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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圈养


    这年的农历新年来得很早。


    等过完,顾意浓也终于可以到医院拆石膏。


    许是因为血液不通畅,被石膏覆住的肌肤是紧绷的,干燥的,和她正常的细嫩肌肤反差感强烈,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和腐坏的气息。


    顾意浓不敢抓,也不敢挠。


    连涂了几天美肤乳,才恢复了往昔的光泽。


    伤处尚未生长出新的肌肤,还有手术遗留的穿针走线痕迹,自然是留疤了。


    三道疤痕有深有浅,像节肢类的昆虫般在手腕爬行,交错。


    她不是疤痕体质。


    等伤养好,便可以去做手术。


    但那些疤痕太过丑陋。


    每次顾意浓低头去看,心脏都像有恼人的蜘蛛爬过,也像被塞了团闷浊的气体。


    因为掌根有筋腱断裂,她还需要做长达六个月的康复训练。


    没拆石膏这段时间。


    昭宁仍然由婆婆黄令仪帮忙看顾。


    她和原弈迟回京后。


    婆婆也和Barclay从上海的老洋房,搬到了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短住。


    他们可谓是做父母的典范。


    和儿女之间也是最理想的关系,亲而不密,从不过多干涉,但会默默地支持陪伴。


    婆婆甚至有帮她联系业内权威的心理医生,但顾意浓暂时不想去看。


    生活上的不便倒还好。


    毕竟单用右手就能办到的事情很多,她不至于丧失自理能力。


    让顾意浓感到痛苦的是。


    仅用一只手,无法将女儿安稳地抱起来。


    想抱她时,还得托保姆或原弈迟帮忙,用腰凳将昭昭绑在身上。


    好在昭宁在她面前一向很乖。


    女娃戴着碎花胎帽,仰着小脑袋,瞳仁乌黑漆亮,好奇又兴奋地看着她,嫣粉的小嘴也张着。


    顾意浓低头,做表情逗她。


    女娃配合地乐出声。


    顾意浓趁机教她:“叫妈妈,昭昭。”


    “ma-ma——”


    昭宁咧了咧嘴,努力地学着发音,因为着急要给她反应,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


    顾意浓耐心地又教她:“ma-ma——”


    “Aw~”昭宁响亮地用婴语发出尖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也随之晃动起来。


    顾意浓教了昭宁好几次。


    女娃一直都没发出那道声音。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


    女娃眼巴巴地瞅着她,又吐了吐舌头,终于奶声奶气地唤出了她想听见的声音。


    昭宁:“mu~mmm,mama~”


    顾意浓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昭昭真棒!“


    坐在旁边的黄令仪也很惊喜,感慨:“昭昭这么快就会说妈妈了,比Marcus还要早,将来一定也比她爸爸聪明。”


    黄令仪走过来,对孙女说道:“再叫一遍,昭昭。”


    昭宁歪过小脑袋,小脸肉嘟嘟的。


    女娃好像有些害羞,但还是咧开嘴,软软糯糯地唤了遍:“muma,mama~”


    顾意浓趁机会又教她:“喊奶奶,昭昭。”


    没教几句,昭宁就嗷呜地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


    女娃的小脸蔫哒哒的,直犯瞌睡。


    顾意浓便让保姆将她抱回婴儿房午睡。


    听见女儿奶声奶气地喊了她妈妈。


    顾意浓的眼眶有些发酸,终于将这段时间种种的不好回忆短暂地抛到了脑后。


    她拨通了原弈迟的私人号码。


    想将昭宁会唤妈妈的好消息分享给男人。


    嘟声响起后。


    却被告知无人接听。


    顾意浓点开微信,给他又发消息——


    【昭昭会叫妈妈了!】


    【之前听人说,baba更好发音。】


    【婴儿也是先会叫爸爸的更多,但是我们昭昭就是先会唤妈妈了!】


    【说明昭昭还是更喜欢我,你这个做爸爸的已经开始输给我了!】


    顾意浓兴奋地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但对面没有任何声息,迟迟都未回复。


    顾意浓将手机屏幕熄灭。


    过了大概三分钟,原弈迟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无法得到他及时的回应。


    让她的心脏产生了微妙的焦灼感。


    就仿佛被架在了柴火堆上。


    虽不至于被热雾烫伤,但总觉得闷浊难忍。


    顾意浓的呼吸也有了起伏。


    很想给原弈迟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没及时回她。


    转念一想,她也不能要求他这种位置上的男人,像大学期间追求过她的那些男孩子一样,必须要秒回她的消息。


    最终,还是撂下了手机,没再多问。


    ——


    宁城,某看守所。


    齐瀚吃早饭时,被警员单独叫到了餐厅外


    得知今日上午,有人要过来探视。


    齐瀚有些疑惑。


    母亲班淑已经去世,娘家的亲戚又远在安徽,父亲那边的亲戚则很多年都未有联系,谁又能来探视他?


    至于律师。


    刚被送进看守所后,对方就来过,还带来了让他心安的消息。


    多年前,他曾在宁城的精神疾病中心看过心理医生,也开过一些抗躁郁的药品,可以被视为有精神类别的疾病。


    有了医院的诊断书,法官肯定会从轻判处他的刑罚。


    再者,顾意浓并未被他杀害。


    齐瀚心底笃定,他无外乎就是会被关个几年。


    班淑在临死前,用顾伯钦赠予她的钱财,帮他请了江浙沪这带的知名律师。


    这位律师的诉讼费曾高达八位数,尤其擅长刑事官司。


    最关键的是。


    班淑为他请的律师同顾家曾有过节,绝不会在顾家的施压下临阵倒戈。


    直到两位警员带他来到了一处地点较为隐蔽的会见室。


    齐瀚才觉察出,来探视他的,绝对不是律师。


    这里没有防爆玻璃。


    也没有设特殊的电话。


    其中一个狱警帮他摘掉手铐,另一位狱警则指挥他坐进审讯椅,盯着他将两只手穿进竖起的铁环,又俯身,将他的双腿卡住。


    从头到脚,反反复复检查了两遍,才离开会见室。


    没过多久,又进来个陌生面孔的警员。


    在齐瀚面前的铁桌上摆了瓶矿泉水,一枚款式寻常的打火机,一个有使用痕迹的陶瓷烟灰缸,以及一包崭新的软金砂苏烟。


    即使这里是看守所,不是监狱,进入里面的外来人员也要过安检,打火机及卷烟一类的物品自然要放入保管箱。


    眼前的这些,应该是那些核心科室的人“孝敬”的。


    齐瀚不免匪夷所思。


    心底也涌起了不详的预感。


    齐瀚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外边的警员说了句话:“嗯,就是管理局的刘秘书。”


    这位秘书,绝不仅是简单的秘书。


    大概会是他提到的那个管理局里的前几号人物。


    门外,又响起警员稍带着恭敬的声音:“都检查好了,您进去和犯人谈话就好,我们会在外边正常巡逻。”


    “呼叫按铃在桌边左侧。”


    “好。”一道低沉且熟悉的声音略过他的耳际,“麻烦你了,我会在要求的时间范围内出来。”


    齐瀚的眼神骤然生变。


    等那道冷峻的身影在桌对面落座,他的后脑勺也如血液逆流般,就像在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戳刺,涌起一股恐怖的胀麻。


    那晚如果不是顾意浓将他唤住。


    原弈迟绝对会杀了他。


    齐瀚防备地看向原弈迟。


    男人双腿交叠,完全将他充满恶意的盯视忽略掉,即使是在灯光灰暗,稍显狭窄的房间里,姿态也显得很懒怠松驰。


    只有拥有支配型人格的人才有这种做派。


    原弈迟拿起桌上的烟盒。


    随着动作,西装肘弯处的面料泛出自然的褶痕。


    西装和西装之间是不一样的。


    他这件,一看便是定制,比齐瀚在奢侈门店的购置的成衣还要考究得多。


    很衬男人沉稳低调的性格,但诸多细节,譬如米兰眼、肩线、针脚,还有经由专人熨烫后才有的那种服帖的垂坠感,都暗蕴着它的昂贵。


    齐瀚在济言的年薪基本可以接近税后百万。


    但几十万一身的定制西装,还是远超他的消费水平和阶层太多了。


    男人依然没有分他眼神。


    他用拇指掀开烟盒的盖子,敲出一根,用薄唇掀起,低头,异常缄默地将烟尾点燃。


    猩红的一点火光在他指尖亮起,白色的烟雾也随之漫漶。


    男人气息阴郁地吞云吐雾。


    似乎只有仰赖尼古丁才能镇静情绪,而不是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一支烟快抽完。


    男人才掀开眼帘,漫不经心地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他目光里的侵略性看得齐瀚心脏紧绷,仿佛变成了快要胀破的气球。


    原弈迟终于开口:“知道见你之前,我为什么要向警员要烟么?”


    齐瀚嘲弄道:“不就是为了凸显你在这边也能手眼通天——”


    “如果不抽烟。”男人将他的话打断,喀哒喀哒,不停按压着打火机的液气阀,火苗不断蹿起,又不断熄灭。


    他顿了顿,才突然低嗤道,“真的很难不对你动杀心啊。”


    听见杀这个字眼。


    齐瀚的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恶寒。


    他强撑着镇静:“我的律师说,你让顾伯钦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将顾意浓的案子全权交给你的律师团队来负责。”


    “也是,你一定很恨我吧。”


    “顾意浓的命也是大,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都没有死。”


    齐瀚看着原弈迟一点点冷黯下来的目光,心底突然冉起了乘胜的快意,“原弈迟,济言每年虽然都会为员工体检,但从来都不会让员工去检查精神科。”


    齐瀚桀桀地笑出声:“哈哈,哈哈,谁能想到,有了那份医疗报告,我也可以算作精神病人。”


    他歪过脑袋,夸张又恼人地放声大笑:“就算我真的把顾意浓给杀了,法官也不会判我死刑,除非你能耐大到在拘留所也能对我动刀,不然开庭后的结果一定不会如你的心愿!”


    “是么。”男人回应的语气极为寡淡,让齐瀚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掸落烟灰,又从烟盒敲出一根烟,点燃。


    仿佛适才流露出的短瞬的极端情绪和恨意是错觉,反而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母亲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凭她的城府和智谋,如果能用在正途,一定会是位很成功的女性。”


    提到班淑。


    齐瀚的眼角抽搐起来。


    男人的指间擎着那支苏烟,没有再抽,表情冷淡地看向他:“决定自尽前,还能为你做那么多安排,帮你请来了那个讼棍。”


    “你觉得他能帮你减轻多少刑罚?”


    “三年?”原弈迟嗤笑,“还是十年?“


    他将苏烟钦灭,又从西装内衬拿出一沓文件,摊开后,推到了齐瀚的面前。


    齐瀚还未看清上边的文字。


    便听见男人发出一声冷蔑的低笑:“不过你的律师自己都摊上官司了呢。”


    齐瀚的双手虽然被审讯椅束缚住。


    但也看见了纸张上罗列的条目,内容涉及到该律师做伪证及向检察院行贿等程序违规的条目。


    一经查证,绝不仅是被吊销营业执照那么简单。


    他刚才还在洋洋自得。


    现在却被一股浓重的恐惧感深深包裹,脸色也变得惨白。


    原弈迟将打火机撂下,已经不打算在会见室里久留,“希望你的律师能同时处理好两个案子。”


    “不过,无论那个讼棍如何神通广大,法官判给你的刑期也必然是十年打底。”


    男人再次掀开眼帘,眸中蕴含的极致阴暗的杀意看得齐瀚冷汗涔涔,他的嗓音也蓦地沉了几分,“齐瀚。”


    “杀了你,都不够消解我的恨意。”


    “但意浓说了,我们有女儿,她不希望我这个做爸爸的,变成杀人犯。”


    “再说,死多容易。”


    “死也未免太便宜你了。”


    “希望你的自信能一直保持下去,也希望多年以后,你能平安无恙地从监狱活着走出来。”


    原弈迟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尽管男人的眼底并无笑意,可他的话语确实没有任何威慑或恐吓的意味。


    直到他离开会见室。


    齐瀚的大脑都像被植入了磨灭不掉的谶语般,反反复复地回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平安无恙。


    他怎么可能让他平安无恙?


    可是原弈迟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齐瀚的心脏忽然被一股冷彻的惊悚感攫取住,却完全猜不出他的心思。


    ——


    从看守所出来。


    原弈迟坐进迈巴赫后座,拿起私人手机。


    顾意浓在一小时前,就发来那几条炫耀昭宁会喊妈妈的消息。


    就算齐瀚那件事没发生。


    他也从不会错过她第一时间发来的任何消息。


    但这次。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予以回复。


    男人的左手如往常一样,佩戴着那块陀飞轮的百达翡丽腕表,他瞥过眼睛,将拇指按向铂金的螺纹表冠,而不是上下拨弄,以调整时间。


    短短两秒,表盘的指针和数字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顾意浓那张明艳娇美的脸庞。


    和齐瀚见面时。


    他心底的暴虐与恨意像熵增般,在无限制地叠加,为了抑制那些极端的情愫,无论是他的额角,还是手背,都有明晰的青筋凸显出来。


    心跳也以一种过速的状态搏动着。


    圆形的显示屏内。


    女人用右手捧着手机,似乎还在等待他的消息,又大又美艳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落寞和懊丧。


    原弈迟的眉宇很轻地皱了下。


    仅是看见她有些难过。


    心脏就涌起了一阵揪紧的痛觉。


    他用指腹抚摸起圆形屏幕中女人的脸颊,眼神有些深晦,也透着病态的眷恋。


    顾意浓又一次打来电话。


    男人按向接听键,听她语气兴奋地将昭宁会叫妈妈的事莺声细语地又叙述了遍。


    他有些忍俊不禁,低头失笑。


    倒映在车窗的侧脸轮廓,也多了几分柔和,不再过分阴郁难近。


    电话那边。


    顾意浓听见了他低沉磁性的笑声:“嗯,女儿是太太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当然会和你更亲。”


    “对了。”她问道,“下午我要去西城那边见你婶母,我买了些燕窝之类的礼品,见她之前,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原弈迟:“不用紧张。”


    “她要见你,是她母家近年有后辈调任到江南,还有些旁系亲属借着那层关系,开了个建筑公司,之前就一直想打通天舸的门路。”


    “若不是你前几个月在孕期,她早就想见你了,和她见面时大可以放松。”


    “我婶母也不是难相处的人,圈里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你随性些就好。”


    这位婶母名唤周静。


    是原怀瑾的正宫太太。


    嫁给原弈迟后,顾意浓才知道,他那位抗癌多年的叔父原怀瑾,身边一直有个比他小十几岁的情妇,并不是长相多漂亮的演员,而是京市某985大学的文学系副主任。


    和原怀瑾在一起时,那位情妇还在读研究生。


    周静是某位退下来的人物的独女,嫁给原怀瑾时,算低嫁,后来他父亲在任上去世,周家也有了颓败的迹象,而原家则明显是会往上走的那种家族。


    那时周静才三十几岁,也想过要同原怀瑾离婚,但或许是为了长远的利益,又或许是心底一直扎根着对阶层滑落的恐惧。


    最后,还是做出了妥协,不仅默许了原怀瑾和那个女人的关系,逢上一些场合,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对方喝一杯茶,就差称姐妹了。


    婚礼那天。


    原弈迟有意为沈长海引见的那位文化局任职的,就是周静的舅舅。


    周静早就同原怀瑾分居。


    每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北美给女儿陪读。


    顾意浓和她见面时,不免感慨,原弈迟的形容极为准确,这位婶婶当真情商极高,八面玲珑的,夸人时也很热情真挚。


    她从出生后就经常被人夸赞长相漂亮,长大后,身边对她外貌的赞叹更是不绝如缕,却还是被周静夸得很不好意思。


    傍晚回到家中。


    周静派人送来的礼物也到了。


    除了周家入股的某黄金珠宝品牌的几套贵价首饰,譬如珐琅花丝蝴蝶,曼陀罗、金刚杵、七宝葫芦等做工精美的中式黄金吊坠。


    还有一对成色极为罕见的黄翡手镯,和一个明显是古董的螺钿首饰匣。


    长辈送了这么多首饰。


    顾意浓自然很开心。


    但周静在和她喝下午茶时,提起爸爸沈长海时的微妙语气,还是不免让她想起童倩在一年前的劝诫。


    心底仍然涌起微妙的恶寒。


    也不禁有些自嘲。


    如果不是跟了妈妈的姓,十三岁之后又是被顾家人养大的,或者更极端一点,她的爸爸只是娱乐圈里的导演,没有任何靠山。


    虽然凭借多年的努力,白手起家,成立了一个上市的影视公司,但在原家人,或者周静的眼中,辰熙这样的影业公司是不入流的,连上他们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


    顾意浓的心情就有些发闷。


    虽然今晚原弈迟不和她一起吃晚餐,李阿姨却将菜式做得很丰盛,都是顾意浓爱吃的,有油闷大虾糖醋鱼这样的鲁菜,还有番茄炒蛋这样质朴但美味的家常菜。


    顾意浓干脆叫上李阿姨一起用。


    往常她肯定会拒绝,这次却笑着点了点头。


    吃饭时,李阿姨时不时地看向她,显然欲言又止。


    顾意浓觉得李阿姨应该是经济状况出了问题,需要周转,已经做好了她开口借钱的心理准备。


    无论她要借多少,她都会答应。


    李阿姨的人品她信得过。


    妈妈生下她,刚出完月子,就马不蹄停地回到剧组拍戏去了。


    李阿姨那时就在她们家,既是她们的住家保姆阿姨,也是亲自将顾意浓带大的半个月嫂。


    未曾想。


    等她开口询问时,李阿姨却苦笑着说:“小姐,是这样,我到这个月底,就打算辞职了。”


    顾意浓微怔:“辞职?”


    “阿姨你是不是身体出状况了?”


    李阿姨摇头:“小姐别担心,我身体很健康,只是丈夫和儿子都在老家,也想回去和他们团圆了。”


    顾意浓的心脏泛起轻微的揪痛感,虽然对李阿姨的离开很不舍,还是抿唇说道:“嗯,我知道了,我其实很想留您继续在我身边。”


    “您在我刚出生时,就在我身边照顾我了,有您在,我总觉得妈妈也没有离开。”


    李阿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顾意浓憋住眼泪,笑着说道:“既然您要回老家,那我也得表示支持,这样,我派我的财务——”


    李阿姨慌忙推拒道:“小姐,不用……真的不用……”


    “是姑…是我先向姑爷提的辞职,他已经给了我很大一笔馈赠,足够我未来几十年都能富庶无忧,您不需要再给我任何东西了。”


    顾意浓撂下筷子,有些惊讶:“是这样啊。”


    她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按说李阿姨是她们家的老人,如果请辞,也应该先来询问她的想法。


    都怪原弈迟到哪里都像说上句的上位者,连李阿姨都不例外,要先去找他去请示。


    李阿姨离开后。


    偌大的寓所只剩下顾意浓一个人。


    自从被齐瀚绑架和拘禁过后,她忽然变得很害怕独处。


    尤其是在黑夜降临之后。


    养伤的期间,原弈迟一直都陪在她的身侧,男人在私下里总是那么温柔体贴,无底线地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近一个月以来。


    顾意浓变得越来越依赖他。


    昨晚仅是得知他要飞一趟宁城,和顾家那边的律师商谈开庭的事,不能像往常那样陪她,心底就涌起了难以遏制的分离焦虑。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她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睡觉,不然就是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部美式情景喜剧,再不然就是去衣帽间试穿她没穿过的衣裙,或是将原弈迟这个月又送她的那些珠宝戴在手上或耳朵上臭美。


    虽然感情上是蜜里调油的。


    但她也越来越像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意识到这点后。


    顾意浓的心底越来越不安,也越来越恐慌。


    医生提醒过她,说情绪上如果有波动,手臂的伤口也会被牵扯出痛觉。


    断裂的筋腱也在愈合,生长,总是会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


    她需要倚靠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不去用来抓挠。


    她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工作,对有关电影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因为害怕将坏情绪传递给昭宁,甚至不敢将她接回来,只能麻烦婆婆继续帮忙带她。


    独处时,周遭的任何细微声响都会让她应激,不仅身体会僵住,还会汗毛倒竖,因为那会让她想起那晚在废弃工厂,齐瀚拖曳铁罐的刺耳声响,以及他眼底的恶意和怨恨。


    好害怕。


    也好寂寞。


    原弈迟为什么还不回家。


    他不是说今晚会赶回来陪她的吗?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依赖他,但还是很想他。


    顾意浓将主卧电视机里的情景喜剧声开到最大,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周静送她的首饰匣放在梳妆镜前,拿起那枚黄翡手镯。


    她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先戴左手,黄翡的质地也如上好的美玉一般,温润细腻,触及即暖,正面端详,很衬她的肌肤,莹透又有光泽。


    顾意浓将手腕翻过来。


    黄翡镯子随着惯性,沿着腕骨下落,那些丑陋的疤痕又一次映入了眼帘。


    顾意浓抿起唇角,眼神明利地盯着那里瞧,因为愤怒,她琥珀色的瞳孔都在微微发颤。


    没过几秒,眼圈还是渐渐变红了。


    她颦起眉目,有些烦躁地将那枚黄翡镯子摘掉,也终于开始理解影视或文学作品里,那些因为伤疤就性情大变,甚至面目可憎的反派。


    她的动作弧度有些大。


    也没有掌握好力度,再加之椅子和梳妆镜有段空隙,镯子刚划过手指,便不受控制地跌落到了地面。


    “啪嗒”一声


    近百万的镯子应声碎地,只听了个响。


    顾意浓惊到险些从椅子处跳起来。


    全然没发觉,一道浓廓的身影已经将她笼罩,在她没穿拖鞋的右脚就要踩到镯子的碎片时,及时握住了她的脚腕。


    男人低淡的声音也落在耳边:“小心。”


    第117章 伦敦(上)


    梳妆台旁的地面,铺着粉红色贝母水晶马赛克瓷砖,在灯下泛着珠光,白天被日光一晃,还会有类似于镭射的效果。


    顾意浓从小马宝莉那儿来的灵感,并用渲染软件自己设计的,这里也是同寓所整体的家装风格大相径庭的唯一角落。


    镯子却在这里被摔得四分五裂。


    女人一袭浅黄色丝质睡裙,乌发低绾,肌肤如新雪般白皙,双脚,小腿,都没有衣料遮挡,垂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见长辈前,她化了淡妆。


    入夜妆面有些晕开,但因为脸是浓颜相,反而更添靡丽。


    原弈迟将她按住后。


    顾意浓右脚的脚尖几乎立在地面,新月状的足弓也紧绷着,仿佛芭蕾舞的舞姿。


    她迟迟都没敢动。


    还在晃神,男人的手臂已经穿过膝弯,将她横身抱起。


    鼻息溢进一股淡而好闻的乌木气息。


    顾意浓的表情懵懵的,侧脸则依循惯性,撞向他的心口。


    男人妥善地将她放在床面。


    指骨分明的右手包覆住一截小腿,薄唇微抿,严谨又认真地检查起皮肤是否被划伤。


    他冷淡的视线仿若精密的仪器般,沿着腿肚,又掠向她光着的两只小脚。


    顾意浓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从她的角度。


    能看见男人后脑勺上层次分明的漆黑短发、衬衫领缘之后细密考究的针脚,轮廓好看的耳朵,以及即使脊柱微弯,仍然落拓分明的肩膀线条。


    原弈迟在单膝跪地。


    分明是她在俯视他,莫名紧张,心跳杂乱无章的却也是她。


    原弈迟好像在生气。


    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掩不住的阴沉感。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但顾意浓总感觉,他应该在责怪她太不小心。


    或许还在嫌她莽撞,暴殄天物。


    顾意浓无奈抿唇:“我不是故意将你婶母送我的镯子摔碎的。”


    “嗯。”确认她无恙后,他起身,淡声说道,“这没什么。”


    等坐在顾意浓身边。


    男人抬手捧起她后脑勺,低头贴近她的脸,阖眼蹭了蹭她额心,“把房子点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顾意浓没吭声。


    最近这段时间,原弈迟身上常常浸着股防御性的冰冷,比她刚认识他那阵,还要难以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对她的温柔很多时候像客套,伪装。


    有些时候又好像是真实的。


    现在的宠溺应该也是真实的。


    他终于回家了。


    她也不是一个人,不再感到害怕。


    但难过的情绪还是在心底缓慢的反刍,发酵。


    顾意浓的泪腺忽然变酸。


    男人捧起她脸颊,俯身,吻住她唇角,一开始亲得很克制,也很轻柔,像在通过接吻安慰她。


    没过多久,吮住她唇瓣的力度忽然变重,动作也逐渐流露出侵略性。


    同她交换的鼻息与呼吸都有股浓厚的欲气,无可抵挡地滑入喉咙,直达悸麻大片的心脏。


    让那里跳动到快要过速。


    因为受伤,顾意浓的左手很容易脱力。


    右边的腕骨则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以禁锢姿态攥起,悬握在半空。


    他的拇指由上至下,慢慢划过她的虎口,抵进掌心中央,另只手仍捧着她的脸颊,俯身吻她的幅度也变得很凶。


    顾意浓仰起脸,想往后躲。


    腰身已经被那只衬衫裹住的手臂捞起。


    他慢慢埋下脑袋,鼻尖贴近她耳廓,平复着呼吸。


    顾意浓睁开凝水的眼眸。


    正撞上男人望过来的晦暗目光,身体不禁一僵,心脏也瞬间跌停了好几拍。


    她浓长的睫毛随之抖颤。


    很想将他眼底漫漶的情愫辨认清楚,却完全看不穿。


    他的视线太过强烈,如有实质,却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正常情绪。


    但其中的激重已经呼之欲出。


    甚至显出几分扭曲。


    顾意浓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心脏像被蛇类遍及湿黏鳞片的尾巴抽打了几下,倾刻惊跳起来。


    原弈迟最近为什么总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她?


    他将拇指按在她唇角,扳起下巴,又吻住她,似乎想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男人将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征询意见,又像在发出邀约,问道,“想做吗?”


    顾意浓没拒绝。


    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状态,每到深夜,就通过和原弈迟维系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抚慰无法遏制的寂寞,和从未宣之于口过的隐痛。


    白天再回到开朗千金大小姐的状态,在异国他乡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半年她自以为洒脱。


    其实活得很割裂。


    甚至一度认为。


    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原弈迟了。


    可每次和他在夜晚独处。


    无论是曼哈顿灯红酒绿的昏芒下,他冷峻分明的轮廓,袖扣折出的弧光,淡雅好闻的古龙水味道,用力牵住她的大手,扣紧她的骨节,掌心粗糙又成熟的纹路。


    都会让她的心跳无可自抑地加速。


    从第一眼见到他。


    她就渴望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很多很多。


    他对她而言是创伤性的吸引。


    她从不单单只是想要从他身上获得慰藉。


    而眼下,她又在通过和原弈迟的深度连接来解忧,消愁,即使知道那样有毒害,还是一边放任自己堕落,一边又在用理性批判自己。


    顾意浓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弃。


    但留给她自省的时间只有半分钟。


    很快,所有的思绪和感官,都被男人倾轧般的气息和阴影掠夺殆尽。


    她的下巴也被扳住。


    发顶掠过一道低沉的,稍显严厉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他语言里的警告让她觉得很委屈。


    整个人也仿佛变成了快要胀破的水气球。


    本就快超负荷的橡胶在被近乎残忍地用指肚在边缘按压,控制它膨胀的程度。


    不许那些本就薄弱的化工材质有往回收缩,或变瘪的迹象。


    顾意浓空虚又难过,挫败到无可自抑。


    就快要哭泣时。


    男人落下来的声音终于温柔了几分:“不要想别的,宝宝。”


    他咬住她的耳珠,气息不均匀地又命:“只许想我一个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越是接近临界值,他的声息也越来越磁性深重,有种丛林之中原始的野性,仿若密不透风的音墙般,不仅围剿住她的听觉,也霸占着她全部的感官。


    顾意浓忽然感到很害怕。


    她其实一直都在怀疑,原弈迟注射的那种凝胶到底靠不靠谱。


    小小的疑窦如烟雾般迅速在脑海扩散。


    真的不会怀孕吗?


    而且术后恢复得也太快了吧,三四天的时间真的够吗?


    男人背部的肌线张弛分明,每每伏动或做俯卧撑,都会让人想起豹类扑向猎物时那强悍又充斥着爆发力的后躯,荷尔蒙浓重,很有熟男的韵味,但也充斥着倾轧般的压迫感和危险性。


    顾意浓警铃大作。


    血液倏然往天灵盖涌,头皮也随之胀麻,下意识就想躲开。


    但左手有伤动不了。


    右手也被男人作为唯一支点,同他宽大分明的右手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


    顾意浓瞳孔涣散,躲不掉也逃不过。


    大脑闪现出一道白光。


    也产生了让她极为恐慌的幻觉。


    瘪气球被滚水灌满,就快要爆开,坏裂。


    顾意浓担惊受怕地哭了出来。


    男人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平复了半分钟,才撑起身体,缓慢又耐心地低头,悉数将她脸颊的泪水吻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很温柔,但莫名透着几分奚落的意味,“扭腰躲开对我来说也是逃跑,宝宝。”


    又凝着她,同她约法三章:“下次不许再做出那种行为了,好吗?”


    京市刚刚入春,夜里下了冰雨。


    抱她去洗手间前,男人将折叠窗拉起,开了条窄缝,又在香托点了根顾意浓喜欢的花草线香,回来时,室内的麝甜和腥膻的味道被冲淡。


    只剩下线香燃烧后独有的碳火和草木的温醇气息。


    细致妥善地清理干净。


    顾意浓被抱回床边,被男人按照熟悉的方式哄着,她小声埋怨道:“你不能因为我左手不能动,就欺负我。”


    男人眼神慵懒,但状态却并不疲惫。


    完全没有餍足之后的神清气爽,依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欲感。


    他抬手,撩开她遮脸的长发,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欺负你了?”


    顾意浓向下抿起唇角,又瞪向他。


    每次她做出这种表情,非但一点都不凶,反而流露出小女孩的娇纵。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又去亲她,喃声:“好可爱,宝宝。”


    顾意浓扭过脸。


    心里还在对那件事有怀疑。


    男人已经看穿她的想法,手也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低声解释道:“不会怀孕的,宝宝。”


    顾意浓眼神轻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听见他又说:“不要有顾虑,我不会拿这种事冒险,也绝对不会再让你吃那种苦头。”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顾意浓调整起在他怀里的坐姿,忍不住开始朝他撒娇,她用额头蹭着男人的肩膀,“我最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


    顾意浓垂着眼睛。


    完全没看见,男人落在她发顶的眼神有些黏重,只听见他淡声问:“多依赖我一些,不好吗?”


    顾意浓没有正面回答:“我觉得我应该按照妈的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她掀开睫毛,仰起脸:“妈的意思是,你也应该去看看。”


    原弈迟:“如果你需要我去看的话,我会去。”


    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心底却在冷笑,自嘲。


    无论多高明的心理医生,对他而言都是无用的摆设。


    自从顾意浓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他的整颗心脏就溃烂掉了。


    仅是离开顾意浓数个小时,或是无法看见她的脸,他的心脏就会发炎,有放射状的阵痛,仿佛有腥冷又黏稠的血不断外渗。


    靠近她,能让他的痛苦暂时止息。


    她的撒娇或亲近,也让他感觉溃烂的地方在愈合,甚至泛起一片暄软。


    但齐瀚那条贱狗对她造成的伤害,和那晚如梦魇似地狱般的场景,彻底让他本就扭曲黑暗的内核的发生了质变。


    甚至是不可逆转的病变。


    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顾意浓咬住唇瓣,语气坚决地说道:“我不想再这样意志消沉下去了。”


    即使说着勉励自己的话,心底还是泛起细微的抽痛感,在男人温柔又晦暗的注视中,她鼻腔忽然一酸,哽声说道:“我是不是好不了?”


    顾意浓有些绝望:“我会不会永远都这样下去了?”


    “不会。”他眉头微皱,怜惜地吻住她,“你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宝宝。”


    顾意浓:“可是我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我可能快变成废物了。”


    男人极为认真,甚至有些严正地同她强调:“你没有变成废物,你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调整状态,你会重新好起来。”


    “无论你是想去看心理医生也好,还是想去出国散心,我都会陪着你,陪你走出这个阶段,陪你恢复正常。”


    李阿姨辞职后。


    家里的阿姨换成了原弈迟安排的人。


    新阿姨姓王,本地人,五十几岁的年纪。


    王阿姨做事井井有条,业务能力完全不逊于李阿姨,做的菜式也很合顾意浓的胃口,只是不怎么爱说话。


    她奉行的好像是在主人家隐形的那一套原则,如果顾意浓不需要她,王阿姨就像空气一样,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又过了几天。


    原弈迟再一次提出,要带她出国散心。


    顾意浓那时才意识到。


    原弈迟在集团是真正的大权独揽,全无掣肘,早在还未兼任董事长一职前,部门和那些子公司里的旧势力就已经被逐个拔除。


    这几年,重要的岗位,更是都换成了他的人。


    原弈迟对原怀瑾或原家其余的长辈有基本的尊敬,但丝毫都不忌惮。


    那几个长辈偶尔会在私下提点他几句,但对原弈迟也是倚重居多,早就心甘情愿地放权,让他稳坐王座。


    男人的权欲和野心是本能。


    以至于很多时候,顾意浓都会将他与生俱来的特质忽视掉。


    原弈迟提议去瑞士,或是正值初夏的澳洲。


    顾意浓却想去伦敦小住一段时间。


    原弈迟表示不理解:“伦敦有什么好去的?”


    顾意浓对他的反应更不理解:“伦敦是英国的首都,欧洲的心脏!”


    男人对这座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城市并没有什么感情,态度也很淡漠。


    纽约在他眼里,是杂乱无章的破乱地方。


    伦敦对于他来说,则乏味又无趣。


    原弈迟:“我知道了。”


    他表情温和,看向她:“太太想去伦敦,是因为不想离开昭昭。”


    “如果去伦敦的话,我父母也会在那边。”


    顾意浓轻怔。


    完全没想到这一处。


    又一次做了忘崽的妈妈,将女儿暂时抛到了脑后。


    若放之前,她必然会嘴硬说,对,就是为了女儿,才想去伦敦。


    但现在却扑入他的怀里,用手臂环住他劲窄有力的腰身,在男人错愕又怔忡目光的注视下,讷声说道:“不是为了昭宁。”


    她仰起脸,迎上他温柔又晦暗的眼神,“是因为我想看看Marcus在二十岁之前生活的地方。”


    顾意浓刚被接到宁城时才十三岁,顾伯钦有考虑让顾意浓和顾楚青一样,去英国读私立的女校,还送她去了英国游学。


    顾意浓参观了牛津和剑桥两所顶尖名校,伦敦自然也在行程内。


    但负责那次游学的老师只给伦敦安排了两天的时间,她和同龄的少男少女们和寻常游客一样,参观了大英博物馆,打卡了大本钟和泰晤士河的塔桥,还从市中心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去看了巨石阵。


    顾意浓从来都没有深度体验过这座城市。


    每次去欧洲玩,多数都是去法国,很少将英国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准备去伦敦的那几天。


    顾意浓的心情很好,似乎就快要走出险些被人杀害的阴影。


    但在出行的前夜。


    在睡梦中,她总有种在被人强烈注视的感觉。


    或者说,那是一种黏着的盯视感。


    即使无法睁眼,都让她心跳加快,冷汗直流。


    顾意浓睡得很不踏实,次日果然起晚。


    原弈迟这么守时的人,竟然没有按时叫她起床,让她睡到快十点。


    Barclay定的航线是九点起飞。


    顾意浓本来要和原弈迟的父母及昭宁一起乘坐那架湾流飞往伦敦,眼下却只能让原弈迟临时安排下午的航线,和男人单独乘坐他的猎鹰,稍晚些抵达英国境内。


    因为这件事。


    顾意浓出行的好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没有如寻常一样精心打扮,只随意套了件毛衣,长发糊弄地用鲨鱼夹一扣,连妆都没化。


    前往机场的这一路,也没和原弈迟说一个字。


    她现在越来越搞不懂这个狗男人了。


    为什么不按时叫她起床?


    原弈迟的强迫症是自愈了吗?


    顾意浓越想越生气。


    她希望能在长辈那里尽到基本的礼仪,而不是表现得像个被惯坏了的娇纵小姐。


    虽然黄令仪是极开明宽和的那种婆婆,Barclay到了年龄也不再阴冷孤僻,越来越随和,但她也不想在他父母面前迟到。


    机组人员正为私人飞机做最后检查。


    顾意浓独自进舱,坐在中央的意式小牛皮沙发,烦躁地褪掉外套。


    国内是二月,初春。


    气温和冬季差不多,零摄氏度左右区间徘徊。


    男人随后进来,但没有立即步入主舱。


    因为有公事要在飞机上处理,还带了随行的助理,对方态度恭敬地同他低语。


    妆容精致的空姐则挂着礼节性微笑,仪态淑丽地候在旁边。


    原弈迟表情寡淡,聆听着助理口头汇报集团海外分部的事宜,随手将搭在肘弯处的黑色大衣交由空姐保管。


    顾意浓抱起双臂,梗着脖子,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直在瞪他。


    男人恍若未察,有条不紊地处理公事,全程没有偏身看她,也没有分过任何视线,语气低淡地同助理交代着要求。


    熟悉却又陌生的冷淡模样。


    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漠然态度。


    顾意浓的心脏泛起一抹刺痛感。


    她瞪过去的眼神依然明利,又浓又长的睫毛却在发颤。


    近来她总会体验到那种类似于吊桥效应的体验,心脏总会因为他而七上八下。


    他稍稍不理睬她,或是有些冷淡,不及寻常温柔,她就会很难过。


    更让顾意浓震惊的是。


    她好像对这种乘坐过山车般的跌宕感觉很上头。


    坏男人。


    自从她松口同他道出,她好像越来越依赖他后,原弈迟就拿准了她的脾气。


    只要他想,稍稍使些手段,就能让她产生被调教了的感觉。


    顾意浓意识到,这很不对劲。


    但她好像深陷其中,完全寻不到解脱的办法。


    助理离开后。


    原弈迟才朝她这边走来,却没有落座。


    他摘掉皮质手套,宽大分明的手背有青筋凸显,兼具成熟感和欲感的手型,修长又有一定骨感的指节,从来都很对顾意浓的取向。


    但将手套随意抛在沙发上时,男人那漫不经心却又充满主宰和支配意味的动作,莫名让她有些心慌。


    原弈迟拿出用于涂抹她疤痕的凝胶,淡声道:“过来,我帮你涂药。”


    顾意浓抿起唇角,没吭声。


    腰肢忽然覆上一道收紧的力度,包裹住他手臂的黑色衬衫也擦过她毛衣的织物,如巨蟒般将她圈住,深勒,他凑了过来,淡而好闻的古龙水味也将她萦绕。


    那种若有似无的黏着感,让顾意浓的汗毛不禁倒竖。


    刚要往旁边躲。


    男人的鼻息稍微变重,低低询问的语气却是极温柔的,“又同我闹什么呢,宝宝。”


    原弈迟低头,嗅闻起她的肩窝。


    微凉的气息喷洒在肌肤,让顾意浓忍不住发起抖。


    她又要躲。


    肩膀就被惩罚般地吮出一道印记,惹得她不禁低呼。


    顾意浓眼神微变。


    男人的语气依然温柔如初,欲吻未吻的姿态,漫不经心又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宝宝。”


    “我提醒过你的,不是吗?”


    “我吻你的时候,你不要躲。”


    “被我*的时候也不许躲,我要s的时候也不准扭开或后撤。”


    他眼底的冷意早已漫过伪装出来的温柔,语气告诫:“我说过的不是吗?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犯吗?”


    原弈迟本就让她恶寒的占有欲,和骨子里敛藏得很深的暴虐,比之于婚初,有过之而不及。


    顾意浓头皮发麻,甚至觉得很害怕。


    她捂住侧颈的痕迹。


    很怕空姐进来后,会看见。


    原弈迟很少在她脖子上弄出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没个几天,完全消不下去。


    贱人。


    狗东西。


    每次吵架都忍不住动嘴咬她。


    顾意浓很想破口大骂,另只手已经挥了过去,朝他硬朗分明的右脸狠狠煽了个巴掌。


    男人侧过脸,沉默地捱过。


    他的表情依旧阴郁冰冷,但被她煽打之后,似乎并没什么怨尤,眼神也没有波澜。


    空姐恰好在这时进舱,将这场面尽收眼底,惊到捂住嘴,又飞快地退了出去。


    等她离开。


    顾意浓的头皮又是一阵发麻,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按时叫我起床?”


    说到这儿,她有些没底气。


    也怪她太过依赖原弈迟,自从和他同居后,就完全将他当成了人型闹钟。


    男人的脸色很阴沉,但语气已经恢复冷静:“你昨晚没睡好,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婴儿的耳膜脆弱,昭昭在起飞前不能睡着,一看见你,她就会很活泼,你在飞行过程中肯定会很疲劳。”


    “如果是在之前,随便她怎么闹。”


    “但最近不行,最近你的身体很差,一直都在吃药。”


    顾意浓被怼得有些语塞。


    她心口起伏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改性了?”


    “去北海道抓我时,还要求我也要和你的作息一样早睡早起,你不是最受不了别人不守时吗?”


    原弈迟看向她:“我答应过你,会让你在结婚后更随心所欲。”


    “之前是我的过错,不该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太太,往后我会让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飞机即将起飞。


    空姐不得不又过来一趟,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


    升入平流层之前。


    两个人彼此缄默,一直都没有说话。


    直到空姐端来饮料酒水,又离开。


    顾意浓才咬住唇瓣,将心底微妙的且带着恶寒的猜测,涩声道出:“你在故意试探我,想将我和女儿隔开,让我见不到她。”


    她说这话。


    也是对原弈迟的试探。


    上次在顾宅假山之后的谈话,同样是在试探,想从他的口中得到确认的答复。


    原弈迟那么敏锐的人,却没有回应她隐晦的问话。


    他从来都没有明确地告诉她,他不会再拿昭宁当成控制她的砝码。


    因为无法得到他确认的答复。


    她的心底总像埋植着一个随时都会爆响的地雷。


    男人姿态懒怠,手里擎着那枚威士忌酒杯,没什么表情地晃着琥珀色的酒液,让她看不出任何端倪,“如果你想见她,现在就可以同她视频通话。”


    “等到了伦敦,也随时都能见到她。”


    她明明在用很严肃的语气质问他。


    原弈迟却用温柔又漫不经心的态度回复她。


    他的口吻轻淡到让她心脏骤缩。


    原弈迟并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顾意浓不知道他是在默认,还是因为心不在焉,才将应该给她的答案忽视掉。


    飞机的气流微有颠簸。


    她心底的恐慌感也在加剧。


    男人以为她有些害怕,便将酒杯撂下,俯身,绅士体贴地帮她重新系起安全带。


    他衬衫的衣料沁着那股熟悉又好闻的乌木气息,混杂着威士忌的醇厚芳香,溢入鼻息,却也让她心乱如麻。


    想将脸别过一侧。


    又怕招致刚才那样的恶劣欺负,只能颦着眉目,让肩膀僵沉,不敢再乱动。


    男人冰冷的吻随之落在颊边,气息很温柔,声音醇重动听,唤道:“宝宝。”


    他刻意为之的亲昵让她毛骨悚然,天灵盖都蹿过一阵麻意,低低地又问:“我父母不是将女儿照顾得很好吗?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又握起她受伤的手臂,低头,眼神晦暗又疼惜地看着那些尚未愈合的疤痕,用拇指抚过上边缝线的痕迹,“昭宁是我们的孩子,我肯定会为她考虑很多的。”


    我们这个词。


    让顾意浓的眼睫飞速眨动。


    “好了。”男人抬起手,姿态无比怜爱地将她揽进怀中,“不要再同我闹脾气了。”


    “我带你出来,是想陪你好好散心的。”


    “如果我有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你说出来,我会改。”


    顾意浓很想用胳膊肘攻击他。


    但男人身上总像散发着一股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


    不仅让她神经末梢颤栗,心脏也生理性地突跳。


    顾意浓不敢再乱动。


    任由他近乎迷恋地亲吻她的发顶,安慰着她。


    原弈迟温声说:“太太不是想吃粤菜么?”


    “我让厨师团队备了烤乳鸽,待会儿多吃几只,好吗?”


    顾意浓怔住。


    眼睛也随之瞪大,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这句话让她确认。


    今早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意外。


    航司的厨师团队至少要提前三天安排。


    原弈迟早就打算让她错过和他父母同一班的飞机了……


    如果他想瞒,完全可以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眼下却不知是懈怠了,还是无所顾忌,干脆暴露漏洞,让她发现。


    顾意浓越想越心悸。


    还是想同婆婆打个视频电话,看看昭宁。


    昭宁坐的飞机已经快抵达伦敦空域。


    在降落前,女娃自然被大人唤醒,睡眼惺忪的,又浓又长的睫毛也垂在了瓷白的眼睑。


    隔着手机屏幕,看见女儿后,顾意浓的神经才不再那么紧绷。


    她的手不方便。


    男人体贴地将手机举到她眼前。


    他的手臂绕过她单薄娇弱的肩背,呈着一种圈禁般的姿态,从后面将她抱住,头颈稍稍低垂,也目光温和的看向女儿。


    像是很自然地同妻子亲昵,但也像是某种软性的挟制。


    男人冷冽深沉的气息时不时地落在她的发顶,让那里泛起酥胀感,头发丝也在一根又一根的往上掀。


    看着屏幕里软小的女儿。


    顾意浓温声唤道:“昭昭。”


    昭宁本来还在犯困。


    听见妈妈的声音后,小脑袋如啄米般点了点,没过多久,眼睛就亮了起来。


    女娃胖乎乎的小手也晃动起来,发出呼呼的声音,很兴奋的样子。


    昭宁:“mmu,mma,mama~”


    顾意浓的眼眶有些发酸。


    但也因为女儿的这声妈妈,鼓起了勇气:“昭昭真乖,要多听奶奶的话,别淘气。”


    昭宁咯咯地笑出声:“mmmama~”


    撂下手机后。


    原弈迟偏过头,亲吻她的侧脸,嗓音低淡地问道:“这回放心了吗?”


    顾意浓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但原弈迟在婚初意味不明的言语,以及近来这几次将女儿抱走,同她隔离开的举动,总让她觉得,他似乎在传递着无声的威慑。


    这是他惯常的御人之术。


    时不时地会施展一些敲打或警示的手段。


    不管他怎么想。


    她都要赶紧恢复正常。


    为了昭宁,顾意浓也想坚强起来,尽快从这种低迷的状态走出来。


    不然原弈迟就又有理由将女儿扔给他的父母。


    长辈们或许也不会放心,让她这样总是失魂落魄的妈妈,将孩子带在身边。


    第118章 伦敦(中)


    Barclay在伦敦远郊的庄园占地近600英亩,主体建筑之后的巨大草坪原是跑马场,Barclay的父亲曾在这里创立过马球俱乐部,每逢春夏之交,这里都会举办马球会,前来出席的,都是伦敦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


    主楼内有六十几个房间,顶层设有近九米长的游泳池,以及健身房和壁球场。


    如此庞大的住宅,维护成本自然极其高昂,每年花在雇员的金额就接近百万英镑。


    除了统揽一切的大管家,还有女仆、园丁、厨师,和司机等十余人为Barclay服务。


    但据原弈迟说,他父母每年只会在这边小住一两个月。


    毕竟Barclay在伦敦的置业数不清,光海德公园一号公寓区就有多套房产,一些中东富豪和俄罗斯寡头的后裔也喜欢在那里购置房产。


    但那些富豪和Barclay一样,虽然会将住宅装修得很豪华,但只买,不住,也基本不对外租赁。


    庄园的地下室多用来收纳Barclay的私人藏品,除了酒窖,Barclay还命人按照博物馆的规制,分门别类地设置了展区。


    顾意浓在他的私人藏品中,看见了许多中国文物,譬如十七世纪从福建走私到欧洲的青花瓷器、清初的象牙纨扇、佛像、舍利子,甚至还有西周的青铜器。


    看见一个英国老者拥有这么多的中国文物,她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英国的初春依然阴冷,多云。


    天光也总是灰暗的。


    来这边已经有四五天。


    顾意浓很快将时差调整过来,也将庄园各处逛了个大概。


    原弈迟白天通常在书房办公,偶尔会出门,去金融城的办事机构出席投委会,或是带她去切尔西的别墅区看昭宁和婆婆。


    到了夜晚,便都是二人的独处时间。


    外边冷,壁炉的炭火却温暖,她还在疗养身体,每天都无所事事,总想黏着原弈迟,意志力越来越软弱。


    被男人的气息稍一侵近,或是被他捧起脸颊,细密又温存地亲吻几下眼皮,唇角,就会呼吸紊乱,心猿意马。


    在伦敦的次数也比在国内频繁得多,每晚都有,今早淋浴时她甚至直接被男人按在玻璃房,伴随着浇淋下来的热水,和落在耳边醇重又低闷的声息,她的大脑一片胀麻,昏眩,整个人像丢盔弃甲般,止不住地发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从浴室出来。


    顾意浓被放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由着男人帮忙,将湿发吹干。


    原弈迟上午要出门。


    上次在纽约应酬的中东LP恰好在伦敦,身在他这个位置,也要时常去维系重要的关系。


    男人在不远处换衬衫。


    无论是他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劲窄的腰身,以及被面料覆住后若有若无张弛分明的肌线,都散发着沉稳可靠的熟男感。


    因为早上的那一遭。


    顾意浓仅是看着他的背影,都有些发怵。


    出发前。


    男人走过来,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还是很累的话就躺一会儿,宝宝。”


    他额前的黑发擦过她的脸颊,弄得肌肤有些痒,须后水洁净又冷冽的气息也随之溢入鼻息。


    顾意浓垂下眼睛。


    余光映入他手背力量感十足的那几根青筋,和勒印在无名指水位线之处的戒圈。


    心跳不禁砰砰加快。


    回忆起男人在抓握时的掌控感,和丝毫都不知疲怠的可怕精力,她的脚心就发麻,直打哆嗦。


    好可怕。


    原弈迟在这种事上,简直像有瘾一样。


    直到男人离开。


    她的周身也不再被那道强势的气息萦绕,顾意浓却仍像在被他的重量和热意压着,覆着,止不住地心悸,呼吸都有些困难。


    顾意浓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和原弈迟在早上那个了。


    她无力地蜷在壁炉旁的巴洛克式长沙发,刷起手机。


    恰好刷到大学同学Elaine的朋友圈。


    突然想起,Elaine就在伦敦工作。


    Elaine和她的中文名丽莲读音很像。


    同顾意浓一样,在京影读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大二就开始实习,跟过大编剧,做过枪手,后来发现自己不喜欢国内影视行业的大环境,再加之口语不错,便想出国留学。


    Elaine身材高挑,外貌也很有记忆点,偏狭长的上挑眼型,符合西方人审美,不知走了什么途径,直接跨过留学这一步,便搞定了英国的工签。


    她同伦敦某家经济公司签了长约,在这边给一些快销品牌或开架彩妆当亚模。


    顾意浓给她发了条消息:【你在伦敦吗?】


    Elaine很快发来回复:【是啊是啊,你也在这边吗?】


    顾意浓:【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你哪天有空,我们约顿饭吧】


    Elaine:【好啊,今晚就可以。】


    Elaine:【我上午在诺丁山那边有拍摄工作,下午两三点钟就能结束。】


    顾意浓当即拍板:【好,那就今晚。】


    顾意浓:【你有推荐的餐厅吗?我对这边不太熟。】


    Elaine:【你来这边当然是我做东了,我正好想去华人超市采买些东西,不如你来我家里吧,我们涮火锅怎么样?】


    Elaine:【我家附近有家泰国菜,做的咖喱虾也很不错。】


    顾意浓:【那就去你家,我来帮你从商超买些食材带过去,你不用着急赶回来,好好忙拍摄吧~】


    Elaine很快发来住址。


    她的公寓在白教堂区,附近的地铁线路很发达。


    梳妆打扮完。


    顾意浓拨通内线电话,用英语对管家说道:“请帮我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管家问道:“好的夫人,请您将要去的地点告知我。”


    顾意浓将Elaine的住址转述给他。


    管家:“好的,请您稍等。”


    顾意浓撂下电话。


    只当管家的那句稍等,是要帮她安排通勤的车辆。


    来到灯光璀璨,阔面轩敞的大堂。


    管家一袭俨正的制服,朝她这边走来,表情稍带歉意,仪态翩翩地躬身:“抱歉夫人,我刚才同Master Marcus通了电话,他说,在派车之前,请您给他回一通电话。”


    顾意浓的眼皮轻跳。


    住进庄园已经有段时间了,她还是不太习惯管家称呼原弈迟的方式。


    Master(主人)加名字一般是管家对雇主家的未成年人的叫法。


    类比到国内,就相当于唤原弈迟为弈迟少爷。


    管家的年纪和Barclay差不多,四十年前便在这座庄园工作,也是亲自将原弈迟照顾至大的人,再者英国毕竟是连口音都要分阶层的国度,现在都有子爵夫人登报招募女佣的广告。


    他并不是在装腔作势。


    原弈迟这个狗男人在小时候,也确实是个大少爷。


    但顾意浓还是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


    她拨通原弈迟的电话号码。


    尽量平心静气地说道:“Elaine是我大学同学,女的,我就在她家吃顿饭。”


    原弈迟淡声道:“你同学住的街区,前几周发生过枪击案。”


    “……”


    顾意浓一时语塞,也忘了这里不是国内。


    伦敦某些区域的治安也很一言难尽,Elaine住的白教堂区外来人口多,有很多废弃的工厂,骇人听闻的杰克开膛手案就是在这里发生。


    顾意浓无奈抿唇:“可是我只去她家,不会在外边乱逛。”


    说到这里,胸口已经开始发闷。


    她本来还想和Elaine坐地铁去肯顿市集逛逛,现在已经在向原弈迟妥协让步。


    “太太如果执意要和那个叫Elaine的女性朋友见面,也可以。”


    “不过,无论你在哪里吃饭,后面都会有保镖跟随,如果你进了她的家门,也会有人随行,他会安静地待在客厅里,不会打扰你们,你可以接受吗?”


    顾意浓:“你让保镖像在纽约那样匿踪,当隐形人,行吗?”


    男人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除非太太将她的个人信息告知我,等确认这个人没有问题,我可以考虑,按照你说的,让保镖匿踪。”


    顾意浓:“……”


    她鼻音很轻地嗤了声,直接挂断电话,没有再同他争取,也没有和他吵架,因为无论她怎么做,一定都会被他平静却强硬的态度驳回。


    候在旁边的管家仍然挂着歉意的微笑:“夫人,还需要帮你派车吗?”


    顾意浓平复着起伏的呼吸:“没有这个必要了。”


    管家刚要出言安慰。


    这时,门外有人进来,是顾意浓眼熟的欧美裔保镖,人高马大的,瞧着很有压迫感,同他耳语了什么。


    管家眉头微皱,同他确认:“Master Andrew?”


    工作人员点头。


    管家再次拨通原弈迟的私人号码,亲耳听见许可后,又询问了顾意浓的意见,才放那人进来。


    Andrew是Barclay的远方表侄,也是原弈迟自幼的玩伴,顾意浓之前见过这个人,她的婚礼他也有来,是原弈迟的伴郎之一。


    在那张皮划艇男队的合照里,也有Andrew这个人,就坐在原弈迟和梁燕回的身后,但顾意浓不清楚他在牛津的具体学院。


    Andrew走进大堂,后边跟着帮忙提行李包的男仆,歪过脑袋,对管家抱怨道:“Marcus越来越古怪了,竟然还让保镖拦我。”


    男人嗔怪原弈迟时,重复了好几次why he,尾音上扬的弧度有些夸张,仿佛莎士比亚舞台剧的角色在讲台词。


    管家低头陪笑,但不语。


    Andrew脸型略尖,身量精瘦,肌肤白皙,侧面看略有些鹰钩的鼻型,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很清秀俊美,一头浅金的发色,却蓄了披头士乐队鼓手林戈那样有着齐刘海的包头短发,外套是件稍显夸张的长款皮草大衣,踩了双朋克风的铆钉男靴。


    他应该和Barclay同姓。


    气质却全然没有Barclay和原弈迟身上的那种阴冷感。


    即使是在发脾气,也让人觉得狡黠可爱,偶尔的神态或举止,甚至莫名有点儿……


    妖娆。


    看见顾意浓后。


    Andrew抬手掩唇,眼神转亮,用英语说了句我的天呐,“怪不得Marcus这么紧张。”


    他走过来,热情主动地朝她问好:“Hey,我是Andrew,上次在婚礼太匆忙,没能和你打招呼。”


    顾意浓还没来得及同他寒暄


    Andrew又自来熟地握起她的右手,盯着她的脸瞧:“上次见你就想说,你长得可真美。”


    顾意浓虽然是东方人,但五官精致到让他想起了上世纪好莱坞的那些顶级女星,譬如英格丽褒曼和费雯丽,不仅仅是美,还有种古典的气质。


    Andrew继承了家里出版集团的部分股份,工作上打交道的多是作家,庄园里有独属于他的房间,偶尔会来这边避世,专心审稿。


    顾意浓的坏心情被Andrew的到来冲散。


    庄园太大,也太冷寂了。


    来个有些爱耍宝的人,也能热闹些。


    原弈迟没主动同他提起Andrew的事。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风骚的英国男人应该是个姐妹。


    管家在花房备了茶点,三层甜品架上,有司康、鲟鱼子酱饼干、黄瓜薄荷的手指三明治、玫瑰泡芙,费南雪等甜品,桌上银质的英式茶具,表面光可鉴人。


    顾意浓和Andrew都对原弈迟颇有微词,干脆开了个茶话会,一起吐槽他的个性。


    果然。


    和一个人最快拉近距离的方式,就是和他一起蛐蛐另外一个人。


    管家添茶时。


    顾意浓故意套Andrew的话:“Marcus对待之前交往的女孩子也这样吗?掌控欲那么强,别人去哪里他都要管,不像男朋友或丈夫,像daddy。”


    Andrew正喝着红茶。


    听到这话,险些呛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管家周到地递上纸帕。


    Andrew接过后,胡乱地擦了几下嘴,又摊开双手,边摇头,边no了几声:“他可没有交往过别的女孩子,在纽约有没有我不清楚,在英国绝对没有。”


    顾意浓没有饶过Andrew。


    虽然想以开玩笑的态度追问,但语气里还是浸了股酸:“怎么没有,你叔叔不是还想让他去和那个伯爵家的长女相亲吗?”


    Andrew:“但他又没和那个女人见过面。”


    “我叔叔,还有黄阿姨私下都说,他完全被你迷住了。”


    “他那种个性,一旦认准一个人,这一生都只会是那个人,你完全没必要因为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吃味,Rebecca.”


    顾意浓用手托腮,表情有些怅然:“可是即使我和他结婚了,连孩子都有了,我还是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了解他。”


    “我来伦敦度假,也是想看看他小时候的生活环境。”


    “但在这边,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寻找到,之前倒是从他妈妈那里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但就几张,还都是穿校服的。“


    顾意浓看向Andrew:“我一直感觉,他好像是个没有男孩形态,或者少年人型态的人,很小的时候就像现在这么成熟了。”


    Andrew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倒不至于。”


    “不过你和我提起这个,算是问对人了,毕竟我和他从小就玩到大。”


    “他的一些秘密我知道,黄阿姨却不一定知道。”


    顾意浓好奇地看向他。


    Andrew狡黠地朝她眨了下右眼:“我公寓里有本相册,里面有一张和Marcus的合照,黄阿姨都没看过,也不知道。”


    顾意浓催促道:“什么样的照片,快告诉我。”


    Andrew扶了扶额,半晌才说道:“我其实是想销毁那张照片的。”


    他愤愤不平地攥起拳头:“将它留着,就是为了报复Marcus。”


    “我一直都打算等他结婚后,给他老婆或者孩子看看,让他曾经那么恶劣地欺负我,逼迫我,简直是个混蛋。”


    顾意浓心急如焚:“所以你快说是什么样的照片啊。”


    Andrew:“十岁那年,Marcus让司机在伦敦的贝克街地铁站拍过一张照片,他装扮成了福尔摩斯的形象,不仅戴了侦探帽,还拿了标志性的大烟斗,特别幼稚。”


    “!”


    顾意浓捂住嘴,有些难以置信,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要报复他,他逼你做什么了?”


    Andrew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竟然逼我扮华生。”


    “……”


    顾意浓没忍住,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Andrew哼了声:“反正,Marcus的秘密我还是知道不少的。”


    “但不清楚他有没有和你说。”


    “他二十几岁时,玩车,玩表,划皮划艇,打马球,但对购置超豪华型的游艇从来都不热衷,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意浓摇头。


    Andrew:“因为那件事发生后,他其实很怕去公——”


    没等他说完。


    顾意浓忽然感觉背脊变僵。


    心脏都像被那道带着强劲重力的目光牵引,呼吸也随之凝滞住。


    一道低沉醇重的英音从花房外响起:“Andrew,你在和我妻子瞎说什么?”


    第119章 伦敦(下)


    顾意浓还在震惊中。


    男人已经走过来,右手覆在她肩膀,很自然地从身后圈住她,低头,气息极温和地吻了吻她发顶。


    顾意浓自怀孕后,嗅觉便很敏锐。


    觉察出,男人衬衫的衣料似乎沾染了别的气味,异域感明显的豆蔻、辛香,草药感强烈的藏红花。


    不着痕迹地附在织物的肌理,冲击着她的鼻息,应该是原弈迟今天见的那位阿联酋王储过给他的。


    在美国留学时,顾意浓就对中东人身上的香水味印象深刻。


    他们不仅喷香水,还会将香木切碎,拌着树脂和香粉,压印成香块,再将白色长袍放在香炉上熏,这步骤有个专门的单词来形容,叫Bukhoor。


    顾意浓和一个中东人同乘过电梯,对方只在电梯间里待了不到一分钟,等他离开,整个空间都是那股浓烈的香料味,熏到她脑仁疼。


    她还是喜欢原弈迟身上那股淡雅好闻的味道。


    原弈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我去换身衣服。”


    又无奈失笑:“早知道就不和那位LP同乘那辆林肯了。”


    “不用。”顾意浓摇头,“只有离得很近才能闻见。”


    男人仍站在她身后,又偏过头,去亲她的额角,“上午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宝宝。”


    冷不丁又被他轻吻。


    顾意浓忍不住闭起一只眼,很想提醒他,Andrew还在长桌对面,瞪着那双蓝眼睛,震惊地看着他们。


    原弈迟却对Andrew视若无睹。


    仿佛将他当成了空气。


    顾意浓向后曲起胳膊肘,怼了怼他,用中文说道,“你那个英国弟弟的眼睛都直了,注意点儿影响。”


    男人不以为意:“管他做什么,本来也是过来蹭吃蹭喝的。”


    顾意浓:“……”


    刚住进庄园的那几天,管家侯在旁边,偶尔也会流露出像Andrew这样的表情,他的职业素质虽然过硬,竭力克制着五官,眼底还是流露出了震惊之色。


    顾意浓尴尬到头皮都发麻。


    管家和Andrew的表现,让她想起一个互联网的烂梗——


    少爷已经很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茶憩桌对面的Andrew仍在震惊之中。


    他无法相信,原弈迟结婚后,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才和顾意浓分开了几个小时?上午出去办公事,下午回来,就和妻子这么黏糊。


    Andrew学过一些简单的中文。


    也听见原弈迟唤了宝宝这个发音。


    Andrew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Jesus Christ!真的好古怪,好肉麻,甚至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恶寒。


    Marcus平时那么深沉寡言,阴冷难近。


    结婚后,竟然是会唤妻子baby的那种庸俗男人?


    Andrew从未听过他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同人讲过话。


    Marcus灵魂深处的恶魔是被另一个庸俗又肉麻的男人给夺舍了吗?!


    一道浸着冷意的目光望了过来,眼底全是警告的意图,无声地传递着威慑,似乎在叮嘱他,不要再在顾意浓的面前乱讲话。


    被那样支配的眼神凝视后,会让人有生理性的悚然。


    Andrew顿觉寒意渗骨,浑身抽搐了几下。


    Marcus并没有变。


    他的性格底色依然是熟悉的阴冷和强势,只有面对妻子时,才会换上另一副面孔。


    原弈迟用英语问道:“你刚才同我妻子说什么了?”


    “就…讲了些你小时候的事。”


    “是么。”


    “当然。”


    “说起来,华生有什么不好,你当年不是也想在贝克街地铁站拍照的吗?”


    “那你怎么不扮华生?”


    “因为你的智力水平和气质更接近华生一些。


    Andrew:“……”


    分明是在同自幼的玩伴讲些很幼稚的话,但原弈迟的RP口音太好听,莫名让顾意浓听出了几分在训诫的感觉。


    低磁的,语调醇重又动听,有种精准的克制感,稳重从容,不紧不慢,一些音节会有轻微的升调,透着精英阶层的优雅。


    从发顶上方压覆下来时。


    不禁让她的耳蜗发麻,头皮也随之酥胀。


    她的身体已经被男人塑造得如此敏软。


    近距离听他讲几句英语,都心跳鼓噪,有别的想法。


    Andrew赶在周日来,是因为料准了庄园的厨师长会在这天做最引以为傲的Sunday Roast,英国人通常会在周日吃的一种传统烤肉。


    他在伦敦市区的餐馆,从没找到比这里更好吃的周日烤肉。


    外酥里软,蓬松又有空气感的约克郡布丁;用高汤、红酒、牛骨髓熬制的浓郁肉汁;烤到表面有美拉德反应,汁水四溢的本土黄牛;底菜是质朴却美味的烤土豆、青豆和孢子甘蓝。


    厨师长还做了蒜香黄油烤龙虾。


    但两样食物都需要配合刀叉享用。


    这让顾意浓有些施展不开。


    喝茶时,Andrew有瞥见她手腕的疤痕,缝线的痕迹还在,和那样白皙的细嫩肌肤一对比,极其刺眼,瞧着触目惊心的。


    Andrew的心脏都随之揪紧。


    并没有问顾意浓那道伤的来源。


    她是个外表极美丽的女孩子,手上不仅多了道丑陋的疤,还影响到平时的生活,肯定会很难过,怪不得原弈迟要陪她来这边修养。


    侍者上完菜,


    管家走到桌边,要帮顾意浓切分食物。


    原弈迟淡声制止:“不用,我来。”


    又对管家命道:“再帮我拿几个新的餐盘。”


    用餐时。


    Andrew头一次没那么专心致志地享用周日烤肉,注意力全都在原弈迟和顾意浓的身上。


    男人敛净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的那截腕骨戴了块百达翡丽腕表,指骨分明的右手持着餐刀,专心致志,有条不紊,切分起食材。


    处理完烤肉。


    又用餐巾净了净手,帮她剥虾壳。


    拆分面包蟹时,管家又过来一趟,询问要不要帮忙,原弈迟依然说不用。


    这似乎是他身上掌控欲的某种延伸,连帮妻子剔出蟹钳或蟹壳里的肉,都不愿假手于人。


    等男人将龙虾肉放在餐盘,低头,用刀一分为二,又要切成方便顾意浓入口的形状时。


    女人伸出右手,制止住他切割的动作:“停!”


    “这种虾就是大口吃才过瘾,你切得这么小块,我还怎么吃啊?”


    “嗯。”男人顿住动作,语气温淡,“抱歉,我下次会注意,需要厨房帮你重新烤一只新的吗?”


    顾意浓:“算了,今晚就这么吃吧。”


    管家一直侯在旁边,皱纹丛生的脸部绷得很紧,但灰浊的双眼睁开的程度明显比平时大,显然是极为震惊的。


    Andrew咀嚼食物的速度也从变慢,到停下。


    Jesus Christ!


    Andrew瞠目结舌。


    这完全就是大小姐在训斥男仆啊。


    顾意浓梗着脖子,甚至还朝他翻了个白眼,但Marcus的表情却很寡淡,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散发出一股愉悦的气息。


    果然应了那句话。


    坐拥权势的男人,在私底下都有些受虐的癖好。


    吃完晚餐。


    原弈迟同Andrew在庄园顶层打壁球。


    顾意浓从玻璃花房赏了会儿兰花,独自回到房间。


    回忆起下午的谈话。


    她能够确认,在和Andrew边喝茶,边闲聊时,原弈迟应该站在花房外偷听了一会儿。


    直到Andrew说出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信息,才进来打断。


    顾意浓洗漱完,坐在床边,不停地回想起Andrew没说完的话。


    “因为那件事发生后,他其实很怕去——”


    他说的最后一个单词,应该是没发音完整的international,译为国际的。


    原弈迟到底害怕去哪里?


    Andrew应该说的不是他害怕打针的事。


    正走神。


    忽觉一道湿润又冷冽的好闻气息将她笼罩。


    男人刚淋完浴,颀长高大的身躯包裹在黑色浴袍中,单手捞起她腰身,伴随着覆落下来的浓廓阴影,将她放在床面,摆成任人宰割的跪姿。


    顾意浓只有右肘能做支点。


    勉强趴在那里,无法自行坐起。


    她回过身,脸色娇愠地瞪向他:“你做什么啊?”


    女人嗔怒时,别有一番风情,珍珠白的丝质睡衣,两根细细的绑带压住后背肩胛骨,腰窝向内凹陷,如糯米糍般的桃尻媚意十足,脚心也因为这个姿态,被堆挤出一些褶皱,透着微粉色。


    右肘就快要支撑不住时。


    男人终于将她抱到床边。


    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让她难捱的浓厚欲气,动作却慢稳克制,有条不紊,妥帖又呵护地将长发拨至一侧,低头,鼻息深重地嗅了嗅她的肩窝。


    又细密温存地亲吻起她的棘突。


    顾意浓的头皮泛起胀麻,忍不住闭起一只眼睛。


    耳边突然掠过布帛撕裂的声响。


    她心跳一滞,再次睁开双眼,便看见那件法式的珍珠白睡裙,已经被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揉皱成团,近乎粗暴地扔在了地毯。


    她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身体仿佛随着壁炉里跃动的火光,被抛上抛下,跌宕着,起伏着。


    临近凌晨。


    顾意浓体力不支,仰头晕在了他的怀里。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Elaine上午发来的那条下次再约,心底仍然有些发闷。


    来伦敦小住的这段时间。


    她越来越像被男人豢养的金丝雀。


    好不容易得知有友人在这边,她很想出去社交,也在努力走出阴影。


    原弈迟没有不允许她出去见人。


    但她仍然感到束手束脚,行动受限。


    即使正被他无比温柔地拥进怀里,亲哄着,怜爱着,心脏却像在被一道黏着的重力挤压,就快要窒息。


    顾意浓又开始做噩梦。


    除了梦见被齐瀚用匕首抵住颈脖,废弃工厂里压抑又诡异的氛围,刀片割破胳膊,鲜血涌出时,那让她恐慌又绝望的凉飕飕的湿黏感觉。


    还梦见了原弈迟。


    梦里的他单手抱着软小的女儿,以一种冰冷的俯视姿态,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男人的脸色淡漠至极,从头到脚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残忍气息,沉默地转过身,只留给她一道背影,无论她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


    顾意浓被那场景吓到心肺骤停,出了一身冷汗。


    伤臂的缝线之处一旦渗出汗液,便很容易牵扯到神经,生出放射状的跳痛。


    她时常犯懒,如果不是原弈迟一直帮忙悉心养护,伤口只会恢复得更慢。


    很多时候。


    顾意浓都搞不懂,自己到底是真痛,还是因为当时的回忆太惨烈,有了幻痛的症状。


    小腹也很涨,满满当当的。


    原弈迟就是骗子,坏人。


    做完手术后,几乎每次都随心所欲。


    娇弱的身体仍被男人掌控欲十足地搂护在怀,完好的右手被他的大手握着,另只胳膊则动不了,就像被沉重的巨蟒绑住一般,无法挣脱。


    顾意浓睁开双眼,泪水无助地淌落下来,吸着鼻子,无声哭泣。


    她那边刚有异样。


    身旁的男人也立即转醒,终于将她松开,偏身按向床头智控,点亮主灯。


    将女人抱起后。


    他用手捧起那张被泪水洇湿的潮红小脸,疼惜地问:“为什么又哭得这么可怜?”


    “又做噩梦了吗?宝宝。”


    顾意浓闭着眼睛,点头:“伤口也好痛。”


    男人眉心微折,哄着她说:“我去帮你拿药膏,应该是出汗造成的。”


    看见顾意浓又一次无预兆的落泪。


    他本就溃烂的心脏就像被撒了把粗糙的盐粒子,她咸涩的眼泪也渗进模糊的血肉,剧烈地蛰痛,恨意和杀意也在深处无限制地充大,膨胀。


    曾经那么明媚开朗的,他的宝宝,怎么能被那件事毁成这个样子?


    不仅经常被噩梦吓醒,丁点儿异响,就会让她浑身紧绷,应激,甚至汗毛倒竖。


    他好痛苦。


    都怪他没有保护好她。


    都怪他从前给她的自由太多,没有将她看紧。


    好在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顾意浓的任何异样,都无法再逃过他的眼皮。


    她早就置身于他为她打造的隐形金笼之下。


    就算某一天,她发现了真相,也绝对不敢破釜沉舟,从这个笼子里飞出去。


    第120章 刺青


    顾意浓坐在床边。


    左边的手腕没什么力气,只能垂在膝处。


    原弈迟用沾湿的毛巾帮她擦掉汗液,又帮她涂抹药膏,质地湿凉的啫喱状凝胶,滑过疤痕缝线的裂口,既能镇静,又能消炎。


    伤处的肌肤很快就不再蛰痛。


    他的拇指按在伤处上方的肌肤。


    指骨明晰,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戒圈束缚住左手的无名指。


    身上随意披了件衬衫,衣料没来得及熨烫,散出很多褶皱,却有种慵懒的随适感。


    无比的妥善耐心,极尽温柔呵护,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却在强烈的心悸。


    脊梁骨也一直冒冷汗,浑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顶涌,整个后脑勺的大片肌肤也都是麻的。


    肠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很像怀孕初期的症状,恶心,想吐。


    噩梦里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原弈迟抱着昭宁,残忍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梦里的他又将女儿抢走了。


    这给她带来的恐惧丝毫不亚于齐瀚索她性命的程度。


    原弈迟去卫生间洗手。


    回来后,他攥起她的右手,将无名指处的戒圈扶正。


    戒指的边缘往指缝内嵌得更深了些。


    她的心脏也产生了轻微的勒印感,


    男人的声音低醇又动听,轻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


    顾意浓没吭声。


    之前已经就昭宁的事试探过他两次,但男人每次都避重就轻,她从来都听不到想要的答案。


    既然原弈迟不会再做出回应。


    她也没必要再问了。


    男人朝她这边倾俯身体,就要去吻她的脸颊,却被顾意浓偏头避开。


    他宽阔的肩膀瞬间僵住。


    眼底的温柔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稍显空洞的阴暗。


    顾意浓有些想借着这个由头和他吵架。


    本以为原弈迟会像在飞机上那样,捏住她脸颊,说些告诫的话。


    却没成想,男人只是将她抱起来,坐在了床边,耐心地问道:“是嫌我几小时前粗暴了么?”


    他宽大分明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低头,嗅闻起她肩窝,冰冷的唇瓣随之擦过耳廓,哄着她又说:“那老公下次再温柔些,好吗?”


    顾意浓消受着那阵心悸。


    终于将积压已久的怀疑说了出来:“自从我受了伤,你就一直在控制我。”


    落在发顶的那道目光沉黯又黏重。


    让那里泛起大片的胀麻,她的发丝都仿佛在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掀。


    男人的语气温柔如初:“我做了什么样的行为,让你觉得,我是在控制你?”


    他的声音醇重动听。


    絮絮低语,贴近她的耳朵,愈发成熟且有腔调,却让她心乱如麻。


    顾意浓颦眉,无助地阖上眼睛,“你不许我见朋友,无论去哪里,都要雇保镖看着我……”


    原弈迟口吻平淡:“在国内,我有限制你的自由行动吗?”


    顾意浓的眼眶越来越酸,欲言又止。


    从始至终,让她觉得最诡异的是,原弈迟并没有真正做出拘禁的行为,来伦敦后如此风声鹤唳,也只是是出于安全考虑。


    但她就是有种在被他胁迫的窒息感。


    最让顾意浓细思极恐的是。


    无论是她的心灵,还是身体,都像被调教了般,对他产生了深深的依赖。


    原弈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纵溺。


    但最近她经常会害怕他。


    顾意浓从来都不知道,对一个人的感觉竟可以如此复杂,也从来都没想到,能在他身上体会到安全感和战栗感并存的冰火两重天滋味。


    她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


    从在纽约蓄意接近他开始,就该做好准备。


    和原弈迟这种年长她很多岁,心机城府远比她深邃百倍、千倍的男人在一起,就会经常有这种跌宕不安又上头有瘾的感觉。


    他温声催促:“说话,宝宝。”


    顾意浓咬住唇瓣。


    她的眼圈渐渐泛红,但目光却很明利,“你是不是觉得驯化我的这个过程,很有成就感?”


    “原弈迟,你回国也有很多年了,肯定有人为了讨好你,在酒桌上安排过一些女人。”


    “也肯定有很多女人,心甘情愿地做你的金丝雀。”


    “但你觉得那样没劲儿,你就喜欢有棱角的,带刺的,就像你喜欢打猎一样,你享受驯化野兽。”


    “或者说,你想要的金丝雀也要符合你的身份地位,所以你才选择我。”


    “你现在的这些行为,都是想亲手把我豢养成符合你喜好的金丝雀。”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像是被她这席话气到,抬手扳起她下巴,俯身,惩戒般地含咬住她的唇瓣,但许是怕事态失控,并没有如从前般深吻。


    “Silly girl.”


    男人又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低笑,但望向她的目光却浸着冷意,“看来你并没有很了解我。”


    和她性格是否有棱角没关系。


    和他骨子里总有暴虐和杀欲滋长更无干系。


    只是因为她是她。


    是顾意浓。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他就产生了想将她关起来的极端念头。


    所以,即使知道她对他有好感,也在有意接近,他在那段时间却在往后退。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抵抗那种念头。


    他承认自己掌控欲强,不是会给伴侣留有空间的男人,和他在商场处事的风格一样,只会压榨和掠夺,但在结婚后,并非没尝试过,要往顾意浓期冀的方向改变。


    可无论是意志力,还是他的理智,都抵御不过内心的黑暗。


    他生来便是道德感很低的人,在没被绑架前,也奉行资本世界中的恃强凌弱丛林法则,对于利益的筹算,永远都会排在情绪之前。


    被心中的恶欲裹挟,或许是一种必然。


    身前的衣襟一片湿热。


    女人的泪水洇在上边,又在无声哭泣。


    烦躁,慌乱,不安,冲撞着他的胸膛。


    心脏也随之揪紧。


    她的每一滴泪,都仿佛渗进本就溃烂的血肉,让那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痛觉。


    是啊。


    即使他的心脏再黑暗,也永远都会因为顾意浓而跳动。


    他有很多能让她彻底离不开他的办法。


    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但是顾意浓稍稍展露低落,他便舍不得了。


    她其实很单纯,也很脆弱。


    使出一点点手段,就能很快见效。


    就这么点儿承受能力。


    又如何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呢?


    这让他不免暗嘲,却也在后怕。


    他的宝宝其实对男女之间的事没什么经验,完全都用真实的脾气秉性应对,和梁燕回那段也是小打小闹。


    尽管那个男人惯会做小伏低,还很厚颜无耻,明知顾意浓怀孕,还敢带她去国外。


    但他不得不承认。


    梁燕回的人品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不使手段,没有心计,从不若即若离,不搞情感操控,不玩成人世界中饮食男女的推拉术,不拿教师身份做权力上的压制。


    三十几岁的男人,还搞少男少女赤诚真挚的那一套。


    但那又能怎样?


    在他眼里,梁燕回永远都是恬不知耻勾引他未婚妻的小三。


    他的真挚让他恶心,恨极。


    只想破坏和摧毁。


    顾意浓被原弈迟横身抱起,离开主卧,乘坐内部电梯,来到楼下和这层互通的书房。


    与其说书房,这里其实更像是一座小型图书馆,一排又一排的高耸书架,藏书接近几万册。


    因为原弈迟二十岁之后便不在这里久住,书架上没有近几年的新书,很多书明显是古董,维多利亚时期的出版物居多。


    她被放在大班桌后的皮质转椅。


    看见视野的尽头,有一个开放式的工作间,墙壁挂着很多做木工的工具,长长的台面上,摆着公牛皮、质地温润的枫木、镀镍饰面等材质。


    还有几根原木铅笔,及大纸幅的设计草图。


    原弈迟似乎要亲自打椅子。


    基础的框架已经搭出。


    顾意浓的眼角还噙着泪花,眼神却变直了。


    所以原弈迟在伦敦这几天,竟然偷偷躲在房间里当木匠吗?


    怪不得掌心的触感好像比平时更粗糙了。


    男人启动大班桌上的四屏电脑,低头,吻了吻她发顶,解释道:“我一直都想为太太亲手做一把导演椅。”


    顾意浓心跳微顿。


    听见他无奈地叹息道:“宝贝,我一直都在期待,你能重新坐在那张椅子上。”


    “只是你最近的状态一直都不好,不是吗?”


    “你觉得我是在控制你,那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你有抱恙,或者再出事。”


    男人稍稍低躬肩背,手肘撑在桌边,侧过身体,注视着她,他的气息温和到发溺,以一种罕见的示弱姿态,轻声说道,


    “不要对我有误解好吗?宝宝。”


    顾意浓转过头。


    正撞上那道稍显激重的目光,心跳跌停了一瞬。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变重几分:“如果你再出事,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所以,你不要让那种事情发生好吗?”


    顾意浓的心底冉起愧疚。


    她无助地垂眼,点了点头。


    或许是她这段时间的情绪太消沉,总容易胡思乱想,才对原弈迟凭空生出了那么多猜忌。


    男人示意她去看眼前的四屏电脑,“意浓基金会已经成立一周年了,也该向太太汇报成果了。”


    顾意浓呼吸微滞。


    原弈迟为她创立的基金会,一直都被她束之高阁,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个馈赠的诚意和厚重。


    顾意浓搞不懂男人说的SPV或Var这类的金融术语,但能粗略看懂资产净值走势图及资产配置饼图。


    越看,心脏跳动得就越快。


    好多钱,真的好多钱。


    她头一次直观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运作。


    实时总净值早就超过他放在基金池里的那一百亿美元。


    当日盈亏后也是加号。


    小数点之前的数字她没数清,不是七位数,就是八位数。


    男人温淡的声音从发顶上方压覆下来:“我早就帮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宝宝。”


    “顾家分你的股息,还有辰熙影业的那些分红,你自己留着,当零花,基金会里的钱,也随你支配。”


    “你可以全都用来拍电影,想实拍就实拍,想请哪个大牌演员当主演就请谁,完全不用考虑成本。”


    顾意浓的视线,还在被那些图表、数字和英文冲击,有些晃神。


    男人又示意她去看桌边堆叠的纸册,高高的一摞,是他自己装帧成册的打印纸,“剧本我也在帮你看,只是在这方面,我的眼光不一定有投资那么精准,还是要问问专业人士的建议。”


    顾意浓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下。


    伴随着热意与感激,也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说出那些话质问他。


    她的声音有些小,语气却很坚决:“如果我要拍电影,肯定要让电影挣钱,绝不会把拍电影这件事当玩票,把钱都扔里面,烧着玩。”


    爸爸的公司就是被一部失败的电影毁掉的。


    很多导演的身后并没有强大的资本做倚靠,如果出品方不够给力,很多时候,都要导演自己背负全部身家,去赌一部电影的票房。


    她不可能拿片场几十号,或者几百号人的心血当游戏。


    男人的眼角折出笑痕,有种成熟的韵致感:“嗯,我相信顾导演的实力。”


    二十几天过去。


    顾意浓终于有了兴致,想去看看剧本。


    她用右手翻了几页。


    左边的手臂随之搭在桌边。


    原弈迟用余光瞥见了女人左臂的疤痕。


    男人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浮上一层晦沉,低声道:“做疤痕修复的医生,我早就帮太太联系好了,在瑞士的一家私人医疗机构。”


    “只不过,这种疤无法只通过激光祛除,还是要通过手术来进行重建。”


    听见手术这两个字。


    顾意浓的后脊梁骨顷刻紧绷。


    她自己也了解过针对这种疤痕的修复手术。


    大概要先将隆起的疤切掉,再进行精密的缝合,匕首的刀刃割得那么深,八成还要将针渗进皮肤表层之下,进行深层的纤维条索切断。*


    顾意浓紧紧闭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我不想再做手术了!”


    “短期…短期内不做,让我再缓一缓,行吗?”


    原弈迟抬手,去摸她的发顶,“没有逼你做手术的意思,宝宝,只是看见你一直因为那道疤而难过,想让你开心起来。”


    顾意浓无措地低头:“再给我一段时间,我现在真的不想再动刀子。”


    “好。”他哄着她说道,“那种手术什么时间做都可以,等你做好准备,我会陪你去瑞士,或是将主刀医生请到国内。”


    顾意浓又犹豫起来。


    但还是无法鼓起勇气,无奈道:“可是不做手术,那些瘢痕就一直都在,每次看见它们,我都很难过,甚至很愤怒。”


    男人攥起她受伤的手臂,低头,吻了吻那道疤痕。


    顾意浓转过身。


    从这个角度,他的鼻背愈发挺直,眼窝也很深邃,有种阴郁且有侵略性的俊美。


    吻她时,他的眉宇越皱越深。


    每次凑近,都能看见上边的印记,细看已变成皱纹。


    男人脸上有熟龄感的地方除了这里,还有笑起来时的眼纹,剩下的地方都保养得很好,颌骨线条也依然硬朗分明。


    顾意浓忍不住伸手,想将那里抚平。


    没等她触及。


    男人已经撂下她的手臂,他的语气很轻,莫名透着几分疼惜:“该怎样,你才能不再因为那道疤痕难过?”


    顾意浓的右手僵在半空。


    原弈迟注视着她:“你刚才说,一看见这道疤,你就很愤怒,是么?”


    顾意浓错愕地点头。


    余光瞥见,他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做工精美的银制蝴蝶刀,展开后,将刀刃冲着自己的方向,刀柄则递到了她的手边。


    等反应过来。


    顾意浓的表情骤然一变。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却很平静


    正因为那份平静,和那份完全不需要做任何决心的近乎本能般的淡定,才更让她细思极恐,心惊肉跳。


    他什么都没说。


    顾意浓却领会到了他的意图。


    她紧紧闭眼,头皮也一阵发麻。


    原弈迟竟然想让她拿刀子割他。


    且没有任何在开玩笑的意思。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出这种行为了,上次他带她去纽约买枪,就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他握着她的手,将已经上膛的枪指向自己的心脏。


    当时顾意浓就被吓到毛骨悚然,险些跳起来。


    她实在是搞不懂,原弈迟为何总有这种极端偏执的想法。


    就像青春期男生谈恋爱时,偶尔会做出一些很偏激的自残行为,动辄毁天灭地,要死要活的,放在原弈迟的身上,真的特别违和。


    或许就如他所说的。


    是她不够了解他。


    譬如她一直以为,他对感情很淡漠,从不会偏执走极端,又譬如她误以为,他从来都是成熟持重,没有孩童或少年的形态,实际他会因为一部小说而养和主角同名的混血猎犬,还会拉上玩伴去地铁站拍照。


    做出让她弄伤他,或是将性命交给她的举动,应该不是有受虐倾向。


    他是那种心中经常对伴侣有激重想法的男人。


    这种做法,是一种献祭般的示爱。


    虽然是在示爱。


    但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还是将顾意浓吓得唇瓣发颤。


    她无奈道:“我知道你在哄我,但你不要做出这种行为,好吗?”


    “我爱你,Marcus。”顾意浓坚定地看着他,“我不希望你受伤,或是通过自残的方式来取悦我。”


    听到爱这个字。


    男人的睫毛轻微颤动,眼神因为怔忡稍显空洞。


    没过几秒。


    他望过来的目光变得异常强烈。


    顾意浓被他看得心脏发热。


    像被一道黏着又沉重的引力牵拽住,指尖都随之微微麻痹。


    他询问道:“那我将有你名字的刺青,纹在左边的手臂上,怎么样。”


    顾意浓难以置信:“你要纹身?”


    “嗯。”


    “没有这个必要吧…而且手臂那里太明显了,偶尔穿夏装还是能看见,你下属会看见,影响不好。”


    男人不以为意,轻嗤道:“管他们做什么呢。”


    顾意浓抬声:“那东西很难洗,女儿长大后该怀疑自己爸爸是坏人了!”


    他依旧不为所动:“我会向她解释,我纹的是你妈妈的名字,这是我和你妈妈之间爱情的见证。”


    顾意浓:“……”


    “不行!”顾意浓坚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为昭宁做好榜样,万一她长大后跟着你学,要将喜欢的小男生的名字纹身上怎么办?”


    原弈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没过几秒,他的眼底就出现防御般的冰冷,沉声道:“那就把那个男生的腿给打断,看她还敢不敢纹。”


    顾意浓:“……”


    她怒声道:“你双标!自己做不到就别要求女儿!”


    原弈迟:“太太刚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么。”


    顾意浓轻怔。


    听见他用征询的口吻又问:“那这样,还有几个小时就是他们起床的时间,我们也在伦敦,没有时差,我会给他们打电话。”


    “如果我父母都同意我纹身,太太就不要制止了,好吗?”


    很快就到了早上七点半。


    顾意浓仍在卧室睡觉,原弈迟洗漱完,来到庄园的花房,Andrew比他到的早,管家已经泡好了两人自幼就常喝的佛手柑红茶。


    Andrew刚用刀叉将水波蛋切开。


    便听见餐桌那边,男人用醇重的英音说道:“是的。”


    许是因为过于震惊。


    Barclay沉默了近十秒,等开口,他再次同他确认:“纹身?”


    “你,Marcus,要去刺青店纹身。”


    “嗯。”


    “你要在哪里纹?”


    “在左边的手臂上。”


    Barclay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半晌,还算镇定地说道:“你妈妈和保姆在带昭宁在花园散步,等她回来,我会将这件事告诉她。”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问她的看法。”


    原弈迟:“好。”


    Andrew:“!!!”


    “你要去刺青店纹身?是不是要将Rebecca的名字或画像纹身上?天呐,Marcus,你真是令我瞠目结舌。”


    原弈迟没分他眼神。


    随手拿起银制奶壶,将牛奶倒进佛手柑茶内。


    他淡声问道:“你玩乐队那几年经常纹身,伦敦市区内,你有推荐的刺青店吗?”


    Andrew的蓝眼睛仍然惊讶地瞪着:“黄阿姨不是还没同意吗?”


    男人持起骨瓷茶杯,没有接过话茬,又说道:“我今天就会去市区刺青。”


    “我妻子之前来伦敦还是十几岁,那时泰晤士河旁的碎片大厦还没建成,她想去看看。”


    Andrew:“……”


    恋爱中的老男人真可怕。


    Andrew的游艇常年停泊在圣凯瑟琳码头,在原弈迟去他推荐的刺青店纹身时,他打算带顾意浓先在泰晤士河畔附近观光。


    游艇刚驶出泊位不远。


    顾意浓就看见日暮下的贝尔法斯特号——常年停在泰晤士河畔的一艘二战轻型巡洋舰,现为帝国战争博物馆的一部分,门票大概二十几磅,上下九层都能上,连炮塔室都有所保留。


    她不是军事迷,自然没有想登船看看的欲望。


    等游艇驶离那艘庞大的军舰。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忽然想起了那天Andrew要同她说的,却被原弈迟打断的话。


    男人对游艇确实没什么兴致。


    那晚在北海道,他们住的游艇也是停泊在了岸边。


    Andrew要说的,应该是:


    因为那件事发生后,原弈迟其实很怕去——


    如福至心灵般,脑海里终于浮现出那个词的答案。


    公海。


    那件事发生后,原弈迟其实很怕去公海。


    顾意浓几乎可以确定。


    那晚Andrew要说的词就是公海。


    Ezio应该对公海也有阴影。


    陪她登上游艇后,尽管他表现得很淡定,但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身体也有些过分紧绷。


    Andrew的游艇很大。


    甚至有专门的船舱可用于举办宴会和乐队演奏。


    厨司备了分子料理、冷盘和酒水。


    和Andrew相熟的女主唱也来驻唱,抱着吉他,独自坐在舞台上的高脚凳,唱起Adele的那首《Don’t You Remember》。


    英伦女歌手好像都以烟嗓巨多,声线像馥郁又醇厚的烈酒,使人听之欲醉。


    When will I see you again?


    我哪天才能够看见你?


    You left with no goodbye not a single word was said,


    你不告而别,只字未提,


    No final kiss to seal any sins,


    甚至没有封住一切的吻别,


    I had no idea of the state we were in,


    关于我们之间的状况,我迷惘了,


    I know I have a fickle heart and bitterness,


    我明白我有颗反覆无常的心加上苦痛,


    And a wandering eye,


    和一双犹疑的眼,


    And a heaviness in my head,


    加上沉闷的脑袋,


    But dont you remember?


    但你忘了吗?


    Dont you remember?


    你忘记了吗?


    The reason you loved me before,


    过去你深爱我的原因,


    Baby please remember me once more,


    宝贝请你再次记得我。*


    或许是因为游艇即将靠岸,又或许是女歌手演唱的旋律真的很动听,Ezio的脸色也没有上船前那么难看了。


    下船后。


    Ezio和另一位保镖陪她一起步行去碎片大厦。


    Andrew帮她和原弈迟在32楼的餐厅预订了晚餐的位置。


    顾意浓执意要让Ezio和她并肩同行。


    她用英语问道:“刚才在游艇里,你好像很不舒服,是么?”


    Ezio短瞬地怔了一秒钟,很快否认:“没有,只是有些晕船。”


    顾意浓瞥向他:“你别敷衍我。”


    她故意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套他的话:“原弈迟将你们之间的事都告诉我了,你在船上待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晕船。”


    Ezio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虽然也年近三十,但偶然会展露出少年人的腼腆,挺高的身条,却被顾意浓问得耷拉下脑袋,表情也很委屈,看得她有些过意不去。


    但还是继续诈他:“就连他害怕打针的原因我也知道了,你还在我面前掩饰什么。”


    Ezio的表情恢复如常,边引着她继续往大厦正门走,边戒备地观察着周围的动向,“他竟然害怕打针吗?我也是头一次知道。”


    顾意浓狐疑地瞪向他。


    却并未透过他的表情找出任何异样。


    就快要到达碎片大厦时。


    Ezio险些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就被顾小姐诈出不该说的话了。


    直到她说,原弈迟将害怕打针的真实原因告知她,他才确认,顾小姐肯定在说谎。


    Marcus不可能将之前被毒枭注射过海洛因和冰毒混合液的事告诉她,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的秘密。


    他也不可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时,一辆加长林肯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后,绕到车后,用佩戴白手套的右手拉开车门,一只红底的牛津鞋先落在地面,西裤的裤腿随着惯性荡了几下,等里面的男人探身下车,站稳,包裹着那双长腿的西裤也恢复了熨贴的垂坠感。


    他没有穿正装,而是二十几岁时的私服,一袭烟草棕的英伦皮质大衣,稍显凌厉的戗驳领,显得整个人有些不羁。


    但因为常年久居高位,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遥遥地注视着前面的那对男女,都传递出一种掌控欲十足的权力感。


    顾意浓率先注意到了原弈迟。


    或者说,是后背的视阈神经先她捕捉到了那道深邃的目光。


    她的身体一僵。


    还未来得及转身去确认。


    男人淡而好闻的乌木古龙水味已经将她笼罩。


    他低沉的声音也擦过耳际,状若漫不经心地问道:“Ezio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顾意浓的睫毛在飞速眨动。


    看着Ezio有些无措的表情,她决定帮他解围:“是我问了他有些话。”


    男人捏了下她的耳垂,他的指肚有些冰,激得她心脏战栗了一下。


    他的眼神透出晦暗的温柔,又问:“你问他什么了?”


    顾意浓撒谎的功力见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问他,自从我和你结婚后,他在我面前就一点儿都不活泼了,再也没说过任何调情的话。”


    原弈迟朝Ezio那儿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顾意浓仰起脸,当众环住他的腰身,用那双又大又美艳的眼睛望着他。


    惹得男人的表情有片刻的失神。


    她笑意盈盈地问道:“忍住不去撩女人,对于意大利男人来说,是不是很反人性啊?”


    男人失笑:“那如果敢撩已婚女人,他也不配为人了。”


    顾意浓:“……”


    Ezio早已闪远,和另一位保镖一起匿踪跟随。


    进碎片大厦,过安检时。


    顾意浓发现男人在举起左手的胳膊时,动作稍显迟钝,并不及往常那样顺畅。


    她的心脏不禁咯噔一声。


    等过完安检。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别告诉我,你真纹身了。”


    原弈迟没否认。


    顾意浓震惊道:“不是说再商量商量吗?”


    男人眼神温淡地看向她:“可是我父母已经同意了。”


    “……”


    顾意浓:“那种东西很难洗掉的,你怎么能真将它纹在手臂上?”


    这时间,碎片大厦一楼往来的游客、住户及上班族众多,男人停下脚步,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吻住她的发顶。


    顾意浓阖上眼睛。


    心脏随之泛起一阵强烈的悸麻。


    他说了句意大利文,语调醇重动听,低沉且有磁性,但她却不知道那句话的含义。


    她抬起头,懵懂地看向他。


    男人目光温和到发溺,注视着她,帮她翻译:“纹胳膊上没什么。”


    话说到一半。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郑重了几分,眼神幽暗下来,薄而好看的唇也慢慢移向她的耳尖,呢喃道:“纹我心脏上都可以。”


    那道声息过于低磁。


    细若游丝地钻入耳膜,虽然很轻,却极富穿透力,让她忍不住发起抖。


    顾意浓的心跳也开始加快。


    刚要瞪向男人,让他不许再讲这样可怕的话。


    他温热的唇已经贴向她的耳背,细密地啄了啄那里,那里是她极敏软的地方,稍被触及就会绷紧身体,刚要往后躲,腰肢已经被他修长的手臂捞起,朝怀中收束得更牢。


    男人在耳畔低语,终于说出她一直都想听的那句情话,“Signorina.”


    讲意文时。


    男人的语调愈发醇厚好听,像被陈年烈酒浸过般,带着颗粒感,听上去稍显沙哑,轻笑时更是极富磁性,震得她耳蜗一麻,“Mia belliss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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