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明兮寻来笤帚:“我来打扫。”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姜念梨按住手腕儿。
姜念梨指了指旁边的空地,语气比刚刚要凶:“你们三个都去那站着, 谁都不许随意走动。”
这个命令到明兮耳朵里改了思路,她对那两个姑娘说:“你们两个去那站着, 我收拾一下。”
说完又看了姜念梨一眼, 似在征求同意。
姜念梨的声调又提高了些:“你和她俩一起站过去, 别让我说三次。”
明兮蜷蜷手指,追着刚刚两个人的脚步过去罚站。
姜念梨背对着三人蹲下, 一只手伸向地上的碎片, 慢慢将散落的碎片归拢。
对于这个行业来说,这些小小的碎片兴许日后还能派上用场呢, 不能全扔。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明兮一只手揪着衣角,歪着头看她。
姜念梨裙摆垂落,随着手臂的动作扫过地面,未来得及束起的长发散在一侧背脊。
明兮看她周身满地的碎片寒光。
“嗯”姜念梨叫了声,随即抬起手。
“扎到了吗?”
明兮走到她跟前蹲下,望着一股殷红从指尖冒出来:“药箱在哪里?”
“在里面。”
明兮拽着她的手腕儿起身:“跟我来。”
往里走了几步后,还不忘回头叮嘱罚站的两人:“好好站着,不许随意走动。”
那两个姑娘双双收回视线,站得笔直。
指尖那道口子划得不算长, 却是有深度,赶到里面的隔间时还在往外渗着血。
明兮将她那根手指攥在掌心, 眼睛仔细凑近瞧了瞧:“会不会进去碎渣子啊?”
又安慰道:“先忍一下哈。”
“什么?”
还没等姜念梨反应过来, 明兮头一低, 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吸.吮起来。
“嗯。”这个动作太过突然, 指尖的刺痛感还没消失就被湿热滑腻裹住,姜念梨不由得发出细小的嗯声。
伤口被唇瓣箍住带着微不足道的负压感,她被迫感受着明兮舌尖在伤口边缘反复经过,舔蹭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柔糯又绵长。
一吸一吮带起的氧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小臂,又自肩膀往全身散了去。
那感觉像什么呢?细细的雨丝落于肌肤,虽然没什么很猛地冲击,却足够渗进肌理。
半分钟的吸.吮过程,姜念梨并未抽回手指,紧绷的肩颈早已松下来,眸底软乎乎浸着纵容的意味儿。
终于明兮吐出那根手指,湿漉的莹润的,甚至比刚刚还要柔软的。
她同姜念梨解释:“我怕里面有残渣,帮你吸了下。”
“嗯。”
明兮又问:“为什么不用笤帚扫那些碎片?”
“有些碎片修饰一下还能派上用场,我想挑出来。”
听出她语气好了些,明兮赶紧道歉:“筱玥她应该不是故意的,你别生她气。”
姜念梨抬眉,趁火打劫:“那你们,还讲价吗?”
她的脸实在太美了,这会儿的眼神里,又很有一股可怜巴巴正被欺负的劲儿,讲话的声音也让人想搔搔耳根。
此情此景,很难不被蛊惑。
想到来之前对筱玥做的半价承诺,明兮仅存的一点理智试探:“肯定要讲价的,如果觉得好,以后也会从你这订的。”
她谈判的样子,倒是挺像个假装正经的生意人。怕藏不住唇角的笑,姜念梨转身往外走。
“喂,行不行啊?”明兮抬脚追了出去。
外面的两个人还乖乖站在原地,瞧见她们出来,一直翘脚紧盯这边的视线又齐刷刷收了回去。
姜念梨站在她们面前,抱着双臂:“以我的权限,只能给你们八折的价格。”
“行吗?”她望着明兮问,看似商量,“行吗”两个字却说得不容拒绝。
虽然明兮没有扭头,却很明显感觉筱玥灼人的一双眼粘在自己身上。
这要是站得近,该是又要被她戳一下了。
“呃。”明兮飘飘忽忽四处望着,始终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热闹啊。”一双听起来就很高的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和顾倩爽朗的招呼。
屋里的人齐刷刷往门口望过去。
顾倩瞥了眼地上的残局并不生气,走到明兮身前打趣:“明姐这是,来砸我场子啊?”
没等明兮回答,姜念梨把话接了过去:“不好意思顾老板,是我不小心摔碎的。”
“好说,从工资里扣就行,也不算大事。”顾倩说。
“顾老板,姜小姐刚刚可给你谈了个大单。”明兮睨一眼剩下的样品杯:“喏,姜小姐给我推荐的那几款,我每个都要订一批。”
言外之意:你能不能不要扣她的工资了?看在订单的份上。
顾倩还算爽快:“既然明姐这么说,这单生意我做了,咱们的关系不用给我那么多钱。”
她朝明兮伸出一只手:“五折给你。”
几个人的眸光再次齐刷刷落在顾倩身上,很有一种:早知道你会来,我们也不至于弄碎那几个杯子的的感觉。
“干嘛这么看我?”顾倩被她们盯得有些心虚,小心同姜念梨问:“难道五折比成本价还要低?”
她还真是拿爱好开店玩玩的典型代表啊,成本价都不清楚。
姜念梨同样小声回复:“就五折吧顾老板。”
合作就这么莫名其妙以五折的价格定下来了,明兮带着筱玥心满意足离开。
只是这返程的路上,明兮总感觉身边一双灼热的眼紧盯着她。
在明兮第N次扭头望过去的时候,筱玥终于忍不住了,似在说给明兮听:“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呢?”
“哪里怪了?”
筱玥蹙着眉分析:“你看啊,你有没有觉得姓姜的不怕咱们?她不怕挨打吗?不对啊,你为什么要帮她处理伤口?”
“我,”
“噢,我知道了。”
筱玥捂住嘴巴:“你是装作帮她处理伤口,实际去里面和她讲价了对不对,这样一来她就不好意思再拒绝,怪不得出来就说可以八折呢,之前都不松口。”
那是明兮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筱玥是发自内心崇拜她,因为崇拜所以愿意自发性地联想各种捧高她的可能。
很快筱玥的心思便回到了工作上:“你说顾倩店面也不算小,怎么一点存货都没有呢,还要再来一回。”
明兮抿抿唇,想着姜念梨工作时的样子,生起崇拜:“人家做的艺术品呢,哪能一下存那么多货?艺术品很难搞的知道吧?”
筱玥一听是这个道理,啧啧两声聊起了别的。
*
九月,酷暑慢慢收敛了光芒,清润的风掠过青石板路,掀着小巷摊位前的幌布,掀着行人的衣角。
风再往巷子深处吹,吹过半开的木窗,与窗边的人撞个满怀。
“今天是天青色啊。”明细望着天边,眼睛眯了眯。
浅润的天青色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云絮也被稀释得轻薄,没那么多酷暑的闷浊。
金姐前不久回了甘城,晚上要叫这边的人一起吃饭,地点定在何美丽经营的那间饭馆。
再晚些的时候明兮出了门,街巷碎叶纷飞,她贴着斑驳的墙根走着。
特意穿了件黑色薄款皮夹克,长短刚好掐到腰间的位置。
黑裤直挺落在脚踝上方挽起一小截,一双帅气的马丁靴踩在石板上利落又沉闷。
利落的黑配马丁靴的野,那股子不好惹的劲儿毫无阻拦露出头来。
她倒是从来不会刻意摆什么姿态,也不用墨镜来做装饰,一身行当下来,眉眼间锋利如结了冰。
迎面而来的行人大多绕着她走,而在她身后的那些人,也只隔着数十米慢慢走着。
所经过之处行人安安静静,只有筱玥时不时崇拜的声音:“明兮姐,我以后也要变成你这样。”
明兮: 无奈摇着头,既然是见老板嘛,气势总要说的过去,人家才能把业务放心交给你不是?
筱玥歪头瞅了眼立在一旁大哭的小孩子,略显心虚:“你把小孩子吓哭了。”
诶?明兮寻着声音望去,那小孩手里攥着个小木棍。发现明兮看自己,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坏姐姐打。”
“这孩子咋回事,谁打他了,快走。”明兮吐槽完,往前走的步子都比刚刚快了些。
到达何美丽饭店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店门两侧站了不少人。
一个个该是都把平时舍不得穿的正经衣服全套上了,放眼望去,人均气质显著提高一大截。
和几个相熟的人打完招呼后,明兮带筱玥站到人群边缘,一起等待。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金姐的车往这边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是日常随行的人员。
要说金姐这个人,手下的人都说她像个蛰伏在黑暗里的豹子,虽然看上去一股松弛感,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控制力。
从她下车往饭店走的途中,一双眼总在似看非看扫着围在两侧的人。
虽然一句话没说,眸底却是老练的狠辣底色,没人敢和她对视。
一直到金姐在饭桌主位坐下来,门外站着的人才动了动身子,安静往里走。
“明兮,坐过来。”金姐指尖敲敲身旁的位置,抬眉示意。
何美丽赶紧缩回脚步,忍住坐过去的冲动,默默朝金姐另一侧走了去。
饭桌上其实并没有坐得满满当当,只坐了何美丽和明兮,还有几个同样帮金姐做事的人。
剩下的只敢垂眼站在四周,寻找着适合的自荐机会。
一顿饭下来,大家并没有吃什么东西,何美丽又张罗着去赶下一场,唱歌。
只是唱歌这件事并不是明兮拿手的,她无聊靠坐在沙发一角,当一株暗影。
第32章 干嘛和影子讲话
屏幕上歌曲切了一首又一首, 歌词一行行滚过。
金姐要比她们年长一二十岁,歌曲从当下流行风唱到怀旧金曲,霓虹灯扫过之处, 是碰杯的脆响。
没过多久,金姐该是唱累了, 从前面撤下来挨着明兮坐到沙发一角。
她身上有着浓烈的酒气, 想来是一晚上被人敬了不少, 这会儿晃着杯里琥珀色液体递到明兮面前:“喝了它。”
明兮背脊挺得直,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二话没说仰头倒进嘴里。
“好, ”金姐拾起一旁的酒瓶,又倒了杯, 再次递了过来:“喝了它。”
明兮再次接过酒杯喝了进去。
很快, 金姐又递过来一杯,与前两次不同的是,递酒的同时,另只手掌搭在明兮大腿上,指腹贴着裤料摩挲几下。
明兮猛地一激灵,将那杯酒碰洒在金姐身上。赶紧低头道歉:“金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没说你。”
金姐唇角勾着笑,倒真是有种并不怪罪的意思, 随手抽出几张纸巾塞到明兮手里:“帮我擦一下。”
明兮紧攥着手里的纸,眼睛不眨地盯着她腿上的黑色丝袜, 膝盖上方湿漉漉一片正往下滴着酒液。
包间的歌声和喧哗还在继续, 没人敢过来打扰她们这一方小天地。
金姐问她:“怎么, 不敢擦啊?”
“不是。”明兮的手往前伸了伸。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开了, 一个姑娘小跑到金姐身边,掩嘴同她说了两句话。
“让她们进来吧。”
金姐接过明兮手里的纸,抹去腿上的液体,吐槽:“你呀,哪里都好,就是品行太正了。”
说话间,包间的门再次打开,顾倩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人,是姜念梨。
顾倩是特意来拜访金姐的,托她表姐弄到两件不错的摆件,由姜念梨抱在怀里。
姜念梨将怀里的盒子放到金姐身边,主动退出包间。
过没两分钟,明兮草草找了个理由,也出了包间。
她们这个小地方能娱乐的地方本就不多,这里相对热闹一些,走廊到处充斥着笑声和呐喊声。
姜念梨并不在门外,明兮一边往前走,视线扫视着每一处角落。
这种场合最常见的就是时不时冒出来的醉汉,喝的五迷三道叉腿一站,让人看一眼瞬间失去唱歌的心情。
这也是明兮那小酒馆儿只允许女人进入的原因其一。
人们该是很少能看到:一个女人仗着自己喝了点酒,出来做一些平日里不敢做的油腻事。
终于在卫生间那边的拐角处遇见了姜念梨。
她正被两个醉汉拦住去路,醉汉手里晃着酒,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飘:“妹妹,喝一杯就让你走。”
另一个直接动手动脚:“喜欢什么,哥给你买,有的是钱。”
明兮气地翻了个白眼,紧攥着拳头吼道:“喂。”
两个醉汉慢悠悠转过头,一看又来了个美女,表情更加猥琐了些。
当真有酒壮怂人的说法,其中一个醉汉嘴一咧:“明姐,来来来陪我喝一个。”
既然认得明兮,还敢如此,该是真喝多了。
正好一位送酒的服务生经过,明兮随手拦住一瓶酒。她拎着酒瓶往两人面前走了几步,手一勾:“过来,我和你喝。”
本着勇敢的人先享受被明姐陪酒的原则,两人你推我赶晃悠过来,生怕过来晚了。
明兮一抬脚,将其中一人绊倒在地,她单膝跪在地板上,一只手狠狠掐着醉汉的两腮,将瓶口对准他的嘴,硬生生灌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倒地畅饮呛的人持续不断地咳嗽,醉汉两只手胡乱摸索着,嘴巴却被明兮死命掐住,那架势该是不允许一滴酒浪费。
“明兮。”眼看那瓶酒所剩无几,姜念梨蹲下身来拽她手臂:“可以了。”
明兮将酒瓶拔出,又望向另一个醉汉:“你也试试吗?”
其实另个人原本是有时间偷偷溜的,也许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一动也不敢动,一双泛着猩红的眼望着明兮,不停摇头。
倒地畅饮的醉汉乱叫了几声,把金姐引了过来。
金姐瞧一眼醉醺醺的两人,又瞧了瞧被明兮护在身后的女人,已将事情猜出个大概。
她脸上并未露任何情绪,转身对跟在身边的歌厅负责人说:“这场子,你要能看呢就看,看不了我换人。”
她也不想等负责人道歉,对明兮说:“带那姑娘来找我。”而后进了个安静的包间。
姜念梨跟在明兮身后往包间走了去。
两人面对金姐站着,中间隔两米远的距离,金姐坐在沙发中间,一条腿叠于另条腿之上勾着脚踝。
她一双眼紧紧盯着姜念梨:“在明兮那儿弹过古筝的是你吧?”
“是。”
“叫什么名字?”
“姜念梨。”
金姐又问:“从哪里来的?”
“邶城。”
“这么远,来做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明兮开了口:“金姐”
“你别说话,我问她呢。”金姐睨明兮一眼,整个人往沙发背靠了靠。
姜念梨语气淡漠:“这是我的私事,你无权过问。”
金姐一怔,继而无事般挥了挥手:“你倒是敢说,行了,你们出去吧。”
等到门被从外面带上,金姐朝一旁的小弟勾勾手。
小弟弯下腰,金姐说:“那姑娘怎么看着有些眼熟,我记得邶城姜家有个女儿吧?”
*
明兮带姜念梨出了歌厅站在外墙拐角处,先开口:“刚刚那两个人,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姜念梨望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明小姐救场很及时呢。”
显而易见的,明兮那道身影轻晃了晃,有着刚被肯定的小雀跃。姜念梨抿抿唇,抬起脚尖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影。
明兮故作将自己的影子往边上闪躲了下,不让她蹭:“那,你怎么感谢我?帮你赶跑了坏人。”
一阵清润的风吹过,另一个毛茸茸的影也跟着摇曳了下。
“想要感谢啊?”姜念梨背着两条手臂,垂着眉眼的样子似在对一个影子讲话。
“喂,姜念梨,你干嘛对着影子讲话?”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
姜念梨抬起头,风将她的长发拂上脸颊,又被她用指尖勾到耳后:“那你,想要什么感谢?”
明兮神秘兮兮往前探着身:“等以后想到再找你要可以吗?”
“看我到时候还能不能记得喽。”
明兮不满:“感谢的事怎么能忘,你心里只记得那些艺术品吗?”听起来像是因为吃飞醋而同恋人要答案。
树的影子被光剪得细碎在明兮脸上缓缓流淌。姜念梨的视线从她的脸再次挪到地上的影:“很可爱呢。”
谁可爱,影子可爱吗?
明兮正要问个究竟,几个小青年从歌厅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小伙儿说:“刚我在里面好像看见韩鑫了。”
另一个接话:“说是这个场子也是她的,可真有钱,哪哪都是她的。”
几人声音不算小,走到角落这边正撞上明兮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着实被吓了一跳,互相拉扯着跑了。
“韩鑫是?”姜念梨问。
明兮解释:“韩鑫就是金姐,‘金’取自鑫字,讨个钱多的好寓意,后来被大家叫开了。”
“噢?韩鑫。”姜念梨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剐蹭着掌心。
“怎么了吗?”明兮问。
姜念梨说:“没事,我在想金姐生意做这么大,该是在全国都有些产业吧?”
明兮略作思考:“有的,金姐同邶城那边也有业务往来。”
姜念梨:“是吗?那你知道具体做些什么吗?”
明兮略作为难状:“不太清楚,她不是什么事都和我们说。”
又自嘲般补句:“像我这种角色,金姐下面有很多,我们每个人负责的板块都不一样,你对她感兴趣啊?”
“不感兴趣,随口问问。”话音落定,姜念梨朝她摆摆手:“我要回去了。”
明兮往前两步与她并肩,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正好我也要回去。”
姜念梨笑:“好啊,带你一个。”
话一出口,瞧见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小截的毛茸茸的影,又随风小幅度晃了晃。
“很可爱呢。”几个音节随姜念梨的视线,故意飘到歌厅门口一侧的石墩上。
明兮: 眸光悄悄在那圆滚滚的石墩上多停了两秒,似在寻找可爱的存在。
回家的路很长,晚风将两人的絮语吹得悠远,藏着说不尽的亲昵。
她们聊着各自琐碎的日常,从巷口第一家咖啡店的饮品,聊到街尾老树繁茂的模样。
回家的路又很短,脚步轻敲在青石板间,很多要讲给对方听的话未说出口,已能瞧见岔路口昏黄的灯光。
明兮脚步不自觉放缓了些,遥遥望着工作室的方向:“喏,你先到了。”
姜念梨一边往工作室走着,偶尔放慢脚步回看一眼,转而继续往前走。
岔路口离工作室不过百米距离,姜念梨走得慢,路过爬满藤的老墙,路过屋檐垂落着的旧灯笼,路过往外渗着暗光虚掩的木门。
抵达工作室门前时,身后响起明兮清亮的喊声:“姜念梨。”
姜念梨缩回开门的手,转身望过去。
明兮两只手捧着一只小碗,小心翼翼往这边迈着步子。
碗里的热气缓缓往上冒,丝丝缕缕拂着她的脸颊,将眉眼间的欣喜洇软。
“路边有个婆婆卖小汤圆,我买了一碗。”她站到门前台阶下,捧着酒酿小圆子凑到姜念梨面前:“你尝尝,吃过吗?”
且不说吃没吃过,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孩子,姜念梨很少见过这么小的汤圆,圆圆小小堆在一起,旁边全是米。
【作者有话说】
明兮:要表演用嘴擦嘴了吗
第33章 用嘴擦嘴
“尝尝。”明兮眸光闪闪催着。
姜念梨从她掌心抽出一只勺子, 舀了一口塞进嘴里,惊得眼皮张了张。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明兮问。
“好烫。”姜念梨抬手在嘴边扇扇风, 继续嚼:“里面怎么还有馅,这么小一颗怎么塞进去的?”
明兮自豪:“当然了, 我们这儿的食物有些做的很精细的, 味道怎么样?”
姜念梨抿唇:“稍微有一点点酸, 还有点桂花的味道,还不错。”
“喏, ”明兮腾出一只手, 指着碗里黄色小花同她讲:“这是往年腌制的糖桂花,又加了些醪糟, 你刚说酸酸的口感就是它在作祟。”
明兮滔滔不绝讲着这些, 时不时抬眼看看姜念梨,语气小小的满足。
姜念梨又舀起一勺,转向明兮嘴边:“你也尝尝。”
明兮不语,望着勺子里两个小圆子,又抬眼看着姜念梨。
“张嘴。”姜念梨又将勺子往她嘴边送了送。
她张开嘴巴抿住勺沿,唇瓣轻轻一吸,两个圆润小汤圆纷纷“吸溜”进去。
姜念梨一声很轻的笑,凝着明兮唇角沾上的黄橙橙小桂花。
“这里沾到了。”姜念梨伸过来一只手,拂去那个小花瓣。
这么快就弄掉了?
此时明兮的脑子里全是从电视上看到的相关剧情, 不是这么演的吧?不是要擦好一会儿才能擦掉吗,怎么轮到她的时候就这么快?
速度快的都没有什么可以回味的触感和画面, 搞艺术的人不是讲究慢工出细活吗, 怎么到她明兮这里, 就被区别对待了呢?
“想什么呢?”姜念梨朝她晃了晃手。
“没什么, 我在想,”她鼓着勇气说:“嘴巴会不会没擦干净。”几个字说完明兮又后悔了,会不会显得有点矫情了。
“没擦干净啊?”姜念梨小声重复着她的疑问,往前下了一个台阶,两人之间只剩下两拳多的窄小距离。
明兮眼巴巴看着她轻抬腕骨,又看她几根手指托起自己的下巴,往上轻轻一抬,红唇紧跟着贴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软润清甜,让明兮睁大了眼。
该是刚刚吃了小汤圆的缘故,姜念梨的嘴巴有着浅淡的桂花的香气,交融在她过于湿润的吐息里。
没等明兮细细体会,姜念梨吮了几下唇角沾染桂花的地方,松开了她的下巴。
她凝着明兮的眼睛:“请问这下擦干净了吗?”
此时的明兮,心头有千万只蝴蝶急躁躁乱撞,心跳声早已盖过了眼前女人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嘴巴没有多沾上一些呢,那样的话,这个吻的时间会长一些吗?
等等,这算是一个吻吗?
“喂,又走神儿啊?”姜念梨戳戳她肩头,脸上似笑非笑。
明兮绷着肩膀同她要答案:“刚刚那个,算是?”
“帮你擦嘴喽,”姜念梨无奈摆手:“我今天身上没带纸,手你又说没擦干净。”
如此逻辑,倒是个会推卸责任的女人。明兮浅浅“哦”了声,整个人却怔在原地不动。
姜念梨问:“怎么,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还是?”
她随手推开工作室的门,往边上站了站,做个邀请的手势:“还是你,想进来坐坐?”
明兮往后退了小步,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那扇门:“不了不了,太晚了。”
她转过身快步往前迈着步子,紧张的样子,像个刚从妖精洞府逃出来的幸存者。
艺术工作者擦嘴都这么暧昧吗?怎么能用嘴巴帮人擦嘴呢?
明兮悄悄回了次眸,心里暗戳戳想:这女人给别人这么擦过嘴吗?还是只针对我?
大概走出百米后,这股紧张感才消了些,她指尖下意识触上自己的唇暗自回味,原来酒酿小圆子可以这么好吃呢。
这种心花怒放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唇瓣还萦绕着淡淡香气,明兮小心吸了吸,彷佛要将香气沁进身体里去。
*
此时,姜念梨这边。
她坐在书桌前,翻阅着手机里存下的一些资料,大多是家里出事之前父亲同合作方往来的一些文书。
“韩鑫。”姜念梨心里嘀咕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不停划过,寻找着相关联的信息。
这也是她会选择来甘城待上一阵子的另一个原因。
倒不是想重新过回大小姐衣食无忧的生活,只是事关家里的名声和父母的死因,她确实需要知道个真相。
姜念梨的视线落到一旁还剩半碗的酒酿小圆子上,眸底是无法分辨的情绪。
明兮应该会是查清真相的突破口吧?不管怎么样,明姑娘都是能让她了解金姐这些人,最有可能也是最近的途径。
*
辗转反侧一夜,明兮起床的时候,脸上有了两个浅淡的熊猫眼,她甚至到现在都还一点不困。
小景早就去上学,明兮拉开冰箱从上面的隔板取出一袋土司出来,自语:“前天就过期了吗?应该还能吃吧?”
她从里面撕下一小条塞进嘴里:“好吃。”
又从冰箱取出一个鸡蛋,起锅烧油,给自己做了个扁扁的三明治。
因为金姐最近在甘城的缘故,她今天到酒馆儿的时间比往常要早些,离酒馆儿还有十几米的时候,筱玥匆匆跑了出来。
“明兮姐,你可来了,”筱玥拽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快点吧,金姐早就在里面了。”
“啊?昨天玩那么晚,她不累吗?”明兮顺手整理下自己的衣装,跟在筱玥身后快步走。
金姐正在一层四处巡视着,见明兮进来,眉眼间生出笑意,抬手指了指之前悬挂字幅的地方:“那些字,怎么拿下来了?”
“写的不太好。”明兮回答。
金姐调侃:“呦,这是被哪个客人吐槽啦?”她瞅瞅筱玥:“找人挂上,我看着挺好,喜欢。”
“好的金姐。”筱玥应了句,转眼同明兮使了个眼色,差人取木梯去了。
金姐一边往楼梯方向走,回眸望明兮一眼:“走,陪我去二楼看看。”
明兮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金姐踱到木窗前:“听她们说,你很喜欢这个位置啊?”她往外探着身子:“是不错呢,看得远。”
“金姐。”明兮递上酒馆儿这几个月的报表:“这是这几个月的数据,您过目下。”
“不用看,我信你。”金姐接过来翻看了两眼,又递还给她。
明兮蜷下手指:“那您来这儿是?”
金姐朝跟在身边的小弟一抬手,那两个小弟退了两步,转身下了一层,一左一右楼梯口守着。
“交给你一件事。”
金姐往窗框上一靠,随手摸出根烟夹在指间:“不用你点,我最近戒烟呢,捏在手里算个安慰。”
明兮点下头,听她继续说。
金姐往她手里塞了个纸条:“帮我处理好这件事,给你这么多。”又朝她竖起两根手指。
这么多钱?明兮心里有些虚,缓缓展开手里的纸看完,重新抬眼望去。
对于明兮的犹豫,金姐像是早就做好准备,不紧不慢说:“再给你加十万。”
那一瞬间,明兮最先想到的是小景的病,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够所有阶段的手术费,但是只要后面自己不断赚钱,小景就可以开始接受治疗了。
同样也就代表,这件事之后,她和金姐的关系会更近一步,会很难再拒绝一些棘手的事。
黑的白的,好的坏的,以后的日子,就不再是简单经营酒馆儿,在这片儿天地当个小地头蛇这么简单了。
明兮犹豫了,她其实还在紧张另外一件事:她看了纸条的内容,金姐会默认她是知情者。
许是为了缓解下气氛,金姐大笑了两声,摸出火机点燃那支烟,搁在窗台外沿燃着。
一双眼仍然直勾勾盯着明兮:“先不说那个,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金姐另只手置于明兮肩头,指尖缓缓往下游走:“听她们说,你喜欢女人?有这回事吗?”
话题转得莫名其妙的快。
好直接的问题,明兮目光胶在窗台上那支烟卷,看灰色的烟袅袅往上爬,晕开一片模糊。
按照常理,一般被问这种问题,直女该会马上否定才对。
明兮其实并不知道是否喜欢女人,只在被问话的时候,眼前一直晃着姜念梨的影子。
瞧她这呆呆的样子,金姐掩嘴笑出声:“还真是啊,怪不得你这酒馆儿只让女人出入。”
“金姐。”
这句话倒是勾起明兮解释.欲:“我只让女人出入,是为了给客人提供一处良好的娱乐环境,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金姐的嘴可不饶人:“知道你是因为这个,但最根本的,是你喜欢女人不是吗?”
这个逻辑也说的通,明兮无言可对,眼观鼻,鼻观心。
像金姐这种人,很多时候心思都很难猜透,比如她此时收起笑来,视线落在明兮的唇:“我很看重你的,看得出来吧?”
这个女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身上却有着温润的光泽,举止投足间满满的风情,很有岁月沉淀出的故事感。
她伸手点了点明兮捏在手里的纸:“这件事不急,好好考虑,考虑好再回复。”
“明白。”明兮紧攥着那张纸,望着金姐下楼的背影。
*
返程的轿车里,随行小弟问金姐:“金姐,您既然看上明姑娘,为什么不直接带回去呢?她还能不从了你?”
“多嘴。”金姐朝他扬起手“啪”一个嘴巴,那小弟吓地往角落缩了缩。
对于她这种地位和实力的女人,自然有着很强的好胜心,她一心想着让明兮心甘情愿臣服于自己,哪能像个流氓一样强迫的道理?
金姐往后靠了靠座椅阖上眼,那明姑娘白嫩嫩的一股野劲,还真是让人想尝上一口。
第34章 偷画狂
又过些时日, 明兮还真帮顾倩找了个合适的店员过去,这样一来,姜念梨的空闲就充足了些。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室研究雕塑, 或者找一处较好的景点,画上几个小时的画。
甘城虽小却步步皆景, 老房子的白墙间爬着点点青苔, 石板路老旧却润得油亮, 就连巷子里生意最差的小杂货铺,都能随手定格一帧静谧。
此时已至傍晚时分, 姜念梨坐在一棵老树下, 于画布间描着小桥流水。
夕阳透过老树的叶子洒下淡淡的橘,在眼睫筛下碎影。
她的衬衣袖口沾了些彩料, 眸光在画布和桥洞间来回流转。
再次抬起望去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巷口出来上了桥。
明兮上身穿了件黑色短外套,里面同色系紧身短袖勾勒腰肢完美,下.身是硬料浅卡其休闲裤,被一双大长腿衬得直挺。
她的长发利落垂在身后,随步伐在肩头左右晃动。
整个人被夕阳余晖裹着,很像那种存在于老镜头下,暗调的剪影。
姜念梨的视线随着她穿过桥梁,来到桥的另一头,那边有两只戏水的灰鸭。
明兮并不着急到酒馆忙碌, 她往河边走了几步,俯身望着那两只大肥鸭子。
姜念梨远远望着她, 一只手捏着画笔, 在画布上沙沙作响。
那两只鸭子并不惧怕生人靠近, 瞧见有人盯着它们看, 一前一后游了过去。
明兮眉眼一弯蹲下了身,她抬手将长发拢于一侧垂落,从兜里摸出一小包饼干,捻出一块,朝它们递了去。
两只灰鸭伸着脖子上了岸,争着啄她手里的饼干,嘎嘎的叫声混着河边女人们洗衣服的声音往远处散开。
姜念梨的目光穿梭在明兮和画布之间,一只手贴着画布快速游走,手腕儿轻转间,墨色线条一一成形。
寥寥几笔已勾勒出清朗又克制的轮廓。
直到那两只灰鸭将饼干吃完,明兮无奈冲它们摆摆手:“真能吃啊,这是小景给我带的零食。”
瞧见她手里没了吃食,两只鸭子朝她大声嘎嘎两下,头也不回跳进水里游走了。
吃完就跑?明兮皱着眉头喊:“喂,别让我再看见你俩,下次带锅炖了你们。”
这句话自然吓唬不到那两只鸭子,却惊呆了一旁洗衣服的女人们,女人们望她一眼,纷纷拽着水盆往边上挪了挪。
瞧着她叉腰生气的动作,姜念梨无奈摇了摇头,唇边却漾起抹笑。
*
深夜下班,明兮最后一个离开酒馆儿,她手里提了个袋子,装着今天给小景带的吃食。
自从之前在桥的拐角处碰到姜念梨,她便添了个往角落张望的毛病,还好角落没人,明兮继续往桥上走。
“喂。”一声近乎出现在耳边的唤声,随后肩头被拍了拍。
要不是因为已经对这个声音熟悉且期待,明兮认为自己还会同上次那样,一下跳出世界冠军的成绩。
她无语转过身,悠悠看着姜念梨:“你真当自己是梨花妖啊,总半夜出现。”
姜念梨站在台阶下,两条手臂背在身后仰头望她。
“找我有事?”明兮强压着心里的小欢喜,问出口的话也小心翼翼。
“喏,给你。”姜念梨一条手臂伸到身前,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画筒。
明兮接过画筒:“这是什么?”
“回家再看。”
明兮倒是听她的话,小心攥着画筒在手里,又同她问:“一起走吗?”
“好啊。”姜念梨上了两个台阶,与她并肩前行。
月光如绸倾泻而下,照着两人的身影纤长。
明兮扭头望着她的侧脸:“以后晚上不能这么晚出来的,这里你又不熟,不安全。”
姜念梨说:“可你也是每天这个时间走夜路,不怕吗?”
“我不一样的,”明兮攥着画筒那只手蹭蹭头:“他们不敢招惹我的。”
“好,知道你很有本事。”姜念梨夸奖完故作不经意转了话题:“酒馆儿生意这么好,金姐有没有夸你呀?”
明兮说:“她是挺满意的,不过都是大家的功劳啦。”
“那她平时也一直在甘城吗?”
“她哪都去,只是在甘城的时间更多一些而已,她是本地人。”
沉默两秒,姜念梨又问:“那她平时在这边住哪里?”
明兮抬眼望着月亮:“居无定所吧,除了身边那两个人没人知道她住哪里,她平时要见谁,都是临时通知地点的。”
姜念梨蜷下手指,再次将话题转开:“小景最近学习怎么样?”
明兮同她讲了小景最近的学习情况,末了又补充句:“她还说哪天休息去工作室找你玩呢。”
“好啊,等过两天学校放月假,我去家里教她画画。”
那敢情好,明兮勾勾唇角,生怕她反悔:“那我和小景说喽,你别放她鸽子。”
“嗯,一言为定。”
一直送姜念梨回了工作室,明兮才开始往回走。
她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一双眼时不时低头望着画筒,真的很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回到家后,她将手里的吃食匆匆给了小景,抬脚要往自己房间走。
小景盯着画筒,手也跟着伸了过来:“姐,那圆筒里是什么?”
“去去去,这是我的。”明兮一下将画筒背到身后,语气倒是雀跃。
那样子像是在显摆:我的,你没有。
见她如此这般,小景更是不依不饶,一只手往明兮身后伸:“给我看看什么好东西。”
“不给。”明兮左右躲闪了两下,干脆将手扬了起来:“有本事你够啊。”
她个子比小景高,此时高傲挺肩满满自信。
“咚”一声,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紧接着“哗啦啦”纸张飞舞声。
那张画纸擦过明兮的头发,肩头,往地上飘了去。
小景全程看在眼里,自然比明兮反应快些,她一步迈到那张纸跟前,弯腰拾了起来。
“姐,谁画的?真不错。”小景捏着那张纸瞧了又瞧,藏到身后。
“还给我。”明兮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臂,另只手去抢画。
小景不从:“你先告诉我谁画的。”
明兮: 她连画上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确切的说,她刚刚才知道里面是一幅画。
万般无奈之下,明兮咬咬牙:“下个月生活费给你加一百块怎么样?”
“好,给你。”
一百块对于甘城这个小地方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小景忙不迭将画塞给她,生怕她反悔。
并附言:“恭喜姐姐一百块买下画作欣赏权。”
“你这孩子。”明兮将视线落到画上,怔住。
这画上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吗,软软的河水流淌而过,她半蹲在岸边长发垂落一侧,喂鸭子吃着饼干。
余光告诉她,画筒里面还有一张,明兮抽出第二张捏在指尖。
“姐,怎么还有这个造型?”小景忙不迭探头过来“咯咯咯”笑。
第二幅画,明兮单手叉着腰,正指着两只灰鸭的背影大声吼着,而旁边附着旁白:下次炖了你们。
小景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你和鸭子也吵架啊?它们能听懂吗?”
明兮白她一眼,拾起地上掉落的画筒盖子,回了自己房间。
姜念梨这个女人,当真喜欢捉弄人呢,竟然把人出糗的一面画那么真实。
“不是。”明兮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暗自嘀咕:“她画那么久竟然都不打声招呼吗?”
“偷画狂。”她凝着那两张画,嘴上说着吐槽的话,眉眼间的笑意藏不住地涌了出来。
*
没过几天,学校就放了月假。
这天一早,明兮还没睁眼,就听到外面叮咣的声音,声音持续好一会儿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揉着眼皮站起来,一脸没睡饱的样子往外走。
小景手里捏着笤帚正在做卫生。
“喂,干嘛做这些?”明兮抢走她手里的工具:“说了什么都不用你做,去屋里歇着。”
小景轻叹口气:“念梨姐说今天来教我画画,你看看家里,都多久没打扫了。”
明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角落还真是堆了些垃圾。
小景再次拿过笤帚:“我知道你没空,打扫卫生又不是力气活,还能锻炼锻炼身体。”
“你倒是会犟嘴。”想着妹妹的话在理,明兮不再管她,去卫生间洗漱去了。
一小时后,姜念梨出现在大门外。
她一只手拎着只包,里面装着画画的工具,另只手深深插在衣兜里摸着什么。
一双眼紧紧盯着那扇门,眼底里有着说不上来的矛盾感。
几分钟的犹豫后,她抬手敲门,碰巧明兮从里面将门拽开,四目相视的瞬间,姜念梨下意识将那只手重新揣回兜里。
“你来多久了?”明兮一边问着,往边上靠了靠让出一条通路。
姜念梨往里迈着步子,一颗心因为紧张猛跳:“刚到,小景呢?”
话音才落,里面就响起小景的声音:“念梨姐,你来啦。”
姜念梨笑下,扫视着四周,大概看出姐妹俩刚刚打扫过,夸了句:“家里很干净呢。”
小景接过姜念梨手里的画具,要带她去自己的屋子。
姜念梨喊住她,指了指明兮的房间:“姐姐的房间明亮些。”
又转过身望着明兮:“可以在你房间教学吗?”
那自然求之不得,早知道在她的房间教学,刚刚就不用浪费脑细胞思考怎么在教学的时候,去小景房间冒然打扰了。
这简直像个天上掉馅饼的事,明兮答应了。
明兮房间。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目光胶着姜念梨面前的画架,那女人讲课的声音太过温软,水一样的调子钻进耳朵里。
明兮眼皮渐渐沉了些,最终挣扎几下,阖眼睡着了。
第35章 牙齿打架
趁小景画画的空闲, 姜念梨回过头看她。
沙发上的人蜷着双膝侧躺,像个好不容易寻到暖巢的猫,她一条胳膊半悬在沙发外沿, 半张脸被光镀上层暖绒。
“念梨姐。”小景叫了声。
“嘘。”姜念梨指了指沙发的方向,声音接近唇语:“姐姐在睡觉呢。”
小景望着沙发感慨:“姐姐那么高, 沙发那么小。”
她放下画笔起身:“我想去个厕所。”
待小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 姜念梨从兜里摸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窃听器。
其实她并未真正作出窃听的决定, 此时心跳的速度已经达到巅峰,小景上厕所的时间不会很长, 而明兮睡得轻随时都会醒来。
她的视线在房间各个角落快速扫过, 按照以往电影上看到的,床底和桌椅底部该是很容易暴露的地方。
抽屉推拉的间隙太窄很容易刮落, 衣柜顶部堆放着些日用品, 很难说取东西的时候不会注意到。
房间里装饰简单的很,实在找不出长久都不会移动的东西。慌乱中,姜念梨余光瞥到沙发两侧的扶手。
那是一款老式麻布沙发,扶手与靠背之间衔接的地方留着一道窄缝。
用的时间久了,缝隙周围起着毛茸茸的线球,线球挡在边缘,很难看到缝里的情况。
此时的明兮已经换了个姿势,身子比刚刚躺平了些,一条小腿正好挡在一侧扶手的缝隙处。
而外面卫生间, 像是传来冲厕所的声音。
姜念梨的掌心已经生出些细汗,目前只剩明兮脑袋那边的扶手缝隙可以选择。
她小心捏着窃听器俯身, 一只手掌撑着沙发边沿。
她的肩膀压得低, 两人脸蛋之间相距不过半尺多的距离,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发丝早就蹭到了明兮的脸。
终于, 在明兮睁眼的一瞬间,那枚窃听器同时被她塞进了缝隙。
明兮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线,望过来的眸子带着未醒的迷离。
“干嘛呀~”声音也因为刚睡醒带着浅浅的鼻音,软得像小动物的轻哼。
此情此景,实在没什么可以说出口的解释,姜念梨望着眼明兮微张的唇瓣,干脆吻了上去。
这女人总是不打声招呼就亲她。
毫无防备的,明兮发出个很轻的“嗯”声。她的眼皮没有完全阖上,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悄悄望着姜念梨。
姜念梨的眼睫薄而轻,此时微阖着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如羽扇一样扫着她的脸。
明兮一颗心不知漏了多少拍,一只手下意识攥着姜念梨的衣领。
一阵爬楼梯的声音,小景回来了。
姜念梨松开明兮站起身,简单做了整理后往画架那边踱去,甚至因为紧张都没回头看一眼。
只留明兮一人躺卧在那儿,痴痴望着天花板。
此时的明兮在想:是只有姜念梨这样喜欢突然亲别人,还是艺术家都有这样的癖好?
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偷偷蓄意谋亲,在别人吃东西沾到唇角的时候以嘴擦嘴?
这女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明兮凝着她的侧影,心里敲起小鼓点。
难不成,她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她倒是听人吐槽过那种有点才华的人喜好都很独特,这也太独特了。
况且这女人看起来骄傲又美丽,实在摸不透心里所想。
临近傍晚的时候,小景还在缠着姜念梨学画,明兮也没有一点要出去上班的迹象。
没等姜念梨发出疑问,小景看眼时间:“姐,你该去上班了。”
“我今天休息。”
一句话下来,画架前的两个人纷纷扭过头,小景问:“你和何美丽比棋艺又输啦,歇业三天?”
谁输了?明兮扬着下巴,其实她原本想说:什么输不输的,她现在不敢惹我了知道吧。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因为输了闭店,她干嘛挑今天休息呢,因为姜念梨在家吗?
人嘛,有时候总要为了一个面子牺牲另一个面子,她将头扭向窗外:“对,我输了,休息。”
听得姜念梨一声很轻的笑。
趁姜念梨上厕所的时间,明兮提醒小景:“你不如留她住下,明早还有人给咱们做饭吃。”
而后抬手打个哈欠:“我今天起太早了,明天要多睡会,没时间做饭的。”
小景无语:“姐,人家是客人,况且都没和我收学费。”
这孩子真的胳膊肘往外拐了,明兮扶着脑门,一直到姜念梨回来,姐妹两个都没能商量出个结果。
天越来越晚了,在姜念梨第N次抬头望着外面的时候,小景开了口:“念梨姐,你今晚住家里吧。”
一旁的明兮始终捏着块抹布擦着窗台的灰尘,像没听到一样。
姜念梨说:“没事的,离得不远。”
明兮擦窗台的手顿了顿,在等小景继续留人。
小景望明兮一眼:“我姐姐说,明天她想多睡会,让你给我做早饭。”
明兮: 这么说的话,不就证明你姐又不敢开口留人,又不想做饭吗?
又怂又懒?
“窗台怎么这么多尘土呢?”明兮胡乱自语掩盖尴尬。
“姐,窗台不是今天早上刚擦过吗?”小景说。
明兮生无可恋般望着窗外,这孩子在学校都学什么了啊?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啊?
姜念梨对小景还是不错,几句对话下来,答应留下了。
要说画画这件事,每次画架旁都能满满当当堆得凌乱,折皱的纸张和笔乱糟糟堆在脚边,快挤扁的颜料管儿东一个西一个散落。
就连明兮这个旁观者的衣角,不知什么时候,也沾了星星点点的颜料。
明兮出去取墩布回来的时候,屋里两人排排站在她床前,眸底的表情很是清澈,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把墩布往旁边一立,左右凝着两个人:“干嘛?”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之前用来洗画笔的小桶正倒在一旁,可地上洒的水却没有很多。
明兮绕过两人,往床上望去,松油味的浑浊液体已经浸透了床褥,素色的床单被染成五颜六色一圈圈晕开,像幅万里江山图。
“姐,不怪我,提起来的时候脚底打滑了。”小景道歉完,缩到姜念梨身后去了。
“我们,真的及时挽救过。”姜念梨尴尬补充。
及时挽救?明兮眯眼望着那幅万里江山图,真的很难想象如果不挽救的话,会不会要比现在好一些。
姜念梨主动协商:“别怪小景,要不你晚上和我一起睡小屋。”
要不是不喜欢那个小屋,这个提议还真是个让人愉悦的事,明兮眉峰凝着浅浅的情绪:
她这个床,还真是每次在姜念梨来的时候,喜欢发生点小状况呢,比如上次的漏雨。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被迫去小屋睡的。
小屋窗户小,平日见不得什么阳光,总浸着些化不开的潮意,连桌子上放着的纸巾都带着点软。
明兮抱着枕头站在姜念梨身后,看她弯腰清理着床单上的灰尘。她从明兮怀里接过枕头挨着墙放下:“喏,你睡里面。”
“好。”明兮一抬膝盖,跪了过去。
她蜷缩在被子里望着姜念梨:“你会嫌弃我这儿住的不好吗?”
姜念梨侧躺身子面对她:“什么?”
“我是说,你之前住这里的时候,会嫌弃住的不好吗?”
姜念梨牵下嘴角:“要我说呀,这小屋还不错呢,窄窄的小小的,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明兮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姜念梨摸她额头:“这个小屋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明兮嘴巴张了下,该是当真不想回忆那段往事,改口:“没什么,只是这里比较黑而已。”
知道她没说实话,姜念梨也没再追问:“那,睡觉吗?”
不睡的,明兮小臂一用力,将上身撑起个角度:“我问你个问题。”
“问什么?这么严肃。”
“你为什么总是突然亲我?”终于问出口,明兮手脚并蜷等待回复。
她早该想到这女人不会正面回答,姜念梨将问题抛给她:“怎么,不喜欢吗?”
明明是一件问责的事,怎么转念之间,变成被施予者的评价了?
明兮追问:“你对别人也这样吗?想亲就亲。”
“想知道啊?”姜念梨挑眉:“我不告诉你。”
她刚转过身,被明兮拽住手腕儿,人也顺势压了过来:“那不行,我没那么好欺负的知道吧?”
姜念梨平躺在床上,看不出一点慌乱:“噢?那你想怎么样?”
“你得把亲的那些还回来。”
“怎么还?”
明兮那只手紧紧攥着她,视线从她的眼眸挪到唇瓣:“让我亲回来,咱俩就扯平了。”
姜念梨静静看着她,眉眼间似笑非笑。
作为这一片儿混出名的小刺儿头,这还是明兮第一次主动亲别人。
因为掌握不好力度,她不如姜念梨吻得温柔,着实霸道了些,频频制造牙齿打架事件。
另只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凭着本能攀上姜念梨脖颈,力道不算狠,却不容挣脱。
好在她这个年纪不算大,做什么莽撞的事都还说的过去。
比如她此时所有的力气聚焦在舌尖,正努力橇着姜念梨的牙齿,最后还是姜念梨引着她,纵容她闯了进去。
好神奇的本能,明兮没想到这个吻会一发不可收拾,吻着吻着便松开她的脖颈,往凸起的那处柔软摸了去。
姜念梨捉住她不怎么安分的手,语气有不好分辨的诱惑:“我只能还给你一个吻,不能要别的呢。”
而后推开了明兮。
被本能硬控的明兮,那股不好惹的劲儿上来了,按着姜念梨脖颈威胁:“这是我家,你说了不算知道吧?”
“你敢!”像在挑衅一只炸毛的小狼狗。
第36章 你的初吻是和谁
这两个字声调并不高, 她甚至都没有挣扎,笃定的样子像是知道明兮会听她的话。
被姜念梨盯着看了半天,明兮还真就松开了手。
不过她并没打算道歉, 边整理头发同姜念梨说:“刚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吓到了?”
话虽说得随意淡然的样子, 心里却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听这女人的话, 她明兮有这么好拿捏吗?
正想着, 手臂被姜念梨拍了一下:“喂,你是不是从来没亲过别人?”
怎么能这么问呢, 就算真没亲过也不能承认吧?明兮刚要反驳, 扭头看到姜念梨的嘴唇,生生将反驳的话咽回去了。
姜念梨的双唇红红的, 像刚被什么东西啃咬之后饱经厮磨的红。
明兮: 我刚没用多大力气呀?她的嘴巴真敏.感。
久久未得到回答, 姜念梨调侃:“真没亲过别人啊?可我听她们说你好像很受欢迎。”
明兮别别扭扭:“受欢迎就要亲别人吗?”
姜念梨继续打趣:“也就是说,吃小汤圆那次,是初吻喽?”
明兮虽然不满她话里话外挑.逗,却被“初吻”两个字撩得更加心花怒放了些。原来这女人承认那是一个吻,而不是单纯的帮忙擦嘴。
嘿嘿。
“怎么又偷笑,笑什么呢?”姜念梨问。
明兮跳过这个问题:“那你呢,你的初吻是和谁?”
在哪里,多少岁,对方多少岁, 因为什么事件,感觉怎么样?
当然, 后面几个问题她没敢问出口, 只眼巴巴等着答案。
意料之中的, 姜念梨淡淡回了句:“我不告诉你。”
明兮当然不干:“那不行, 我都告诉你了。”
为了得到答案,她甚至晃着人家胳膊,声音软乎乎:“姜念梨,你就告诉我吧。”
姜念梨将她硬按倒在床上,使劲儿揉揉头:“不说,该睡觉了。”
其实明兮还想起身问点什么,被姜念梨用手一指:“不许讲话,躺下,马上。”
她只得再次躺了回去。
教人画画不算一件轻松的事,很快姜念梨就睡着了,鼻息缓起缓落声全都钻进明兮耳朵里。
明兮的手动了动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又半寸,指腹蹭过床单的细纹刮出不易察觉的声响。
离姜念梨的手还有一指宽时,视线偷偷往人家脸上瞥了瞥,姜念梨的喘息依旧平稳。
明兮才又鼓着勇气往前探了探,触碰她的指甲。小心翼翼的样子如春风拂过刚刚盛开的花朵。
因为工作的缘故,姜念梨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明兮的眸光在她的脸蛋和手指间来回挪动,胆子在试探的途中慢慢壮大,指尖又悄悄攀上指节,连带身子跟着贴过去一点。
直到姜念梨的吐息落到她脸上,才满足地阖上眼。
*
早上等明兮睁开眼,姜念梨并不在屋里。这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明兮近乎惊悚地从床上弹跳起来飞奔出去。
“姜念梨。”她大喊一声,有些无措地站在外面,肩膀小幅度抖着。
“在呢,在呢。”姜念梨捻了个汤勺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她笑:“醒啦,饭快好了。”
明兮几步跑到姜念梨身边:“为什么起床不叫我?”为什么放我一个人在屋里。
“你早上睡得很香呢,叫你干嘛。”
姜念梨视线越过她往小屋那边看了眼:“你看,你一个人在里面睡了这么久,不是好好的嘛。”
“那屋没那么可怕呢,你很勇敢。”姜念梨拍拍她的头,继续回厨房准备早饭。
明兮紧紧跟在她身后叮嘱:“不行,你下次要叫我一起起床的,不能把我自己扔屋里,记住了吗?”
姜念梨一边搅着锅里的饭,扭头问:“下次?还想让我留宿啊?”
明兮不语。
“去把碗筷拿出来,叫小景起床吃饭。”
见她还是杵在那儿不动,姜念梨往外推了推:“快去,听话。”
很快明兮就发现“听话”两个字像是适用于各个年龄段,比任何哄人的话都管用。
就算她现在心里再多不满,也还是被这两个字哄骗的去喊人了。
*
十月甘城的天,像砚台刚研磨过的青色兑了三分泉水,淡青色染透街巷的棱角,努力柔化着锋芒。
姜念梨垂眼盯着手中的半成品,无意识摩挲陶土的纹理。时间过得不算慢,已经来甘城有半年之久。
今天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顾倩在店里待了大半天,这不是很合常理。
顾倩并不算很专业搞艺术的,她只是有个表姐很懂这些。
想着自己不缺钱又有表姐这个人脉,才开起了这间小工作室,权当娱乐自己找个事做。
今天她在店里的时间属实有些过于长了,不仅如此,姜念梨每次扭头望去的时候,几乎都能看到她在偷偷看自己。
像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之前,顾倩终于舍得起身,趴在门框往外望着什么。
此时的姜念梨,正给手里的作品做着局部上色处理,丝毫没意识到身后已经站了一个女人。
女人名叫陆悠悠,看起来很尊重她的专注,并未多做打扰,只安静站在她身后,厮守着一小片属于她们两人的小空间。
待姜念梨做完一切,外面的天早就已经黑了,她抬手捶捶发酸的肩膀站了起来。
因为心思还停留在刚刚的艺术品上,一个没注意,身子倾了下,跌进陆悠悠的怀里。
陆悠悠伸手接住她,声音沉稳有分量:“念梨,小心一点。”
姜念梨猛地抬头,望着那张脸怔了几秒,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我我。”
此时的顾倩像得了奖一般小跑到两人跟前,一脸八卦讲明情况:
“我前几天发了个你工作的朋友圈,被我表姐看到了,她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说是知道你。”
顾倩瞪大眼睛打量着姜念梨:“原来你在邶城的时候就是搞艺术的啊,表姐还说你以前得过奖。”
许是觉得扯远了,顾倩指了指旁边的女人继续解释:“没想到悠悠姐和我表姐早就认识,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了。”
听完顾倩的解释,姜念梨脸上的无奈更添了些。
而顾倩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吃完瓜,匆匆收拾了东西,溜了。
店里新招的小伙计也已经下班,整个工作室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陆悠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很久。”
姜念梨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飘向窗外:“还没吃饭吧,请你吃饭。”
两人绕了几条街,选了个不大的面馆儿,在最里面的靠窗小桌对面而坐,点了两大碗清汤面。
姜念梨拾起一双筷子递给她:“这边的面和北方的很不一样,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陆悠悠接过筷子,视线紧紧胶着她袖口毛茸茸的一圈小线球上,心里不免生出些酸楚:“你在这边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有吃有喝,还有个糊口的工作。”姜念梨说。
陆悠悠:“念梨,和我回去吧,我能让你重新回到这个行业里来。”
姜念梨垂着眼,挑起两根面塞进嘴里:“我现在,可能不适合雕塑这个行业了,没什么很好的灵感了。”
“也做不出很好的东西了。”她望着外面的街巷:“这里还不错,安静随意,我还不想离开。”
陆悠悠抓起她搁在桌角的手,语气有些急:“为什么,你要这样逃避一辈子吗?”
姜念梨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回,淡着嗓音:“邶城那些事,我还没有什么勇气能面对。”
“我已经没有家,没有工作了,回去要去哪里生活呢?”
陆悠悠眼尾始终泛着红,她其实很想说:
你可以住在我那里,可以继续过富家小姐的日子,我也会帮你找回在这个行业里失去的自信和资源。
可她没能说出口,从很多年前认识到现在,面前的女人都只当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儿。
久而久之,这份感情也随着时光慢慢沉淀了下来。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沉默过后,陆悠悠说:“我在附近定了个旅店,最近工作不忙,在这儿陪你些天。”
姜念梨没有说什么,她无权干涉别人的来去自由。
怕姜念梨不悦,陆悠悠找了个话题岔开:“我来的途中听人说,这片儿有个全女小酒馆儿,说是里面还有表演,咱们有空去瞧瞧?”
姜念梨咬断嘴里的面条,答一句:“好啊。”
*
小酒馆儿。
明兮正打算进场子晃悠两圈,下楼碰到举着烧饼啃的筱玥。
看见她的一瞬间,筱玥将烧饼往身后藏了藏,整个人僵在那里挤出个笑。
明兮睨她一眼,伸出一只手来。
她不允许她们非饭点时间在酒馆儿用餐。
筱玥将烧饼紧紧护在身后:“明兮姐,我实在太饿了,就吃这一次。”
瞧她那副委屈的样子,明兮没再说什么,手一挥示意她上楼吃。
筱玥随口提了句:“刚去买烧饼,看到姜小姐了,正和一个女人吃饭。”
女人?顾倩吗?应该不是吧,筱玥认识顾倩,难道姜念梨在这里还认识其他人?
明兮问:“什么人?谁啊?”
筱玥略作回忆状:“不认识,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有钱,长得也还挺好看的。”
她耸了耸肩,举着剩下的烧饼继续往楼上走。
有钱还长得好看?明兮垂眼看下自己刚换的演出服,这打扮不太好马上去瞧个究竟吧?
那女人在这儿竟然有能一起吃饭的朋友了吗?什么时候认识的?
第37章 挑衅
这份不确定的慌张感折磨了她一宿, 明兮早早起了床,太阳才刚刚升起就出了门。
青石板路在脚下泛着淡淡的冷光,明兮垂着眼皮往前走, 与姜念梨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让她平添了很多酸涩。
她也不敢直接闯进工作室里去,万一“光鲜亮丽有钱”的女人也在里面, 应该说点什么呢?
左右看了看, 找了个离店门口有些距离的角落, 悄悄躲到一棵树的后面。
半个小时后陆悠悠从街口走了过来,想着昨天筱玥嘴里的“光鲜亮丽”一词, 明兮似乎断定就是她。
陆悠悠个子高挑, 或者说差不多和她一样高,齐肩的头发利落规整垂在肩头, 身上衣服穿得很是得体, 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还拎了个不知道什么皮的橘色包包,扎眼的橘色很是吸人眼球。
“切。”
明兮的眸光一路跟着她,去到工作室的门口,又随着那身影进到工作室里面去。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陆悠悠还没有出来,明兮脚尖踮的有些酸痛,却看不清里面任何一处角落。
看来关系不错啊,昨晚才见面今天又来,还待这么久, 难道是要订购艺术品的客户?
想到订购这件事,明兮很快想到一个可以去店里的理由, 之前不是从工作室那儿订了些酒杯吗, 可还有些没有交货呢。
她眉眼一弯, 挺着肩膀往那边迈了过去。
工作室里的两个人其实没有一直交流, 姜念梨忙起来的时候很是投入,连水都想不起来喝。
做她这种手艺工作,脸上难免会不小心沾上些灰。
陆悠悠侧身靠在一旁的桌子上,凝着她脸颊那小块膏体许久,终于一个没忍住,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明兮从门外走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个擦脸的动作。
一旁忙着的小伙计听到声音,随口一句:“欢迎光明姐,你来了。”
姜念梨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
明兮这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那股子混不吝的感觉就容易上来。
小伙计瞧她这表情,怕被伤及无辜,抱着手里的艺术品去后面的隔间忙活。
“呦,有客人呐。”明兮紧紧盯着陆悠悠的脸,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姜念梨同她介绍:“这是陆小姐。”又同陆悠悠介绍了明兮。
陆悠悠唇角一牵的同时,伸出一只手:“你好,明小姐。”
明兮根本不会去看她悬在空中的那只手,甚至故意把下巴抬得高了半寸。
被陌生人这么冷漠对待,陆悠悠并没有什么不悦,自顾往后退了退,坐到一张椅子上。
诶?她怎么还坐下了,打算什么时候走?
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明兮四处巡视,也挑了个椅子坐下。她要比人家坐得笔直端正,连大长腿都规整地并在一起。
如此这般模样,倒是惹人想逗逗她,姜念梨故作问:“明小姐来这里是?”
“交货。”明兮的声音冷冰冰,很有种甲方来施压那意味儿:“货还没交付完呢知道吧,等着用呢。”
“噢~催货来了。”姜念梨侧身对着她们,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几个字被她说得悠远绵长。
她拉开抽屉,从底下取出一份合同翻了翻,递到明兮面:“明小姐看仔细了,距离咱们约定的日期可还有些天呢。”
没想到她会拿出合同说事儿,明兮看都没看那几张纸,开启不讲理模式:“那咋了,我就现在要。”
“没有。”姜念梨收起合同,又塞回抽屉。
明兮嗖一下站起身:“喂,姜念梨,你就是这个态度对待甲方啊?”
“明小姐,”一旁的陆悠悠似乎见不得喜欢的人被找麻烦,也站了起来:“既然签了合同,就按合同时间来吧,你说呢?”
“关你屁事?”明兮急躁躁转过身面对她,面露怒色:“你谁啊?和你有关系吗?”
想了想干脆加了一句:“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悠悠缓缓道来:“我是姜小姐的朋友,来甘城办点事。”
“那你办事去啊,在这里赖着干嘛?店里有502粘着你啊?”明兮口无遮拦怼着。
陆悠悠一时不知回答些什么,只不可思议望着她。
“明小姐。”姜念梨此时也站了起来:“请注意措词,陆小姐是店里的客人。”
“切。”竟然向着光鲜亮丽说话?明兮气得将头扭向一边,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姜念梨动动脚挪到她面前:“你先回去,货我尽量早点给到你,行吗?”
“哼。”明兮睨她一眼,又将头换了个方向扭着,一颗心快要气炸了。
竟然为了姓陆的女人,让她注意措词?
被她又切又哼,姜念梨像是生气了,语气比刚刚严肃:“我问你,你走还是不走?”
“不走。”底气不足的样子。
走了不就认输了吗?怎么能败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手里,她垂眼看着刚刚坐过的椅子,再次坐了回去。
耗着呗,姓陆的不走,她就不走。
陆悠悠将姜念梨拉到两米开外的地方,小声密谋:
“我看出来了,这姑娘是这边的小痞子吧?是不是经常找你麻烦,要不咱们报警?”
明兮若无其事靠坐在椅子上,两只耳朵却努力竖着,好在密谋的声音太小,她只能听到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不用,她一会儿就走了,没事。”姜念梨安慰几句,将附近的凳子拽过来给陆悠悠:“喏,你就坐这里吧。”
姜念梨不再理会她俩,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很长一段时间里,工作室都静悄悄的,外面倒是进来过两个本地顾客,进门瞧见明兮紧皱眉头的脸,又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姜念梨手里的刻刀偶尔发出些细小的刮蹭的声音。
怕姜念梨真的生气,明兮开始试探:“我要喝水。”
姜念梨说:“饮水机在门口那边,自己去接。”
“你给我接。”
姜念梨睨她一眼,起身往饮水机那边走。
诶?怎么还真去接了,了不得了。
明兮赶紧追了过去,一下抢过她手里的纸杯,找了个理由:“我自己接,你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温度。”
趁陆悠悠正在展台欣赏艺术品之时,姜念梨扯着她衣角再次问了句:“我问你,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这么想撵她走?明兮捏着手里的纸杯,抿了小口:“说不准呢,我是顾客不能撵走的。”
姜念梨:“行,你不走我走。”想想又加了句:“你看店吧。”
“喂,”明兮伸出胳膊挡在她身前:“我哪里会看店啊,我又不懂这些,再说顾客看到我也不敢进来啊。”
姜念梨不说话,继续侧身对着她。
怕姜念梨真的走,明兮话软了些:“好啦,我现在回去。”
她将空纸杯丢到一旁的垃圾桶,又偷偷瞥眼陆悠悠,有挑衅之嫌:“我明天还来的知道吧?”
姜念梨无奈摇摇头,像是默许。
可明兮还不想就这么善罢甘休,光自己走怎么行,怎么也要带走陆悠悠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陆小姐,既然你无事可做,不如去我的酒馆儿坐坐,请你喝一杯呢。”
突如其来的示好更让人紧张,陆悠悠远远看下姜念梨,似在寻求答案。
姜念梨同她解释:“附近那个全女小酒馆儿,是明小姐在经营。”
陆悠悠怔了下,礼貌回复:“既然明小姐邀请,等念梨忙完,我同她一起过去。”
“你自己不能去吗?”几个字出口,再次将屋里的氛围陷入尴尬,凭什么她“念梨,念梨”叫那么亲热?
陆悠悠解释:“我对这边不是很熟悉,念梨一起的话方便些。”
也不是不行,倒要看看姓陆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做些什么,她默许了。
*
因为姓陆的晚上要来,明兮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女帝的服装,总要在气势上取胜不是。
她身穿正红色女帝袍服,身姿如刚抽出绿芽的新柳,头上高高立着支鎏金珠钗,眉眼周围嵌着细小的碎钻。
一张脸因为陆悠悠的事不带任何笑容,嘴唇也因愁绪抿着利落的线。
红色贵气的柔艳与冷冽的眉眼形成反差,步子所到之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凝住呼吸。
再晚些的时候,姜念梨带着陆悠悠进来了。酒馆儿昏浅的光被夜浸得发柔,明兮正立于宾客之中。
她甩了下袖子,一只手背于身后,侧身望着两人往自己身边走来。
待两人走近,明兮语气带着威仪:“传朕的话,取鎏金酒盏来,为贵客斟酒。”
一旁扮演女侍的姑娘躬身应喏。
明兮一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两个人,随手捻起中间那只鎏金酒盏,腕骨利落一转,酒液滑进喉咙。
她将酒盏还予内侍,指了指陆悠悠:“将另一盏赐给这位陆小姐吧。”
许是瞧见明兮刚刚入喉顺畅,陆悠悠以为那酒度数并不高,捏起杯子倒进嘴里。
很快她便吐了出来,那酒该是有着很高的度数,辛辣感迅速占领整个口腔。
周围的人群并不知情,偶有掩嘴笑的人小声议论:“没有酒量还装一饮而尽?”
陆悠悠无语望着明兮,看她眉眼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冠冕加身有着自己的威仪。
这还是明兮第一次主动同客人饮酒,其他女客逮到机会,纷纷要同她喝上一杯。
明兮扬起下巴:“朕乏了,要歇息,改日再与各位畅饮可好啊?”
整个过程,姜念梨的目光都没离开过明兮的脸。
明兮眼尾的碎钻映着微光,眼波流转间着实添了几分媚色,比杯中的酒还要勾人。
第38章 打蚊子
有那么一瞬间, 姜念梨恍惚,明兮就是古籍里走出来的女帝,眉峰沉敛, 要所有人都为她俯首。
明兮的视线落在姜念梨脸上短暂停留,腰身轻转而去, 红色广袖翻卷, 浅淡光影里, 女帝的身影渐行渐远。
待明兮走远,陆悠悠唤句:“念梨, 我们去那边坐坐。”
姜念梨粘在女帝背影上的目光收回, 随她去到一处角落落座。
怕那两人跑了,明兮手脚麻利换下衣服, 又细心补了个妆, 同吧台要了几瓶酒,往她们那边走了去。
“喝两杯啊,陆小姐。”瓶底敲在桌上发出阵脆响,明兮也不管陆悠悠是否能饮,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
很多时候女人的直觉都是很准确的,尤其是在喜欢的人身上。
从刚刚姜念梨粘着女帝背影的眼神里,陆悠悠便看出,这明姑娘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眼下被明兮故意灌酒,某一种程度上像是激起什么莫名的胜负欲, 陆悠悠索性接过酒瓶,将明兮那杯也倒满了。
因为要照顾小景, 明兮平日里是不怎么喝酒的, 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她酒量的发挥。
要说这个怎么喝都不会醉的功劳, 还要归功于她那个目前都不知死活的好爸爸。
在明兮刚开始记事的年纪, 明父就强迫她喝酒。
明父近乎虐待般往嘴里灌她白酒,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由此在其中寻着乐子。
浑浑噩噩的记忆里,她被酒辣地满地打滚,而一旁是父亲近乎疯狂的笑声。
很多次明兮狼狈趴在地上望着自己的母亲,一遍遍喊着“妈妈”。
有时候母亲就像没听到一样,甚至于从她身边走过都不会扶一把。
明兮总会想,她的父母其实胆子很小的,她们虐待的目的就是想彻底摆脱她,而又不敢选择最直接的那个办法。
生下她的人,一心想让她难过。
有着小时候练就的功底,陆悠悠当然喝不过明兮,一张明艳的脸最终红了起来,上身也开始小幅度晃悠着。
最终,她额头点桌,整张脸趴在了上面。
“喂,陆悠悠。”姜念梨晃着她的肩膀,喊了一声又一声。
明兮斜眼看着陆悠悠:“真不禁喝,这就倒了,这小身板小骨骼能行吗?”
姜念梨无语:“你为什么灌醉她?”
明兮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可没灌,你不是都听到了吗,都是她自己一直说还能喝,就这?”
事已至此,姜念梨瞧她依旧白嫩年轻的脸:“你可比她喝得多,没事吗?要不回家休息。”
“我可是酒馆儿经营者知道吧,是行家,哪能那么容易醉呢。”
“我身体好着呢,还年轻。”两句话被明兮说得十分自然,悄悄掩盖以往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我先带她回去了。”姜念梨站起身,要去搀扶陆悠悠。
那可不行,带她回去?回哪里?
想到这些遗留问题,明兮自告奋勇:“在我这里醉酒的人我应该负责送回去的,她在这里是住旅馆的吧?”
最后那句问得十分小心,似乎很怕听到什么否定的话。这份小心在姜念梨报了个旅馆地址后,才得到缓解。
原来不是住她那里呀,明兮唇角一勾,扶陆悠悠的力气都大了些,最终在姜念梨的帮助下将人搀扶了起来。
往外走的途中,人群时不时有姑娘问她:
【明姐,下次我也要喝醉,你扶我。】
【明姐,还有这服务呐?】
【明姐,这服务办年卡可以送吗,我去办。】
这些人好烦,明兮一记记白眼翻过去,暗自尴尬自己刚刚才和姜念梨说过:在我这里醉酒的人,我应该负责送回去的。
她的尴尬是必然的,因为跟在身边的姜念梨,眉眼间像是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出了酒馆儿门口,明兮将人扶到一处角落。
她探着头四处看看,才对姜念梨说:“这里没人看到,把她弄到我背上来,我背着她。”
姜念梨拒绝:“那不行,怎么能让你背她,人是我带来的。”
这个嘛,明兮挺了挺身子望着姜念梨,眼神示意了下自己和她的身高差:“我好像比你高一点,背起来省些力气。”
姜念梨再次拒绝;“那我去路边拦一辆车。”
“不用,这个时间不好拦的。”见她还在犹豫,明兮补充:“要不这样,我们一边走一边拦。”
最终,陆悠悠被两人弄上了明兮后背,可这一路上的出租车就像和她们作对一样,毛都没看着。
刚刚不该灌她那么多酒的,如今重量全都压在自己身上。
明兮心里想着这些,没好气般拍了下陆悠悠垂在身前的手臂,算是撒了气。
“你怎么还打她?”姜念梨问。
明兮: 随机应变一句:“打蚊子呢,我们这里啊,这个季节也有蚊子的,而且很爱咬人。”
听得姜念梨将信将疑般“哦”了声。
旅店离酒馆儿的距离可不算近,整个路途中,听得好多次“啪啪打蚊子”的声音,和姜念梨有些疑惑的问话“又有蚊子啊”。
将人丢进旅馆房间大床的的时候,明兮整个人瘫软靠在一旁的椅子上,视线随着姜念梨的身影在房间来回飘。
瞧见姜念梨要去帮人家脱鞋,明兮几步迈过去,拾起陆悠悠的脚腕儿:“我来我来。”
瞧见姜念梨帮人家脱外衣,明兮拽住她的手:“我来我来。”
那衣服没那么好脱,明兮带着些情绪将人翻成侧身,褪下一只袖子。
这才发现陆悠悠的手臂泛着红,该是因为并不存在的蚊子被打成这个颜色。
翻身的动作属实猛烈了些,陆悠悠没忍住做了个呕吐状。
真是的,明兮赶紧拖着她的肩膀到床沿,将人的脸按进垃圾桶里:“吐吧吐吧。”真麻烦。
不该灌她这么多的,明兮努力往后仰着头,尽量将呼吸的频率控制在最低。
等到两人帮陆悠悠弄好一切,已经很晚了。
明兮同姜念梨并肩走在街上,问了句:“饿不饿,请你吃小馄饨。”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小夜摊:“喏,这种路边摊的小馄饨很好吃的,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姜念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对老年夫妇守在窄窄的馄饨摊旁,煤炉上方升起团蒸汽。
“好啊,那我尝尝。”姜念梨说。
明兮带着她走到摊前,前面还有一对小情侣在点餐,男生同女生商量之后,点了三份小馄饨。
老妇人有些为难般看着明兮:“姑娘,就剩三份了,要不你明天再过来。”
明兮拍拍男生肩膀:“喂,两个人为什么吃三份啊?你很能吃啊?”
见她这么凶巴巴,女生拽着男生往边上躲了躲,小声商量着什么。
姜念梨戳戳明兮:“要不我们吃别的。”
没等明兮做决定,那男生说:“那个,我和女朋友商量了下,我们就要一份。”
“那倒也不必,我要一份就行。”明兮不等他是否同意,对老板说:“婆婆我要一份,剩下的给他俩。”
老妇人乐呵呵:“好,马上做。”
毕竟刚刚明兮冷着一张脸,那女生声音有些胆怯:“老板,我们不在这吃了,打包吧。”
“干嘛打包?”明兮指了指旁边仅有的一张桌子,语气也不温柔:“那桌子又没人和你们抢,过去吃。”
小情侣没敢反驳,接过老板递来的馄饨,老实巴交坐到桌子旁边吃去了。
昏暗的光将他们笼在小小的餐桌前,女生将自己碗里的两个小馄饨拨到男生碗里,笑着说了句什么。
秋夜的风裹着馄饨的香,融进两人低低的碎语里去。
“真好啊,有人分食一份热乎的饭。”姜念梨望着她们的样子,由衷感叹句。
“喂,”明兮抬起手里的塑料碗晃了晃:“羡慕什么?我们也有。”
我们也有,我们也有。
她冲姜念梨潇洒一挥手:“走,带你边走边吃,比她们那种体验感还要好。”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兮时而顿住脚舀起个小馄饨递过去,看姜念梨整个吞进嘴里,直呼“好烫”。
时而捧起塑料小碗递到她面前,看她唇瓣轻探汤面,咕噜咕噜几口将暖汤滑下。
“好不好吃啊,姜念梨~”明兮望去的眼底水润盛满期待。
两口鲜汤下肚,姜念梨将碗往明兮那边推了推:“好吃的,你也吃。”
明兮垂眼望着碗里的小馄饨,声音被风吹得软:“我经常能吃到呢,你没吃过,要多吃一点。”
姜念梨又吞下一颗小馄饨,夸奖道:“你刚刚做的不错噢。”
“哪里不错?”
姜念梨说:“你刚刚留下了那对小情侣在摊位前用餐呀。”
明兮挠头:“嗐,我只是不想欠她们的,毕竟她让给我一份馄饨,再说咱们也不会坐在那儿吃。”
这种无意之举,竟然也会得到表扬吗?明兮心里美滋滋,舀起最后一个小馄饨塞进嘴里。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明兮刚刚从外面进到酒馆儿,筱玥就神秘兮兮凑向前来,一副掌握着了不得八卦的样子。
“干嘛?”明兮问。
筱玥说:“你知道吗,我听顾倩说,姜小姐之前在邶城就是搞艺术的,说是还得过奖呢。”
“而且噢,她之前还是邶城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了。”
思考了几秒,筱玥补充:“据说她那时候事业上才刚有一点小成就,应该是家里的事受了打击,工作也做不下去了,可怜吧?”
明兮蜷起手指听这些,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了吗?”
第39章 怕我离开啊?
筱玥:“不知道诶, 她应该受了很多苦,你想啊一个曾经的大小姐,到现在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 只能挤在工作室的小房间里,吃上顿没下顿的。”
“真可怜啊。”
明兮静静听她说完, 猛地转身往外跑了去。
“明兮姐, 你干嘛去?”
“晚上不回来了。”明兮一边往外跑, 草草回了句。
她一口气跑到青艺工作室那条街,直到离店门口十几米的距离才停住脚。
进去要说什么呢, 揭她以前的伤疤吗?还是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那些往事呢?
想着筱玥刚说的那些话, 明兮又转了个身子往回走,不管什么样的安慰, 在失去家庭和事业面前, 好像都显得过于苍白。
她也不想提起那些往事吧。
“明小姐。”是陆悠悠的声音。
明兮转过身去,瞧见姓陆的正朝她招着手:“既然来了,进来坐坐?”
犹豫了片刻,明兮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姜念梨背对着门口坐着,手里捏着刻刀雕着什么,并未起身打招呼。
明兮反倒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在她身旁不远处落座,安静看着她。
过没多久,姜念梨调侃一句:“明小姐又来催交货啦?”
“不, 不是。”明兮看起来十分拘谨,和往常倒是判若两人, 一双眼仍小心翼翼凝着她手里的刻刀。
碰巧这会儿店里到了一批原材料, 陆悠悠也没什么事做, 同店里的小伙计一起忙着搬货去了。
姜念梨往门口瞅一眼, 又将视线落到明兮脸上:“噢?那你来是?”
明兮很突兀问了句:“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嗯?”姜念梨脸上写满何出此言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明兮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是本地人,在这里住的是否习惯?”
姜念梨说:“还不错呢,在明小姐那儿有很多回忆。”
其实姜念梨的意思是两人一起去过好看的地方写生,一起住过窄巴巴的小床,一起为经营小酒馆儿做过努力,一起吃过深夜路边摊的小吃。
这些日子甜得细碎又热烈,以后人生的各个阶段,都将成为不会褪色的回忆。
可在明兮听来,许是姜念梨在吐槽自己对她有过的种种欺压。
比如强迫她做家务不给饭吃,眼睁睁看她在面前被何美丽带走。
再比如,把家里最小的屋子分给她住,甚至强迫她五折卖给自己酒杯。
无论哪一件,都是十分欺负人的事。
“对不起。”明兮垂着眼皮,忽而说了句。
姜念梨:???“你今天怎么回事,干嘛突然道歉?”
明兮蜷着手指:“我已经知道了你以前的事,你是个不错的艺术家,你还是个富家小姐。”
“明兮。”姜念梨该是很紧张听到往事,打断她:“别说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的技术也还算不上是艺术家呢,知道吗?”
明兮滚下喉咙咽回后面未出口的话,没多久又问:“那你以后会和陆小姐一起离开这里吗?”
话出口的瞬间,明兮紧绷的肩膀垮了下,问出这句话的勇气,像是耗尽所有的力气。
陆悠悠能不远千里来寻找她,该是打定主意要将人带走的吧。
而姜念梨本就不属于这里,不管她的才华还是身世。
她就像一株被风不小心吹落的梨花,风儿误将她带入深巷里,风骨却与这里的苟且琐碎并不搭边。
她眉眼间的矜贵,待人接物的分寸,不是这些老街旧巷能圈得住的。
该是连金姐都不曾有过她那般的见识吧。
此刻的明兮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很舍不得姜念梨离开,虽然这并不切实际。
望着明兮有些空洞的眼睛,姜念梨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怕我离开啊?”
明兮回过神儿又追问了句:“那你会吗?”
最后一点材料搬完,陆悠悠一边拍着身上沾的灰往里面走:“还真别说,很久没做过搬材料的活了。”
她望着姜念梨,似在回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会儿,你也经常自己将这些东西搬来搬去,那时你还说手臂的力气大了不少,比健身管用。”
陆悠悠显然不知道面前的两个人此时在聊着什么,乐呵呵回忆着这些,面对两人没什么表情的望着她的脸。
陆悠悠: 指了指工作室后面:“我先去清洗一下。”
陆悠悠刚才说的话不多,却每一个字都扎进明兮心里。
原来姜念梨以前的生活是那样的,她本身就该属于那些荣耀的日子。
而陆悠悠尽管身上沾了些灰,却依然给人光鲜亮丽的感觉。
她没再执着追问姜念梨的去留,匆匆找了个借口回去了。
等她再次回到小酒馆儿,瞧见筱玥悠闲靠在二楼木窗一侧。
她手里捏着个烧饼大口大口嚼着,时不时疑惑两句:“这有什么好看的呢,明兮姐那么喜欢。”
“咳”明兮站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
肉眼可见的,筱玥手里的烧饼抖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努力咽下嘴里的吃食:“明,明兮姐,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明兮睨她一眼:“所以你躲在这里吃烧饼啊,怎么这家烧饼你有股份吗?天天吃。”
筱玥摇摇头,将烧饼藏在身后:“我保证,下次绝不上班时间吃了。”
那烧饼太酥了,说话间不停往外喷着渣子。
明兮不语,朝她挥挥手,示意她把窗户的位置让出来。筱玥往边上一挪,趁她不注意急躁躁往楼下溜了去。
是啊,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呢?
街上的商户很少会有什么变动,附近的建筑也是很多年都没翻新过了,就连天空的颜色,换来换去也没什么新意。
连同她这个人,都一样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精彩地方。
胡思乱想间,明兮想到了金姐上次给的纸条上面说的事。
她眼前一直晃着陆悠悠自信的光鲜亮丽的样子,和聊到同姜念梨共同的回忆时,滔滔不绝的话语。
明兮在想,那张纸条能让她挣到钱,能给小景治病,也能由此从金姐那儿接到更多挣钱的任务。
这也许是她这种人想要靠近姜念梨的生活,为数不多的机会。
夜里回了家,明兮将房间门反锁,给金姐拨去电话:“金姐,上次那事,我想和你具体聊聊。”
抻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似笑非笑的声音:“可以啊,明天晚上见面,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见面地点。”
此时姜念梨那边,整个人蜷缩在小床上,如在现场偷听一样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明兮挂了电话才敢松开紧攥的拳头。
*
翌日。
天刚暗下来,姜念梨就守在酒馆儿不远处的角落。
一个小时后,瞧见明兮从酒馆儿走了出来,她跟在明兮身后百米的距离绕过一条又一条街,最终来到一家店门口。
金姐这种人做什么事都谨慎些,临时更改地点是常有的操作。
明兮接了个电话,四处环视之后换了个方向,往新地址走。
姜念梨又跟着她绕了几条街,来到一处台球厅附近,看她走了进去。
台球厅门口站了几个安保模样的人,穿着便衣,姜念梨便没敢往里进,找了个角落守着。
明兮刚进台球厅,就被金姐身边一个小弟向前搜了身,又一路引着她到了最里面,上了二层贵宾区。
金姐此时背对着她们,饶有兴致望着外面某处发笑。
听到明兮打了招呼才将身子慢慢扭了过来,她往沙发一靠抬眼望着明兮:“来啦,坐。”
明兮往前两步,在侧方的凳子上坐下。
“小姑娘,你这是想通啦?”金姐话里带着点调侃的味道,一双眼粘在明兮身上扫来扫去。
明兮眼观鼻:“上次未来得及与您细聊,请金姐详细说一下打算。”
“好。”金姐手一挥,身旁站着的几个小弟退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躲在街角的姜念梨紧紧盯着台球厅的大门。
半个多小时后,金姐从沙发起身,再次回到那扇窗玻璃旁。
明兮望着她的背影,问句:“为什么让我去做,明明有很多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说的是呢,”金姐望着窗外说:“确实有人比你更合适。”
她转过身来看着明兮:“我有意提拔你,但你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你应该也不想一直碌碌无为吧?”
听着“碌碌无为”几个字,明兮垂下眼来盯着自己的藏青色帆布鞋。
金姐再次将身子背对着她:“你不是喜欢站在二楼看风景,这里风景比你那儿更有意思,要看看吗?”
话音刚落,金姐忽地哈哈笑了几声,许是早就料到明兮不会上前赏景一样。
待明兮离开二层贵宾区,金姐远远凝着街角姜念梨鬼鬼祟祟的身影,自念:原来喜欢这样的啊,我倒要看看能喜欢多久呢?
几分钟后,外面的小弟走到她身前:“金姐,姜小姐并未跟着明兮离开,应该不是明兮带来的,她还在观察这边,需要带她上来吗?”
金姐手一扬拒绝:“不许打扰她,她想知道什么,就让她自己调查试试吧。等明兮哪天自己发现被人监视这种事,就有的看了。”
到时两人之间必定发生些矛盾之争,比现在就去戳穿要有意思的多。
一直到金姐出了台球厅,并未再与其他人见面,姜念梨此行没有得到很多的信息。
她闷头走到工作室附近,远远看见明兮在门口徘徊。
“明兮。”她往前快步走了一段,轻声问:“是来找我吗?”
明兮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个米色的牛皮纸包装来,纸的边缘已被捻得皱吧,往外透着浅浅的油花。
第40章 墨荷
她将那团牛皮纸包装递到姜念梨面前:“正好路边遇到一家卖海苔饼的, 没吃过吧?给你吃。”
“没吃过吧”几个字说得软乎,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自信。
小巧圆润的海苔饼通体淡淡的焦糖色,里面裹着打磨细腻的海苔碎, 咬上一口,口腔满是海苔的鲜和饼子的甜。
这当然不是明兮在路上偶遇的, 是她骑车绕了好几条街, 从一家百年老店排队买来的。
怕饼子凉了, 一直揣在兜里捂着,掌心早就沁出些薄汗来。
她眼睛不眨地望着姜念梨:“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吗?”样子像个着急等待答案的孩子。
“好吃的, 第一次吃。”姜念梨将另一块递还给她:“你也尝尝。”
明兮又将饼子推了回去:“我刚刚就吃过了呢,吃了好几块。”说完又凝着姜念梨的牙齿咯咯笑。
姜念梨停下咀嚼的动作:“又笑什么呢?”
明兮指着她嘴巴:“恭喜你拥有了绿色的牙齿, 像在食用黑暗料理呀。”
也就是这个瞬间姜念梨才发现, 明兮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白的没有任何绿色痕迹,该是并没有吃上一口海苔饼,全都给了她。
她也不戳穿,悄悄将这小小的温暖藏在心里。
两人于门外聊了一会儿,姜念梨摸出一串钥匙在指尖摩挲:“要去里面坐坐吗?”
明兮心里雀跃,矜持回复:“这,会不会太晚了。”
“明小姐平时下班可比这晚多了吧?”说话间,姜念梨已经迈上台阶站到门锁旁边,长发蹭过明兮的肩头带起一缕香。
明兮站在台阶下望着她旋开那扇门, 又看她开了工作室的灯,而后转身看着自己。
“进来吗?”姜念梨一只手扶在门框上, 做着要关门的动作, 门缝缓缓变窄的过程中嘴里数着:“3, 2, ”
“要进去的。”在那个1未出口之前,明兮赶紧将门推开。她望着姜念梨,彬彬有礼:“我可以进去吗?”
姜念梨打趣:“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是呢,进来了,进来了。
工作室可以坐的凳子倒是不少,明兮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却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天色这么晚了
在她眼神无处安放的时候,姜念梨突然转过身来,指了指里面的小楼梯:“走,我带你去我屋里看看。”
这不妥吧?月黑风高,孤女寡女。
明兮努力压制着心里击鼓的声音,迈着小碎步跟着她往楼上走。
这里的二层堆放着物料,还有个不小的工作台在中间位置。穿过工作台再往里,立着一个简易衣架。
衣架再旁边,是简易的石棉瓦隔出来的小单间。
怎么形容这个小单间呢,比明兮家里那个小屋还要逼仄,一张单人木板床贴墙放着,床头顶着墙,床尾顶到门那里。
旁边挨窗的地方挤了个半米宽小桌子,房间至此已经满满当当,连衣柜都塞不下。
明兮心里一阵酸涩,同她商量:“我改天给你弄个衣柜来,放外面,装衣服用。”
“我有衣柜呢,”姜念梨指了指一旁的行李箱:“喏,我的衣柜。”
“姜念梨。”明兮轻轻唤了一声:“那你现在吃得饱不饱。”
姜念梨将外套脱下搭在椅子上,似在安慰她:“当然吃得饱,你不是刚刚还给我送海苔饼嘛。”
明兮脑袋一乱,随后就说:“那我以后经常给你送夜宵吃好不好?”
屋里数秒的沉静,明兮十根脚趾紧紧蜷起扒着地面。
姜念梨:“经常送夜宵的话,长胖了怎么办?”
“不会的。”明兮目光胶在她腰间,黑色的打底衫不算长,腰间恰好露着一指宽莹白的皮肤出来。
明兮凝着那一道白嫩,吐出几个字:“你很瘦,也很白。”
姜念梨: 往下拽了拽衣服。明兮的视线便从她腰间挪开,落到那张小床上。
姜念梨从行李箱翻出一身薄款睡衣递到她面前:“你可以在床上躺一会儿。”
接过睡衣,明兮鼓着勇气开口:“那个,你出去一下,我换衣服。”
“你换,我背过身就是。”
那一刻,明兮似乎能理解在河边遇见姜念梨那天晚上,为什么她在跑上岸时,能如此迅速地穿好衣服。
短短的一二十秒钟,明兮手脚麻利把衣服换好了,她拍拍姜念梨肩头:“可以了。”
姜念梨转过身来打量她:“袖子好像有些短呢。”
明兮鼻腔被睡衣上的香气浸满,笑着回应:“不碍事的,不冷。”
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似在自语:“我给筱玥发个信息,让她先去陪陪小景,我晚点就回去。”
倒是会安排的,姜念梨指了指那张床:“躺下吧。”
明兮说:“我睡外面,你去里面。”
待姜念梨躺好后,明兮坐到床沿小心蹭过去躺下,这张单人床实在是窄,她会选择睡在外面,是想让姜念梨躺得能舒服一些。
躺在外面的人会有半个肩膀悬在外沿,只能将胳膊搁在身前,着实不怎么舒服。
姜念梨伸过来一只手拽她:“你往里挪挪,我这边有墙可以侧身躺的。”
明兮拒绝:“不能靠墙,这个季节不比夏天,墙还是挺凉的,会冰到骨头。”
姜念梨再次将她往身边拽了拽:“那你侧躺,不然摔下去了。”
借着她的力道,明兮小心往里蹭了蹭。
窗外街巷的光照进窄窄的屋子,斜斜铺在小床上。姜念梨同样侧躺望着她,发丝垂落与身下素色床单交叠一起。
屋子实在窄小,连她们的呼吸都能撞出回响,明兮枕在下面的手臂紧紧贴着她的发丝,望过去的眸光越发明亮了些。
“睫毛很长呢。”姜念梨伸出指尖蹭了蹭她的眼睫,有面对艺术品一样的柔软。
明兮睫毛颤了颤很快阖上,暗自感受着姜念梨的指尖顺着她的眼睫在鼻梁上缓缓滑过,带起一阵痒意。
周围静悄悄的,姜念梨的声音卷了雾一样轻:“嘴巴有些干呢。”
明兮心头一紧,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情绪全是对嘴巴干要怎么办的疑惑?
好在屋里没那么亮,姜念梨看不清那些表情。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支唇膏旋开,无名指腹在上面抹了两下,又将指尖挪到明兮唇瓣上。
不知是这女人手上自带香气还是唇膏的味道,明兮只觉一股清润的梨花香漫进鼻腔里去。
“好香啊。”她说。
姜念梨抿嘴笑:“这唇膏是无味的呢?哪来的香气。”
如此说来,便是她手上自带的香了?
明兮仔细回忆了下,刚刚在一层的时候,她们明明洗过手才上楼的,这女人的香气难不成真是身体里自带的?
明兮捻着床单上两人纠缠在一起的长发,缓缓开口:“给我讲讲雕塑吧,我想听。”
“噢?你想听哪方面呢?”
明兮说:“先说说你做那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问得绘声绘色,甚至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模仿姜念梨工作的样子。
姜念梨拍下她手指:“喂,你这动作太夸张了,这么大动作的话不全都雕坏啦。”
明兮咯咯笑两声,老实等她回答。
姜念梨抬眼望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其实我每次看着手里的原材料都会想,它们会想让自己长成什么样子呢?会满意我的自作主张吗?”
“我还会想,刻刀在它们身上留下印记的同时,会有疼的感觉吗?”
“人们只会隔着展厅的玻璃罩感叹艺术品的美,一句‘浑然天成’的美誉后,再不会有人记得它们原来的样子。”
听着她娓娓道来这些,明兮低着声音:“世间所有的美好,是不是都是在千锤百炼后才有定格的惊艳?”
“是艺术家的手让那些原本不起眼的小石头,有了得以重生的魂魄。如果真的能重塑起美好,我想它们应该不会怕疼的。”
“它们心里应该也有对美的期待吧,即使被刻刀划开一道道纹路,在绝对的美好面前,所有的疼痛都可以暂时忽略。”
“所以你不用担心的。”
原本有些微凉的小屋似乎被明兮的声音烘得暖了些,细细密密渗进人的心里。
明兮眸底重新盛满期待:“那你说,有没有什么样的雕塑,适合我呢?”
话刚问出,她的耳尖已有了抹绯红:“我这种性子,是不是不太”
“墨荷。”
姜念梨很快回复了这两个字,像是早就在心里想过很多次的样子。
明兮打趣:“我哪有那样的风骨?”
“你当然有,”姜念梨想着明兮私下见金姐的事,语气略带引导之意:“逆境中不沉沦,暗夜里坚守自己的轮廓。”
“明兮,你的未来会很光明,不要轻易低头。”
明兮眼睫翕动着,安静听她说这些,脸上有着纯粹的动容和羞怯。
她忽地一只手肘撑起肩膀:“墨荷长什么样子,可以画给我看看吗?”
姜念梨问:“真想我画给你看?”
“快画,快画。”明兮已经忙不迭坐起身,随手将屋里的台灯调亮了些。
姜念梨悠悠看她一眼,从桌上拾起只黑色圆珠笔,又将台灯的光再调亮了一度。
“来吧。”望着明兮说。
明兮凝着她手里那支笔,有些疑惑:“不去拿画板和纸吗?怎么画?”
姜念梨不回答,只盯着她的肩膀:“衣服脱了。”
怎么画画还要扒小姑娘衣服呢?
明兮垂眼望着身前有些娇憨的纽扣们,忙着解释:“这是睡衣,再脱就”
“我知道,只需要将肩膀露出来。”姜念梨指了指她后肩那道疤:“这道疤的线条还不错,我打算在上面画。”
原来如此,明兮乖乖解开上面几颗扣子,将肩上的衣料往下褪了褪。
“趴下。”
“噢。”
按照姜念梨的吩咐,她微微侧身趴在床单上,漂亮的蝴蝶骨勾勒柔美的弧。
“画好看一些呀,姜念梨~”明兮往后瞅了瞅,声音里满是期待。
“知道呢。”姜念梨指尖拨了拨她散落在疤痕的碎发到另一侧,掌心外侧贴上肩头。
姜念梨手心带着些清润的凉,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往人身体里钻,那让明兮感觉肩上的毛孔都跟着缩了缩。
很快另一抹更细的凉触了上来,圆珠笔尖贴着肩膀缓缓滑动,带着沉静的穿透力。
此时的明兮倒真成了姜念梨手里的艺术品。她能够感受到小小的笔尖被一个温柔的力量牵着,在她皮肤上描着痕迹。
不知不觉中,姜念梨半骑到她后腰,她双膝分别撑在明兮腰间两侧俯着上身,一双眼紧紧盯着笔下墨荷的线条走向,整张脸似要贴到她后背上去。
且不说明兮的耳廓早被她的吐息撩拨得一片淡红,这个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此时的明兮,身上所有的感官都在自己的臀部。
两人睡衣的面料实在是薄。
而她画得又专注些,两个膝盖跪在腰间两侧扭来扭曲,很难避免某个部位触碰到臀部发生摩擦。
明兮能很容易感受到一团温温润润的暖意,软软地不经意地,蹭啊蹭啊
她的耳廓更红了些。
“你热啊?”对于一个从事艺术行业的人来说,即便灯光没有十分明亮,对于手里画布也能看出些颜色的变化。
“不热不热不热。”像个复读机一样回应。
姜念梨疑惑:“那耳朵怎么这么红?”
明兮草草敷衍:“有吗,不知道啊,没有吧没有吧。”
这时候的明兮在想:以前架打得还是太少了,假如身上的疤多一些的话,她就能拥有好多好多墨荷,而那团柔软的温润,也会在她臀部多停留一会儿。
“我记得肩胛骨下面还有一道疤呢,你看看。”明兮微侧着脸小声提醒,意在让她一起画。
姜念梨将睡衣往下又拉了拉,还真是有一道,颜色和纹路要比肩膀那道更浅一些。
她伸出指尖触了触:“疼吗?我是说以前。”
有些人的声音温柔的像一剂良药,有着跨越时光抚平伤痛的能力,几个字让明兮出现一瞬的错觉:
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和别人打过架,独自蜷在角落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女人蹲在她面前,抚着她满是血的伤口问她:疼吗?
当她仰起埋在膝间的脸望着女人,眸底的水光愈发透亮。
“疼的很疼。”明兮说。
短短几个字像是对过去受过的委屈有了个小小的交代。
“啪”姜念梨轻轻拍下她的胳膊:“疼的话就长记性,以后少做危险的事,更不能打架了。”
诶?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啊?
按照明兮原本的预想,这女人怎么也要摸摸她的伤口说些安慰的话才对吧,或者轻轻吹几下,怎么还能多挨一下打呢?
明兮怔了两秒,将脑袋转过来看她:“喂,你打得也很疼。”
姜念梨再次扬起手:“疼了长记性,看你还敢打架。”
“切。”明兮别别扭扭将头转回去,唇角却勾起小弧度。
又过了些时间,肩头的墨荷得以完成,姜念梨坐直起身:“好了。”
一听说画好了,明兮咻一下转过身来:“我看看,我看看。”
清澈的眸子紧紧胶着姜念梨,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上衣松垮状态下,被转身动作一拽,衣料堪堪落到臂弯处。
姜念梨的视线猝不及防随着衣料往下落,眸子里映着小片淡粉晕开的模样。
那片粉色让人很容易想起春日里醒来的桃花苞。
顶端薄粉细腻不见一点瑕疵,正带着点三分不自知的娇憨和鲜活。
姜念梨一时忘了移开眼。
诶!非礼勿视啊姜念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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