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开业不过半个月, 病人不少,虽然忙,但人手充足, 大家也有了休息时间。
到了夜里,医院会留一部分人值班,灯火安静地亮着。这天晚上, 梁吟秋难得清闲, 便跟爷爷商量起翻建老屋的事。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向那几处补了又补的屋顶,叹了口气,“下雨天就漏,补了好几回了,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村里好几家都盖了新房, 咱们也该盖了。”
梁吟秋点点头, “那就建吧, 咱们干脆盖两层。”
爷爷听了,眉眼舒展开来, 笑着应道, “行, 两层好,村里还没有人家盖两层呢。”
爷孙俩商量妥当,说干就干, 建房子的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为了施工方便, 老房子不能再住人。
医院里留的有员工宿舍, 梁吟秋他们暂时搬到医院住了。
秋天转眼就过了,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天气一冷,病号比秋日里明显多了不少, 医院里从早到晚都排着人。
梁吟秋刚送走一个病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脚步急促,夹杂着车轮滚过地面的声响。
她心里一紧,推门出去,正看见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张推床急匆匆地从大门口进来。推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手臂上,大片的皮肤被烧得焦黑,触目惊心。
看见她,当先的护士扬声喊了句,“梁大夫!”
梁吟秋快步跑过去,低头扫了一眼伤者,神色顿时凝重。她一边跟着推床往手术室方向走,一边利落地吩咐,“直接推进手术室,快!”
医护人员应声推着床加快脚步。梁吟秋又侧头叫住身旁一名护士,语气急促,“去喊任字衡,让他马上过来。”
护士点头,转身就跑。
梁吟秋紧跟着进了手术室,迅速换上手术服,戴好口罩手套,走到手术台前开始仔细检查伤者的烧伤情况。皮肤大面积损伤,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部分表皮碳化,情况很严重。
旁边一个跟车的医护人员压低声音补充道,“说是家里失火,他当时在屋里睡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拼了命才跑出来。刚跑出门口就晕倒了,是村里人帮忙送到咱们这儿的。”
梁吟秋边检查边问,“家属呢?”
“没有家属,家里就他一个人,”那人摇了摇头。
梁吟秋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继续给他检查身体。
片刻后,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任字衡已经换好手术服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伤者,立刻走到梁吟秋身边,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梁吟秋抬眼看他,“大面积重度烧伤,必须马上处理,你负责右臂和面部,我处理躯干,一起上。”
任字衡点头。
手术灯的光白晃晃地打在伤者身上,梁吟秋和任字衡各据一侧,手中的镊子和剪刀交替起落。
“清创水,”梁吟秋伸手,护士立刻将盛着生理盐水的弯盘递过来。
她用镊子夹着纱布,蘸了水,轻轻擦拭伤者胸口的创面。焦黑的表皮一碰就脱落,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真皮层,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组织液。她动作很轻,生怕撕扯到还粘连着的健康皮肤。
“面部这块深了,”任字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得植皮,现在先保痂。”
梁吟秋“嗯”了一声,手下不停。
她剪开伤者手臂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布料和烧伤的皮肤黏在一起,得一点一点地分离开。
旁边的护士不断递来新的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脆。
伤者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人还有意识?”任字衡抬头。
“休克前兆,疼的,”梁吟秋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还算稳定,“给他推一支杜冷丁。”
护士应声动作,针尖刺入伤者手臂的静脉,推入药液。片刻后,伤者的身体松弛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处理自己负责的区域。
梁吟秋把躯干上的坏死组织清理干净后,开始涂抹磺胺嘧啶银霜,一层一层,厚厚地覆盖住创面。这是眼下最好的烧伤药,银离子能抗菌,霜剂又能防止创面干裂。
任字衡那边也处理完了面部和右臂,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两个小时了。
“包扎吧,”梁吟秋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护士递来无菌纱布和绷带,两人配合着,将伤者全身的创面仔细包扎好。白色的纱布一层层缠上去,只露出嘴巴、鼻子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推床缓缓推出来,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急切的凑近,目光紧盯着担架上裹满纱布的身影,嘴里不住地问,“大夫,人怎么样?”
“命保住了,”梁吟秋摘下口罩,“但烧伤面积太大,后续还得密切观察,最怕的是感染期。你是病人什么人?”
那男人连忙摆手,说,“我是村里的村长。”
梁吟秋点了点头,“行,那你跟我来,先把住院手续办一下。”
村长应了一声,跟着她往收费窗口走,步子沉沉,边走边叹气,“张大柱,爹妈走得早,也没娶上媳妇,就守着那二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梁大夫,这住院、治疗,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梁吟秋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先救人。钱的事,等他好起来再说。”
村长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好”。
梁吟秋把他领到窗口前,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任字衡叫住。
她回过头。
任字衡走近几步,低声道,“梁大夫,这边我来盯着,你去忙你的。”
梁吟秋没多说什么,只干脆地应了一声,“那行。”
回到诊室后,梁吟秋继续看诊,一个接一个的病人,直到晚上。
晚上,周知南下班回来带了只烧鸡,又打包了几样菜。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就着饭菜,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
饭后,爷爷先回屋歇下了。
梁吟秋和周知南便出了门,沿着医院外的大路慢慢散步。路两边的药店和超市已经建得七七八八。
“用不了多久,这儿就该热闹起来了,”梁吟秋看着四周,不禁感慨。
周知南也点头,“是啊,听说这两边的地都被人买下了,要盖住宅和商业楼,过个两三年,这边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人牵着手,走到了常来的河边,望着河水,聊起从前的事,聊了好久,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刚到医院门口,却见村长又站在那里,神色焦急。
梁吟秋快步上前,“村长,你怎么来了?”
村长叹了口气,“谢正本的奶奶,快不行了。老太太想见你一面。”
梁吟秋怔了怔,“谢奶奶身体不是一直还行吗?怎么突然不行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熬不住了,”村长说着,摇了摇头。
梁吟秋不再多问,跟着他便往谢家赶。
快到门口时,她低声问了一句,“谢正本回来了吗?”
“回来了,”村长说,“前几天老太太托人打了电话,说想孙子了,让他回来看看。”
梁吟秋“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谢家的堂屋,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谢正本立在角落里,旁边是他父母。
梁吟秋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床前。
谢奶奶半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气息奄奄。
梁吟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心里一沉,脉象虚浮,几乎已无根。
谢奶奶却像是认出了她,眼神微微亮了一瞬,声音很弱,“秋丫头。”
梁吟秋俯下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可那只手却软软的,连回握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梁吟秋心里清楚,以谢奶奶眼下的脉象,怕是真的撑不过今晚了。
可转念一想,老人家走得这样平静,没受什么罪,也不算太残忍。对老一辈的人来说,能无病无灾、安安稳稳地走到尽头,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她轻轻松开那只已无力回握的手,缓缓直起身,退到一旁,把床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谢奶奶的儿女们立刻围了上去,低声啜泣着,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俯身凑近她的耳畔,一声声唤着“妈”。
谢正本却从人群里退了出来,一步步走到梁吟秋身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梁大夫,我奶奶……是不是撑不过今晚了?”
梁吟秋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你自己就是学医的,应该更清楚。”
谢正本垂下头,目光盯着地面,半晌没接话。
他怎么会不清楚呢?只是他不愿意去面对,那个从小到大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奶奶,那个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的老人,就要这样走了,一天他的福都没有享上。
沉默了一会儿,梁吟秋开口,“谢奶奶是寿终正寝,走得安然,你该替她高兴。”-
从谢正本家出来,梁吟秋轻叹一声,“虽说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可真遇上了,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周知南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正因为感情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梁吟秋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梁吟秋就得知谢奶奶走了,那位曾经帮过她的老人,就这样静静地离开了。她赶去参加了丧事,送了老人最后一程。
此后的几天,梁吟秋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尤其是见到爷爷时,那股不安便愈发清晰。她知道,那其实是怕,爷爷今年七十了,她怕有一天,他也会突然不在了。
这天下午,她拉着爷爷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好在除了血压偏高,并无大碍,她这才稍稍安心。
梁学伟也明白,她是被谢奶奶的事触动了,便宽慰道,“秋丫头,别担心,爷爷身子骨硬朗着呢。”
梁吟秋点点头,“我知道。”
又过了几天,梁吟秋正在医院坐诊,谢正本来了。她招呼他坐下,又倒了杯水。
谢正本喝了一口,由衷地说,“梁大夫真厉害,我才读几年书,你连医院都开起来了。”
梁吟秋笑了笑,“你也一样厉害,研究生快毕业了吧?”
谢正本点头,“还差一年。”
“不错,继续加油,”梁吟秋语气温和。
谢正本这次来,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专程来道别的,“我明天就走了。”
梁吟秋应了一声,“好,路上慢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谢正本忽然说,“梁大夫,以后我想到你们医院来上班,欢迎吗?”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欢迎,热烈欢迎。”
谢正本也跟着笑了,“有梁大夫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虽然医院里每位大夫的医术都相当过硬,但时代在前进,人也不能停下脚步。
为了让医生们始终跟上医学发展的步伐,梁吟秋规定,医院每半个月都会组织一次系统的培训和学习。有时,他们也会被派到其他医院或医学院校去进修交流。
新一年开春,梁吟秋便带领几位能做手术的骨干医生,前往县医院进行交流学习。
学习结束后,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仍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学术问题。
“原来阑尾炎手术还可以这样缝合,”县医院的马医生率先开口。
顾明道接过话说,“对,有些患者比较在意术后疤痕,这样缝合能大大降低留疤的几率。即使是容易留疤的体质,也能让疤痕变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马医生点头道,“那这个缝合方式完全可以应用到剖腹产手术中去。”
顾明肯定地回应,“可以的。”
马医生笑着说,“这次交流学习,真是让我们收获不少。”
顾明也笑着答道,“我们也同样学到了很多。”
众人都会心地笑了,饭局结束后,大家便各自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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