挥,祝今愿手中握着的吸管反倒被她带倒,浅米色的香蕉奶昔自吸管边缘溢出,在干净的木桌上泅出一道痕迹。


    “傅霄哥,”祝今愿仿若不敢相信,出口时,声音又轻又急,细听之下,还带一丝颤抖,“你说我哥……他去了津市?”


    “对啊,你不知道吗?”傅霄说完,一拍脑袋,“也是,那么晚,你肯定早就睡了,不知道也很正常。”


    “多晚啊?”祝今愿指尖扣了下木桌边缘,不经意且固执地追问。


    傅霄闻言,垂眸思索片刻,见实在想不出具体的时间,他翻出手机看了眼,散漫道,“我看看,大概一点多的时候吧,我记得那时候还下雨,劝他别走非要走,真是搞不懂。”


    一点多,祝今愿当然没有睡着,只是她当时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悲伤,并没有注意外面的动静。


    更何况,她又怎么能够留住一个执意要走的人。


    祝今愿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心是可以一碎再碎的,昨晚那种绝望的感觉再次漫上来,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孤独行驶在海上的一艘船,陡然掀起的风浪将其整个掀翻,没入海底,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便将她吞没,她无论怎么做,无论怎样抱紧自己,心里都还是冷得好难受。


    傅霄饶是想象力再丰富,也联想不到昨晚兄妹之间具体发生的事情,见祝今愿不说话,他只当她是起太早,有些迟钝,脑子转不开,“今愿妹妹,”傅霄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我不行了,我今天起太早,必须回去补一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


    “不了,”祝今愿摇摇头,神情很淡,“我想再坐一会。”


    傅霄见状不再强求,也没多想,端起桌上的橙汁又喝了一口,便放下自大门颇为招摇地走了出去。


    待傅霄的背影自视野内消失,祝今愿站起身,面无表情回到自己的房间。


    既然哥哥已经离开,她也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祝今愿草草将自己的东西收了下,跟傅霄发消息说了声,便打车离开山庄。


    来时热热闹闹一车人,如今回去却只零落成自己,当时的心情有多么雀跃,现在便有多么失落。


    祝今愿不觉将脑袋抵在车窗边沿,望向车外。


    无数生机盎然的树木、太阳、白云在眼前倒退,燥热的风鼓起她的头发,她注目,视线落在远处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上,仿佛那是再次被遗弃的自己-


    祝今愿的无精打采很快便被别墅的阿姨发现,但发现归发现,阿姨并不敢对其置喙什么,顶多是到了饭点,见她还不下来吃饭,例行上去问一声,结果当然是得到否定的答复。


    陆衔青自监控窥见这一幕,眉心微蹙,拨了个电话给阿姨,平静吩咐道,“把饭端上去给她吃。”


    以往兄妹俩倒也有闹矛盾的时候,阿姨们见怪不怪,只当是当哥哥的哪里又惹恼了妹妹,妹妹怄气不肯吃饭,要哥哥给台阶才肯顺着下。


    谁知这次全然不同,阿姨晚上端上去的饭是什么样,到了第二日早晨还仍旧是那样。


    祝今愿一口未吃,原样奉还。


    阿姨头痛,将这一情况汇报给陆衔青,电话那头的陆衔青闻言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罕见显出几分不确定,“今愿回来后在干嘛?”


    阿姨回想刚刚在房间内见到的那个将自己完全裹在被窝中的蚕蛹,如实答,“祝小姐应该是在睡觉。”


    陆衔青听完,沉默几秒,大概是实在觉得棘手,他并未再传达旁的指示,只平声回道,“那让她睡吧,你们看着点。”


    可阿姨毕竟是阿姨,再看又能怎么看,心口空掉一块的人似乎连胃口都一并丧失,全身心疲惫到极致,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像懦夫般龟缩在房内,不听任何电话,不回任何消息,不见任何人。


    会有侥幸心理吗,其实是有的。


    从前冷战,只要她开始不吃不喝,哥哥便总是妥协的那一方,这一招屡试不爽,可再灵验的药水也会有调配失效的时候,祝今愿这一次的一意孤行甚至等到现在,都没有得到一通有关哥哥的关心讯息,更别提深夜响起的电话铃声。


    有几次手机的震动给予她希望,而在她拿起后,发觉那不过是无关的广告。


    希望渐渐衍生成绝望,她不再等待,不再期待。


    沉默好似一道无言深渊,吞没兄妹之间始终未曾得到回应的爱意。


    或许真的是她太过自信,将哥哥无微不至的关爱当□□意,又或许是她真的太过年轻,将长久的陪伴错认为心动的瞬间。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她还是能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身体好似被剖开,有一块名为勇气的血肉好像也随着这一次义无反顾地离开。


    头顶高悬的明月无声望着这一幕,祝今愿不禁仰起头,伸出手,透过指缝去看那遥不可及的月。


    曾几何时,她幻想过要将月亮摘下,可她忘记,月亮就是月亮,从古至今就在那里,又怎么可能会被她私有。


    祝今愿不禁扯了下唇,想嘲笑自己的不可量力,却不知为何,在唇角牵动的那一瞬间,她近乎出于本能蹲下身,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那些缺失的,流逝的,不再的,才能再次归来。


    然而……在抱住自己的那一霎,祝今愿却忍不住想。


    好奇怪,明明是夏天,可此刻窗外刮来的风不知怎的,竟然挟来了一阵令她感到牙关发颤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


    快到文案啦!


    第37章


    漫长的一夜过去后, 祝今愿心如死灰。


    她趴在床上,看橙红的太阳缓缓跃出地平线,再悠悠上升至她的视野之内, 眼前仿佛镀上一层薄膜,她扭过头,在模糊的光影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一天睡了醒,醒了睡,再一次睁眼已接近傍晚。


    窗帘并没有拉, 清晨薄淡的日光此刻已经热烈稀释为稍显暗淡的水蓝色,看上去莫名有种万籁俱静的感觉,但祝今愿的心却一点都无法平静。


    她看着窗外, 忍不住想, 哥哥是不想管她了吗?


    这样的情况是暂时还是永久?


    他们之间是不是今后就像这样,彼此沉默无言, 从亲密无间的兄妹变成不发一语的陌生人。


    光是想到这一可能性, 祝今愿心口便不知怎的,猛地一颤, 一股细碎的, 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 她蹙紧眉, 一霎间似乎骨血分离身体般难以承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再也无法忍受, 伸手, 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永远处于通话页面最上面的那个号码俨然已经沉下去,她指尖下拉,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然而在真的拨出去之前, 她却又犹豫了。


    可这份犹豫不过短短一瞬,她便深吸一口气将这通电话拨了出去。


    在等待被接听的过程中,祝今愿莫名想起几年前同兄长争吵的那一次。


    具体是为了什么已经无从得知,只记得两人观念无法达成统一,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陆衔青提出最好先冷静,以出差作为暂时休战的标志。


    或许是因为吵过架,又或许是争吵时口不择言,讲过伤人的话,那晚的祝今愿同现在一样,无论怎样努力,身体如何疲倦,她的大脑都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完全无法进入睡眠状态。


    硬生生熬到下半夜,她实在忍不住,给哥哥拨去电话。


    夜已经这样深,祝今愿其实根本没有指望这通电话会被接通。


    然而,耳旁嘟声不过才响起第一声,那头哥哥磁沉的嗓音便已透过听筒传来。


    祝今愿仍旧记得哥哥那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明天回家。”


    就好像他同她一样煎熬。


    兄妹间争吵的余震并非只存在于她的心中。


    可时间会流逝,人也会变,现在这通傍晚拨出的电话竟迟迟未曾得到回应。


    每一次嘟声都仿佛被无限拉长,那个无论多晚都随时会出现的哥哥好像就这样在她完全袒露的爱意里消失不见了。


    祝今愿不愿相信,内心慌乱,忍不住开始为哥哥找借口。


    她想,或许是他太忙没有接到,又或许他尚未整理好心情,正在气头上。


    她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就一定会好的。


    可该等到什么时候呢?


    灰蓝色的天幕散去后是缓缓降临的黑夜,窗外逐渐亮起的大片灯光衬得屋里的她格外落寞。


    她看着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一次又一次,好似陷入时间循环般周而复始。


    不知多久,情绪克制到某一个极点,祝今愿实在不愿再等,心中燃上一股无名火,她一下抓起手机,打开消息列表,绷着脸憋住气,噼里啪啦打字发送。


    “哥,我喜欢你这件事就这样让你为难吗?”


    “你是不是真的准备今后都不管我了?”


    ……


    陆衔青必须承认,他这几日状态很不佳。


    生平第一次,他公然在会上走神,直到助理方临注意到,悄声提醒,才拉回他的思绪。


    但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他随手反扣在会议桌上的手机持续响起,先是急促的呼叫,接着便是收到新消息的震动提醒。


    他想他知道是谁,能够用私人账号联系他的人并不多,而常年居于榜首的只有自己乖巧而懂事的妹妹。


    只不过曾经的乖巧如今在他的纵容下变为了乖张而已。


    陆衔青深深蹙眉,指骨抵住眉心,揉了揉,无声叹口气。


    思索片刻,他仍旧选择站起身,吩咐接下来的工作内容汇报给助理方临,便拿着手机大踏步走了出去。


    同父母的这一出战役他早有预料,因而这段时间,他一直有意无意往津市这边输送资源与项目,虽然北城那边实力雄厚,积累颇久,但津市由于他刻意的栽培,在如今的对弈中也算初具成效,并未彻底落于下风。


    这样的结果他还算满意,甚至可以说,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


    陆衔青自诩未雨绸缪,向来有将一切置于股掌的能力,但最近在妹妹这边,他头一次感到了些许烦躁。


    一方面要照顾妹妹尚未年幼的自尊,一方面又不能再让她太过沦陷,他进退维谷,竟然发觉这比一宗大型的并购案还要叫他头痛。


    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许久,他的目光无数次扫过妹妹发来的那两条讯息,他甚至能够想到她生动的眉眼,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带一点委屈又有那么一些不服气的质问神情。


    数次想回复,但理智叫他停留。


    他深知少女之爱的纯粹与珍贵,不忍破坏,却只能破坏。


    最终,陆衔青什么都没有回,孤身一人,望着从高处一览无余的津市城景,任由手机屏幕在自己掌心一点点熄灭。


    而后归于黯淡-


    祝今愿发完消息后,浑身所有气力仿佛被抽尽,一下子泄力般倒在床边。


    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宛如宕机,她好像进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滩,没有阳光,没有海风,只有无穷无尽的茫然。


    下一瞬,这份茫然迅速被驱散,手机响起的震动在一瞬间攥取她全部的心神与注意力。


    祝今愿一秒都没等,立刻抓起手机。


    然而她的期待落空,置顶的对话框毫无动静,取而代之的是闺蜜尤嘉发来的问候。


    “今愿,”她语气犹疑,显然是猜到一些什么,试探询问,“你还好吗?”


    尤嘉紧跟着安慰她,“哎呀没关系的,你哥那么难搞,为人又那么古板,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很正常的,你别灰心,他又没结婚,大不了你就还是先当他的妹妹,徐徐图之嘛。”


    已经捅破窗户纸,还怎么当妹妹?


    尤嘉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这一想法实在太过异想天开,片刻后也没再说旁的,只说,“你要实在难受,就喊我出来喝酒好了,都说喝酒解万愁,说不定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呢?”


    祝今愿看着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些字,眼前不知怎的,又渐渐模糊起来。


    就像是雪人进入夏日,她控制不住,不断融化,似乎只有这样,她的悲伤才能随着眼泪一起流走。


    真的会好吗,祝今愿不知道。


    此刻的她心力交瘁,甚至连回复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安慰有时只是柔软的徒劳,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划动对话框退了出去。


    大概是真的不甘心,祝今愿在即将退出微信之前,孤注一掷般又返回发送道,“哥,因为我的喜欢,你现在是厌恶我了吗,喜欢自己的哥哥是一件很让你丢脸的事情对不对?”


    自取其辱也好,自言自语也罢,她单纯只是不想看到这里像一潭死水,无论怎样的涟漪都激不起一丝水花。


    因为自暴自弃,因为预料哥哥不会回应,祝今愿发出的内容愈加有一股不顾一切的意味。


    “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喜欢自己的哥哥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从小到大,我们什么都一起做,在你成年之前,我们甚至可以躺在一张床上,如果我们不是兄妹,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青梅竹马,更何况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妹。”


    “既然不是兄妹,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哥,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反应为什么要那么大,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对你造成了困扰,大不了你跟我说,我搬到学校去就好了,反正我也马上就要开学,不会留在家里碍你的眼。”


    愤怒与耻辱感一齐涌上来,祝今愿发完这些,脸颊已经因羞恼而红透。


    毕竟是第一次告白,竟然得到这样的回应。


    她感觉自己好矛盾,时而伤心,时而愤怒,而她并不能够分辨,在这两种情绪之间,究竟是哪一种占据更多。


    她肆无忌惮发泄,发泄完,又觉得难过,便索性将头闷在被子里,直到将自己憋到无法呼吸,才翻转过身,望着繁复雕刻的天花板发呆。


    期间阿姨又来问过一次,祝今愿仍旧回说不想吃,不知是不是阿姨实在担心,在她拒绝之后,阿姨仍旧推开门,送来一碗精心熬制的生滚牛肉粥。


    “祝小姐,”阿姨欲言又止,犹疑片刻,她在放下餐盘后以关切的口吻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不管发生什么事,您多少吃一点呀。”


    祝今愿闻言不吭声,将头转了过去。


    阿姨大概是见她执着,想了想,搬出陆衔青,“再说,您这样不吃不喝,陆先生在外也担心,到时候影响他工作就不好了。”


    谁知说完这句,祝今愿反倒有了反应,她仍旧没有看阿姨,只是抿了一下唇,负气道,“他才不会担心。”


    “怎么会,”阿姨见她态度松动,循循善诱,“陆先生不会这样的。”


    “他会!”祝今愿一下坐起身,目光直视阿姨,瘪着嘴,重复道,“他就是会!”


    说完,估计是觉得没劲,祝今愿又拉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背过身下逐客令,“陈姨,我有点累,不想吃,您端走吧。”


    祝今愿没有注意到,此刻,她扔在床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仿佛是为了印证阿姨的劝说,又仿佛是为了推翻她的结论。


    那条沉寂许久的对话框久违得再次传来消息。


    陆衔青温和而重归冷静的话语透过屏幕传出。


    他说,“今愿,哥哥明天回家。”


    “不要多想,听陈姨的话,起来吃饭。”


    作者有话说:


    dbq大家,这本是临时开文的,没什么存稿,开文之后三次一直很忙,更新很不稳定,再加上最近搬家和工作变动,更新就更加不稳定了,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没有平衡好三次和码字,跟大家说声抱歉!下次不会了!


    接受所有的批评,也感谢还在等这本的宝,目前进度大半,我会按照原来的走向好好完结的,感恩!


    评论区随机掉落小红包!抱歉抱歉!


    第38章


    第二天一早, 祝今愿尚未起床,房间门便已被推开。


    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悄然落下,熟悉的苦艾气息顺着清晨薄淡的日光铺满整个房间, 她下意识揉了下眼睛,意识到身旁床铺塌陷一侧。


    脸颊被轻轻一揪,陆衔青磁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紧接着响起。


    “瘦了,”他不大赞同开口,“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 不要随意挥霍自己的身体。”


    那样坦然的语气,那样熟稔,在如今这样的时刻, 却不知为何, 蓦然叫祝今愿鼻子一酸。


    她别过头,故意不去看兄长, 但余光又怎能控制, 轻易便捕捉他的衬衫袖口。


    于是,祝今愿盯着那一颗她亲自买的袖扣, 慢吞吞出声, “管你什么事, 反正你已经讨厌我了。”


    陆衔青觉得好笑, “谁说的,”他又靠近一些, 就好似之前的事情完全翻篇, 不复存在,他仍旧是好好兄长,而她单纯只是他的妹妹,“哥哥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祝今愿闻言一下抿起唇, “就算我现在仍旧喜欢你,也不会吗?”


    她仰起头,视线从兄长的袖口移至他冷峻而沉肃的面庞,嗓音破碎,面容倔强。


    她无比清楚自己不该这样问,可兄长这样粉饰太平的态度无端令祝今愿感到恼怒,他情愿他愤怒,情愿他拒绝,也不要他这样无视她的心意。


    既已讲出口,便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可陆衔青显然并不认可,他蹙起眉,俯低目光,望住自己的妹妹,“今愿,”他似长辈般耐心纠正,“不要没大没小的,叫哥哥。”


    “我不想叫!”祝今愿是真的要被兄长这副无所谓的态度给伤到了,她细细的眉毛拧成一条线,那些带刺的话语就这样从她的口中如珠玉般滚落,“事到如今,你还要像从前那样跟我当兄妹吗?”


    祝今愿几乎笑出声,受伤的眼眸看向陆衔青,喉间不住吞咽,“……在你靠近我的时候,在你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中根本无法将你当成兄长,我想要的,是你抚摸我,触摸我,亲吻我,我长大了,我已经不是你眼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得到的人,”她的胸口仿佛不受控般剧烈起伏,一只蜕茧成蝶的蓝色蝴蝶似乎就要飞出来,“陆衔青,”祝今愿目光坚定,语气决绝,“醒醒吧,从我告白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做不了兄妹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因为祝今愿的这一番剖白而停止流动,窗外的日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并非是更为强烈的阳光,而是不知何时降临的浓重乌云。


    今日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


    “今愿,”对比之下,陆衔青的反应较之祝今愿真是要淡定许多,在听到她如此这番大逆不道的发言之后,他甚至都未曾发怒,那沉静如海般幽深的眸光就这样笼住她,祝今愿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窗外的乌云罩住了,她在绝望的,灰暗的天色里听到他开口,“十年前的我,或许一开始并没有将你真的当作自己的妹妹,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你在我的心里,跟自己的亲妹妹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没关系,”陆衔青残忍道,“自己的妹妹偶尔犯错,有时糊涂都很正常,这都是哥哥的问题,是哥哥没有做好,是哥哥太过珍视你,不愿你接触旁的更加适合的同龄男性,才会给你带来这种错觉。”


    “没关系,”陆衔青认真看着她,嗓音温和,“只要我们以后注意分寸,你再多认识一些别的男人就好了。”


    祝今愿大为不解,好似完全不认识般看向面前的这个男人,“你这样跟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就要像庄阿姨给你介绍程淑媛一样,也向我介绍别的男人吗?”


    “不是介绍,”陆衔青目光锐利,冷静解释,“就像你说的,你已经长大了,哥哥是时候该放手,让你有一些合理的社交了。”


    “就算我每天都在外面喝酒,每晚都不回宿舍不回家也可以吗?”祝今愿简直要气疯,她感觉自己眼前似乎有一个沙漏,而她的理智正被兄长的平静逼得一点点丧失。


    而陆衔青听罢似乎只是犹豫一瞬,便微微颔首,回,“可以。”


    “哈?”祝今愿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她一边说,藏在被窝下的指尖一边不自觉颤抖起来,“那还真是要感谢我的勇气,因为这一句喜欢,我竟然获得了自由。”


    说到最后的“自由”二字,她的嘴唇居然也哆嗦了一下,因而那“由”字收得很轻很轻,就好像是一缕烟雾,都不需风吹,自然而然的飘散。


    陆衔青见状喉间吞咽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说话。


    于是祝今愿继续道,“既然你永远都不可能接受我的喜欢,那你又为什么要为我拒婚?”


    就因为她不喜欢,所以放弃他的感情,那既然她比他的感情还要重要,祝今愿不明白,这为什么不可以代表喜欢。


    谁知,陆衔青闻言面色毫无波动,他的淡定衬得祝今愿的质问愈发难堪,陆衔青说,“抱歉今愿,是我考虑不周,拒婚的确有你的原因,但那只是我在考虑妹妹的意愿,你在我心中是第一顺位的亲人,所以我的婚姻也必须考虑你的接受度,也正是因为你是我第一顺位的亲人,我们之间才从来都不该有除了兄妹之外的感情。”


    他的语气实在太正式,祝今愿想要的也根本不是这种解释,她一下坐起身,愤怒与悲伤溢满她的面容,她的脸颊与眼眶都不自觉红起来,语气变得更为激烈,“可是现在已经有了,收不回去了!”


    “我说过,这只是时间问题。”陆衔青仍旧无视她的爱情,固执己见,“你会喜欢上别人,我们仍旧可以是兄妹。”


    “如果不会呢?”祝今愿倔强出声。


    陆衔青盯住她,嗓音坚定,“不存在这种情况。”


    祝今愿被他堪称自信的话语刺痛,瘫坐下来,喃喃出声,“陆衔青,你真无情。”


    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在她乖顺当他的妹妹时,他可以将全天下的宠爱都给她,让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妹妹,可现在,在她卑微请求他的喜欢时,他又如此坦然,将这所有的好全都收回。


    仅仅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不再符合。


    祝今愿心如死灰,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到哪怕扔出无数颗石子也无法泛起涟漪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喜欢别人,也会爱上新的人,又或者,谁都不喜欢,到时候我就随便找一个人结婚,但是没关系,我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让你——我亲爱的哥哥,挽着我的手走过红毯,或者,我们请你当我们的证婚人,让你亲耳听到我说出那句‘我愿意’。”


    “——这样,你总该满意了?”


    如此自暴自弃的设想似乎终于将陆衔青激怒,在听到的那一瞬,他本能蹙起眉,站起身,衬衫袖口将他嶙峋的手腕紧紧箍住,时间仿佛静止几秒,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声闷雷,他在屋内反复踱步,神情泄露出一丝无法自控的烦躁。


    片刻,陆衔青忽的压低身体,幽深视线牢牢锁住妹妹,压抑到极致的嗓音紧接着在密闭的空间内响起,“你这样叫自我作践!今愿,哥哥只是想叫你不要再糊涂!”


    谁知祝今愿语气惫懒,再次听到这陈词滥调的劝说,她毫无情绪,索性直接翻身躺下,整个人颇有些疲倦的意味,“无所谓,反正也比你自欺欺人强,”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根本不愿再讲,下逐客令道,“哥,你走吧,就像你说的,我需要认识新的人,所以我现在也不想再看到你。”-


    程淑媛被陆衔青单方面宣布结束关系后,一直未曾死心,私下里没少继续打听他这边的消息。


    奈何陆衔青这人低调,陆家在北城经营多年,某些方面真如铜墙铁壁,她失去合适的身份之后,又不愿再拜托陈晟,便再难探悉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然而令程淑媛没想到的是,最近一次得知对方的近况居然是在一次自己甚至都不太想去的下午茶塑料闺蜜聚会上。


    对方同她是死对头,两人一向不大对付,得知程淑媛跟陆家婚事告吹,她冷嘲热讽两句,忽的低头看了眼自己新做的美甲,状似不经意道,“都说这陆少位置稳得很,我看倒也未必,听说现在那路华可是他爸在坐镇,他自己倒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人家原意是想讽程淑媛前段时间有意无意炫耀的婚事其实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但这话听到程淑媛耳中却完全是另一层意思。


    原本庄瑾华选她便是为了稳一稳自家儿子的位置,好堵住公司里那群董事的嘴,现在婚事告知,程淑媛自然便认为同自己有关,她瞬间眼睛亮起,认为自己还有希望。


    这顿下午茶自然未曾喝完,程淑媛借口有事先走,那位讽刺她的圈中小姐妹只当她是面上挂不住,轻轻笑了声,倒也点到即止,没再说什么。


    倒是程淑媛一门心思挂在陆衔青身上,没顾得上及时品鉴她表情中的深意。


    但知道是一回事,见到陆衔青又是另一回事,程淑媛成功托人顺利进入别墅区,却无法再毫无阻碍踏入陆家,几番蹲守之下,她才将将在第二天傍晚见到那辆熟悉而低调的黑色轿车。


    程淑媛立即叫司机开过去拦车,而对面的车大概也认出了她的车牌,双方对峙约莫一分钟,程淑媛实在耐不住性子,率先下车敲响了陆衔青的车窗。


    深色玻璃缓缓落下,一张冷峻深邃的面庞自车内望出。


    程淑媛呼吸一窒,听到男人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嗓音,“程小姐,找我什么事?”


    无比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程淑媛却仿佛神魂颠倒般觉得熨贴。


    她拿着包,站在路边,微微伏低身体,“确实有点事,衔青,”她视线扫过车内,很体贴地询问,“是我进去还是……”


    没说完,陆衔青便已领会到她的意思,理了理西装下摆,自车内走了出来。


    尽管两人所站之处绿荫覆盖,但八月的天气却仍旧炎热,程淑媛刚从下午茶过来,身穿全套得体小香风套装,没站一分钟便已感觉热浪一阵滚过一阵,叫人晕眩。


    而对面的男人却姿态落拓,气定神闲,丝毫不为天气所恼。


    陆衔青不开口邀请,程淑媛总不好意思再说要进屋,于是满腹的话憋到现在,也只得长话短说。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抬头,看向陆衔青,“衔青,我听说你跟叔叔阿姨闹矛盾,有点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啊?”


    程淑媛眼神希冀,迫切想得到肯定的答复,然而陆衔青却不过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淡声回道,“不是。”


    程淑媛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哪有这样轻易便打道回府的道理,见对方否认,她便没再委婉,继续追问,“可是你已经不在路华了,而且这就发生在我们结束之后,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衔青,”程淑媛语气有点急,还有些不自觉的委屈,“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退婚,明明我们在一起是最合适的……难道,”联想到前几日的猜测,程淑媛仰起头,视线牢牢盯着陆衔青,问,“是因为今愿的原因吗?”


    见对方提及自己的妹妹,陆衔青不自觉皱了下眉,一种习惯性的保护欲令他几分不耐出声,“这关今愿什么事?”


    “真的不关她的事吗?”属于女人的直觉令程淑媛顷刻间变得警觉,她挺直脊背,微微上前一步,继续逼问,“之前我总听人说,你这个妹妹来路不明,但我一直觉得是外人在胡言乱语,但相处这么久,我发现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污糟事,所以……今愿她不姓陆,也不姓庄,她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


    炎热的夏日似乎在此刻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饶是陆衔青,也禁不住抬手解开喉间两颗衬衫纽扣。


    “程小姐,”他目光锐利似鹰隼,这一眼望过来的压迫感令人不自觉想要后退,男人低沉而带有不加掩饰的厌恶的嗓音缓缓迫近,高大的身躯压下来,“我还是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程淑媛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嗓音也有几分虚浮,但那些藏在心里的揣测却终于再也憋不住,在此刻蹦出来,“倘若你们不是兄妹,那你们之间的那些亲密就都是有鬼,陆衔青,祝今愿她年轻她不懂,你还不懂吗,你对她的那些纵容与偏爱,都代表她在你这里是特殊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对另一个女人特殊,你不知道吗?”


    呼之欲出的司马昭之心。


    脱口而出的喜欢。


    然而程淑媛却并未能成功将这二字说出口,因为陆衔青在听到她的质问后,忽而向前一大步,她整个人被他一霎而起的气势吓得噤声,可就在她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甚至会使用暴力时,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又倏然退后,垂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再抬头时,已恢复成一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陆衔青看她一眼,语气毫无波动,他甚至笑出一声,仿佛是认为她的揣测实在好笑,方才纡尊降贵解释道,“程小姐,今愿就是我的妹妹,至于她为何不姓陆也不姓庄,我想这是我的家事,并没有同你解释的必要,至于你问我退婚的原因,单纯是因为相处之后我发现我无法对你产生感情罢了。”


    “当然,”陆衔青讲到这,喉间吞咽,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也永远,绝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感情。”


    他的神情实在太过严肃,语气也是那么笃定,就好像开车时不小心走入死胡同,无论怎样转弯,都再无任何可转圜的空间。


    因呆在家中过于苦闷而想出来散心的祝今愿意外撞见这一幕,原本想要原路返回,脚步却不知为何僵住,停在了两人之后的树丛间。


    这样的绝佳位置令他们的对话无一遗漏顺着风送入她的耳朵,而她的耳膜也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开始嗡嗡作响。


    整个夏日似乎都在眼前颠倒,心底轰然塌陷之前,她忍不住想。


    ——情愿自欺欺人,情愿没听到,也好过直面如此残酷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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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A大宿舍。


    陈妙言拖着行李箱推开门, 待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她下意识先是愣了下,再退出去看一眼宿舍号, 确认没错,她草草将行李箱随手往墙边一搁,叉腰道,“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最后一天才来。”


    祝今愿歪过头看她, 淡声问,“为什么?”


    陈妙言半靠在墙边,挑了下眉, 语气略带暧昧, “你问我?你哥呀!”


    时过境迁,此刻的祝今愿听到这些, 毫无上次告知好友的兴奋劲, 她心脏隐隐抽痛一瞬,托住半边脸, 佯装不在意般“哦”了声, 垂下眸, “那我也不可能因为他就不来学校呀。”


    “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陈妙言神经一向大条, 丝毫未曾察觉到祝今愿的心不在焉。


    她憋了一个暑假,终于可以当面问出这句话, 谁知祝今愿却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别过头, 声音低下去,“就……没什么情况。”


    陈妙言没太反应过来,仍旧不理解,微微蹙眉, 摆出一定要刨根究底的姿态,“没什么情况是什么情况?”


    祝今愿心里本就因这事烦透了,实在不想多说,但好友不开窍,她没办法,只好深深叹出一口气,用一种掺杂无奈与微微心痛的语气长话短说道,“没什么情况的意思就是……我告白过,但我哥不接受,所以我现在是被拒绝的状态……我很烦,不想谈论他。”


    “抱歉,妙妙,”她自顾自讲完,又担心陈妙言多想,停顿片刻后,为自己方才的语气不好道歉道,“我这样不是针对你,我是真的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事没事,”陈妙言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见祝今愿双手捂住脸,她忙两手抬起摆了摆,表示自己不介意,“不好意思啊今愿,是我太八卦了,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问你……”


    “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问题。”祝今愿就这样淡声阻隔掉对方的关心。


    好友从未恋爱过,或许也未曾真的喜欢过谁,又怎么能够在此刻切实体会到她的心情。


    都说安慰不过是温暖的废话,祝今愿感激对方的关心,却也知道此举带来的疗效不过甚微。


    但陈妙言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见祝今愿兴致不高,她靠在桌边,绞尽脑汁思索是否可以提供一些转换心情的方案。


    片刻,就在她终于想起,正欲开口时,祝今愿随手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两声。


    是微信上有人找。


    陈妙言眼尖,当即便在祝今愿点开时瞥见那是她一贯的微信置顶,也就是两人此刻对话的当事人,陆衔青发来的消息。


    [在哪?]


    [陈姨说你提着行李箱走了。]


    分明再简单不过的两句话,祝今愿却在看到的那一瞬微微屏住呼吸,下一瞬,她仿佛失去思考能力,立时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哥哥当然不知她有听到那宛如立誓一般的对话,可就算不知道,他们现如今的状态也不该是他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就好像他们依旧是好好兄妹,他的问候随意而淡定,全然毫无芥蒂。


    但现实呢,恰恰相反。


    表面和平不过是海底更为波涛的暗涌,冰山只露出表面,便可以否认它的危险了吗?


    有些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再也回不去。


    祝今愿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感觉——悲伤,痛苦,愤怒,亦或是……一种羞辱感?


    她的喜欢于他而言激不起任何涟漪,从头至尾在心中翻滚的好似都只有她一个人。


    可只有这些吗,祝今愿不知。


    感情是太过玄妙的存在,而她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实在算不得有经验。


    她细细的眉毛拧起,趴在桌上,对着再无震动的手机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模样,也不知是期待还是苦恼。


    陈妙言见状,实在看不下去,她是比较简单的人,觉得不开心只需要发泄出来便可以,于是见祝今愿始终没有回复的意思,她想了想,偏过头,忽然将方才的想法问出口,“今愿,你今晚有安排吗?”


    祝今愿闻言有点懵,她尚未从复杂的情绪中回神,愣了一秒才回问,“怎么了?”


    陈妙言两手撑在桌上,炯炯眼神望向她,“是这样,我们不是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吗,我前几天呢,就在校园墙上加了个群,里面说是可以集体活动,但我一个人不是有点没意思吗,我就想问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什么活动啊?”祝今愿下意识问道。


    陈妙言:“密室逃脱!”


    “不了。”祝今愿闻言,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她胆子不算大,密室更是她从未涉及过的领域。


    但陈妙言并不肯罢休,她铁了心要将自己这位受了情伤的舍友带出这散发着忧郁气息的宿舍,“不什么不,你去嘛,就当陪我。”


    “我不敢,而且我不太会解密……”


    “这有什么,我也很菜的,而且我上次还追着殴打npc差点被罚款呢,我跟你说,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凡事都有第一次,玩着玩着就敢了,而且密室真的很上头很解压,我每次只要不开心,随便进去胡乱跑一通,再喊上那么几声,出来之后简直浑身舒爽,什么焦虑压力不开心,全部一扫而空!”


    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句话终于将祝今愿打动,她思索半晌,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好吧,那我舍命陪君子好了。”


    陈妙言大呼“好耶”,一把上前,将她抱住,“今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这家密室位于市中心,距离A大不算远也不算近,因为刚到学校的缘故,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因而商量之后的结果是到密室再碰头。


    时间还早,祝今愿同陈妙言坐地铁过去。


    但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坐,两人在路上各自玩手机,全然忘记听站台名,不幸坐过好几站后才反应过来,北城地铁线纷繁复杂,过站后更是要再次同永远拥挤的人流抢位置,往回转车加换乘的时间大幅度增加,成功将两人从第一批到达变成最后一批。


    更别提,这家密室还藏在一栋废弃小区楼的后方,难找程度堪比在有二十个出口的地铁站找到第十八号口。


    等两人气喘吁吁到达时,群内已艾特她们好几次,陈妙言大感心虚,一进门便拉着祝今愿抱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这地方实在太隐蔽了。”


    大家都是同学,彼此间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更何况她俩还是女孩子,人群中很快便有男孩子摆手道,“没事,不是鸽了我们就行。”


    密室需要凑够足够的人数才能开始,突然少一两个人还真有点麻烦。


    但有人大方,同时便也有人表示不吃事后道歉这套,那人看眼神情自若的陈妙言与祝今愿,突然阴阳怪气开口道,“现在的人都这么没时间观念吗,都这个点了,居然还有人没来。”


    陈妙言心大,一点没意识到这人话里话外顺便点了一遭她跟祝今愿,她真情实感疑惑道,“啊,还有人没来吗?”继而,她转过头,没心没肺同身旁的祝今愿庆幸道,“太好了,我们不是最后一个。”


    祝今愿:“……”


    阴阳怪气的同学:“………………”


    那同学一拳打在棉花里,神情吃瘪,但内心不爽叠加,她正欲再讲些什么,然而尚未等她想出,门口便忽然传来一道稍显清爽的男声,“抱歉,刚遇到点事耽搁了,一会结束我请大家吃饭好了。”


    随着这道男声一同出现的,是个高腿长,相貌优越的周既贇,都说现代社会对帅哥包容度尤其高,周既贇这番话一开口,场内当即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带方才那位吐槽役同学都没忍住,笑出声,说,“好吧,原谅你了。”


    祝今愿见状摇了摇头,暗暗感叹这果然是个看脸的社会。


    所有人到齐,早就准备好的工作人员立刻进入角色,场内灯光暗下,大家措手不及,下意识便靠紧了身边的人。


    “现在请大家随机组队,三人为一组,三分钟后,我将带领你们前往这座传说中被废弃的疗养院。”


    祝今愿不知开场便如此刺激,小小惊呼一声,内心颤抖,拉着陈妙言,扭头在昏暗的的灯光下寻找第三个人给她们壮胆。


    她的本意是找个男同学,毕竟男生阳气足,然而放眼放去,周围最近的竟然是那位原先吐槽她们迟到的女同学,祝今愿内心隐隐感觉这人可能不大好相处,但组队时间转瞬即逝,她叹息一声,正欲放弃挣扎向对方发出邀请,后背忽然若有似无被人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周既贇稍低的嗓音顺着幽静的暗光传过来,“Hi,其他人我不太认识,要不我们组一队?”


    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下拒绝跟男生组队,更何况,对方还是看上去一点都不怕的周既贇,于是没等祝今愿点头,陈妙言便擅自做决定,眨了下眼,热情道,“好呀好呀。”


    大家之所以选这家密室,便是因为地点隐蔽,主题又足够刺激,疗养院题材的电影电视剧看过不少,但身临其境多数人恐怕还真是第一次,当面前的卷帘门缓缓开启,那散发着幽绿光芒仿若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出现在眼前时,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可此时后悔已然来不及,沉重生锈的卷帘门将所有人放进来后便即刻关闭,所有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更要命的是,那位将他们领进来的工作人员此时根本不知去了哪里,大家迷茫又害怕之际,头顶上方的广播中猛地传出尖锐的一声“滋啦——”,被处理过的机械男音缓缓出声,“各位玩家晚上好,欢迎来到这所废弃的疗养院做客,但是很不幸,我们的院长目前被困住了,暂时不能出来接待你们,所以接下来你们在探索的过程中需要寻找院长被困住的秘密,嘿嘿,温馨提示,最重要的线索说不定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哦~”


    说完这些,那道稍显诡异的男生迅速下线,广播内又是一阵“滋啦”,继而回归平静。


    但这是在密室,安静不过几秒,走廊尽头便蓦地传来“砰”的一声,随之,走廊两侧原本密闭的破旧房门不知为何突然全部开启了。


    放眼望去,那些房间就像一只只黑夜中的眼睛,方才闭合,现在睁开。


    祝今愿进来不过五分钟,便已被吓得六神无主,频频舔嘴唇,她握着拳,深呼吸,小声同身旁的陈妙言说,“我算是明白什么叫花钱买罪受了。”


    陈妙言也吓得牙关打颤,内心后悔不迭,“这、这、这家好像是有点太吓人了哈……”


    “要不算了?”祝今愿口吻商量,脚步后退。


    谁知还没退到最后,她的后背便似乎贴上了一具有些冰冷的东西,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一看,一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眼角和嘴角同时挂着两道番茄酱的男人忽然歪头,冲她跟陈妙言“嘿嘿”笑了两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今愿与陈妙言始料未及,双双叫出声,两人完全不知这些npc是何时到达的战场,更不知为何在场这么多人,偏偏要挑她们这两个看起来最胆小的吓,但人在危险来临时,出于本能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逃跑,要飞快,还要马不停蹄。


    于是,祝今愿想都没想,便将npc狠狠一推,拔腿便拉着陈妙言向反方向跑去。


    两人实在太过默契,跑的过程中一边尖叫一边互相提醒对方千万不要回头。


    事情发生突然,祝今愿完全忘记她们是三人组,周既贇被遗留在原地,更加未曾察觉,她随手插在牛仔裤后口袋的手机随奔跑而掉落在地。


    而就在掉落的那一瞬,她的手机也随之震动起来。


    专属于陆衔青的铃声颇为不和谐得在这间过分诡异的密室内周旋。


    响过一阵,无人接听。


    止息后很快又响起第二次。


    周既贇无奈,弯腰拾起,仍旧未曾接听。


    但陆衔青并不罢休,继续拨打第三次。


    这一次,妹妹的电话通了,但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他听到的却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嗓音,属于一个于他而言完全不熟悉的年轻男人,“喂,你找祝今愿?她现在可能不太有空接电话,我一会叫她回给你。”


    相当理所当然的语气,有一些自来熟。


    陆衔青沉默一瞬,在电话那头,阴沉着脸,蓦然想起,对面这道有些无畏的嗓音,他并非全然陌生。


    ——它似乎来自妹妹那个厚脸皮,喜欢缠着她自说自话的男同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祝今愿只顾甩开那扮相可怖的工作人员, 沿走廊一路狂奔,待反应过来时,她与身旁的陈妙言已被逼进尽头那间幽暗色调的房间。


    据说这里埋藏着院长被困的线索。


    但天知道, 她跟陈妙言根本不想知道这线索究竟是什么。


    可她们这样想,并不代表密室的工作人员也这样想,这群人显然训练有素,有计划有组织,见目的已成, 索性“砰”一声将门狠狠甩上便大摇大摆飘了出去。


    下一瞬,门外响起其他人被吓的尖叫声。


    祝今愿惊魂未定,两指抓住陈妙言衣袖, 弱弱出声, 商量道,“妙言……要不我们先呆这里?”


    陈妙言之前玩过密室, 知道现在出去必然又是下一轮的心跳加速, 与其被动挨打,还不如主动躺平, 于是她几乎没任何犹豫便猛点头答应下来, “没问题!”


    “不过, ”陈妙言想了想, 继续说,“我们被关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而且如果想早点出去, 我们肯定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怎么样,院长被困的线索还是要找。”


    祝今愿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刻, 舍友心系的居然还是完成任务,她有点佩服,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找吧,我不行了,我得歇会。”


    说完,她四处张望,终于在这间过分阴森的房间内找到一处勉强可以落脚的地方。


    然而,不知她是消极怠工被盯上,还是最近这段时间真的有些倒霉,就在祝今愿坐下的那一瞬,她背后放置的那扇壁橱忽然被人从里面悄然开启,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女人手脚并用爬出来,高跟鞋嗑在地面,恰好发出清脆的一声“咚”。


    祝今愿好死不死又被这动静吸引,扭过头,同张牙舞爪沉浸在创作中的NPC再一次迎面撞上。


    “啊啊啊啊啊!!!!!!”


    熟悉的一幕又一次被重演,正翻找线索的陈妙言视线瞄过来,扫至这一切,已然被吓到失声,只知拼命用手指着出口的方向,示意祝今愿快跑。


    祝今愿想都没想,电光火石间,她立刻站起身,将椅子往工作人员那一扣,抬起腿便跑至门口想要拉开门,可那门此刻却仿佛被死死钉在地上,她拉了一次没拉动,便抬起手铆足劲又想拉第二次,但就在她手碰到门的那一瞬间,外面已经有人过来将门打开。


    祝今愿力没收住,手上又没抓到任何可供支撑的物体,“啊”了声,顺势向后倒去。


    眼见面前的人即将摔倒,周既贇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祝今愿手臂,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量,顺势下落的趋势难以避免,他这一参与,反倒叫场面变得愈发混乱,两人就这样散作一团,跟这间密室来了个亲密接触。


    “你没事吧?”周既贇站起身,略有些尴尬,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祝今愿伸手。


    祝今愿摇摇头,借他的力,从地上爬起。


    “对了,”周既贇忽然想起正事,偏过头,从口袋将手机拿出,递给她,“这是你手机吗,刚刚你跑的时候掉在那边了,我看有个电话一直打,就帮你接了一下,说叫你一会回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既贇挠了挠头,语气不解,“我刚说完没多久,对面就把电话给挂了。”


    祝今愿闻言微微蹙眉,点开通话记录,发现果然是陆衔青。


    她原本给他的备注是哥哥,但这次吵架之后改成了原名,因而周既贇并不知打来电话的人便是曾见过的她的哥哥。


    但知道又如何,反正她也不会再将他当做哥哥。


    祝今愿道声谢,轻轻吸了下鼻子,将手机放进后腰口袋。


    与此同时,陈妙言左找右找,遍寻不见线索,无奈之下到方才爬出红衣女人的那个壁橱里碰运气,谁知竟真给她摸出一本日记本,她一面举在手上向那红衣女人示意,她已经找到线索,不准再吓她们,一面朝不远处的祝今愿和周既贇喊道,“快过来找线索,我受不了了,我想要出去!”


    祝今愿和周既贇见状忙跑过去,三人一齐将那噱头十足的深红色日记本翻开。


    这是一位原先在这里的修女所简略记录的疗养院事宜,自开篇大幅度的吃饭喝水等生活日常之后,便是她渐渐感到可疑的部分。


    例如,这家疗养院会在午夜响起歌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病人失踪,而带领她的修女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哭泣,甚至,她瞥见过一次院长神色匆匆从某间上了锁的房间出来。


    日记翻至最后,赫然是那修女预备在深夜潜入院长所去的那间房,再之后,在大段的空白之后,那位修女最后写下一段加粗加大的文字。


    「院长竟然在这里做人体实验!我们一起把院长绑上了仪器!」


    「院长疯了!谁来救救我们!」


    大家看完这本日记,神色不约而同现出微微迷茫,陈妙言将日记本反过来又看了一遍,见再无其他文字,她“诶”一声,揉了揉脸,明显有点受挫,“什么意思啊,院长呢,仪器呢,天啊,我们不会还要去下一个房间吧……”


    周既贇见状耸了下肩,表示自己也毫无想法。


    倒是祝今愿反复盯着最后一页沉思,少顷,她蓦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红衣女人,试探性问道,“你就是那位修女?”


    红衣女人点点头,显然这是她可以透露的讯息。


    祝今愿接着问,“那你想要我们带你出去吗?”


    红衣女人闻言一反常态,略有些拘谨地点头。


    祝今愿见可以对话,索性一把问到底,“那出去之后,这个游戏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谁知听到她这样问,红衣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让她们自己领会。


    陈妙言不禁“靠”了声,评判,“真狡诈!”


    但好在密室并没有真的为难他们,在三人将红衣女人带出去后,头顶广播便传出“游戏结束”的提示音,那些被吓到接近肝肠寸断的同学顷刻间自两侧房间一窝蜂涌出来,口中大叫下次再次不来了,这地方实在太吓人。


    祝今愿此刻早已逃脱那紧张氛围,见大家都吓成这副模样,她反倒心情放松下来,忍不住笑出一声。


    放在后腰口袋的手机适时传来震动,她捞起点开屏幕,发现仍旧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原本露出的笑容渐渐收起,犹豫片刻后,祝今愿仍旧按下了拒接键-


    由于周既贇先前承诺过要请大家吃饭,于是在一齐逃出密室后,他便提议不如去吃这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铜锅涮肉。


    时间已经不早,等吃完饭大概已将近深夜,这个点的车不大好打,大家等在路边,好不容易才打到两辆,祝今愿不擅抢夺,理所当然成为继续等待的那一批。


    就在她以为今晚搞不好要露宿街头时,方才开车离开的周既贇忽然去而复返,降下车窗,示意剩下的几个人上车挤一挤。


    陈妙言叉腰抗诉,“好啊,你有车还让我们傻乎乎在这等。”


    周既贇笑了声,将车门全部解锁,偏头解释道,“这不是刚才人太多,不知道该叫谁上车么。”


    一行人免于打车困扰,通通道谢,吵吵嚷嚷钻进后座,周既贇见没人坐副驾驶,又将车窗摇下一些,朝尚且站在最后等其他人先上车的祝今愿吩咐道,“祝同学别等了,后面坐不下,你来坐副驾驶。”


    陈妙言瞥见这一幕,挑了下眉,作若有所思状。


    驾车与地铁路径截然不同,之前前后折腾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被缩短成半小时,但饶是如此,几人回到宿舍的时间还是接近半夜十二点。


    周既贇索性好人做到底,一脚油门将大家先后送回宿舍,祝今愿和陈妙言的宿舍楼位于北区,距离学校大门有些远,恰好是最后一轮,不知是不是今晚实在疲惫,待到达宿舍之际,周既贇揿开车门按钮,说自己也要下来透透气,顺便帮她们拿包。


    说是拿包,其实也就只来得及顺手捞过了一侧祝今愿的,陈妙言哪里好意思,忙跳下车说不用。


    祝今愿当然也觉得难为情,赶紧跟上周既贇,想要将自己的包拿回来,但周既贇本身就比她高不少,再加上拿个包而已,又不是多累的事情,他乐得展现自己的绅士风度,因而怎么都不肯将包还给祝今愿。


    两人就这样一路自车前拉扯至车后,谁也不让谁。


    不知是不是少男少女本身自带青春气息,引人遐想,还是午夜醉人,落花漫天,他们这样过分寻常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竟染上一丝稍显暧昧的气息。


    陈妙言跟在他们身后,鬼使神差举起手机,将两人在树下打闹的白衣身影定格在屏幕上。


    就在她低头放大欣赏自己方才拍出的绝美照片时,她突然“诶”了声,困惑抬头,望向前方,说,“今愿,那个人……是不是你哥?”


    祝今愿闻言立时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这才发现,不远处安静矗立的国槐树下,白色花瓣簌簌而落,好似蝴蝶翩跹,在那树投下的暗色阴影里,陆衔青一身黑色西装,姿态清贵,已不知站在那多久,又看去多少……


    祝今愿稍一沉吟,同陈妙言说好先帮她把包带回宿舍,便向树下的陆衔青走了过去。


    这样多的电话,深夜而至的迫切,她突然很想知晓,她的这位好哥哥对她是否当真如他所陈述的那样坦荡。


    祝今愿仰起头,看向他,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这样短的时间未曾相见,他居然愈加清瘦了一些,下颌相较从前更加锋锐。


    但当她出声时,她的声色是足够冷淡的,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都被尽数掩去。


    “你怎么来了?”


    “怎么突然回学校?”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独属于兄妹间的默契藏在日常的潜意识里,根本不可能被抹除。


    但祝今愿却仿佛被触到逆鳞,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前,那些被努力维持好的冷静一点点在陆衔青云淡风轻的语气中被瓦解,她有些忍不住地想要发颤,“我为什么回来……你真的不知道吗?”


    潮湿的夏夜似乎在此刻来临,闷得祝今愿险些喘不过气。


    一秒,两秒,三秒……陆衔青上前一步,宽大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肩,他垂眸,神色如常,又是那副属于长者的仿佛蕴藏着无限苦衷的语气,“今愿,你听哥哥……”


    “我一点都不想听!”祝今愿根本不要再听那些老生常谈的劝告。


    她如今好好长大,遇事会有自己的判断,她知道自己喜欢谁,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哥,”祝今愿再度开口,“十岁之后我差不多是你养大的,你固执,我比你更固执,所以你今天过来的目的如果是想说这些,那我想我该回宿舍了。”


    祝今愿说完深深看了眼面前的男人,利落转身,然而就在她正欲迈步离开之际,她垂在身侧的手臂蓦地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攥住。


    男人似乎是实在拿她没办法,无奈极了,叹息一声后,那嗓音在夜色中听上去格外低沉,“今愿,告诉哥哥,你的手机为什么在同学那里?”


    尽管陆衔青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毫无波澜,但祝今愿还是微妙听出一丝质问的语气,她觉得有些好笑,回眸逼问,“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是你哥。”陆衔青不疾不徐,目光锐利,再度强调。


    祝今愿简直烦透了这个称呼,她甩开他的手,胸口起伏,“你不是我哥,我的手机在哪里,我跟谁出去,也不要你管!”


    “今愿,我再说一遍,”陆衔青出声,他看到她这样,口吻听上去却不过仍像是在安慰一只无理取闹的小猫,他或许从未正视妹妹的喜欢与认真,“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妹妹,身为哥哥,我有权过问你的安全问题。”


    “我很安全!”祝今愿盯着他,忽而问,“陆衔青,你总这样冠冕堂皇,你不累吗?”


    “究竟这世上有哪个哥哥会因为妹妹跟别的同学一起出去就追到学校来?”


    “我过来,是因为你不告而别,我担心你,这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祝今愿轻轻笑了声,此刻的她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讽刺还是觉得自己可悲。


    直到这一刻,直到她亲耳听到他说他永远不会喜欢她,她仍在期冀他爱她。


    她的喜欢可真廉价,大把大把抛出去,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不要。


    祝今愿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讲别的,也不想再为他是否爱她而辗转反侧,她只是站在树下,用那双再澄澈不过的眼眸叩问他封闭已久的心。


    “哥,”祝今愿嗓音很轻,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真的不觉得,身为兄长,你管得太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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