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蓄谋婚宠 > 70-80
    第71章 巴克


    曼哈顿中城夜间的灯景流光溢彩。


    隔着窄长的玻璃窗,有微光倒映在女人莹润的肌肤,如玉瓷般白皙,美感剔透又易碎。


    原弈迟有分寸。


    之所以答应顾意浓的邀请,只是单纯不想让他的女孩沮丧。


    他想将他的女孩哄好,也喜欢她的温热和美好包裹住他。


    他想要和她再近一点。


    在男人发出温和的征询后。


    她垂着眼睫,点了点头,神态有些倔强,却又惹人怜惜。


    男人低头,去啄吻她薄薄的眼皮。


    却觉察出顾意浓又在发抖,她稠密的睫毛也在颤,像蹁跹的蝴蝶般煽动着,也像羽毛般扫过他发烫的唇瓣。


    原弈迟眉宇轻皱,隐忍地捧起她的脸颊,庆幸自己没有在这种时候产生任何暴戾的念头,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怜爱她,安慰她。


    他呼吸深沉地吮吻起女人耳垂上的红痣,她忍不住发出唔声,柔美的双唇也微微张开。


    原弈迟即刻停下任何会让她恐慌的举动。


    他低着脑袋,同她额头抵着额头,用散乱的碎发轻柔地蹭她,佩戴婚戒的宽厚大手顺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处。


    主卧没有开灯。


    薄弱的微光将两个人笼罩住。


    顾意浓只能窥见男人冷淡又英俊的轮廓,却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耳边落下一道温柔到让她心悸的声音,低醇又动听地说道:“有任何不适就叫停。”


    他耐心地引导道:“说我的中文名。”


    男人的手臂修长又有力量感,换了个姿势,将她重新抱稳,锻炼痕迹明显的肌肉硬邦邦的。


    顾意浓忽然有些发慌。


    也回忆起半年前在penthouse里,被他抱在床边的经历。


    她薄薄的眼皮又在跳。


    原弈迟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


    顾意浓还在失神,脸颊又覆上男人温热又熨帖的吻,他嗓音低沉地哄她:“不会像以前那样,宝宝。”


    “Too deep.”


    他叹息般地用英文说道:“It will hurt you.”


    顾意浓的心跳漏了几拍,有些紊乱的呼吸也和他的交缠在了一处,男人再次俯身,姿态稍稍变得强势地亲吻起她。


    她抬起胳膊,攀附住他厚实有力的肩膀。


    男人的气息温柔又浓烈,让她的心脏快要麻痹掉,也完全使不出任何力气,顾意浓偏过脑袋,就要在他的肘弯处歪倒。


    原弈迟及时将女人扶正,防止她摔落。


    他粗粝的拇指指腹抚过她的唇角,嗓音透着喑哑,无奈地问道:“怎么还在抖?”


    “灯都关掉了。”


    男人在黯淡的光线中,用探寻的目光盯着她,“你还会怕我吗?”


    他发出深长的鼻息,自嘲般地又问:“那天你在会客室练习演讲,我是不是又吓到你了?”


    “不要害怕我,好吗?”


    他捏起女人有些脱力的小手,低头,姿态虔诚地吻了吻她温腻的手背。


    顾意浓最近真的好乖。


    就连睡觉后,都没有摘掉婚戒。


    结婚后,她的贴身衣物都是由原弈迟亲自挑选的,顾意浓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里买的,男人的掌控欲总是那么强,但为她购买的内衣确实比她买的要舒适很多,也有一定的美观度。


    单薄的面料渐渐褪到脚踝。


    像最柔软的镣铐般,缠住她的肌肤。


    顾意浓娇弱的后背贴住男人宽厚的胸膛,耳边掠过他发烫的呼吸,也清晰地听见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和她失控的心跳震在一起。


    男人醇厚的嗓音在深夜中接近大提琴的质感,厮磨着她的耳膜,沉闷又隐忍地喘息,唤她宝宝,又唤她浓浓。


    她的背描摹着男人肌理的形状,也触碰到了那道呈着圆形的弹痕,那道凹凸不平又稍显狰狞的疤,子弹曾让原弈迟皮开肉绽,让他差点儿丢掉性命。


    但她今天却顽劣到拿上了膛的枪指着他。


    顾意浓的心脏酸胀。


    忽然很想唤他的英文名。


    想张开嘴,发出那三个音节。


    Mar-cu-s.


    男人稍显薄情的唇贴着她的耳朵,发出低叹,她的心脏像被琴弓的鬃毛剐蹭过,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感。


    顾意浓眼眶发酸。


    将那三个音节吞回了肚子里。


    乐章被完整地演绎完,华彩众多,然而到了最高音处,琴弦“啪”地轰然断裂,心脏也像被抽打了一下,她眼神涣散,忍受着扩散般的淡淡痛觉,然而身为听众,还是畅快且心满意足的。


    男人强壮的手臂如巨蟒般缠住她,边调整着不匀的呼吸,边嗓音低哑地问道:“还好吗?”


    顾意浓忍不住哭了。


    被他扳正身体后,眼泪也在男人的肩窝处积了一小滩。


    他温柔又霸道地吻掉她眼角的泪水,无奈地低眸失笑道:“眼泪这么多,床单也湿了。”


    “宝宝是水做的,对吗?”


    顾意浓攥起拳头,砸了下他的肩膀。


    “要吃些东西么?”他的眼角折出笑痕,随手用自己的睡衣外套将有些娇弱的女人包裹住,抱起来,让她坐稳靠在床头,体贴地往她的腰后塞了个靠枕。


    又吻她泛红的眼角,轻声询问道:“John做的培根司康好吗?”


    顾意浓脸颊涨红,用手推他,视线躲闪着小声说道:“你还那样着……”


    “哪样着?”他嗓音沙哑地失笑道。


    主卧的灯被打开,她可以看清他的脸,额前的碎发有些散乱,眼窝深邃,微微凹陷,锐利又藏锋,鼻背又挺又直,英俊到过分。


    男人注视她的目光是温和的。


    然而侧颈处暴起的青筋却粗突到有些骇人。


    顾意浓心脏发颤,慌乱地收回视线。


    忽然想起好像听谁说过,判断男人那里厉不厉害,看鼻子不准,要看脖子上的筋。


    她及时收敛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耳根烧红,闷闷地说道:“就是那样……”


    “嗯。”他的语气懒懒的,像被雪茄浸透过,有些粗糙的颗粒感,仍在用温柔又充满欲望的眼神看着她,“只能不管它了。”


    顾意浓的心脏泛起异样的酥痒感,像被那道目光严丝合缝地兜牢,又被网线缓而慢地缠。


    不行。


    她今晚还想好好睡觉。


    原弈迟刚要离开。


    去一楼的厨房帮她热杯牛奶,手指却突然被她很轻地拽住。


    曼哈顿的天际线仍然透着浮华的金色。


    女人的膝盖跪在床面,额头贴住他肩膀的位置,她的脚心朝上,泛着微粉,随着跪姿被堆挤出了可爱的褶皱。


    从原弈迟的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蓬松又慵美的卷发,削瘦的肩膀披着他宽大的深蓝色睡衣外套,身形单薄又娇弱,耳朵快要红到滴血。


    和他的身量比。


    顾意浓就是小小的一只。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女孩。


    沾染着他的气息和味道,也让他的心底涌起了无尽的怜爱和疼惜。


    顾意浓手腕发酸地躺下。


    男人嗓音低哑地唤她babygirl,哄她入睡,却仍在细细密密地亲吻她的肩窝和后颈。


    顾意浓产生了在被温驯的大型狮兽舔舐伤口的奇异错觉,心脏也泛起甜蜜但又有些蛰痛的恼人感觉。


    “不要了。”她慌张地说。


    男人即刻停住,呼吸沉闷地说道:“好。”


    本来也不敢太过分地欺负她。


    孕妇的情绪本就容易失控,况且他今天还是惹到顾意浓了。


    在枪店里说的话,应该把顾意浓吓到了。


    但人都是复杂的。


    那样的他是他,想温柔珍爱她的也是他。


    既然顾意浓害怕他的另一面,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将那一面隐藏起来就好了。


    ——


    次日清醒过来,已是纽约时间的上午十点,孕期体质虚弱,很容易疲累,顾意浓昨晚却睡得很酣沉,只是在清晨时,总感觉在被那道熟悉又深沉的目光窥伺着。


    她太累了。


    翻了个身后,很快就又昏睡过去。


    昨晚和原弈迟跨布鲁克林大桥开超跑飙车,她的卷发被东河的风吹乱了层次,便唤来从前在西村帮她做造型的华裔造型师。


    换上五分袖的杏白色连衣裙,领口处有繁复的打揽工艺,能够遮住孕肚,宽大又长的裙摆,垂坠到了顾意浓纤细的脚踝处。


    刚被修剪打理过的卷发慵恹又妩媚地披散至肩际,肤白如雪,美艳动人。


    造型师和顾意浓半年多未见,只觉得这位富家千金这次回到纽约,比之前状态更好,也更美丽了,有种丰饶感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看来她的婚姻状况应该不错。


    大美人本来也是需要被滋养的。


    而在半年前,她看着开朗明媚,偶尔还是会流露出郁郁寡欢的神情,像有什么心事。


    坐电梯去一楼前。


    顾意浓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想起昨晚那些影影绰绰的回忆,甚至有些难为情,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又调整起有些失控的呼吸。


    自己绝对是被孕激素搞乱了状态。


    她暗暗地想。


    又不是没和原弈迟做过。


    怎么就和怀春少女似的,竟然害羞上了。


    怪丢脸的。


    她绝对不能被原弈迟看出来。


    电梯门刚打开。


    顾意浓就听见了一道响亮的狗吠声。


    正觉得有些奇怪,又马上反应过来,表情也变得有些兴奋,她踩着那双绑带凉鞋,加快脚步,往客厅处走。


    曼哈顿上午的阳光格外亮烈晃眼,一楼都是近三米高的落地窗,显得偌大的空间更为轩敞通透。


    在距离客厅尚有一段距离时,顾意浓将脚步放慢,又停了下来。


    光线勾勒出男人优越的背影轮廓。


    他没有发觉,她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深蓝色的衬衫稍稍掖进西裤的边缘,衬得身形肩宽腿长,比例极好,踩了双稍显粗犷的麂皮踝靴。


    或许是为了方便牵引狗绳。


    男人罕见地戴了袖箍,就夹在上臂的位置。


    随着拖曳巴克的动作,他手臂的肌肉线条显得愈发强悍粗壮,与平日绅士斯文的气质大相径庭,反而有种暴徒般的硬派感。


    当然顾意浓已经顾不上看原弈迟,只想先遥遥地看看巴克,那头体型庞大的猎犬。


    它的鬃毛很长,体魄不亚于雄狮般的强壮,但是走路的姿态稍显笨重,或许和上了些年纪有关,但气息仍是活泼的。


    和主人久别重逢。


    巴克真的很高兴,尾巴也在狂摇,发出呼哧呼哧的愉悦声音。


    然而它的主人却用英语,嗓音沉厚地同它强调道:“巴克,你待会儿要听话。”


    “我妻子快下楼了。”


    “她怀孕了,身体很虚弱。”


    “你不要凶她,也不要太淘气。”


    “做个乖男孩好吗?巴克。”


    不管原弈迟说什么,回应他的都只有巴克响亮的犬吠声。


    看着男人姿态温和地牵着巴克那头巨型犬,顾意浓的心跳有些鼓噪,也觉得此情此景很奇异。


    她忽然想给眼前的原弈迟和巴克拍几张照片,便折回电梯间,来到二楼的主卧,从胡桃木床凳处的藤编包里翻出了那台宝丽来相机。


    她的旧手机也应该和胎心仪躺在里面,顾意浓拿出相机时,也发现手机不见了。


    但她没多想。


    只当是自己神经大条,又放在别的地方了。


    刚折回一楼,巴克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气息,眼神机警地朝她走过来的方向看了过来,原弈迟的表情多少带着些戒备,然而顾意浓的表情确实兴奋且热情的,在面对巴克这种曾经和狮子搏斗过的大型猎犬时,女人也没有展露出任何的惧态。


    很快,巴克的尾巴就摇了起来。


    原弈迟的表情松懈了些,但仍然垂着眼皮,边观察着狗的情况,边牵引住它,防止它突然扑向怀孕的妻子。


    顾意浓将相机撂在旁边的茶台,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巴克的脑袋


    原弈迟刚要出声制止。


    巴克却主动趴了下来,罕见地泄出了温驯的姿态,也收敛住了身上的野性。


    它呼哧呼哧地喘着,任由顾意浓摸着它的脑袋,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姿态。


    “Good boy!”顾意浓用英语夸奖它。


    巴克呜汪地吠了声,开心地将尾巴往大理石地砖处甩了下。


    原弈迟面色稍霁,嗓音低沉地说道:“巴克倒是很喜欢你,竟然肯让你摸它。”


    “那当然了。”顾意浓的目光落在巴克背脊上的疤痕,掩藏在毛发里,细看是有些狰狞的。


    巴克是猎犬。


    和狮兽搏斗时肯定有受过重伤。


    她掩饰住心脏泛起的微弱蛰痛感,又说道:“巴克是通人性的,有灵性的好狗能嗅出女主人怀孕了。”


    “我的肚子里有它的弟弟或者妹妹,它当然会很亲近我了!”


    “是不是呀巴克?”顾意浓又问道。


    巴克响亮地吠叫了声,像在给她回应。


    虽然顾意浓和巴克相处融洽,原弈迟在她吃早午餐时,还是执意要将它栓起来。


    顾意浓的面前是莓果华夫饼,她从高脚凳处转身,有些怜悯地看向趴在沙发旁的巴克,感觉它的表情有些蔫蔫的。


    “你没必要把它栓起来。”她无奈地说道,“本来就是因为我才把它从德州折腾过来的,我不想限制它的自由。”


    原弈迟坐在她身边,抬起手,揉了揉女人软小的耳廓,他刚才仔细洗了手,粗粝的指腹仍然有些冰,也惹得她忍不住发起抖。


    “它咬死过狮子。”他淡声说道,“它毕竟是头猛犬,是兽类。”


    “我不可能拿你的安全冒险。”


    顾意浓垂下眼睫,闷闷地说道:“嗯,我知道了。”


    “吃完东西后,我想给你和巴克拍几张照片,行吗?”


    男人用极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好。”


    顾意浓的手腕还是有些酸,所以他主动接过白瓷骨碟,帮她将华夫饼切成小块。


    “相纸还有七张,应该够拍了。”


    “给巴克单独拍几张。”


    “再拍几张你和他的合照。”


    男人这时将切好的华夫饼递过来,耐心地听着妻子的话语。


    顾意浓的眼神却有些闪躲,半晌,她装若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有巴克小时候的照片吗?”


    其实她想看看二十几岁的原弈迟抱puppy的模样,他那么洁癖,却又喜欢狗,肯定留下过那样的照片吧。


    “好像没有。”他嗓音沉淡地说道。


    “我不是很喜欢摄影,拜托农场主的老板拍巴克的照片,也是因为我无法亲自照看它,只能将它寄养。”


    顾意浓的心情有些发闷,涩声说道:“那之前有人拍过你和它的照片吗?”


    耳边落下他低淡的哂笑声:“应该也没有。”


    半晌,他又说道:“有一张在南非的合照,几年前拍的,巴克那个时候还能陪我打猎。”


    顾意浓失落地抿起唇角。


    几年前……


    那原弈迟应该已经三十岁了。


    觉察出妻子的失落,他嗓音温沉地哄道:“你如果喜欢狗,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可以养一头小型犬。”


    “反正也要搬到别墅区去住,那里才是我们的婚房,养狗也方便。”


    顾意浓撂下手中的刀叉,咬住唇瓣,也忍受着心脏深处的酸胀感,闷闷地说道:“我不仅是想要看巴克小时候。”


    她有些无助地埋下脑袋,虽然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也在强迫自己,不要对原弈迟说出这种话。


    但那些想法一直挤占着她心灵的空间,就快要让她负荷不起。


    男人的眼神生变,微微躬着腰背,手肘搭在岛台的边缘,刚要去查看妻子的情况。


    耳边就掠过她低落的声音:“我想看看你二十几岁的模样。”


    他眼睫轻颤,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凹陷了进去,跳动的速度也因此失去了节拍,良久都没有弹回原处。


    顾意浓垂着脑袋又说:“就连巴克都比我更早地认识你。”


    这句话刚说出口,懊悔的感觉就在她心脏的最深处涨满。


    完蛋了。


    她怎么可以在原弈迟的面前说出这种话?


    他是不是也被她的话吓到了,竟然从她的身侧站起来,还跑掉了。


    原弈迟这个狗男人真的太难琢磨了。


    顾意浓不敢再去看他的动态。


    她并不知道原弈迟走去沙发旁,拿起了长几处的手机。


    “妈。”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也让顾意浓忍不住打个激灵。


    她有些错愕地转过头。


    看见男人身影落拓地站在沙发旁,低着头,侧脸的轮廓硬朗分明,嗓音寡淡地又说:“您手里有我二十几岁的照片吗?”


    伦敦那边是下午三点。


    黄令仪正在花房里喝下午茶。


    听到儿子是问她要照片,她才松了口气。


    原弈迟不是会时常会给母亲打电话的那种成年男人,但每隔两周,会给她和Barclay打一通公事公办的问候电话,连说的话都不会变,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所以在接到儿子电话时,黄令仪是紧张的,还以为是顾意浓出了什么状况。


    “应该有。”黄令仪不解地问道,“不过你要那些照片做什么?”


    原弈迟缄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道:“意浓想要看。”


    黄令仪的表情微微一变。


    听见儿子又说道:“找我二十几岁的照片就好,拜托您发到我的邮箱。”


    “妈妈!您别听他的!”


    “原弈迟小时候的照片我也要看!”


    那边又传来一道热切的声音,透着小女孩的聒噪和娇嗲,但因为太明朗了,所以一点儿都不惹人嫌,黄令仪在听见顾意浓的声音后,忍不住笑了。


    但秉持着尊重儿子的意见,她还是问了嘴:“要我把你小时候的照片发给意浓吗?”


    “你小时候的照片那可太多了,我可能要整理一阵。”


    原弈迟用空着的手揉了揉眉心。


    犹豫几秒后,他似自嘲又似无可奈何般,低嗤着说道:“行。”


    听在电话那边的黄令仪耳里,却多少透着些纵容的意味:“给她看,都发过来吧。”


    第72章 吻昏


    黄令仪直接将整理好的照片发到了顾意浓的邮箱,顾意浓回复完婆婆,便将压缩文件导进电脑,屏幕又弹出了iCloud储存已满的提示框。


    她颦了下眉目,直接点叉,没有管。


    顾意浓看照片时。


    原弈迟进了会客厅旁的书房,说有公事要处理,待会儿再出来。


    顾意浓姿态舒展地倚着沙发的靠背,抿起唇角,懒懒地应了声,没有戳穿男人,免得他难为情。


    婆婆应该有照顾到原弈迟的面子,没有发他的丑照,也没有发他婴儿期的照片。


    他六七岁时的照片有很多。


    男孩基本都穿着私校的制服,灰色的V领针织羊毛衫,里边是衬衫,规规整整地打着星条纹领带,下身是短裤,配高筒绑带袜,踩着深棕色的皮鞋。


    和顾意浓想象中的差不多。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派头,但气质比她预想得还要更早熟。


    他虽然拥有男孩的稚嫩脸蛋,五官精致又漂亮,但望向镜头的灰蓝色眼眸却丝无稚气,宛若幽井,无波无澜,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


    和旁边的同龄男孩比,原弈迟的表情永远只有一种,不及旁人生动,活泼。


    很像哥特文学里经常会出现的拥有不老童颜的吸血鬼。


    顾意浓忽然觉得很奇异。


    照片和摄影的意义也在于此。


    她边想着,等孩子出生后,也要给它拍很多照片,边兴味颇浓地继续翻看起孩子父亲的旧照。


    男孩和纯种小马的合照。


    男孩练习大提琴的照片。


    男孩在贝克街221B号和福尔摩斯博物馆的合影,这一年顾意浓也出生了,而在这张照片里,原弈迟的唇角有了发自内心的笑意,不再是营业式的端正表情。


    9岁的,10岁的,11岁,12岁……


    男孩渐渐长成了少年。


    顾意浓的目光在他和Barclay的那张合照上停留了良久——那应该是在意大利海域的某艘游艇上,原弈迟和他那位不苟言笑的继父坐在船尾的户外沙发,身后是激白的浪花,甲板也铺着昂贵的柚木,他的轮廓明显有了棱角,初具少年的俊美和不羁。


    他的肘弯随意搭在沙发的扶手处,双腿交叠,系带的棕色帆船鞋高高地翘起。


    乍一看,少年并不盛气凌人,表情也是稍显懒怠的,但依然能觉察出敛藏至骨子里的傲慢。


    靠。


    顾意浓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狗男人这么小就用这种坐姿了。


    拽得二五八万的,果然有大少爷脾气。


    很快她的心脏就突然揪紧。


    这年也是原弈迟被绑架的那年。


    黄令仪发来的文件夹里,也少了他十三岁到十五岁的影像。


    原弈迟消失了三年。


    回来后,凭借不寻常的智力,用两年的时间从伊顿公学毕业,又进了牛津贝利奥尔学院读PPE。


    这个时候男人的相貌和气质和顾意浓刚认识他的那阵儿差不多。


    没现在沉稳成熟,但比现在更冷淡阴沉。


    顾意浓隐约想起好像有个认识的人也是在牛津读得大学,但一时间又回忆不起那人的名字。


    直到看见由黄令仪在岸边拍摄的皮划艇男队照片,呼吸突然凝滞住,因为过于震惊,她映着电脑荧光的瞳孔随之放大,右手也悬在了触控屏的上方。


    梁燕回怎么会和原弈迟在同一艘皮划艇上?


    她的大脑轰地一声,心跳也加快了些,直到回忆起在北海道的那天,梁燕回似乎唤了原弈迟的英文名Marcus,他和原弈迟是一届的同学,虽然不是同个学院,但应该是认识的。


    “还没看完吗?”耳边掠过男人沉淡的声音,他冷冽好闻的气息也捱了过来,让顾意浓的心跳又加快了些。


    她阖上电脑,掩饰着五味杂陈的心思,说道:“看得差不多了。”


    手指还在不宜察觉地抖。


    在原弈迟没走过来前,顾意浓飞快地将他和梁燕回的那几张合照删掉了。


    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删。


    虽然不该删,删掉也显得心虚,但还是删掉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原弈迟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低声又问:“还要给我和巴克拍照片吗?”


    “嗯。”顾意浓稍稍缓过些心神,偏脸看向男人,问道,“你看见我的旧手机了吗?”


    原弈迟疑惑地问:“旧手机?”


    “我放在床凳上的藤编包里了,刚才拿相机时发现它不见了。”


    男人望向妻子的目光透着极淡的温和,耐心十足,灰蓝色的眼眸却像海雾般,浓重又潜藏着危险,仿佛穿过后,就会迎来更狂暴的风浪。


    他嗓音温沉地问道:“旧手机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吗?”


    “也不算重要吧。”顾意浓闷声说道,“但是我有点儿囤积癖,喜欢把拍摄时的废素材都留着。”


    原弈迟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浸着怜爱的意味:“我帮你找一找,你不要急。”


    “嗯。”顾意浓的卷发披散至肩际,曼哈顿黄昏的光影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凝润,她的手搭在膝处,裙角垂至脚踝处,轮廓很娇美。


    男人揽住她的腰肢,另只手扳过她纤瘦的肩头,让她正对着他坐,低着眼眸询问道:“今天有难受或不适的地方么?”


    顾意浓的表情有些发懵。


    很快,就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耳朵顷刻泛起烧热,就要伸手去推他。


    “肚子会痛么?”他的语气低醇又温柔,无须动用任何力量,就能轻而易举地禁锢住她。


    孕妇在强烈愉悦后容易有不适。


    况且昨晚她哭得有些可怜,他要及时留意她的状态。


    顾意浓来不及出声,男人的吻就落了下来,他的气息有些强势,俯落过来的身影也将娇弱单薄的她笼罩住。


    她无措地抬起手。


    用掌根抵住他宽厚的肩膀,却推不开他。


    删完他和梁燕回的皮划艇合照后,她的心跳就乱了,几分钟过后都没有恢复如常,到现在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以至于在被亲吻时,呼吸也是不匀的,就快要喘不上来气。


    男人有的放矢地给她呼吸的机会,稍稍离开她的唇,捏起下巴,转而去吻她的脸颊,缓慢又温柔地啄,她心脏的某个角落仿佛也被他粗粝的指腹捏住,蔓延开一阵酥麻。


    她张开嘴,想要汲取氧气,却更方便他将厚实有力的舌头探进唇腔,霸道又不容躲闪地搅。


    平日那样深沉正经的男人,却总要那样吻妻子,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背,女人柔嫩的肌肤感受着衬衫的褶皱和棉质,忍不住发起抖,睫毛也在颤。


    顾意浓真的很怕原弈迟这样吻她。


    她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也没有什么长进,偶尔给出回应,也是生涩的。


    他稍微吸吮住她的舌头,她的心脏就又慌又懵,也会产生无法逃出生天的恐慌感,总怕会被那样吃掉。


    但这次顾意浓没有躲,还微微仰起颈脖,细瘦的胳膊也抬起来,攀住了他的肩膀。


    原弈迟沉闷低哑地笑了声。


    干脆将人抱起来,安放在腿上,尽量温柔地继续吻她。


    空气里响起黏稠的水啧声,夹杂着女人细弱的声音,很娇,像莺啼般清脆。


    他的心脏发涨,也被她凝水又迷离的眼眸看得肿痛,忽然想起了初次将她据为已有的那个雨夜,女孩那个时候也抖得厉害,娇弱又惹人怜爱。


    虽然那个时候顾意浓已经成年了。


    但他还是觉得她太小了。


    和他比,任何地方都是天差地别。


    他的心脏被她的褶皱揉得更乱,虽然早就决定要将这个他搞不懂的小东西娶回家,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


    ——


    巴克被送回德州后,penthouse的一楼仍有很大的味道,于是顾意浓便和原弈迟搬到西村的联排别墅,打算在参加NYU正式的毕业典礼前,都住在那里。


    西村是格林威治村的一部分,位于第六大道以西*,顾意浓购置的这种联排别墅又叫褐石房,世界大战之前的产物,有马车房改造的,也有肉铺改造的,距今一百多年,被翻修过好几次。


    但顾意浓住起来,却没觉得多稀奇。


    同样是历史气息浓郁的建筑物,褐石房并没有她在沪市梧桐区的旧公馆宽敞,每年还要交十几万美元的物业管理费。


    有的联排别墅被改造成好几间公寓,分摊给不同的人住,顾意浓却将三层都买了下来,入户处有很经典的七阶楼梯,髹黑的铁艺围栅。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铺着泛有柔润蛋壳光泽的地砖,厨房的胡桃木岛台正对着被改为玻璃墙的长窗,后边就是户外露台,近60平米,周围有矮型云杉和北美香柏的绿化带,郁郁葱葱的,也让厨房更有温馨的田园感。


    二楼是客房和健身房。


    三楼是一整个主套房,以及顾意浓的步入式衣帽间,里面的很多裙装都是新的,没来得及穿。


    顾意浓买的联排别墅走几步就是马克·吐温的旧居,离NYU的主校区和图书馆也很近。


    距离正式的毕业典礼还有不到十天。


    虽然再有几个月,她就要当妈了,但只要还没参加正式的毕业典礼,她仍然是个女学生。


    顾意浓很珍惜这最后的校园时光,既然就住在校区附近,便打算多参加几个NYU的校园活动。


    这天恰好有个校内人士的摄影展。


    顾意浓拽上原弈迟,打算和他去逛逛。


    到了展厅外。


    华臻的某位高层打来一通商务电话,原弈迟虽然身在国外,却没有将国内的工作搁置,集团大大小小的事物仍在他的掌管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里面不方便讲电话。”他语气温淡地说道,“你先逛,我待会儿进去找你。”


    顾意浓嘀咕道:“就是个小型的摄影展,说不定你讲完电话后,我已经逛完了。”


    “嗯。”男人的眼角折出笑痕,有种成熟的韵致感,“那我也进去,亲自把你接出来。”


    顾意浓独自走进展区。


    她的手提包被原弈迟拿着,身边也没有手机,所以在欣赏摄影作品时也更专注。


    纽约本来就是个包罗万象的国际大都会,摄影展的作品也五花八门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风格和主题都有。


    在一组以曼哈顿下城的唐人街为主题的照片墙处,顾意浓停住了脚步。


    唐人街是江湖气很重的地方。


    这句话是梁燕回告诉她的,或许和他被收养的经历有关,男人又是自小就在美国长大的华裔,梁燕回对外来人口的聚集区很感兴趣,也在《纽约客》上写过关于纽约唐人街的文章。


    顾意浓和梁燕回交往的那段时间,也陪他逛过上海的韩国街。


    又一次想起这个人。


    她的感受接近于树叶落在湖面。


    不能说没有声响,也不能说没有波澜,但很快就趋于平静。


    她离开这边的展区,转身去看另一面墙。


    没有留意到墙上贴着的亚克力标签上,用粗体写着如下的字样:Eason Liang


    也没有留意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人,原本还在意兴阑珊地逛着摄影展,在看见她的侧影轮廓后,身体明显僵住。


    梁燕回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顾意浓。


    也没料到,在还没确定眼前的女人就是她之前,只是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轮廓,心脏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揪痛感。


    肩膀突然被撞了下,某个陌生面孔的白人学生匆匆而过,用英语说了句sorry,梁燕回隐忍地皱起眉宇,没有回应,仍然站在原地。


    几个月未见,顾意浓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皮肤细腻有光泽,看起来状态很好。


    她仰头看照片的神态也是明朗又好奇的,完全不像快做母亲的女人。


    只是左手的无名指处,被一枚婚戒束缚住。


    她抬起手,将碎发撩至耳后,钻石在吊灯下闪出了刺眼的火彩,梁燕回的眼眶忽然发酸,却只是苦涩又无声地笑了笑。


    顾意浓是个明媚开朗的女孩。


    性格又肆意洒脱,应该早就放下了。


    分手后不一定老死不相往来,也可以再做朋友,但现在他们之间又变成教师和学生了。


    他不该再打扰她。


    遥遥地看她一眼就好。


    梁燕回心脏的揪痛感在加剧,像在被腐蚀性强烈的盐酸烫出了伤痕,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仅剩下四五步,不到两米的距离。


    顾意浓还是没有转身。


    也没有察觉出有人正站在她的斜对角,正用复杂又隐忍的目光注视着她。


    “意浓。”那边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熟悉又压得很低很轻,却足以让这个距离的梁燕回清晰听闻。


    梁燕回的眉宇蹙了几分。


    刚要唤出三音节的英文名也哽在了喉间。


    顾意浓刚转过身,看向那个衣冠楚楚的高大男人,纤细的腰肢就被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牢牢扣紧。


    显然没预料到原弈迟会突然俯身吻她,下意识就要往后躲,却被那条如巨蟒般粗壮的手臂绕过后背,肩膀也被男人宽厚的掌心从侧边握住。


    顾意浓刚要去推搡他,男人的手就抓住她细瘦的腕骨,并缓而慢地往上移。


    两只手渐渐交叠在一起,一大一小,反差感强烈,肤色也有差距,那只宽厚的大手稍稍张开,就能将女人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覆,不留任何余地。


    他浓烈又占有欲十足的吻铺天盖地地压覆下来,拇指随之抵进她柔嫩的手心。


    掌纹被男人粗粝的指腹温柔又颇具折磨意味地刮弄着,顾意浓忍不住发起抖,却只能踮起脚,被迫地承受这个忽如其来的吻。


    梁燕回看见顾意浓被原弈迟捏起的那只手呈着无力的姿态,如水葱般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并不拢,也伸不直,像被揉过的花瓣般,蜷曲着。


    女人的背影娇弱又单薄,但从肢体上的姿态却能看出,她并不排斥他的亲近。


    原弈迟进来时看见了他。


    他故意当着他的面,和顾意浓接吻。


    心脏已经揪痛到麻木。


    “别…别这样……”顾意浓快要羞哭,搞不懂为什么原弈迟要在公众场合这么亲她。


    男人终于停下,低着眼眸,将她桎梏在肘弯的方寸空间,也用烫热的体温烘着她,另只手则移向妻子的脸颊,用粗粝的拇指指腹抚着她的唇角。


    原弈迟的姿态是温柔的。


    顾意浓却觉得很难为情,她埋着脑袋,不敢看他,甚至想狠狠地踩他几脚。


    然而梁燕回却看见了那道望过来的威慑目光,沉黯到让他心颤,也充斥着浓烈的占有欲。


    他读出了原弈迟的警告。


    他在用眼神告诉他:趁着这个时刻,赶紧离开这个摄影展。


    作者有话说:


    纽约剧情没有几章了,会有点小波折,如果能忍受墙纸爱风味和男主是个阴暗疯狗的话,这本书本质就是ddlg小甜文,感情线会越来越甜,大房哥也会逐渐去登味(上位者的傲慢),完全进化成温柔daddy


    *引用资料


    第73章 软禁


    搬来西村的第三天。


    Polaris和那位来自阿布扎比的阿联酋王子谈拢了主权基金的项目,并初步达成协议,原弈迟的合伙人Ryan也在哈德逊河举办了游轮晚宴,并邀来百老汇歌剧团在大船的主舱演出,各界名流人士纷至沓来,其中不乏一些身为社交名媛的白人太太。


    顾意浓早前就和原弈迟一起拜访过Ryan夫妻。


    Ryan的妻子姓黄,是婆婆黄令仪的侄女,也是原弈迟的亲表妹,出身于和顾家渊源很深的港岛黄家,还有个很动听的名字,初蕾。


    黄初蕾比顾意浓大四岁,今年二十九岁,已经是一位三岁男孩的母亲。


    许是亚裔的外貌普遍显年轻,黄初蕾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她的个子不高,即使穿着高跟鞋,体型也稍显娇小。


    鹅蛋脸,剪水眸,气质带着东方女子独有的清丽和柔婉。


    虽没有顾意浓生得那般美艳,但也没有她外貌的攻击性,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曼哈顿的上流社会性别隔离严重。


    百老汇的歌剧未正式拉开帷幕前,顾意浓跟着黄初蕾,来到船舱二层的某处沙龙区。


    反正在毕业典礼前,顾意浓也闲着没事,便打算以局外人的身份参加参加这种社交场合,但哪怕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参与,她还是感受到了不适。


    放眼望去,沙龙区的那几个贵妇都拥有一头光泽感的金发,也都很瘦,远看五官都是精致貌美的,近去看,有些人的脸蛋便稍显僵硬了,明显是肉毒杆菌打多了。


    这其中只有一位穿黑色礼服拉丁血统的女性是棕发。


    “Daisy.”坐中间的白人贵妇明显是这群人的女王蜂,见到黄初蕾后,热情地唤她的英文名,“Your dress is so lovely.”


    黄初蕾笑着和她们寒暄了几句,便介绍起身边的顾意浓:“Rebecca.”


    顾意浓微笑着颔首,向那些养尊处优,衣着华服的贵妇们表示友好。


    女王蜂却只是用眼神淡淡地扫视起她,在她隆起的孕肚处稍作停顿后,便收回视线,继续和已经落座的黄初蕾交谈起来。


    贵妇的仪态优雅得体,但流露出的气息也带着微妙的傲慢和刻薄,仿佛顾意浓这个无名小卒不配被她打招呼。


    顾意浓忍耐着想要翻白眼的欲望,在黄初蕾的旁边坐下。


    都多大年纪了。


    还玩高中女生那一套,至死都是mean girl呗。


    有够讨人厌,也很无聊。


    黄初蕾善察人意,侧过身后,安慰般地看了顾意浓一眼。


    她的语气温软,又对那位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女王蜂用英语说道:“Rebecca是Marcus Yuan的妻子。”


    这话刚落,女王蜂的表情有了变化。


    毫不夸张地说,川剧变脸的速度都没她快。


    女王蜂很快就用同样热情的语气同顾意浓寒暄起来,还问了她肚子的月份。


    顾意浓没什么兴致地应付了她几句,便用耳语和黄初蕾告辞,打算离开沙龙,去游轮别的区域逛逛。


    船舱的一层有临窗的用餐区。


    可以看见墨绿色的自由女神像,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巨型游轮散发出的金色昏芒。


    顾意浓点了瓶圣培露的气泡水,手肘抵在桌板上,懒懒地支着下巴,美丽的双眸也渐渐失去了焦距。


    这种场合真是无聊透顶。


    进来不仅要安检,手机也要交由安保人员保管。


    她的手提包里只有补妆的口红和粉饼盒,如果不和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聊天,就没有别的事干。


    早知道就带本纸质小说来好了。


    Penthouse的第三层有很多悬疑小说,顾意浓在和原弈迟搬到西村的褐石房前,顺手带走了几本。


    比较奇怪的是,每当她读起那些关于杀人案的情节时,肚子都会胎动得厉害。


    但宝宝却不像是在害怕。


    而是很兴奋。


    身为决定成为导演的女人,顾意浓无聊到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情节。


    这种大船上,最适合发生密室杀人案了。


    昨晚她刚看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尼罗河上的惨案》,前天还和原弈迟在家庭电影院里回顾了阿兰·德龙演的那版《怒海沉尸》


    《怒海沉尸》的原著《天才瑞普利》也是女性悬疑小说家写的。


    顾意浓回忆起电影的最后一幕——杀人者自以为财色双收,却不知道,富家阔少的尸体并没有沉入海底,而是被拴在了螺旋桨的另一端。


    画面刚刚在脑海里浮现。


    肚子里的宝宝就又开始踢她。


    顾意浓颦起眉目,捂住隆起的腹部。


    感觉自己真的要注意胎教了,不能再看那种读物打发时间了。


    “身体不舒服吗?”黄初蕾不放心她的状况,暂时离开了沙龙区,并通过侍者找到了这里。


    顾意浓摇头:“没有,刚才宝宝在胎动。”


    “这种场合很无聊吧?”黄初蕾露出了歉意的笑容,并向侍者点了杯马丁尼。


    顾意浓表情微变:“这是你今晚的第几杯酒了?”


    “刚进船时,我就看见你向侍者要酒了。”


    如果原弈迟的表妹没有酗酒的毛病的话,那她在这种场合频繁饮酒,应该是在缓解压力。


    果不其然,黄初蕾无奈地解释道:“嗯,和那些女人交际,不喝些酒,真是应付不来。”


    顾意浓有些困惑:“一定要和那些女人交际吗?”


    Ryan是华尔街巨鳄,坐拥庞大的财富,在纽约也是颇有权势的上流人士。


    黄初蕾自己也是曼哈顿出色的房产经纪人,交易的房产都是顶级豪宅,每年的佣金收入很可观。


    顾意浓觉得她没必要看那些贵妇的脸色,更没必要曲意逢迎,把自己搞得压力那么大,甚至要靠酒精来缓解情绪。


    “我是为了Bobby,才不得不和那些女人交际的。”


    黄初蕾笑意柔美,看向顾意浓的目光却透着淡淡的哀伤。


    侍者这时端来马丁尼。


    她握住玻璃颈,另只手则缓慢地晃着被银钎插住的绿色橄榄果,同她解释道:“Bobby三岁了,也要上托儿所了。”


    “坐中间那个贵妇你还有印象吗?”


    顾意浓点头,听见黄初蕾接着说道:“她妹妹开的那间托儿所,就是我们想让Bobby去的托儿所。”


    “这个贵妇本身也是酒店大亨的妻子,离过几次婚,每一次婚姻都能靠前夫获得一笔很大的财产,她的前夫之一,也是Ryan和Marcus的同行。”


    顾意浓虽然有些不能理解,但毕竟快要做妈了,涉及到孩子的教育问题,还是提起了精神。


    “这边都卷到托儿所了吗?”她难以置信,“一个托儿所而已,至于吗?”


    那杯马丁尼已经被黄初蕾饮完,只剩下一颗橄榄果,许是饮得有些急,她的耳根也泛起薄红,看上去风姿绰约,又楚楚动人。


    “至于。”她叹息般地说道,“这边的教育体系和国内不一样。”


    “尤其是在上东区,最有权势的人不是政客,不是华尔街的金融巨鳄,而是是这些教育机构的工作人员。”


    “进个托儿所,不仅孩子要被面试,我们做父母的也要被面试,因为好的托儿所的名额有限,僧多粥少,就算花再多的钱,也能让你进不去。”


    顾意浓垂睫问道:“Ryan的家族在政界不是有势力吗?你们不能动用关系吗?”


    “嗯。”黄初蕾说道,“是动用关系了。”


    “Bobby有些多动症,还有阅读障碍,在面试时的表现是不合格的。”


    “能进那间托儿所,是Ryan家族的长辈施的压。”


    “但是这并不能保证,Bobby在进托儿所后,能顺利拥有同龄人玩伴。”


    顾意浓眼皮轻颤,大概明白了黄初蕾这么做的缘由。


    她似乎已经有些醉了,笑着又说:“刚才那个沙龙,有几个女人的孩子都和Bobby同龄,也都要进那间托儿所。”


    “为了Bobby能像正常孩子一样,有同龄小朋友做玩伴,我必须要和那些女人处好关系。”


    瞧见顾意浓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忧虑,黄初蕾歉意地说道:“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话。”


    “你的孩子是要在国内抚养的,不会遇见我和Ryan的这种情况。”


    “不要多想,孕期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不然会对肚子里的宝宝有影响。”


    ——


    折回沙龙区和那些傲慢的贵妇交际前,黄初蕾又叫了杯马丁尼,分三口饮尽,顾意浓觉得应该抽空告诉原弈迟,他的这位表妹因为压力过大,已经有了酗酒的倾向,这件事她的丈夫肯定还不知情。


    她自己则来到游船顶层的甲板上透气。


    夜晚的哈德逊河泛着股湿潮的气息,风也有些大,她站在桅杆旁,远眺着曼哈顿浮华的摩天大楼建筑群,心脏也像在被沉钝的钢筋水泥堆挤着,压迫到胸口发闷。


    为人父母绝对不是件易事。


    将孩子生下来也只是个开始。


    托儿所、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想想都觉得头大。


    她疲惫地抬起手,揉起太阳穴。


    忽觉肩膀覆上一道不轻不重的分量感,腰臀的边缘也被那件昂贵的西装盖住,她略微垂眸,嗅着熟悉又好闻的乌木古龙水味,任由男人余留的体温将她缠裹,紧绷的心脏仿佛也在这刻松懈下来。


    “每年都有在船上意外失足溺死的人。”


    原弈迟的手肘搭在桅杆的边缘,微微弓着肩背,低头注视着她,嗓音沉淡地又说,“你可以来这边吹风,但也不要毫无警戒之心。”


    溺死这两个字眼刚说出来。


    顾意浓就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又轻轻地踢了她一脚。


    她颦起眉目,捂住肚子。


    男人宽厚的大手也落在她柔腻的手背,用低沉且稍带着严厉的声音说道:“不要太欺负你妈妈了,好吗?”


    “宝宝才没有欺负我。”顾意浓甩开他的手。


    她的孩子不是在欺负她。


    而是受到了不良的胎教,都怪她这几天看了太多的悬疑小说,导致它听见类似的字眼就兴奋。


    男人的衬衫被夜风吹出了稍显凌乱的褶皱,身高腿长地站在柚木甲板上,早就习惯了声色犬马的场合,虽然游刃有余,但姿态却是稍显懒怠的,似乎厌倦了这里的纸醉金迷。


    他瞥向那边的曼哈顿的夜景,又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目光过于平静淡漠,宛若造物主般俯瞰着一切。


    但在看向顾意浓时,他的眼底有了情绪。


    顾意浓的瞳孔映着哈德逊河面上的浮金碎影,也映着男人英俊又冷淡的轮廓,心跳突然变得鼓噪起来,憋在胸口的闷涨感也被他望过来的温柔目光抚平了。


    他是她在这不真切的浮华中唯一能抓到的实质。


    呼吸却失掉了节拍,但血压没有出状况,眩晕感也是在平静状态下突然袭来,让她猝不及防,也让她无从招架。


    她忽然很想钻进原弈迟的怀抱,侧着脑袋去听男人重而有力的心跳声,也想拽住他已经被风吹得隆起的衬衫,去闻他身上冷冽好闻的味道。


    眩晕会让人丧失正常的思考能力。


    顾意浓的心跳在加快,因为在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很快就感受到一阵恐慌感。


    他越来越温柔的目光加剧了她的病状。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想要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让自己的全身心都任由这个男人主宰。


    原弈迟又一次让她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感受。


    从可靠的安全感,到惧怕被他摧毁一切的恐慌感。


    她感觉灵魂正在自己的肉身内乱撞,却无法抑制那种躁动不安的力量,只能动用意志力,暂时将它的手脚绑缚住。


    他忽然问道:“那些女人很难相处吗?”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Ryan,他的妻子有了酗酒的状况。”


    “Ryan发现了。”原弈迟淡声说道,“他们会解决好这件事。”


    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望过来,像要将她攫获住:“我只关心我的妻子。”


    顾意浓眼皮轻颤,心跳更乱了。


    他随手指向那边的码头,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但动作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姿态。


    仿佛随便一指,就能将高楼大厦夷为平地,再指一指,就能让千军万马为他攻城陷池。


    “百老汇的歌剧还没有开始。”原弈迟说道,“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随时都能派游艇过来,游轮上也有接驳船。”


    河风越来越大,他牵起她的手,往船舱内走。


    顾意浓闷声说道:“等孩子生下来,我是不是也会像初蕾一样,不得不去参与某个太太团,要和一些傲慢又难伺候的女人社交。”


    “太太团?”耳边划过男人无奈的哂笑声,“你指的是我那些下属的妻子们吗?”


    顾意浓看向他:“不是指下属的妻子们。”


    “毕竟总有比你地位还要高的人,我既然是你的妻子,或许要——”


    “不需要。”他停住脚步,也看向她,“初蕾是为了Bobby才那么做的,Ryan已经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让她继续委曲求全。”


    “我们的孩子不会遇见那种状况。”


    “我也不需要我的妻子为了维持我的地位,委曲求全地向上社交。”


    她佩戴婚戒的手被他松开,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残存在指间,就快要被夜风吹散,心底突然涌起了难以言说的寂寞感。


    正觉失落,男人的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肩膀,将她圈进怀中,也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熨贴的吻,他低眸注视着她,说道:“我向太太保证,在我们处于的社交环境里,你永远都不需要委曲求全。”


    “如果你喜欢那种社交场合,也只会是被人拥簇的女王蜂。”


    她没有推开他,抬起脑袋,忿忿不平地说道:“女王蜂又不是什么好词。”


    “嗯。”他的眼底也有极淡的笑意漾开。


    男人低头,帮她拢了拢西装,又捧起她的脸颊,语气郑重地说道:“意浓,我从来都没有将你当成是我的附庸。”


    ——“你属于更广阔的海域,我也会为你保驾护航。”


    ——


    游轮晚宴过后。


    距离正式的毕业典礼仅剩下两天的时间。


    顾意浓这天在西村逛了逛母婴店,结婚后,她一直忙着论文和短片拍摄的事,腾不出心思给即将出世的宝宝买日常用品。


    那天在甲板,原弈迟说的话虽然纾解了她一部分的心结,但育儿的压力仍如乌云般笼罩着她。


    原弈迟是说没有将她当成附属品。


    也越来越尊重她。


    但她仍然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就比如身后随时都在跟的那两个保镖。


    他给她的自由也是有限的。


    她不知道原弈迟会不会永远都那么温柔,也不清楚那副暴虐又薄情的姿态还会不会再出现,只知道自己又一次重蹈覆辙,喜欢上了这个掠夺走她一切的男人。


    但她不可能再一次对他完全敞开心扉。


    她还是想要赢。


    也不可能再甘当下位者,任由他肆意地破坏她的心灵。


    他做出了弥补,特意来纽约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回国后,她也可以继续和他做一对琴瑟和鸣的表面夫妻。


    可以偶尔给他点儿甜头尝尝。


    就像训狗一样。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婚姻本就不是靠爱情来维系的。


    她是个已经快二十六岁的女性。


    也快要做母亲了。


    类似于怀春少女般的悸动或喜欢应该也不会持续多久。


    有些生理反应或许也是孕激素作祟的缘故,随着孩子的出世,那些反应或许也会消失。


    从一家母婴店出来。


    天边已经有了降雨的迹象,这条街道的柏油地面也泛起湿痕,拐过街角,有家之前常去的咖啡馆,顾意浓打算进去躲一躲。


    在雨势未大前,顾意浓走进店内,点了杯印度茶,刚找到窗边的位置坐稳,忽然觉察出这里似乎是她去年向梁燕回告白,并被他拒绝的地方。


    他住上西区。


    但也经常跑这边的实验剧场看学生演戏。


    格林威治村的戏剧社本来也是百老汇的实验场。


    去年的她真是个冲动又任性的女孩。


    做了太多太多的糊涂事。


    好在梁燕回的生活已经重新回到正轨,没有被她影响太多。


    顾意浓拿起纸杯,低着眼睫,小口地抿起有些烫热的茶水,醇重又略带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忽然觉察出不远处似乎有人在看着她,那道目光隐忍又复杂,她的心脏也泛起了莫名其妙的揪痛感。


    曼哈顿的雨势越来越大,玻璃窗也被敲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她疑惑地抬起头后,那道熟悉又清瘦的轮廓也映入了眼帘。


    第74章 阴兽


    马克杯里的茶水仍然很烫,冒出来的热气也熏热了顾意浓的眼眶,她的舌尖仍然残存着一股涩意,犹豫着要不要叫梁燕回过来。


    他似乎也在犹豫。


    那边有人招手唤他:“Eason!”


    是名戴着框架眼镜的黑人女性,身前的方桌处支着台笔记本电脑,体态偏胖,外表很和蔼,格林威治村常见的文青形象。


    梁燕回往那边走去,没有再看她。


    心脏的揪痛感没有消散,呼吸也有些发紧,虽然外边的雨没有停,顾意浓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咖啡馆。


    刚要起身,桌角就覆下一道阴影。


    她的表情微微一变。


    男人低淡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他和她保持着适当又安全的距离,态度也是坦荡的:“刚才叫我的人是百老汇的舞台总监。”


    “我和她说,遇见了之前的学生,想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和她聊几句。”


    顾意浓的呼吸顺畅了些。


    也捕捉到了“学生”这两个字。


    梁燕回转头,朝斜后方看了一眼,无奈地哑然失笑道:“那个意大利人竟然也在。”


    Ezio在那边佯装顾客,点了杯意式浓缩咖啡,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片刻不离地盯着她和梁燕回在这边的动向。


    他和梁燕回在北海道交过手,两个人对彼此的印象都很深刻。


    “你坐下吧。”顾意浓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刚才给他发了消息,他不会过来阻拦。”


    梁燕回低了下头,苦笑着问道:“刚进来时我没发现他,他会向你丈夫说什么吗?如果——”


    “说了又能怎么样?”


    顾意浓抬起头,目光明利地注视着他,“我和你之间是清白的,只是在公众场合叙叙旧而已,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梁燕回沉默地注视了她几秒。


    几个月未见,顾意浓逐渐有了让人不敢进犯的气场,而不单只是小女孩的娇纵和任性。


    或许是和那个久居高位的男人相处久了有关,她的身上也多少沾染了他的脾性和气质。


    她说让他坐。


    他的第一反应是无法忤逆。


    顾意浓本来就是个有些领导者气场的女孩子,不然也不会选择导演这个职业。


    梁燕回在她对面落座。


    就像老师关照从前的学生那样,虽然隔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感,但也温柔又妥帖。


    他是最体面的那种前男友。


    只是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又恭喜她顺利毕业,即将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不知道是不是他真的放下了。


    还是演技太好。顾意浓只能从这个男人的表情中窥见平静和淡然。


    仿佛她和他之间的那段往事已是过眼云烟,也仅仅是他出演的万千戏剧之一,下了舞台后,他也能很快从角色中抽离。


    也仿佛他刚才注视她的复杂目光只是她在暴雨天产生的幻觉。


    顾意浓的心底空落落的,没有任何纠结的情绪在翻搅,人在释然后,第一反应不是放松,而是会感到茫然无措。


    她吸起气,眼眶仍然又酸又热,泪水却掉不出来,硬生生地憋在里面,也让瞳孔有了被异物刮蹭过后的刺痛感。


    顾意浓低着脑袋,呼吸没有起伏,嗓音却轻到像羽毛般,唤道:“梁老师。”


    “舞台总监还在等你,你去找她吧。”


    梁燕回的眉宇隐忍地皱起。


    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没有和顾意浓说任何告别的话,心脏虽然在揪紧,也只是语气温淡地道了声好。


    他知道是原弈迟动用在北美的势力,让他重新回到了NYU的校园任教。


    这个男人的手段太高超。


    做出这种举动,仿佛是在无声地向他宣告,既然他因为他的妻子改变了人生的轨迹,那么他就给他选择,让他重新回到原点。


    如果他选择接受。


    也意味着原弈迟坐实了他的把柄。


    他和顾意浓之间也再无可能。


    本来也没有可能了。


    梁燕回苦闷地想。


    像顾意浓这样的女孩,他或许守护不住,他的个性不够强势,从小就不太会为自己争取什么。


    就算曾经有幸,短暂地拥有了她,也获得了她真挚的喜爱,也总会有类似于原弈迟那样强势的男性觊觎她,还要来将她掠夺走。


    他人生的全部勇气,也只在为了顾意浓抛下一切,飞到中国的那一次用没了。


    或许从原弈迟的视角来看,他并不是掠夺或破坏他和顾意浓感情的那一方。


    而是身为未婚夫,保护自己姻缘的那一方。


    而他,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第三者。


    ——


    纽约的雨势越来越暴烈,毫无预兆地摔在柏油地面,甚至形成了浓重的雾气,路过的行人都进来避雨,地铁里的乘客或许会遭殃。


    尽管如此,顾意浓仍然不想在这里久留,便给Ezio发了消息:【让车子开过来吧。】


    对方用英语回复道:【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顾小姐。】


    顾意浓偏过头,才发现那辆熟悉的宾利慕尚已经停在街道的旁边,于灰暗的雨水中打出刺眼的双闪,宛若一头蛰伏的巨兽,倨傲又充满着危险,也让她的心脏无端发慌。


    送她来的车子不是这辆。


    宾利离她不远,透过布满雨渍的玻璃窗,却窥不见车里的情况,毕竟原弈迟的车子向来拥有最好的私密性。


    直到制服俨正的司机Eddie下了车,并小跑到咖啡馆的门口,撑开一把漆黑的伞,顾意浓才确认,原弈迟就在车子里。


    Eddie将伞面朝她倾斜,她小心地避开积水滩,稍显狼狈地坐上车后,扑鼻而来一股醇厚又辛烈的酒味,夹杂着雨水的淡淡腥气。


    顾意浓忍不住颦起眉目。


    男人双腿交叠,脸色寡淡至极,在接商务电话,他的肘部搭在中控台的边缘,手里握着剔透的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随着车辆的驶动,轻微晃动起来。


    许是也撞上了大雨,他敛净洁白的衬衫袖角,和西裤的边缘都有变深的水痕,但即使如此,他依然风度翩翩,在他的身上,仿佛永远都窥不见狼狈二字。


    顾意浓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又恢复了她初次见到他时,那副冷淡难近,又高不可攀的模样。


    陌生的是,近来的他总是那么温柔,已经许久都没有再她面前展露出过这种模样了。


    原弈迟的情绪显然不太好。


    不然也不至于白日酗酒。


    经过上次的事,他不会再让西装沾染着雪茄味,再和她于密闭的空间共处。


    顾意浓目光寥落地看向窗外的雨景。


    Ezio应该将她和梁燕回见面的事告诉他了。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


    她问心无愧。


    搬来西村后,他就应该料到会有概率见到梁燕回,如果原弈迟挂脸给她看,她也懒得理。


    她的毕业典礼还没结束。


    狗男人就装不下去。


    顾意浓忍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竟然还会对他这种男人动心。


    她该清醒些了。


    一定要将那些没用的喜欢收回。


    就像从前那样。


    她和原弈迟还是做一对虚伪的表面夫妻比较好。


    回西村的这一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意浓进家门后,径直乘电梯到三楼,去衣帽间换掉溅上了雨水的连衣裙。


    女人神态落寞地站在巴洛克风格的落地镜前,抬起手腕,绕到颈后,刚要用指尖去拽拉链的链头。


    一道高大的浓廓阴影已经将她笼罩住。


    双眼也突然被男人宽大的右手蒙住,她巴掌大的脸蛋被遮住了大半,他冷冽好闻的气息也捱了过来,拂乱了她本就濒临瓦解的理智。


    肩窝处落下一道温热的鼻息,顾意浓的心脏微微发悸,忍不住仰起颈脖,也张开了柔唇,想要伸手去推他的肘弯,却推不开。


    原弈迟的呼吸声很深重。


    她的心脏突然揪紧,因为感受到了他的挫败,也联想到了一头负隅顽抗的大型狮兽。


    男人发出了沉闷又低哑的嗯声,嘬咬起她的肩窝,那处的肌肤也变得刺痛起来。


    看着妻子的那里泛出靡红的印记后,他自嘲般地问道:“我对你还不够好,是么?”


    他终于松开她的眼睛,顾意浓肩膀上的刺痛感很快就蔓延到了心脏的深处,听见他气息低郁地又问道:“或者你告诉我,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她的嗓音已经变得哽咽,语气却是生硬的。


    原弈迟缄默了几秒,才轻蔑地嗤笑道:“你在咖啡馆和他讲话时,很伤心。”


    “你的眼眶里有泪水。”


    半晌,他呼吸发紧地又问:“我们都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照片?”


    顾意浓表情微变:“你翻我旧手机了?”


    她对着镜面,看见了男人眼底浮现出的幽暗和挫败:“你电脑的云盘满了,我帮你弄PPT时,不小心点进去了。”


    “是吗?”顾意浓故意用尖刻的语气问道,“那我的旧手机呢?”


    外边的雨声越来越大,他的表情克制又隐忍,尽量用平静地语气说道:“我们在结婚前说好了,不是么?”


    “你不要出轨,精神上的也不可以。”


    出轨?


    他为什么要说出这个可恶的字眼。


    顾意浓眼眶发酸,隐忍地阖眸,呼吸也一起一伏,宛若濒临溺水状态。


    来纽约后的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太甜蜜了,但那些甜蜜伴随着他每一声的宝宝和babygirl,全都化为了锐利又冰冷的针,扎进了她心脏的最深处,泛起了让她难以消受的密密麻麻的揪痛感,窗外腥冷的雨水也渗进了那些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里。


    他凭什么咬她?


    他凭什么怀疑她?


    就因为她和梁燕回说了几句话,就因为他无意发现了她的旧照,他就要惩罚她,弄痛她,给她留吻痕,还隐晦地将她的行为定义成那个可恶的字眼。


    她体会到了男人克制的暴虐和破坏欲,肩膀上被他嘬咬的地方也又痒又痛,不断翻涌的酸楚顷刻就转化成了强烈的愤怒。


    顾意浓用力挣开他,抬起手,发狠地甩了他一个巴掌,空气里很快就响起轻脆的“啪”声,原弈迟没有躲,而是侧过脸,生生地捱过。


    伴随着那道声音,她憋在胸口的那团浊气也像膨胀的气球般,“砰”的一声,被刺穿了,也爆开了。


    她忽然很想哭,心底也涨满了委屈。


    平心而论,原弈迟没有凶她,但她受不了他对她一丁点儿的不好,她就是要他永远都惯着她,宠着她,她要他对她的好是没有底线的包容和纵容。


    可是他却不信任她。


    她怎么可以又产生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这个男人的念头?


    她怎么可以又喜欢上他?


    她要将把那些喜欢都收回来,她再也不要喜欢他这个人,她恨他。


    不,她连恨都不要对她有。


    女人美丽的眼眸泛出水雾,看得原弈迟的心脏跌进了深渊里,他眉宇紧蹙,呼吸也变得闷痛起来,忍不住走上前,想要安慰她,但顾意浓只是往后退步,不肯让他靠近。


    他怎么可以又昏了头脑。


    又惹怀孕的妻子情绪失控。


    “原弈迟。”顾意浓憋住眼泪,呼吸起伏地唤住他,“既然你偏要拿出婚前的说辞,那你也要给我记住。”


    “我在民政局前和你说过了。”


    “如果你偏要和我结婚,那么无论我怎么对待你,你都得给我受着。”


    “就算我留着梁燕回的照片,就算我心里还想着他,你也得给我受着。”


    男人的眼神晦淡,肩膀明显绷紧了些,仍然沉穆地站在原地,他的轮廓硬朗分明,但却往后仰了仰身体,下巴也稍稍抬起了些。


    那个姿态微不可查,却让顾意浓联想到了中弹的姿势。


    她知道这句话一定惹怒了他,也一定伤害到了他,但她就是要狠狠地伤害他。


    她要趁着这个机会击败他。


    她似乎成功了,但她却不快乐,反而更痛苦了。


    “嗯。”他恢复了熟悉的平静姿态,看向她的眼神也没有任何苛责的意味,只有夹杂着苦涩和隐忍的温柔,语气低沉地说道,“我受着。”


    顾意浓憋住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弈迟已经走上前,姿态是温和的,但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却强势到不容抗拒。


    “我会受着。”他粗粝的指腹刮过她布满泪痕的柔嫩脸颊,嗓音沉淡地又说,“但是你一定要将那个人忘掉。”


    顾意浓隐忍地阖上眼眸。


    男人捏锢起她的下巴,落在耳边的嗓音变重了几分:“我给你时间,一年也好,两年也罢。”


    “你一定要把他忘掉。”


    “顾意浓。”他的嗓音是偏厚重的,但语气却隐隐透着央求的意味,“你必须要将梁燕回忘掉。”


    一年,两年,三年……


    他为女人拭着泪,边在心里数着年限。


    妻子被那个贱男人迷惑了心智,和他结婚的时间也不长,才几个月的时间。


    这个婚也是他逼着她结的。


    他会尽全力地将顾意浓给哄好,但应该等不了三年。


    最多等她三年。


    让她忘记那个可恶的男人。


    等这个孩子平安出世后,他就去做结扎手术,如果一直都哄不好,就把她*到什么事都想不了。


    不仅是梁燕回那个贱男人。


    小东西会被他*到满脑子只有他一个人,只会想着被他*


    可是就算这么想着,原弈迟的心脏仍然是隐隐作痛的,肩膀下方的弹痕也被牵扯出了痛觉。


    伤口虽然早就愈合。


    但无法被修复的疤仍然存在,偶尔还是会因为一些刺激而感到轻微的刺痛感。


    他并不畏惧疼痛。


    也只有顾意浓才能让他真正地感受到痛。


    他肯让她将枪口指向他的心脏。


    当然也早就给了让她肆意伤害他的权力。


    ——


    到了下午四点。


    纽约的雨终于停歇。


    顾意浓在床上平躺了一会儿,很快就调整过来濒临失控的情绪,但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栋联排别墅里,更不想和原弈迟这个狗男人共处一室。


    来到一楼后。


    却被Ezio告知,原弈迟不在这里,他出门去了曼哈顿的某个私人俱乐部。


    那个俱乐部只接待资产百亿美元以上的大亨,每年的会费都够买辆最顶尖的豪车,当然仅是有钱还不够,俱乐部有严格的审查制度,还是邀请制的,要有内部成员的推荐。


    狗东西。


    顾意浓在心底暗骂。


    他在这边简直如鱼得水,和老婆吵完架后,还能躲进豪奢的俱乐部里花天酒地,和那帮有权有势的中登老登们抽雪茄,喝威士忌。


    她在这边却没有固定的社交圈子。


    都不知道找谁倾诉。


    “帮我安排车。”顾意浓对Ezio说道,“我要出去逛一逛。”


    Ezio说道:“稍等顾小姐,我先打电话给原总。”


    顾意浓抱起双臂,轻嗤道:“我想出去就出去,他没资格限制我的行动。”


    Ezio笑意为难,做出那副您说的都对的表情,却还是给原弈迟打了通电话,顾意浓忍不住翻起白眼。


    很快,Ezio就打完了电话,说道:“原总说,你刚发完很大的脾气,如果想出去,也尽量都坐在车里,不要走太多的路。”


    “还有。”他停顿了一秒钟,边观察着顾意浓的表情,边无奈地说道,“原总说,在纽约的门禁时间也是十点半。”


    顾意浓:“!!!”


    狗玩意儿。


    在这边竟然还给她设门禁!


    她今晚不会再让他进家门。


    就让原弈迟这个狗东西睡在俱乐部里好了。


    “Bastard.”顾意浓咬牙切齿地用英语骂了他一句混蛋。


    Ezio无奈地摊了摊肩膀。


    又给司机打了通电话,让他来联排别墅所在的街道。


    其实顾意浓也走不动路了,煽完原弈迟巴掌后,她的手心还泛着淡淡的酥麻,他的颧骨很硬朗,那么打他,得不偿失地反倒是她。


    雨后的空气透着沁爽的凉意,Eddie开着那辆宾利,在曼哈顿下城的主要街道兜圈子,有很多线路都是原弈迟那天带她买手枪时跑过的,她的心情莫名奇妙地又变得沮丧。


    Ezio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宾利车后方的不远处,低调地跟着辆沃尔沃,司机是另一名配枪的保镖。


    顾意浓想起那天和原弈迟飙车的回忆,心脏就像被浸泡在了酸涩的汁液里,也快要被腐蚀得又软又烂。


    她忍受着那阵异样的滋味,对Eddie说道:“往回开吧,去皇后区看看。”


    Eddie看了Ezio一眼。


    顾意浓忿忿不平地用英语说道:“离开曼哈顿也要听你们老板的意见吗?”


    “可以去,顾小姐。”Ezio用英语回复道,又问,“但是您今晚还没吃东西,您是孕妇,不要饿肚子。”


    “原总刚才发消息,让我提醒您按时吃晚餐。”


    顾意浓:“……”


    “你们先往皇后区开,路过什么热狗摊或者Tacco摊子就停下来,麦当劳也可以。”


    Ezio:“好的。”


    很快,车子就在一处路边的热狗摊子旁停了下来,Ezio在顾意浓下车前,表情为难地说道:“顾小姐,有件事我要向您交代清楚。”


    “我需要将这个摊子的卫生状况拍下来,发给原总看,他同意您吃,您才可以买。”


    顾意浓终于忍无可忍,用中文骂起原弈迟是活爹加典中典的大男子主义,她这辈子都和他誓不两立,没等Eddie下车,就自己推开了车门。


    右脚刚踩在地面。


    几道响彻的“砰”声遽然割破皇后区的夜空,她的背脊忽然一僵,Ezio反应迅速,趁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探出后座前,及时下车,并将她重新塞了进去。


    热狗摊旁很快就响起了女人尖锐的喊叫声。


    顾意浓坐稳后,心脏仍在狂跳。


    是枪声。


    Ezio坐回副驾驶的位置后,Eddie也踩向油门,宾利车再次开起来,那边仍然有人在喊,顾意浓不敢回头,更不敢去查看状况。


    “警察应该快过来了。”司机Eddie对Ezio说道,“感觉不像是抢劫,是黑帮在火拼。”


    Ezio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对此不置可否,又关切地转过身,看向顾意浓:“车身和车窗是防弹的,您不要害怕。”


    顾意浓心有余悸,手也抚住胸口,用英语说道:“我的点子为什么这么背,只是出来买个热狗,都能碰见这种事。”


    留学时她是有听过有的同学被持枪抢劫过,还是在地铁里,纽约地铁的安检很松,逃票也容易。


    “这种事在这个国度太常见了。”Ezio无奈地笑道,表情也透出些许腼腆的少年感。


    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顾意浓本就失去控制的心跳更乱了——


    “我发现的及时,您没有出事。”


    “Marcus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Ezio罕见地唤了原弈迟的英文名,神态凝重地又说道:“他是因为这种事差点儿死了。”


    顾意浓眼皮轻颤,心跳也失去了节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我丈夫是在纽约受的枪伤?而不是在南非的猎场?”


    第75章 Before


    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Ezio在梦见那艘差点被虎鲸撞翻的小型游艇时如是想。


    梦里的一切都很真实,包括虎鲸靠近船侧时散发出的类似于海藻和牡蛎的浓重腥气,Ezio心底忡然,站在游艇狭窄的走廊,胸口一起一伏。


    因为发育不良,男孩的身形显得格外瘦小,脸蛋上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机警地眺向海面时,会让人联想起闻风而动的狐獴。


    这艘小游艇只有40几尺,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却承载了四个成年人——毒枭和他找来的新欢,三个身高和样貌都毫无区别的三胞胎西西里美女。


    用于走私的大船上住着毒枭的老婆。


    大老婆的性格焊烈,且在船员中有一定的威严和地位,毒枭想沾花惹草时,通常都会远离她的视野范围内。


    为了减轻小游艇的承载量,毒枭让船里最小的两个孩子来伺候他和那三个年轻女人。


    包括十二岁的Ezio,和被他绑架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亚裔少年。


    Ezio负责为四个成年人准备食物,以及会让她们欲生欲死的那些东西。


    而亚裔少年则负责开游艇。


    Ezio记得亚裔少年刚被绑架时,毒枭应当是想过将他丢到海里,任他自生自灭的。


    亚裔少年也偷偷跳过海。


    毒枭发现后,派人将他捞到甲板上,并没有对他拳打脚踢,而是要求他用刀剁掉自己的右胳膊。


    好在亚裔少年并没有丢掉那条胳膊。


    Ezio听船里的厨师说,他捱了针那种东西,又被关在船底近一个月的时间,最后却活了下来,人也没刚来时那么傲慢难驯了。


    他也终于肯像其它船员一样,态度臣服地为毒枭做事,不敢再生出任何反抗或逃跑的心思。


    亚裔少年有个很酷的英文名,叫Marcus,但船里的人都叫他Mark。


    Mark的智力水平超群,会像海绵一样,将身边人掌握的知识都吸收走,并据为己用,其中就包括患病的甜点师傅,还有负责开船的舵手。


    他在被绑来的第二年,就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意大利文,舵手很喜欢这个亚裔少年,毫不设防地将自己掌握的海上经验倾囊相授。


    尽管已经适应了在船上的生活,毒枭也极少再难为他,亚裔少年仍然阴沉孤僻,脸上也永远都只有一个表情,仿佛不会笑。


    船里的人告诉Ezio,这不奇怪。


    东方人都很高深莫测,中国人更是如此,聪明又不爱讲话的小Mark是有中国血统的。


    “Ezio!”主房间传来一道暴躁的喊声,比虎鲸的叫声还要刺耳,毒枭边骂骂咧咧地出来,边问道,“我要的东西为什么还没有准备好?”


    和所有意大利人一样,毒枭在破口大骂的时候,会摆出手指杯的姿势,所有的指尖都捏合在一起,仿佛不做出那个手势,就无法表达出他的愤怒和焦躁。


    Ezio小心翼翼地说道:“先生,我马上去准备。”


    “虎鲸还在游艇旁边,没有游走,我怕它们会将船撞翻……”


    毒枭格外暴躁地催促道:“快一点!”


    这时游艇外的海面上跃出了一道漆黑的身影,伴随着虎鲸稍显高亢的叫声,溅起了激白的浪花,Ezio的后脑勺处也捱了道狠厉的巴掌,他踉跄了几下,差点儿摔倒,大脑也在嗡然作响,感觉自己就快要被毒枭打聋了。


    他祈盼着虎鲸赶紧游走。


    毒枭乘游艇去公海寻欢作乐是个难得的契机,他找了三个女人,所以才让小孩上来做事,这个十分难得的契机,Ezio想要抓住。


    亚裔少年在大船里交给他的药剂只有几十毫升,他不想洒出半点儿。


    游艇熄火后,虎鲸终于游远了,也失去了靠近人类的兴趣。


    Ezio走进厨房,将盛放的容器准备好——两个银制的甜品漏勺,按照往常的步骤,他会逐次加入毒枭喜欢的东西,毒枭喜欢将好几种玩意儿混合在一起。


    再倒入矿泉水,持起勺柄,架在酒精灯的火焰上,将它们稀释,最后拿出棉花,过滤到针管里。


    但是这次,他抽进针管里的液体,是会让他和三个西西里美人昏睡数十个小时的东西。


    Ezio在调换药剂时心跳剧烈,额前渗出冷汗,那双大眼睛几乎眨都未眨,瞳孔都在颤动。


    如果这件事败露了,他宁可跳海自尽,被鲨鱼吃掉,也总比继续在毒枭手底下被迫做事要强。


    之后的梦境有些模糊。


    Ezio只知道自己和从前一样,将第一步的计划实施成功,亚裔少年也从驾驶舱走出,不发一言地走进卧室,心思缜密地查看起毒枭和那几个女人的情况。


    他生了双灰蓝色的眼眸,看向那几个叠在一起的淫乱身体时,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冷度。


    十二岁的Ezio无措地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件事是背着他大老婆做的,被她发现后,肯定会派人乘皮划艇来寻。”


    “我们的燃油跑不了多远。”


    亚裔少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卧室走出后,他来到甲板,Ezio心有余悸地跟着他。


    在嗅见一股呛鼻的硝烟味道时,Ezio的表情骤然一变,眼前已经飘满了赤红色的滚滚浓烟,亚裔少年竟然朝天空拉开了一颗烟雾信号弹。


    “你在做什么?”他吃惊地喊道。


    亚裔少年没什么表情地睨了他一眼,用流利的意大利文说道:“让他老婆派的那艘皮划艇快点找过来。”


    Ezio快要哭了,不仅是因为烟雾弹将他双眼熏痛的缘故。


    他搞不懂这个东方少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反悔,只知道逃跑的计划就要功亏一篑,恨不能将他和那四个昏睡的大人都扔进海里,他自己则乘着这艘游艇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Ezio想和这个可恶又古怪的亚裔少年打一架,但他的衬衫里竟然藏了把枪,不知道是不是走私船靠岸时从谁的手里偷来的。


    他掏出枪,将它上膛,威慑性的“喀哒”声伴随着咸湿的海风拂过Ezio的耳边,让他的心脏涌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亚裔少年虽然只有十六岁。


    Ezio却觉得,他有的时候比阴晴不定的毒枭还要恐怖,因为他连情绪都没有,完全让人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亚裔少年并没有将枪指向他,只是嗓音低淡地说道:“你又不会开船,杀了我,你也只会死在海上。”


    Ezio跌坐在狭窄的甲板上,抱着双膝,痛哭流涕,瘦小的身体蜷缩着,犹豫着是否在皮划艇没来前就跳海自尽。


    亚裔少年的表情依然凉薄,宛若造物者般俯视着他,眼底也如古井般无波无澜,询问道:“你为什么要像女孩一样,哭哭啼啼的?”


    Ezio啜泣着朝他吼:“因为你骗我!”


    他撕心裂肺地朝亚裔少年喊道:“我冒着性命帮你,你却半路反悔,做叛徒!”


    “我没有做叛徒。”亚裔少年说道,“我们就快要成功了。”


    Ezio的表情有了变化,皮划艇上的人也在不久后找到了他们,原来亚裔少年在走私船上还有内应,他的谋划一环扣一环,早就提前算好了毒枭的老婆会派皮划艇来寻,派来的人正好是带来了燃油的内应。


    一行人驶离公海区域,朝着意大利的海域开,在亚裔少年的指挥下,另一名想要逃离黑帮的青年在游艇升起代表遇难的橙色旗帜,并用无线电呼叫156.8MHz,不断地说着Mayday,尝试向最近的海警求助。


    终于联系上海警,亚裔少年再次走进游艇的房间,Ezio跟随他走进去,以为他又要确认这几个大人的情况,却没想到,他又将一管装着不明液体的针剂扎进了毒枭的手臂里。


    没过多久,毒枭就一脸痛苦地清醒了,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直到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缚住,他才露出凶肆的表情,朝两个少年破口大骂起来。


    Ezio震惊不已,看向已经端起手枪的亚裔少年:“你要做什么?我们快脱救了!”


    “我知道你恨他,但如果你把他杀死了,你也会被警察关起来的!”


    亚裔少年微微眯起眼角,嗤笑着说道:“谁说我要将他杀死?”


    ——“只是让他把欠我的还回来而已。”


    他的语气夹杂着轻蔑和不屑。


    话音刚落,空气里就响起剧烈的“砰”声,伴随着毒枭痛苦的惨叫,亚裔少年已经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将毒枭布满刺青的手臂射穿了。


    船舱地面的血滩流淌到了Ezio的脚下,他的心脏狂跳起来,被血腥味搞得想吐。


    耳边再次掠过一声锐利的枪响时。


    Ezio也终于从梦中惊醒了。


    醒来后,Ezio心有余悸,神态也变得机警起来,他从床边起身,及时关上窗户,低头望向清晨稍显空旷的街道。


    虽然住在治安相对良好的曼哈顿下城,但也不是没有概率撞见枪击事件。


    被绑架到走私船上的亚裔少年成为了Ezio同旧世界的唯一联系,后来Ezio知道,他的母亲是中英混血,继父是英国的银行家。


    他有一个中文名,叫原弈迟。


    成功脱救后,毒枭被当地的法庭判了死刑,那艘走私船也被海警及时寻到,余党也基本被抓获住,唯有毒枭的大老婆没有找到,不知是跳海自尽了,还是乘着另一艘皮划艇跑了。


    Ezio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也在他很小时便去世了,原弈迟的母亲觉得他很可怜,便将他收养了,他也和他们在英国生活了几年,并学会了英语。


    但他在学业上的基础不好,无法和同龄孩子一起读书,大学更是想都不敢想。


    原弈迟重新回到从前的人生轨迹后,则按部就班地进了伊顿公学,又获得牛津大学的offer,像所有出身优渥的青年精英一样,从顶级的大学毕业,又进了伦敦金融城的大投行工作。


    某一天,他对Ezio说,想离开这个国度,去华尔街工作。


    Ezio说道:“那我也跟着你去美国吧?”


    原弈迟问道:“你去那里要做什么呢?”


    Ezio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就像《鲁滨逊漂流记》的主人公一样,历经磨难,回归到文明的社会后,反倒觉得不适应。”


    “有的时候我甚至想重新回到海上。”


    原弈迟淡淡地看着他:“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Ezio。”


    “但你今年也满十八周岁了,是个成年人了。”


    “船上的那段经历,或许让你对我产生了如兄如父的孺慕情感,我也愿意帮助你。”


    “不过既然你已经成年了,也应该学会独立了。”


    他说的没有错。


    Ezio对这位和他一起困在船上的比他大四岁的亚裔青年的感情就是如兄如父的感觉,原弈迟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称得上亲人的人,如果硬要加上几个人,还有他的父母。


    于是在原弈迟二十七岁那年。


    Ezio在他的帮助下,和一个美国女人结婚,获得了这边的国籍,和她维持了两年的虚假婚姻,美国女人获得一大笔钱,他则在曼哈顿下城开了家小酒馆。


    原弈迟却选择离开华尔街,退出那所私募股权基金机构的管理层,回到中国生活,接管了叔父的大型集团。


    那天Ezio按照往常的时间,打开酒馆的卷帘门,先将吧台和高脚椅简单擦拭了一番,又从后备箱搬来客人常叫的几款酒水,在吧台后的展示架处重新补充好。


    他耷拉着眉眼,站在流理台前,提前洗好小青柠,剪薄荷叶,又将罐头瓶里的烟熏橄榄用心形的竹木钎子串好。


    这时有人走进店里,不发一言地在吧台旁的高脚椅处落座。


    Ezio对酒馆的生意不怎么上心,也懒得掀开眼皮去看客人的长相,只是用口音明显的英语同对方说道:“不好意思先生,店里下午五点才开始营业。”


    那边发出很轻的哂笑声,并唤出他的名字:“Ezio.”


    Ezio停下手里机械的工作,看向那边,表情惊讶地说道:“Marcus,好久不见。”


    “你从中国回来了吗?”Ezio边问他,边随手从吧台后的酒架上拿起一瓶威士忌,又问道,“还是喝纯的,不加冰?”


    原弈迟不置可否:“我还是Polaris的董事会成员,偶尔要过来开例会。”


    Ezio将威士忌酒杯放在原弈迟的面前。


    感觉这次和他见面,原弈迟的状态很放松,平时气质那么阴沉难近的东方男人,竟然让Ezio联想到了开花两个字。


    没错,他虽然穿着一身沉黑色的西装,仍然矜贵高傲,衣冠楚楚,脸上的表情也是寡淡的,但浑身上下却像在开花。


    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Marcus应该是恋爱了。


    Ezio起了想开他玩笑的心思。


    也想象不到,像原弈迟这种人,竟然也会陷入爱情的魔法里。


    Ezio本来就既是老板又是酒保,也像酒保一样,同店里唯一的客人攀谈起来:“遇见什么喜事了?这么开心。”


    他低着眼眸,晃了晃酒杯:“嗯,确实是喜事。”


    男人的右手修长分明,指节清晰地握着玻璃酒杯,落座时随手脱掉了西装外套,衬衫的袖扣松解开来,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枚昂贵的腕表。


    鳄鱼皮的表带在昏黄的吊灯下泛出凛白的光弧,他撂下酒杯,姿态很放松地看向Ezio,嗓音温淡地说道:“我的未婚妻终于要大学毕业了。”


    “未婚妻?”Ezio有些惊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订婚了?”


    Ezio记得原弈迟还在牛津读书时,他的继父Barclay就有意让他和那个公爵的女儿见面,原弈迟表面不显,其实很反感,寻借口推脱了好几次。


    才大学毕业。


    那就不是公爵的女儿了。


    “很早之前就和她订婚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Ezio却从中察觉到稍许的无奈,“我和她的年龄差得有些多。”


    “总感觉她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都不知道该怎样和她相处。”


    Ezio的表情有些震惊。


    因为没料到原弈迟竟然会向他倾吐心声。


    他自嘲般地失笑道:“我和你说这些话,会很奇怪吗?”


    Ezio摇头:“不,我只是觉得惊奇。”


    他低头,沉闷地又笑,让人联想起一头慵懒的狮子:“我在这种方面,可能会是个很庸俗的男人。”


    “她多大?”Ezio用英语问道,“究竟比你小多少岁,让你这样手足无措。”


    “刚满二十二周岁。”


    原弈迟不再饮酒,双手交叠,将肘部搭在在吧台的边缘,同他说道:“快二十三岁了。”


    Ezio松了口气:“我也觉得大学刚毕业的女性应该酒是这个岁数。”


    “那就是比你小八岁,也已经是成年四五年的女性了,这又没有什么。”


    原弈迟侧了下头,抿起唇角,又看向吧台对面的Ezio。


    男人虽然面无表情,但从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Ezio仍然品出了几分微妙的颓丧和无措。


    他无奈地说道:“可是我已经三十周岁了。”


    “对她而言,我可能是个沉闷又无趣的老男人。”


    说出old guy这个字眼时,原弈迟的语气深长又凝重,Ezio从这个位高权重,又异常富有的英俊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期待,也感受到了些许的无措,甚至是恐惧。


    他在追求心爱的女孩前,竟然也会和普通男人一样,会感到恐惧吗?


    Ezio调笑着问道:“那你是打算要采取追求她的行动了吗?”


    “约会,牵手,接吻……”


    Ezio刚要说出make love这个词。


    原弈迟已经撩开眼皮,不怒自威地睨了他一眼。


    Ezio无奈地摊了下肩膀。


    虽然早就离开了走私船的环境,原弈迟仍然对他有压制力,光用眼神就能传递威慑的意图,况且在商场纵横多年,又被权势浸淫多年,男人早已变成当之无愧的上位者。


    原弈迟示意Ezio帮他再倒一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内,散发出醇厚又辛烈的香气。


    男人没有着急饮酒,眼睑处有睫毛拓下的淡淡阴翳,语气低沉地说道:“我和她之间的顺序,被一些意外打乱了。”


    “但我想和她回到正常的顺序上来。”


    “她应该想继续深造,再读几年书。”


    “我打算先和她确认关系,至于你没说出口的那些事,等结婚后再说吧。”


    那段时间,Polaris在做一个很大的并购案,原弈迟也罕见地在纽约多逗留了一段时间,Ezio的酒馆就在曼哈顿下城,离华尔街也很近,原弈迟每晚都会派司机过来,无论店里的生意好坏,都会点上一杯威士忌,独自坐一会儿。


    如果不忙,Ezio就会和他聊天。


    但两个男人都没有觉察出,有人刻意弄清了原弈迟在纽约经常出入的场合,也早就踩好了点。


    是毒枭的遗孀。


    她在觉察出有船员叛逃后,就带着信任的人,乘着走私船上唯一的皮划艇逃跑了,还偷渡到了美国,并和纽约当地的某个意大利帮派有勾结,还搞来一把手枪。


    在两个男人从酒吧有说有笑地出来时,想要为丈夫报仇的妇人先朝原弈迟心脏的方向射了一枪,但没有射中,只射在了他肩胛骨的位置。


    原弈迟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地中弹后,Ezio也迅速反应过来,最近纽约发生了不少的枪击案,他这几天都有佩枪防身。


    毒枭遗孀不是通过正轨的途径搞来的手枪,弹匣并非出厂的装置,尺寸并不是完全匹配,所以第二发,她打出了空弹。


    妇人表情错愕地重新上膛。


    这也给了Ezio机会。


    射击的距离较远,没有造成贯穿伤,原弈迟并没有立即跪倒,他强撑着弯膝站稳,嗓音隐忍又沙哑地命令道:“Kill her.”


    Ezio立即会意,不仅是清楚原弈迟睚眦必报的个性,也知道应该要永绝后患,况且这个女人在走私船上也没少欺凌过还是儿童的他。


    射死她算正当防卫。


    警察不会追责。


    “砰”的一声。


    Ezio扣下了扳机,表情复杂又沉重地结束了这个来自这个旧世界的女人的生命,在她躺在血泊里时,原弈迟也因为伤势过重,倒在了旁边。


    原弈迟被推进手术室抢救后,Ezio联系了Polaris在北美的另一个合伙人Ryan,也给他远在伦敦的父母打了通电话。


    打电话时伦敦是中午,黄令仪在和友人聚会,接电话的人是原弈迟的继父Barclay。


    得知原弈迟中枪后,这位性格同样深沉内敛的银行家选择向妻子隐瞒儿子的真实情况,并和Ryan提前串好借口,以Polaris的并购案遇到麻烦,需要他的投资银行来坐镇为由,于当晚乘私人飞机来到纽约。


    原弈迟的手术还算成功,毕竟毒枭的遗孀枪法生疏,没有射中他的心脏,也没有射穿他身体主要的颈动脉,但是他的肩胛骨被子弹暴力的动能震碎了,那样剧烈的疼痛非常人所及,不知道打了多少麻药才能捱过去。


    护士将他推进ICU里继续观察他的情况。


    Barclay在北美帮继子处理后续的事,因为原弈迟还处于观察期,生死莫测,他示人的脸色也愈发阴郁难近,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有条不紊的安排下进行着。


    Barclay一边瞒着还在伦敦的黄令仪,一边动用自己在欧美的势力,继续彻查是否还有那个帮派的余孽,以免再次对原弈迟做出报复的行为。


    原本应该由原弈迟参与的并购案也被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者顶上,虽然是英国人,但他毕竟和华尔街的那群人是同行,Polaris的高管也对这位低调的金融巨鳄前辈极为敬重。


    Ezio将酒馆歇业,因为正当防卫射死毒枭遗孀,还要和警察见面,剩下的时间,没事就往医院跑。


    原弈迟在那几年都没有死。


    如果在这种时候死了,他也会难过死,他才刚满三十岁,连心爱的女孩都没有追到手。


    如果原弈迟死了,Ezio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亲人了。


    好在过了几天,原弈迟终于无事,且被从ICU转移到了普通的病房,Ezio又来看他,却发现他和Barclay在医院的走廊里吵了起来。


    虽然原弈迟说过,他和那个倨傲又高深莫测的英国老者没有血缘关系,但Ezio觉得,他和Barclay比亲生父子还要像,尤其是个性。


    “我已经联系过你的叔父了。”Barclay用腔调十足的英语说道,“说你还要在纽约修养一段时间,中国的集团也有副总和别的高管,离了你几个月,也能照常运转。”


    原弈迟还穿着病号服,上半身缠着绷带,短短几天,就消瘦了许多。


    他的脸色惨白,颧弓微突,唇瓣也隐约透着青白,衬得整个人冷峻如刀刃。


    因为枪伤未愈,男人无法挺直身体,和Barclay讲话时,腰背也是微微躬着的,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调整起呼吸,像头负隅顽抗的大型狮兽。


    “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气息虚弱地说道,“我必须要在明天之前回到中国。”


    Barclay深邃犀利的蓝眼睛望了过来:“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连伤都不想好好养?”


    他缄默了几秒,方才语气坚决地说道:“我要去参加我未婚妻的毕业典礼。”


    Barclay微微眯起眼角,用英语问道:“所以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医生说了,你肩胛骨碎裂的程度太严重,第一次的手术不一定将全部的碎骨片完全找出来。”


    “这段时间还要再观察,如果碎骨片还在,你的身体就会有炎症,会感染,会发烧,甚至会患上败血症。”


    “你有想过你妈妈吗?你有想过视你如己出的我吗?”


    Barclay神态严厉地望着他:“至于你的那个中国未婚妻,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就由我出面,来和她讲。”


    原弈迟没有选择和Barclay继续争辩,而是脸色阴沉地折回病房,他气息颓败地坐在床边,忍受着仍然钻心蚀骨的疼痛。


    伤口在愈合时的滋味是最让人难以消受的,尤其是枪伤,麻药消退后会体会到剧烈的烧灼感。


    Ezio也紧跟着他进来,听见他无可奈何地说道:“Ezio,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大伤未愈,男人的眼窝也更深邃,甚至有些向内凹陷,病败感浓郁。


    Ezio大概清楚了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皱眉说道:“Marcus,我觉得你应该听你父亲的话,好好养伤。”


    “只是个毕业典礼而已,你可以和你的未婚妻说出实情的。”


    他苦笑着摇头:“我不能说。”


    又看向一脸不解地Ezio,呼吸发颤地说道:“我在船上的经历你是知道的。”


    “我被迫注射过那种东西,虽然成功戒掉了,但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沾染过那种东西。”


    “我也不清楚除了那个毒妇,还有哪个余党活下来,要报复我。”


    “她会问是谁射伤的我,也会问为什么我会招来杀身之祸。”


    “既然我还是要靠谎言去圆,干脆不告诉她更好。”


    Ezio:“可是——”


    原弈迟打断他的话,单手撑着膝盖,叹息般地说道:“我求你。”


    尽管这一次原弈迟的请求只是让Ezio将他偷偷运出医院,再帮他联系私人飞机,用自己的车子开到JFK机场,但Ezio心里的紧张程度,丝毫不亚于十二岁那年,在游艇上帮他把毒枭的药换掉的那次。


    但Ezio不知道,避开Barclay的耳目,从医院出来后,原弈迟就发烧了。


    男人的脑袋靠在后座,眉心微折地阖上了双眼,一开始Ezio以为他只是想休息,他唤了他几声Marcus,原弈迟都没有给出回应。


    Ezio这时才惊觉,原弈迟的身体应该是出现感染性休克的症状了。


    他急忙将车子往回开。


    Barclay发现原弈迟逃跑后,也即刻派了车子往机场的方向去拦。


    “幸好发现的及时。”


    Ezio隐去了原弈迟不想谈起的细节,尤其是在船上的经历,对坐在车后的顾意浓说道:“没有引发肾衰竭或者败血症。”


    他也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以至于在和顾意浓说话时,并没有去看她的表情:“但是Marcus确实就是这样错过你的毕业典礼了。”


    第76章 收网


    Ezio并没有向顾意浓交代,在养伤期间,原弈迟基本没有服用止痛药,无论伤口有多灼痛,他都是硬抗过来的。


    或许和男人在走私船里的经历有关,他厌恶一切会使人上瘾的东西,而诸如吗啡和奥施康定这类的阿片类药物,是最容易让人产生依赖性的。


    而原弈迟虽然抽雪茄,却并没有真正的瘾,指间偶尔擎上一支,也是出于社交场合上的需要,亦或是借助点燃火光的动作,让思维更清晰,起到镇静情绪的作用。


    原弈迟在车里出现感染性休克的症状后,又被送回医院,推进抢救室。


    Barclay在走廊里痛骂他是Phycho,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为了那个中国女孩昏掉头脑,冒着危险也要偷偷逃跑去机场。


    只是个毕业典礼而已,他搞不懂为什么原弈迟会如此失掉理智。


    Ezio却觉得原弈迟是个tough guy。


    但硬汉也有柔情,像他这样的男人,既强势又强大,外表看上去坚不可摧,实际却难消绕指柔,也最容易栽在女人身上。


    反正不管他到底是个疯子也好,还是只是单纯的硬汉柔情也罢,Ezio都不希望,他和顾意浓因为那个华裔男演员吵得不可开交。


    最难的关卡都挺过来了。


    怎么能栽在一个对他而言,毫无威胁性的前情敌的身上?


    况且顾意浓和梁燕回在咖啡馆聊天时Ezio也在场,两个人之间很有分寸,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怪就怪Marcus的妒忌心太强了。


    Ezio坐在宾利的副驾驶位,用食指抵着太阳穴,耷拉着脑袋,如是想着。


    因为从小就和走私船上的那帮人生活,Ezio的气质会流露出鬣狗般的狡狯,但在有些无措时,又会透出少年人独有的腼腆和羞涩。


    眼下他要告诉原弈迟两件棘手的事。


    一是顾意浓撞见枪击案的事,二则是他没忍住,说漏了嘴,将他埋在心底的秘密泄给顾意浓的事。


    大不了就被迫辞职,回曼哈顿下城继续开他的小酒馆。


    反正这对夫妻不能再吵了。


    “车子快开到西村了。”Ezio对后座的顾意浓说道,“顾小姐,你应该先吃晚餐,不要饿肚子。”


    他偏过脑袋,在看清顾意浓的表情后,眼神微微一变,又下意识地收回了视线。


    纽约已进入夜晚,车子在街道干净的SOHO区域兜转,即将开进西村。


    沿途灯火通明,女人白皙的肌肤也被覆了层莹润的霜华。


    她的鼻尖泛红,唇间也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红,穿着玉绿色的丝质上衣,领缘有长长的飘带,垂坠到隆起的孕肚,表情悲伤时,有种东方韵味十足的娴雅之美。


    Ezio的第一感觉也是好美。


    冲击感官的美。


    顾小姐哭起来,真的好美。


    他的心脏也不受控制的颤了下。


    滚落的泪水在女人的脸颊处也泛出莹莹的光泽,更衬得她肤如凝脂,玉颜花娇,完全盖过任何宝石的光芒,当然也包括她耳垂处扇形的孔雀石耳环。


    顾小姐落泪后,愈发艳光四射了。


    但顾及着原弈迟有些病态的占有欲,Ezio不敢多看顾意浓半眼。


    这一定是东方男人根植在DNA里的怪毛病,也可能是他祖先的基因记忆影响了他。


    Ezio在走私船上,就听某个博闻的意大利人讲过,说古代的中国女人是会被禁锢在后宅中的,还有缠足这个怪癖,不光是为了取悦某些人的畸形审美,也是为了让女人丧失部分的劳动力,更无法从丈夫的身边轻易跑走。


    当然在西方国家,也有病态的国王将王后锁在高塔里的故事。


    他不和Marcus这种古怪的东方人计较。


    顾意浓梗着脖子,眼神是明利的,但呼吸显然有些紊乱,胸口也在不均匀的一起一伏,觉察出自己的失态,她偏过脸,佯装去看窗外的街景。


    但泪水仍如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手背,她忍受着心脏的揪痛感,对Ezio说道:“Go home.”


    ——


    曼哈顿中城。


    某摩天大楼的高空俱乐部。


    侍酒师独自走进灯光昏暗的酒窖,占地近五百平米,放眼望去,是摆放整齐的酒架,和数万瓶昂贵的酒水。


    个别会员存放在俱乐部里的酒水接近天价,譬如这瓶标号为Marcus Y003号的红酒,产自1892年的法国罗曼尼·康帝酒庄,并未启封过,价格接近十万美元。


    这瓶酒的存放区域也和普通的酒水不同,侍酒师将它取出前,需要获得俱乐部管理人员的授权。


    侍酒师小心翼翼地将那瓶酒取出,回到俱乐部的一间私人休息室,内部设有小型吧台,几处临窗的沙发休憩区,如果需要抽雪茄,户外的环形天台也有足够宽敞的空间和坐席。


    贵不可言的东方男人独自坐在室内中央的巴洛克式古董椅上,双腿交叠,肘部随意搭在卷轴状的扶手处,另只手则将手机搁在膝处,像在等谁的消息。


    靠背上端雕刻着狮鹫和展翅的雄鹰,衬得东方男人的气质愈发深沉莫测,甚至有种莫名的阴枭感,枝枝蔓蔓的水晶吊灯投下浮华的光线,他的轮廓却稍显寥落。


    侍酒师已经帮他将红酒瓶静置在低矮的铜鎏金台面长桌处,态度恭敬,用英语询问道:“先生,需要从雪茄房帮您拿几支雪茄来吗?”


    “不用。”东方男人说道。


    侍酒师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无名指处的婚戒处,果不其然,他听见东方男人又说道:“我妻子不喜欢那个味道。”


    “好的。”侍酒师又说,“您什么时候需要将酒启开,就叫我。”


    东方男人颔首后,侍酒师离开了房间的中央,又站在了距离他稍远的吧台后方。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东方男人唤他来帮忙醒酒。


    侍酒师在他的要求下将那瓶红酒启开时,心跳是加快的,毕竟这瓶酒的价格过于昂贵,品尝一口,一千美金就没了,好在他的专业素养过硬,手没有抖,仪态也优雅从容。


    一百多年前的红酒在室内散发出醇厚和橡木独有的淡淡烟熏风味,混杂着些许微妙的黑醋栗果香,或者更直白的说,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东方男人的目光却自始自终都没有落在玻璃醒酒器里的红色酒液上。


    他的表情是寡淡的,却让侍酒师觉察出了些许的焦躁和不安。


    原弈迟确实没心思品酒。


    因为在Ezio告诉他,顾意浓想去路旁的热狗摊子吃东西后,就再没消息了。


    他不知道顾意浓最后决定要吃什么。


    小东西就是喜欢那些卫生情况堪忧的苍蝇摊子,无论怎样都戒不掉那口喜好。


    原弈迟抿起唇角,还是决定给那边再打一通电话,叮嘱Ezio,尽量不要让顾意浓胡乱吃东西。


    刚持起手机,就在屏幕上看见了来电显示。


    过了一分钟,他的眉心微微折起,呼吸也明显变深了些:“你说什么?”


    看在侍酒师的眼里,像撞见意外后,即使一切无恙,仍然心有余悸的模样。


    “知道了,我这就回西村。”


    “你先让她把饭吃了,不要让她吃路边摊。”


    东方男人沉着眉眼,撂下了手机,从古董椅处起身后,拾起另一张椅子处的西装,搭在肘弯后便要离开这里。


    “先生!”侍酒师面露惊讶,唤住他,“您的红酒不喝了吗?”


    东方男人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道稍显落拓的高大背影,行色匆匆地说道:“你帮我处理掉吧,可以喝掉,也可以扔掉。”


    侍酒师错愕地怔在原地。


    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几万美元的红酒,说不喝就不喝了。


    好在他倒出来的不算多。


    那瓶标号为Marcus Y003的红酒还剩三分之二,他还可以帮这位矜贵的东方男人再将它保管在酒窖里。


    ——


    刚走进联排别墅的一楼,眼帘就映入了顾意浓坐在沙发上的单薄背影,几个小时没见,原弈迟感觉她的轮廓更娇弱了,乖巧到让他心底发涨,撞见枪击事件后,她应该吓坏了。


    Ezio则叠腿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举着双手,笑意腼腆地拒绝起顾意浓递来的甜甜圈,因为太有分寸感,搞得自己像个投降的罪犯。


    看见原弈迟正走过来,Ezio刚要起身离开,就被他用眼神制止住。


    他的视线随之落在大理石矮桌上的甜甜圈盒子,边缘印着橙黄色的Dunkin字样,旁边还放着几大杯果味奶昔。


    小东西还是喜欢吃这些垃圾食品。


    但吃连锁店里的甜甜圈,总比吃那些苍蝇摊子的食物强。


    顾意浓已经觉察出他回家了,双手还握着用纸巾包住的草莓甜甜圈,刚咬了没几口,嘴角也沾着糖霜。


    她抬起脑袋,看向已经站在她眼前的高大男人时,他也在用视线上上下下地观察着她的情况,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有恙。


    那样关切的目光望过来,让她的心脏也仿佛中了颗温柔又无害的子弹,深深地凹陷进肉里,先是因为无所适从而有些发麻,紧接着,就泛起了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的阵痛。


    女人的眼底很快就盈了层水雾,也让原弈迟窥见了罕见的胆怯。


    他眉宇轻皱,心脏也刮过同样的阵痛,却以为顾意浓是又害怕了。


    确认妻子无恙后,原弈迟终于松了口气,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她身边坐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先把晚餐吃完。”


    又用征询的口吻问道:“然后我们上楼,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顾意浓点头,咬了口甜甜圈后,别过眼睛,闷闷地说道:“那你吃晚餐了吗?”


    “还没有。”他说道。


    顾意浓递给他一枚甜甜圈,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些不敢看他,但姿态却是倔强的:“你也吃。”


    原弈迟忍不住皱起眉。


    他垂眼看向那枚被女人递到面前的甜甜圈,顾意浓特意挑了个不那么花里胡哨的,最基础的,沾着霜白的糖霜。


    今晚她的眼睛水盈盈的,透着股娇气,让他不忍心拒绝。


    原弈迟抬起手,接过后,不无纵容地说道:“好,谢谢。”


    斜对角的Ezio瞧见这种场面,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在原弈迟的目光还未睨过来之前,及时捂住了嘴。


    吃完甜甜圈,Ezio将原弈迟叫到联排别墅外,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等男人再进来,顾意浓明显感觉他的神情凝重了些。


    他不发一言地牵起她的手,和她乘电梯来到三楼的主人套房,帮她摘掉那枚孔雀石的耳环,防止她的耳洞会痛。


    又在顾意浓无措地坐在床边后,拨开肩膀处的丝质衣料,查看起下午留下的吻痕。


    女人的肌肤细嫩,就算偶尔会有粗野顽劣的一面,但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因为他失控的嘬咬,那里还是留下了一道靡红的印记。


    他看着那里,眼底也顷刻沉郁了些,呼吸深重地埋下头,安慰般地亲吻起那里,手臂也绕过她瘦弱的后背,将女人拥进怀里。


    又抬手,捧起她沾染着泪痕的脸颊,姿态怜爱地俯身,去吻她发颤的唇瓣。


    原弈迟阖着眼眸,尝到了甜甜圈的草莓糖霜味,心脏却像渗进了酸液,舌尖的甜味也很快就变成了温热又咸涩的泪水。


    他盯着女人凝水的眼眸,唤道:“宝宝。”


    “今天是我做错了。”男人同她额头抵着额头,叹息般地哄道,“不哭了好吗?”


    顾意浓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


    她咬住唇瓣,就要去解男人的领带,却被他宽厚有力的大手及时捉住。


    他用温柔又隐忍的眼神注视着她,轻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顾意浓哽咽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讲实话?”


    她的语气透出哭腔,语气也变高了几分:“你为什么要将一切都闷在心里!”


    她攥起拳头,砸向他的肩膀,想到原弈迟差点就要死掉的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用力地攥紧,胃部也抽痛起来。


    原弈迟没有动,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女人泄愤般地砸着他的肩膀。


    顾意浓砸他的力量越来越轻,语气也越来越低,吸着鼻子,肩膀发抖地说道:“你嘴上说着要我多信任你。”


    “可每当我想离你的心更近一些时,你就要往后躲……”


    男人眉心的痕迹加深了几分,眼圈也不宜察觉地变红了,仍然用隐忍又温柔的表情看着她,听见她哽声又问:“我的旧手机你扔掉了是吗?”


    他态度缄默,没有否认。


    不仅是丢掉了,而是让Polaris刚收购的某个医疗科技集团的人用化学试剂销毁了,现在应该已经变成废弃物,被存放在哪个特殊的铁罐里了。


    顾意浓抬起脑袋,看向他,似乎被气笑了:“好,那他的旧照片我也不用再删了。”


    原弈迟的表情微变,看向女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顾意浓拿起一旁边几上的手机,因为才失声痛哭完,指尖都在颤,却当着他的面,点进微信的主界面,又向下划动列表,找到梁燕回的联系方式。


    她直视着他,眼眶泛红地说道:“删掉了。”


    原弈迟表情没变,心脏却在重而有力地跳,被衬衫包裹住的宽厚胸膛也有了明显的起伏。


    顾意浓的脸颊仍有泪水划落,看向他的目光却是明利而坚决的,哽声又说:“这是我和他唯一的联系方式。”


    “我当着你的面删掉。”


    “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梁燕回这个人。”


    “从今天开始,我也会把他给彻底忘了。”


    她吸着鼻子,问道:“你可以不要因为他再难过了吗?”


    他的眉宇隐忍地皱得更紧,眼圈也更红了,抬手从女人的手里将手机夺回,又从侧边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用力地抱进怀里,另只手则安慰般地安抚起她纤瘦的后背。


    不想让女人的情绪更失控,他只能偏过头,温柔又霸道地吻掉她眼角的泪水,低低地哄劝道:“宝宝,不哭了好吗?”


    Ezio刚才在联排别墅外和他讲出了实情,他知道他将他不想提起的细节刻意遮掩了过去,但在面对顾意浓时,还是不可自抑地产生了恐慌感。


    他的恐慌来自于害怕会失去她。


    他想对顾意浓坦诚。


    他的女孩也值得他对她坦诚。


    可是在即将向她暴露自己的脆弱和不堪时,原弈迟还是犹豫住了,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曾经注射过毒品,还被意大利的黑帮仇杀过,又该怎么想他?


    只庆幸毒枭为了折磨他,将他关在船底无人问津了一个月,在经历了挫骨扬灰般的痛苦后,好在是彻彻底底地将那种东西戒掉了。


    这和抽雪茄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又在华尔街工作过。


    他不确定顾意浓能不能在得知真相后,还能不能接受他。


    心脏顷刻涌起了近乎暴虐的阴暗情感,极端又带着压抑的疯狂,他的手背贲起了粗突的青筋,也将怀中的女人拥得更紧,就在又产生用不择手段也要将她强留在身边的念头时。


    他的耳边划过一道既轻又软的声音:“你也是巴克对吗?”


    “我看了你喜欢的书。”


    她的眼泪逐渐止息,嗓音是熟悉的娇嗲,像百灵鸟般婉转动听。


    却因为刚才的哭泣透着沙沙的哑意:“你和它都是混血的小狗,从小就养尊处优,却被坏人绑架走。”


    “都被关在船底,不知道要被运到什么地方去,还要被迫做许多不想做的事。”


    男人鸦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底的情绪有些空洞,甚至有些怔忡,也终于将桎梏起怀中女人的力度稍稍松开了些。


    顾意浓轻轻推开他,掌根也抵住男人宽厚的肩膀处,用那双盈水的眼睛注视着他,语气坚定地说道:“Marcus,我不需要你那么完美。”


    “你可以不用总是那么强大。”


    “你可以在我的面前有脆弱的一面。”


    在被顾意浓唤住英文名的时候,男人的眼神就有了松动的迹象,不再显得空洞。


    心脏也泛起肿胀感,像被女人温热又美好的气息注满了。


    他的目光恢复了熟悉的温柔,透着年上者独有的纵溺。


    灰蓝色的眼眸却如海雾般,深邃又莫测,让人无法看穿,嗓音低沉地问道:“你真的可以接受我不那么完美的一面吗?”


    原弈迟没有说得很直白。


    他想要问的是,她是不是真的可以接纳他的一切,包括阴暗的一面。


    能不能容纳他真正的欲望,和更多的渴求,他想要和她的心灵和肉身都有更深的缠绕和连接。


    他想让顾意浓将自己的心灵和身体都放心大胆地交给他,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他确实像巴克一样,在感受到爱以后,也会适应回归文明的生活,但他会将她深深地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因为在夜晚入睡时,会失去她的恐惧也会像梦魇般纠缠着他,这个时候他需要倾听顾意浓的呼吸,心脏才会安沉下来。*


    或许他会对她成瘾,有依赖性,但他就是需要从她的身上得到更多。


    顾意浓从他温柔的目光中体会到了淡淡的晦暗,心脏也因那样有些极端和看不穿的情愫而有些发颤,却选择鼓起勇气,迎了过去。


    她坚定地说道:“我可以接受。”


    “乖女孩。”他叹息般地说道,也用力地闭紧双眼,心脏已经变得不像他自己的器官,猛烈又失控地跳动着,忍耐着想要将女人用力揉进骨血里的念头,边扣着她的肩膀,边嗓音低醇地唤道,“我的宝宝。”


    顾意浓的心跳也在他会让人溺毙的目光中鼓噪起来,隔着衬衫的面料,她忍不住寻起那道稍显狰狞的弹痕,小声说道:“你说过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你都会满足我。”


    “我也会给你这种待遇。”


    “往后如果再遇见今天的这种情况,你和我说就好了,没有必要生闷气。”


    他捧起女人的脸颊,用怜爱的目光描摹着她娇弱的轮廓,嗓音温淡沉地问道:“那你以后可以多黏我一些吗?”


    顾意浓眼皮轻颤,不解道:“什么意思啊?”


    男人的目光浸着极淡的温和,解释道:“多依赖我一些,多信赖我。”


    怕她还是不理解,他似自嘲般垂着眼睫,无可奈何地失笑道:“偶尔朝我撒撒娇什么的。”


    顾意浓也忍不住笑了:“原弈迟,你真的是个好俗气的男人。”


    但她也早就看穿他闷骚的本质了。


    外表装得那么一本正经,不苟言笑,骨子里就是喜欢娇纵一点儿的小作精。


    “嗯。”他没否认,嗓音醇厚地说道,“我很庸俗。”


    男人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外面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我也希望能看见你成为独当一面的权势女性,我会辅佐你。”


    “但在我的面前,就放心大胆地做我的小女孩,好吗?”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疯狗,得到小太阳的照耀后会更疯,因为之前写的文总有读者看到最后,才意识到男主是疯批或者病娇,然后接受不了给我打差评,所以再强调一遍,如果想看正常人的恋爱这本就不太适合[狗头]


    下章是新卷,结束西方罗曼,回归中式豪门,浓会有事业线,但是不多,主要还是谈恋爱,这本有故事性,但剧情密度不高,叙述节奏也是慢慢的,为了塑造世界感或者氛围感细节很多,不会突然加快什么的,所以要是觉得节奏慢可以养肥哈。


    新卷甜度也会上升一个level[比心]


    *引申自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原文


    第77章 保护欲


    京市,CBD华臻大楼。


    助理林晟走进总裁办,手里拿着原弈迟需要的会议纪要,文件和录音笔,每次来到这里,他都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原弈迟对待下属的态度虽称然不上亲和,却也算得上随和,男人进入集团任职后的处事风格是内敛藏锋的,但在和他单独相处时,还是会让人体会到上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心底不免生怵。


    总裁办的环境和氛围亦是如此。


    它的布置低调却不失格调,但一走进来,就能体会到来自绝对权势的压迫感。


    距离血檀大班桌七八米距离外的墙面上,仍然挂着几百块监控屏,散发出鳞白的微弱光源。


    屏幕上的画面,全都是实时播放的视频——


    和宁城天舸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后,华臻旗下各大厂牌的海外贸易品尽数通过港口高速和铁路,运输到已经实现全智能化的宁津港。


    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宛若乐高积木般,被橙黄色的岸桥吊起,又被龙门吊移动至巨型船舶中。


    宁城顾家运营的宁津港吞吐量巨大,宛若会呼吸的脉搏般,能够将贸易品从国内的华东地区,辐射到寰球各地。


    生物医疗板块的监控屏已经从几月前的早研部,转向正进行动物实验的药理部,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如火如荼地做着上市前的临床研发。


    深圳的楼盘项目也已开发大半,红红绿绿如蛇线般的股价图也在实时变动着……


    林晟突然感觉头皮掠过一阵昏眩感。


    即使在进来前,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仍然因为庞大商业帝国带来的压迫感,而产生了生理上的不适。


    林晟是清大本科毕业,工作两年后,又去哈佛读了两年的MBA,和总裁原弈迟是校友,虽算不上金字塔尖上的顶级精英,也是人中龙凤,但在这些监控屏面前,他还是产生了身如蝼蚁般的渺小感。


    离开了近二十天。


    总裁仍然对集团内部大大小小的动向都了然于胸,也事无巨细地掌控着一切。


    没在国内的这段时间。


    原弈迟提前预判出某个国家会发生地缘政治冲突,及时命人转换贸易品的运输渠道,没有让船舶经过那条被堵截的运河,也避免了数十亿美元的订单损失。


    总部的核心高管因为出轨,被原配挂到某自媒体平台上,闹得沸沸扬扬,也是由他及时出面调解,事态才得以平息。


    原配没将事情闹大,从而影响到华臻的企业声誉,那位出轨的高管也在和总裁通话后,主动递交了辞呈。


    除了突发事件和危机。


    别的集团事务更是不胜枚举。


    林晟走到大班桌前,将文件和录音笔放在深棕色的皮质垫板上。


    保洁刚进来打扫过,也给室内的绿植浇了水,两边的洒金杂色龟背竹的叶片闪着晶莹的光泽,表面有漂亮又极富野性的锦化纹路,这起源于它热带雨林的基因——龟背竹在发生病变后,价格也更昂贵,一片叶子就要近万块。


    林晟将视线从杂色龟背竹处收回,它的纹路不仅让他欣赏不来,还感受到了淡淡的不适。


    有一种蟒蛇叫白化缅甸蟒。


    总裁办的龟背竹就让他想起了它的花纹。


    林晟说道:“原总,华臻证券刚才送来了一些资料,一并给您放在办公桌上了。”


    端坐在窗边沙发处的男人颔首。


    他偏过头,看向外边的CBD摩天大楼,辨不出具体的表情,裹身的深蓝色西装雅贵端方,也勾勒出男人硬朗而冷淡的轮廓。


    林晟在离开办公室前,有留意到,总裁的大班桌上多了两个相框。


    但因为视角的原因,他无法看见其中一张是总裁和他妻子在NYU毕业典礼上的合照,另一张则是总裁和他豢养的那头猎犬巴克的合影。


    垫板最上的牛皮纸袋里,则密封着华臻证券的文件。


    华臻证券其实可以算作集团的投行部门,因为政策的原因,需要独立运营,还要建立专门的风控部门,但因为总裁的华尔街背景和出众的金融经验,最关键的流程也都要交由他决策。


    继承了京城腌菜老字号,和影后童倩结婚,并借助她的流量和名气,开创知名餐饮品牌的江浩天的商业计划书,就装在这个文件夹里。


    总裁办只剩下原弈迟一个人。


    他打开放置在膝处的笔记本电脑,输入权限密码,弹开的屏幕显示出顾意浓主卧的画面。


    男人表情平淡,端详了妻子一会儿。


    在画面里的顾意浓掀开被角,坐在床边后,他也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按下接听键后。


    耳边只有女人娇气又透着恼怒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让他有些忍俊不禁。


    原弈迟失笑,无奈地问道:“怎么了?给我打电话,又不肯讲话。”


    “我快要无聊疯了!”顾意浓忍不住抓了把头发。


    监控屏里的她穿着卡通睡衣,蓬松的卷发显得有些乱,像头炸毛的波斯猫,看得男人眼底的笑意也加深了几分。


    原弈迟嗓音温淡道:“你忘了吗?医生建议你静养几天,最好是卧床休息。”


    顾意浓嘟囔道:“但结果不是虚惊一场吗?”


    “我的蛋白指数是正常的,只不过是血压有些偏高,浮肿的情况也有好转了。”


    ——“又不是真患了子痫前期。”


    子痫这个词说出口后。


    男人眼底的情绪顷刻变得沉黯,被衬衫和西装包裹住的丰隆胸膛也明显有了起伏。


    隔着虚无的空气,他眉心折起,伸出右手,表情沉郁地抚摸起监控屏映出的那道单薄又娇弱的身影,仿佛要将女人用掌心托起来。


    前几次产检,结果都没什么问题。


    最近一次的产检,医生却怀疑顾意浓可能患了子痫前期,虽然结果确实是虚惊一场,但只要这个孩子没有出世,她仍然会有患上那种会夺去她生命的疾病的风险。


    每个女人在生产前,都要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而越是临近那个日子,他心底的恐惧感也在加剧。


    因为这个孩子是顾意浓和他的结晶,他才会对它珍爱,原弈迟没有和她提起过,在刚领完证后,他看着她被那个小生命折磨得心力交瘁,孕反严重的时候,不是没有产生过会让她恨他的念头。


    顾意浓还没有完成学业,他不认为她在这个年纪就能适应母亲的身份。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发觉出顾意浓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他的孩子,她大概率还是会继续反抗,而不是放弃挣扎,就这么落进他的手掌心里。


    想起可能会失去她,他的心脏就产生一种被缓慢蚕食的折磨感,仿佛变成了无所依的桑叶,被蚕虫的啮齿嘶嘶地咬噬着,被它们啃出了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洞。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填补它们造成的空洞,他只能任由心脏破开了口子,也只能任由刺骨的风或冰冷的雨灌进去。


    “意浓。”


    男人的嗓音不宜察觉地变沉了些。


    他的手指明晰修长,骨节分明,微微弓着腰背,仍然抚摸着监控屏处的那道娇弱身影。


    电话那边的顾意浓心脏一紧。


    听见男人用格外强硬的语调说道:“意浓,我不允许你出事。”


    她的心脏覆上熟悉的压迫感,但又和之前体会到的不完全一样。


    多了更极端的保护欲。


    因为决定将曾经的喜欢还给原弈迟,也不想再推开他,即使呼吸有些困难,顾意浓仍然选择尝试接纳起这份沉重又黏着的情感。


    顾意浓坐在床边,低着脑袋,向前踢了踢脚,闷闷地说道:“可是我没有出事啊。”


    “嗯。”男人的眼神透出她看不见的隐忍和沉重,语气却是温柔的,“那你能不能乖一点,这几天都待在家里,好好卧床静养。”


    他循循善诱地又说道:“只有身体好转了,才能尽快做你想做的事,不是吗?”


    “好吧。”顾意浓叹气道。


    “不过我最多再在家里修养两天,童倩和江浩天就快要开庭了,我要陪她去法院。”


    将电话撂断后,原弈迟仍然没有关掉监控,也看见屏幕里的顾意浓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在主卧里胡乱地走动起来,女人的身影距离隐藏起来的摄像头也越来越近。


    和原弈迟同居三个多月了。


    顾意浓才发现了正对着床头的置物架上摆了个狮子的小型铜像。


    英国人总喜欢用狮子的形象做徽章。


    但她不知道这个铜像有什么意义,要让原弈迟特意摆在主卧里。


    反正既然都结婚了,这里也是他的家,她给男人摆放自己物品的权力。


    原弈迟不动声色地看着屏幕里的女人将狮像拿了起来。


    电脑的画面中,女人美丽的脸蛋也随之放大,看上去既艳光四射,又明媚动人。


    顾意浓是最容易让人体会到美色昏头是什么滋味的女人。


    那样的明艳和美貌映入眼帘后,最先感受到的生理冲击,就是眩晕感。


    监控屏里,女人又将狮像放回了原处。


    她微微歪着脑袋,打量了它一会儿后,才折回床边,按照原弈迟的要求,重新躺在了上面。


    第78章 哄睡


    童倩的离婚诉讼案将于明日开庭。


    顾意浓也以公司董事的身份,提前知会了曾帮辰熙影业旗下女明星打过舆论战的那几个营销大号。


    让它们不要拿这件事博流量,尽量低调处理,还将沈星怡单独叫到办公室,叮嘱她在这段时间不要惹是生非。


    但在和离婚律师通话的时候,顾意浓的心底就隐隐有了不安。


    离婚律师说道:“童倩虽然是家喻户晓的女明星,但第一次开庭,法官按照一些隐性的规则,大概率不会判离,尤其是在我们没充足掌握江浩天出轨证据的前提下。”


    “我也告诉她了,要做好第二次上诉的准备。”


    顾意浓问道:“那第二次再上诉,是不是就能判离了?”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能判离了的。”律师说道,“不过再次上诉,开庭的时间会更拖延,又耗心血,又废时间。”


    “如果男方坚持不离,摆出的感情破裂的证据又不充分的话,法官还是会倾向于调解。”


    顾意浓的表情凝重了些:“嗯,我了解了。”


    半年前的她因为意外怀孕自顾不暇。


    原弈迟的步步紧逼也攫取了她全部的精力。


    否则她一定会叮嘱童倩按兵不动,先忍那个渣男几天,将他和小三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下来,再和他彻底撕破脸皮。


    江浩天的母亲颇有手段,在第一时间就让小三堕胎,并给了对方一大笔封口费。


    童倩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在撞见江浩天和小三在妇产医院孕检时,就从御景里的顶楼套房搬了出去,这也给了那对母子做手脚的机会。


    当然顾意浓和童倩都没有料到,江浩天说什么都不肯离婚,还做出一副迟来深情的模样,想将童倩挽回,逼得她只能将这件事闹到法庭上。


    好在顾意浓那天在妇产医院撞见了江浩天陪小三孕检的场面,也在和那个女人的言语交锋间,确定了她就是江浩天的情妇,可以作为童倩的证人出庭。


    同律师和童倩通完电话。


    顾意浓撂下电话,走向书房的折叠窗边。


    室外淅淅沥沥地落着豆大的雨点,初夏的夜晚沁着股恰到好处的凉意,小区的园景很静谧,只有夹道的国槐树随风而动的唰唰声响。


    入夏后,顾意浓总是觉得浑身燥热,许是因为孕期体质的缘故,还很容易出汗,但她不敢太吹风,以免患感冒。


    坐电梯,来到二楼。


    刚要进家庭影院挑部片子,打发打发时间,忽然发现隔壁健身房的门没有关。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男人深沉又压抑的呼吸声也能清晰听闻,间或夹杂着让人面红心跳的低嗯和喘息,在静谧的夜晚里,愈发磁性磨耳。


    心脏宛若掠过一道细微但折磨的电流,顷刻变得酥麻,她的鼓膜也是痒的,忍不住发起抖,大脑也停止了思考。


    随着运动量的增加,和体能的消耗,男人从喉咙里溢出的喘息也愈发沉闷粗重,她全部的感官也都在被从缝隙里传出的声音围剿。


    顾意浓的心跳突然加快。


    狗男人在健身时发出的动静,和那种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好色气。


    健身房里的光线亮烈,构造复杂的史密斯机几乎可以包揽男人全部的作训内容,包含带滑轨的杠铃和做引体向上时需要的单杠。


    男人握紧双拳,抓住单杠,手背的青筋愈发粗突明晰,他的肩膀微沉,手肘向内收敛,背阔肌在发力时,充斥着冷冽又原始的野性之美。


    臂膀的线条随着拉伸的动作愈发贲张,有若隐若现的青筋,斜方肌也强悍地隆起弧度。


    作训没有结束,他还在沉闷地喘。


    被黑色运动服包裹住的腰身劲窄有力,后背长长的脊柱沟没入了裤腰处。


    男人棘突上方几厘米处的短发层次分明,在炽亮的灯光下,隐约有汗珠浮现,也将他漆黑的发丝浸湿,在做完剧烈运动后,他形式好看的耳廓也微微泛红。


    顾意浓抬起手背,贴向烧热的脸颊,边调整着彻底乱掉的呼吸,边隔着虚空,忿忿不平地朝那边瞪了一眼,才离开了健身房外。


    ——


    凌晨一点半。


    顾意浓又失眠了。


    或许是上次有惊无险的孕检让她的心里笼罩了一层阴云,又或许是担忧明天的诉讼结果,从十点半躺在床上,她就在遭受压力和焦虑的侵袭。


    顾意浓的小腿处被原弈迟垫了个靠枕。


    其实她最近的血压情况和水肿症状都有好转,但原弈迟今晚仍像护理工般,要帮她按摩。


    男人挪来一把布艺软凳,表情寡淡地坐在上边,低着脑袋,用宽厚的大手托起她的脚腕,将那对不再发肿的白皙小脚搁放在他的膝头。


    他的掌心宽大又厚实,手指的形状修长,有明显的关节感,优雅又硬派,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将她的小脚完完全全地握住。


    男人的指腹是温热的,有薄茧的粗粝质感,来来回回地抚过她的脚背,也会技巧性地掰过她如玉瓣般的脚趾,帮她疏通起不顺畅的血液。


    顾意浓回忆起那时的画面。


    耳边也掠过他均匀又绵长的呼吸声,像平静的潮水般,拂乱着她本就失控的理智。


    他的体温是烫热的,散发着男士沐浴露好闻的海洋和蕨类的气息,强势地捱了过来。


    顾意浓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身体也愈发燥热,她不敢轻易翻身,更不敢下床离开主卧。


    因为原弈迟就像在她身体里植入了什么信号器般,也仿佛和她连了根无形的引线,只要她醒来乱走,就会牵动他最警觉和敏锐的那根神经,他也会跟着醒,然后捉住她。


    就在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声后。


    手腕忽然变烫,男人粗粝的掌心已经贴向她细嫩的肌肤,颇具占有意味地握住那里。


    顾意浓想推开他。


    又怕会暴露失眠的事实。


    只好任由他从侧边抓住她的虎口,也几乎将她微微发汗的小手托了起来。


    顾意浓的心脏突突地跳动着,外边仍有簌簌作响的雨声,呼吸间也有潮湿的水汽,她眼皮发抖地阖着双眸,继续佯装熟睡。


    然而那道熟悉的热息已经捱了过来,她的心脏也像被烫了下,头皮都有些发麻。


    一只手穿过她单薄的后背,从侧边扣住肩膀,将和他相比体形格外娇小的她拥进了怀里。


    男人有些沉重的呼吸也落在她的肩窝,弄得那里泛起痒意,她强忍着不去发抖,在被他抱进怀里后,心底也产生了诡异的安全感。


    仿若变成了一颗脆弱的卵蛋,被蟒蛇藏在阴湿的巢穴中,它用遍及着花纹的粗壮身体圈护住她,但她的壳子是脆弱的,总怕会被那些危险的鳞片刮出裂缝。


    “又睡不下了吗?”


    他的嗓音慵懒而沙哑,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显得愈发磁沉。


    顾意浓没吭声,仍然阖着双眼。


    原弈迟低头,吻了吻她软软的耳廓,耐心地又问:“需要喝些水,或者去趟卫生间吗?”


    孕中期的孕妇很容易遭受失眠的困扰,但又不能服用安眠药,用那种办法哄她入睡也不太安全,如果不是因为她最近都在卧床静养,他还可以让她经历一次强烈的愉悦,那种时刻她往往都会昏睡过去。


    顾意浓继续装睡。


    耳边落下男人低沉的哂笑声,无奈地说道:“顾导演,你的演技没有那么精湛。”


    “人在熟睡的时候,是不会憋气的。”


    顾意浓:“……”


    她气急败坏地踢了他一脚,忿忿不平地说道:“反正不管我能不能睡着,明天我都要去法院。”


    “童倩是个成年人了。”男人嗓音寡淡,于夜色中注视着妻子娇美的脸庞,低声说道,“她可以解决好自己的事。”


    顾意浓说道:“可我是证人。”


    “而且童倩的妈妈根本就不支持她,你不知道,她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她妈妈也是演员,只不过没有出名,也没像我妈妈那样拿过奖。”


    “所以童倩的星途都是她妈妈一手规划的。”


    “当年她偏要退圈,和江浩天结婚,她妈妈差点和她断绝母女关系,现在她要离婚,她妈妈是不肯来陪她出庭的。”


    “这种时候,我必须要陪在她的身边。”


    说着话,顾意浓的脸颊已经被男人宽厚的大手捧了起来,他的拇指指腹怜爱地刮弄着她的颧骨,仿佛完全没有听清她讲了些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地想吻她,但又克制住了。


    原弈迟淡声说道:“如果你能在两点半前入睡,我就答应你出庭,好吗?”


    顾意浓用脚尖踢他:“这件事你说得不算。”


    想起江浩天的那副嘴脸,她心底突然憋了股火,没好气地说道:“现在离个婚可真难。”


    “又有离婚冷静期,又要向法官递交感情破裂的实质性证据,如果一方迟迟不同意离,就只能分居两年。”


    “真麻烦。”她嗤声道,“碰见像江浩天那种纠缠的渣男,更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真是不能轻易结婚!”


    顾意浓因为失眠,大脑处于某种混沌的状态,但她很快就觉察出,在她发表完那番言论后,原弈迟的气息明显有了变化。


    他没有说话。


    男人是她的枕边人,也是被权势浸淫多年的上位者,突如其来的沉默会让人觉得很可怕,不需要做出任何进犯的举动,光用气息就能将她围剿。


    顾意浓的心底弥漫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感,掌心抵住他宽厚的肩膀,刚要推他,就被男人倾身堵住了唇瓣。


    她忍不住发出娇弱的唔音,他的拇指技巧性十足地抚过她的颈脖,喉骨泛起轻微的压迫感,让她的恐慌感在加剧。


    空气里响起黏稠的水泽声,像金鱼冶丽的尾鳍掠过水面,她的眼神涣散,舌头也被他霸道又掠夺地吸吮着,有些发麻。


    他轻笑着说道:“别忘了呼吸,宝宝。”


    顾意浓调整着紊乱的心跳,再次同他强调道:“你不要阻拦我去法庭,明天的事对我很重要。”


    “好。”他用指腹描摹着她的唇瓣,“不过在你陪童倩打离婚官司前,我也要和你说一件事。”


    男人的手臂如蛇蟒般绕过她的肩背,仍然将她圈护在怀里,顾意浓侧着耳朵,贴向他厚实的胸膛,仿佛能听见他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闷闷地问道:“什么事?”


    他的气息浅浅的,落在她的发顶,语气也是极温柔的,却让她的心脏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我们之间的婚姻,你是无法通过法律途径结束的。”


    “宝宝。”他的嗓音醇厚,透着成熟男人的磁性,边亲昵地唤着她,边说道,“如果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你要及时和我讲,我会改。”


    “但离婚的事,你不要想。”


    “你离不掉。”


    “除非你真能躲我两年,让我两年之内都找不到你。”


    他的眼角折出笑痕,注视女人的目光透出晦暗的温柔,又用近乎哄诱的语气恫吓道:“但那是不可能的。”


    顾意浓在他的怀里瑟缩了下,来回乱动的小脚也被男人的腿夹住,不许她再躲。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下。


    耳边也掠过男人低醇的声音,满浸着怜爱的感觉,但语句却充斥着威胁的意味:“如果再敢像婚礼当天那样逃跑,我不可能再放过你。”


    就在她心脏的最深处即将被恐慌感涨满时,男人宽厚的大手已经落在她娇弱的后背,也发出了沉闷的笑声。


    在她像悚毛的小猫般又要发抖时,他来来回回地安抚起她,像在为她顺毛,语调温和地同她确认道:“记清楚了吗?宝宝。”


    第79章 沸腾


    许是怕顾意浓会吓到。


    男人又捧起她的脸颊,拇指抵在颧骨处,以一种爱怜的姿态,啄吻起她的唇角。


    他散发出的气息温柔又蛊惑,和她浅弱的呼吸交缠起来,让顾意浓的心脏微微发悸,也回落到安全的数值。


    身为上位者,原弈迟难免会有敲打别人的习惯,譬如用温淡的口吻说出命令或警告的语句,只不过她是他的妻子,他讲话的语气也会更温柔些。


    他行驭人之术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已经成为了他处事的惯性。


    顾意浓垂着眼睫,闷闷地说道:“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问题,我是不会和你提离婚的。”


    她和原弈迟的婚姻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真离的话,怎样分财产就是个问题。


    像狗东西的那种身家和财富量级,根本就不会有净身出户这一说法。


    除了那些Chinoiserie的古董珠宝是单独赠予她的,婆婆黄令仪和Barclay给顾家的聘礼基本都是夫妻共同财产,顾意浓这几个月一直忙着毕业的事,伦敦金丝雀码头和半山腰公馆的房产也是原弈迟派人在打理。


    顾意浓和原弈迟结婚后,天舸和华臻这两个集团也有了战略性的绑定,两个千亿集团的深度合作对于稳定股价的好处自不必提。


    华臻通过天舸的航运线路优化了供应链,天舸也借助原家在Z界的背景和势力和某个能源公司搭上关系,在海港闲置了数年的那十几艘巨型油轮也终于重新派上用场。


    豪门里有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为了各自的家族利益,不得不绑定在一起。


    如果她真想离婚的话。


    顾家和原家的长辈也不会同意。


    “不可能犯。”在顾意浓沉默的这段时间,原弈迟一直在揉她的耳朵,嗓音低淡地再次强调道,“所以你不要有离婚的想法。”


    顾意浓:“……”


    狗东西还是不忘敲打她。


    她气鼓鼓地用脚尖踢了男人一脚,娇纵地差使他道:“去帮我拿本书。”


    “哪本?”他注视着她,问道。


    顾意浓:“就是你经常看的老登文学,叫什么《漫长的告别》,我一看这本书就困。”


    原弈迟:“……”


    男人抬起手,目光纵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才下床去找那本书,折回来后却没有将它递给她,而是提出要帮她念:“孕期不要太费眼睛。”


    主卧只开了盏阅读灯。


    男人眼神怠懒地靠床头坐着,昏黄的光线也笼着他硬朗分明的轮廓。


    她微微眯着眼眸,逐渐有了些许睡意,恍惚间,也觉得原弈迟的身影透出罕见的柔和。


    从顾意浓的这个角度看,他的肩膀依旧很宽,因为右手捧着书,肘弯处的深蓝色睡衣也有了自然的褶痕,满满的人夫味道。


    他的嗓音在寂静的夜晚里听上去格外醇厚动听,有些许的颗粒感,她的心脏也有些发麻,遍及着细小的气泡,温柔又缓慢地沸腾着。


    男人投下的阴影也落在她的枕边。


    趁他还没有察觉,顾意浓将自己的手探进了他覆下的影子里。


    她阖上双眼,任由心脏深处的气泡不断发酵,膨胀,就快要超出张力的负荷时,也会破碎掉,像一记又一记闪出爆栗的静电敲在上边,也牵连出了淡淡的痛楚。


    其实她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婚姻大概率是身不由己的,恋爱家里会允许她随便谈,但到了年纪,她还是会像所有的豪门千金一样联姻。


    老爷子让她成为家族信托的受益人,还给她股息,她因而享受了极优越的生活,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使命和责任。


    幸好她的联姻对象是原弈迟。


    不是别的男人。


    虽然她任性过,也因为一些原因讨厌过他,惧怕过他,甚至是恨过他。


    但她再也不会抗拒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她还是喜欢原弈迟。


    不仅喜欢二十几岁的他,也喜欢三十几岁的他。


    ——


    原弈迟念了不到十分钟的书,顾意浓就睡着了,次日醒来,精神状态也还可以。


    虽然睡眠质量不错,但她总是会做一些片段模糊的梦境,梦里她像从前那样被男人压在身下,只能无助地抬起手臂,攀附住他的肩膀,耳边落满了他磁沉的气息,大脑都快要被烧坏。


    那种被他圈占住一切感官的体验格外真实,以至于稍稍回忆起,心脏都会产生压迫感。


    顾意浓无瑕去像弗洛伊德那样分析自己的梦境,梳妆打扮,简单吃了些早餐后,就让陈叔将她送到了法院。


    去之前,她其实很担心江浩天会缺席,故意溜童倩一把,直到看见他人模狗样地坐在被告席处,顾意浓才松了口气。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江浩天那种妈宝男,竟然没让他妈妈陪同,而是独自来的,身旁只有他雇的那位离婚律师。


    顾意浓和发小郑闯坐在同一排席位上,表情凝重地听法官说了些流程性的话。


    在确认完童倩和江浩天的身份并告知权利后,他敲下法锤,嗓音威正地说道:“京市xx区人民法院今天依法公开审理原告童倩与被告江浩天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对于只能通过诉讼渠道才能离婚的人来说,向法官陈词就像在亲手揭开自己还没结成痂痕的伤口,原告需要忍受着血淋淋的二次伤害,用平静的语调,诉说起她和男人婚前的感情。


    又要忍着恶心,再次提起男人在婚后如何伤害的她。


    法官问道:“你说原告出轨了,有证据吗?”


    “是什么等级的出轨?”


    “如果只是和别的女性聊天,在法律意义上不能被定性为出轨。”


    “原告的出轨情形是通奸,还是和别人同居,还是更严重的重婚行为?”


    童倩表情麻木地说道:“前两者。”


    “你说原告和别人通奸和同居,你有证据吗?”


    童倩说道:“我有证人。”


    那边的江浩天唇角微勾,发出很轻蔑的一声嗤笑。


    凭顾意浓的一面之词,可没有办法证明他和别人通奸,他让下属以自己的名义,给他的情妇租了间高档公寓,从来都没和她在酒店里开过房,童倩调不出来摄像记录,也调不出来转账记录。


    给外遇对象买东西的时候,江浩天也留了个心眼,都是用的下属的信用卡,再让他找公司的财会还账。


    江浩天每天都会将他们的聊天记录删除,他妈妈给那个女人封口费的时候,也让她当着她的面,将所有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删光,并把她送到了国外避风头,让童倩和律师找不到她。


    就在江浩天偏了下脑袋,面露得色地调整起坐姿时,他听见顾意浓说道:“我还有一段录像,也可以做为证据。”


    江浩天的表情骤然生变。


    录像?


    哪里来的录像?


    顾意浓的爸爸是开影视公司的,和一些大狗仔有联系,是在发现他有外遇后,派人偷拍他了吗?


    江浩天有些沉不住气了,没理律师的阻拦,瞪向顾意浓,质问道:“你哪儿来的录像,如果是偷拍的,我会告你侵犯我的隐私权!”


    “请被告注意法庭秩序!”法官说道。


    江浩天表情悻悻地噤住了声。


    直到顾意浓在法官的要求下,放出那段在妇产医院的视频,江浩天的心底才涌起了些许的恐慌感,医院是公共场合,调出录像不能算侵犯他的隐私。


    不过顾意浓和童倩的律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段录像?江浩天很费解,那种医院的监控一般只保留几个月,而他陪情妇去孕检之后已经过去了近半年的时间。


    江浩天的眼角轻微地抽搐起来。


    童倩的这个发小真是个麻烦精。


    他其实早就看顾意浓不顺眼了,童倩刚介绍他认识她的时候,顾意浓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她是生得貌美艳丽,但不是所有男人都忍得了她那种大小姐和公主病脾气的。


    更何况她还多管闲事。


    偏要掺合他和童倩之间的私事。


    “我就是在那天去医院做的孕检,视频就能证明,挽住江浩天手臂的女人就是她的情妇,法官你看,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


    “她亲口和我说的,她怀了江浩天的孩子,在事情败露后,江浩天的母亲就逼她做了堕胎手术。”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顾意浓和童倩故意让律师和那边沟通时,营造出一副证据链不够充足的假象,好让江浩天掉以轻心,不会缺席这次的出庭。


    “你血口喷人!”因为医院的监控视频无法记录声音,江浩天撒谎道,“那个女人是我朋友的女朋友,我当时就是和你这么说的。”


    “但是你不听,偏要污蔑我出轨!”


    “你动手打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就要来搅和我和童倩之间的事?你是不是看人过得好就不爽,偏要破坏别人的夫妻感情?”


    如此倒打一耙和厚颜无耻简直快要让顾意浓气炸,她调整着有些紊乱的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刚要回怼江浩天,就被法官叫停。


    “原告,还没到你陈词的时间呢,你不要攻击证人。”


    似乎早已习惯离婚官司上的一地鸡毛和狗血淋头,法官处变不惊地又问童倩:“你和原告分居了吗?”


    “分居了。”童倩收回担忧看向顾意浓的视线,又蹙起眉头说道。


    法官问道:“有证据吗?”


    童倩:“我有酒店公寓的短期租房合同,还有一些外卖的截图记录,以及四个月前通过EMS寄到江浩天和我在御景里顶楼套房里的分居通知书。”


    法官助理将那些证据递交到法官的面前,法官仔细地翻阅过后,又问江浩天:“被告,原告说的情况属实吗?你可以对她提出的问题做出解释了。”


    江浩天面色涨红,但撒起谎来却毫不结巴,很通顺地说道:“法官,首先我没有出轨。”


    “光凭那几项证据,就说我出轨,是在污蔑我。”


    这个锅他是肯定要让替他给情妇转账的下属背了,反正他单身,如果还想继续在公司做事,就只能帮他做伪证。


    瞧见江浩天那么不要脸,顾意浓只能将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才能让自己不在法庭上对他破口大骂。


    江浩天又看向一脸凝重的童倩,面不改色地说道:“还有,童倩虽然给我发了分居通知书,但是在两个月前,还和我发生过关系。”


    这话一落。


    顾意浓和身旁的郑闯面色都骤然生变。


    童倩的肩膀已经颤抖起来,眼眶泛红地说道:“你撒谎!我什么时候和你睡在一起过?”


    她是个很讲体面的人,就算被江浩天纠缠,也从来都没有这么失态过。


    童倩又看向法官,怒声道:“法官,他做伪证!”


    “我怎么做伪证了?”江浩天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法官问道:“被告,你说你和原告没分居,有证据吗?”


    江浩天说道:“三个月前,她来我餐饮公司旗下的某个高档饭店和我吃过饭,有录像的,至于夫妻生活,这个就没必要给你看了吧?”


    “江浩天,你怎么能这么无耻!”童倩已经全然丧失了理智,气息都在颤抖。


    这件事她和律师及顾意浓都交代过。


    律师也指出,这是个隐患,容易被法官当成她和江浩天感情还未破裂的证据,从而不会判离。


    当然,三个月前童倩之所以肯出来见他,是因为江浩天假装要和她走调解,不仅为了弄证据骗她,她们都没想到江浩天能无耻到这种程度,竟然在法庭上做伪证,说他们又发生了关系。


    打离婚诉讼官司的当天,法院不会给结果,但顾意浓和童倩都心照不宣地觉察出,法官应该还是会按照常规流程,在第一次走诉讼的时候,不判江浩天和童倩离婚。


    顾意浓从法庭出来后,情绪也稳定了些。


    这个结果是可预见的。


    但是气势上不能输,绝对不能让江浩天觉得童倩还像以前那样好拿捏。


    到了法庭的大厅。


    江浩天和律师告别,看见前边的一行人,明显加快了脚步,想要接近童倩。


    顾意浓及时察觉,拦住他。


    江浩天指着她的鼻子,质问道:“既然还没判离,童倩就还是我的老婆,我要和我老婆说话,关你什么事?”


    顾意浓抱起双臂,嗤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再靠近童倩半步,她刚才也和我说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你见面。”


    “这次如果不判离,就接着告,反正我们不差那点儿律师费和诉讼费。”


    江浩天攥紧拳头,心口憋了团怒火,额角的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动着,但还尚有些理智,毕竟顾意浓是个孕妇,他们又在法院的大厅里,如果闹得动静太大,会惊动法警。


    童倩推了推郑闯,让他过去拉顾意浓走,免得和江浩天再发生肢体冲突。


    “和他那种烂人费什么话?”郑闯操着那口京片子,拽起顾意浓的肘弯,示意她离开。


    江浩天看见郑闯那副耷眉臊眼的懒散模样,心里更是窝了股火,他也早就看童倩的这个男发小不顺眼了,干脆像头疯狗一样,乱咬起来。


    他朝郑闯的肩膀那里推了一把,斥声骂道:“你他妈一天天跟条狗一样,跟着两个已婚妇女的屁股后面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就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明目张胆地做男小三男绿茶破坏别人家庭,你贱不贱啊?”


    郑闯的手臂绷紧,也攥起了双拳,但他清楚江浩天是在挑衅他,逼他先动手,便歪了下脑袋,故意用笑着的口吻说道:“老子乐意,你管不着。”


    “我们走。”顾意浓沉凝着脸色,小声对郑闯说道,防止两个男人真的在法庭大厅打起来。


    转身前,她用极明利的目光睨了江浩天一眼,江浩天自然觉察到了顾意浓带着威慑力的眼神,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受控制的恐惧感。


    因为童倩的缘故,前段时间江浩天也关注了辰熙影业的董事变更信息,顾意浓成为了新的董事成员,她虽然是个女性,但家境优渥,掌握着很多社会资源,也有一定的权势。


    性格也不像个传统的女孩,强势又张扬,甚至有些跋扈。


    看着女人隆起的孕肚,江浩天想起了他和出轨对象的那个孩子,在他母亲要求下打掉的那个孩子,心底涌起的恐惧也转化成了微妙的怨意和强烈的憎恶。


    顾意浓有什么可瞧不起人的?


    她爸爸不就是那个开影视公司的山东导演吗?还是个赘婿,不然她不能随她母亲的姓。


    江浩天对童倩的这个闺蜜了解得不够深,但辰熙这几年势头很猛,去年的春节档爆了部百亿票房的电影,但今年的春节档和五一档期的那部电影表现一般,股票在获利盘回吐之后又跌了很多。


    他们家的餐饮公司却要在今年上市了。


    他凭什么要看她的脸色?


    “顾意浓。”江浩天唤住她,语气已经恢复了幽冷的平静,“我劝你少管闲事,好好养胎。”


    顾意浓转身看向他,眼底已经难掩憎恶。


    江浩天嗤笑道:“别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你他妈有资格吗?”


    “婚戒上的钻挺大的啊。”他瞥向她左手的无名指,啧了一声,“可今年年初你去妇产医院的时候,是未婚先孕吧?”


    “童倩说你是去美国留的学。”江浩天讽笑着说道,“我看你书没读多少,就知道和那些欧美国家的老外学习如何花天酒地和乱搞男女关系了吧?”


    顾意浓肩膀微僵,眼皮也颤抖起来,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郑闯也转过身,指着他的鼻尖骂道:“你他妈把你那张臭嘴给我闭上!”


    江浩天的心脏像被浸泡在了滚热的毒液里,近来因为离婚官司而产生的憋闷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强烈的恶意。


    他边感受着那种诡异的快意和冲动,边将男人天生就会的,仿佛是根植于基因里的羞辱字眼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么不自爱。”


    “还没结婚就把自己的肚子给搞大了,就别管别人夫妻的事——”


    郑闯已经接近暴怒的状态,就在他忍无可忍,就要对江浩天动手时,法院的大厅里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童倩已经冲上来,狠狠地打了江浩天一个巴掌,她边将眼神空洞,脸色苍白的顾意浓拉到身后,边对江浩天厉声问道:“你凭什么骂她?”


    “你有什么资格骂她!”她的语气高了几分,那边的法警也终于被惊动,往这边赶来,出入法院大厅的路人也渐渐认出了童倩的面孔。


    江浩天的眼神透着震惊。


    那么好脾气的童倩竟然动手打他。


    童倩似乎已经毫无顾忌,即使法警已经来拦,仍然朝着江浩天骂道:“是你逼我的江浩天!”


    “我不想和你闹到这种地步,你妈妈前几天还发消息劝我,说公司能走到今天,你们母子都很不容易。”


    “都怪我太心软,明知道你和你妈都是烂人,一边骗我说走会走调解,一边拖着我不肯离婚,我也没有动用公权力和我自己的影响力曝光你们。”


    江浩天的心脏猛地被攥紧,这次的恐慌感足以攫取住他全部的理智。


    童倩从来都有真正毁掉他的能力。


    只是她太心软,他也自以为是地认为,他能永远都拿捏住她。


    “倩倩。”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唤道。


    童倩的表情透出一抹坚决的狠色,眼眶泛红地说道:“你等着吧,江浩天。”


    “拖着我,耗着我,不肯离婚,无所谓。”


    “但你敢用那个字眼骂她,就要做好身败名裂的准备。”


    童倩冷笑着,说出了让江浩天慌乱无比的话:“你和你妈妈的公司还想上市?”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童倩罕见地透出了极强势的一面,她只有在戏里才会爆发出这样的一面。


    但郑闯却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她这样的一面。


    也是和顾意浓有关。


    虽然好像都是顾意浓在保护她,但那次胡同里的男孩对顾意浓说出了极恶毒的话,童倩再也没有躲在她的身后,而是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走上前,狠狠地甩了那个男孩一巴掌。


    ——


    原弈迟的叔父原怀瑾在卸任华臻集团总裁和董事长职位后,也像个退休的寻常老人般,将私产里的一处四合院改造了一番。


    先是命人将灰色的垣墙拆掉,换上采光更好,也更通透的落地门扇,又将后院挖了鱼塘,做了颇有野趣的园林景观,入夏前还安装了雾森和自动化的驱蚊系统,原怀瑾经常在这边练练字画,品品香茗。


    人虽然从那个职位上退下来,却也不能完全落得清闲,这处宛若城市森林的四合院也成为了原怀瑾主要的会客地点。


    今天要见的客人是侄子原弈迟。


    其实自从接管集团以来,原弈迟处事的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


    他是权贵世家最理想的接班人,能力奇强,心性坚韧,冷静理智,年纪尚轻时就拥有不怒自威的气质,生来就是要掌管权柄的天之骄子。


    就连选择的婚姻都无可挑剔,没像圈子里的一些膏粱子弟似的,捧小明星,玩网红模特,或者干脆从院校包养女大学生。


    虽然晚婚,却娶了宁城顾家的那位千金。


    若不是原家这十几年里出了那位任要职的,原老爷子又是军区司令,娶了某位已经退下来的大人物的女儿,配顾家,是他们高攀。


    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十二代为世家。*


    顾家在清朝就有祖先,担任漕运上的要职,后代也一直从事航运,是当之无愧的世家。


    而原家和顾家比,最多就算个阀阅之家罢了。


    处于原怀瑾这种位置上的老者,不仅希望家族不要败落,更希望家族繁荣昌盛。


    到了他这代,家里的那些小辈大多不成气候,原怀瑾自己的孩子就是,女儿年龄太小,大学还没毕业,儿子又天资普通。


    跻身为权贵精英不仅需要积累,还需要抓住关键的下注点,才能有质的飞越。


    守住他们这代人的基业,也要下好注,原弈迟这位后生就是他要下的最大的注。


    但当原怀瑾隐晦地提起他那位英伦继父的家族信托基金时,原弈迟只是谦逊地说道:“并不算是继承,算是受托人吧。”


    “Barclay希望我做的事,和我在华尔街的老本行差不多,管家一样,在他百年之后,继续帮他管钱。”


    “然后再像他一样,从旁系里挑选几个英国男孩,挑起他们的竞争心理,看看谁最适合被培养成继承人,就把家族信托的受益人给谁。”


    下午天色转阴,主厅的光线也有些晦暗,男人端坐于檀木圈椅处,他的指骨明晰修长,仪态风度翩翩,做起斟茶这种事来,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矜贵雅致。


    原怀瑾持起茶杯,说道:“我还记得,当年你说过,帮集团摆脱困境后,就卸任总裁一职。”


    “但是华臻的总裁是没有任期限制的,不是吗?”


    男人的语气温淡,早就看穿了叔父的那些想法,还是依顺着他,帮他放宽心:“我已经在这边成家立业,也早就放弃了那边的国籍。”


    “我的妻子生长在这边,我也已经和她在这里成家,在近十年内都不会有辞任的想法。”


    “至于Barclay。”原弈迟又说道,“他的身体很健康,再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足够他培养新的继承人了。”


    原怀瑾的表情略微放松了些,也饮了口侄子倒的茶水,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看来还要多感谢顾家的那位千金,不然你很可能就帮你那位洋人的继父管理家族信托公司去了。”


    原弈迟在长辈面前向来谦逊,眼角也折出笑痕,说道:“也要感谢您的信任。”


    “父辈是财源,富兰克林的话是真谛,如果不是您当年给了我这个位置,顾家的老爷子大概率不会同意我和我妻子的婚约。”


    原怀瑾敲打完了,也放心了,便和原弈迟聊了些别的话题,包括最近那位因为出轨而递交辞呈的高管。


    这时原弈迟接到一通私人电话,他来到后院正对着锦鲤池的露台,身形修挺地站在那里,上边铺满了黑色的沙石,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是家里的李阿姨时,他的眉心顷刻折起了弧度。


    自从结婚后。


    李阿姨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私人电话。


    男人已经猜到了是谁出了状况,因为担忧和恐慌,心脏像跌进了深渊里,他握住手机的臂膀突然有了麻痹感,指尖发颤地按下了接听键。


    作者有话说:


    浓只是有点应激了,因为一直有条暗线是她在宁城的那几年被同龄人猎巫过,不做过多剧透了[鸽子]


    *法庭上法官的话参考互联网资料


    *三代为门,五代为阀这句话也是来源于互联网,没有找到具体的出处,应该是学术论文里的


    第80章 抱抱


    原弈迟赶回公寓后。


    李阿姨又将顾意浓的情况同他详细复述了一遍。


    顾意浓大概是在中午十二点左右被她那两个发小送回的家里,李阿姨当时很意外,因为顾意浓的原定计划是从法院出来后,直接去老房子那儿看还处于修养期的沈长海。


    李阿姨和童倩更熟些。


    这个家的女主人顾楚青曾是她的表演老师,童倩进圈时刚上小学,她妈妈望女成凤,那个时候经常将童倩送到老房子,让顾楚青给她开点儿小灶。


    童倩之所以能成为当年最红的童星,也是借助了顾楚青和沈长海在娱乐圈里的人脉。


    在男人阴沉的目光的注视下,李阿姨继续说道:“小姐的脸色很不好看,神情也有些恍惚,我问她需要去医院吗,她说不用。”


    “她肯定还没吃午饭,我问她要吃些什么吗,她也说不用,然后对我说想一个人静静。”


    “孕妇可不能饿肚子,我两点多钟的时候,又敲门叫了她一次,但她还是说什么都吃不下。”


    “小姐一定是碰见什么状况了,所以我才这么着急叫您回来。”


    李阿姨说着,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看了看沉穆站在岛台旁边的男人。


    他边听她讲,边昂着下巴,眼神冷淡地抬起手,将衬衫领带的解开,手背暴起的青筋有些粗突骇人。


    这个比自家小姐年长八岁的姑爷,向来深沉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无论他摆出如何亲和的模样,都带着天然的傲慢和尊贵感。


    每次和他置身于同一处空间,李阿姨都会感受到一种来自阶层之上的压迫力。


    李阿姨头一回在原弈迟的面前说了这么多的话,特别想出去透透气,好调整调整越来越不顺畅的呼吸。


    他就是有那种威严感。


    和他讲话,就像在和法官陈词证供似的。


    男人嗓音沉厚地问道:“你说是童倩和郑闯送她回来的?那有没有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阿姨摇头道:“当时小姐的状态太不好了,我没顾上问……”


    “你可以回去了。”他说道。


    李阿姨不放心地叮嘱道:“原总,小姐她还没吃饭,我给她做了些三明治,您应该先让她吃上饭。”


    “嗯。”他眼神沉郁地低着头,像在思虑着什么事,“我知道。”


    李阿姨离开后,原弈迟往主卧的方向走,到了门外,他没有敲门,径直按下黄铜的手柄,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


    小牛皮的床凳上,有一枚歪倒的手提包,还有一件杏白色的女士西装外套。


    女人娇弱的身影背对着他,呼吸孱弱地躺在床上,浓密如海藻般的卷发散乱在枕边。


    她佩戴婚戒的左手无助地压着发丝,另只手则覆在隆起的肚子处,已经恢复如初的纤细小腿被肉色的丝袜包裹住,还没来得及将穿出去的平底鞋换下来。


    原弈迟眉心微折,呼吸也顷刻变紧。


    失魂落魄的顾意浓仍然很美。


    但这种景象对于他而言,同最可怕的梦魇无异。


    女人已经觉察出有人进来,像头受惊的小鹿般,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两只莹润的小手撑住床面,用设防的姿态注视着正往床边走过来的他。


    在他覆落下来的阴影将她笼罩时,女人美丽的眼底闪过一丝恐慌感。


    她的防备和恐慌刺痛了他,心脏最宝贵的那块血肉仿佛也被那样的眼神剜掉了,只能任由黏稠又阴冷的血汩汩地向下流淌。


    男人鸦睫轻颤,眼睑下方的阴翳有些浓重,衬得脸部的轮廓也更深邃。


    他已经伸出了右手,想要碰触她,却又因为她的抗拒,而僵在了半空。


    原弈迟的目光有些空洞,但仍然深深地锁在女人的身上,一些极端的念头也宛若阴暗的青苔般,在心脏的最深处蔓延起来。


    他接受不了顾意浓往后退,但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不仅是要往后退,而是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男人隐忍地阖了下眼眸,再次睁开后,他用极温柔的语气唤她:“宝宝。”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顾意浓见他又要靠近,两只手撑着床面,又往后边躲了躲。


    原弈迟的心脏又是一紧。


    他忍耐着想将女人禁锢在怀里的念头,只是克制地又往床边走了一步。


    顾意浓的眼底有泪光浮动,呼吸有些紊乱地说道:“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男人俊美的脸庞迎着窗外的光,并没有动,他苦恼又惨然地笑了下,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顾意浓眼底的泪光闪烁了几下。


    女人咬住唇瓣,有些犹豫时。


    原弈迟已经用捕猎的经验接近了她,在猎物掉以轻心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将她圈进可控制的范围内,也顺势坐在了床边。


    但他不想将她拆吃入腹,只是单纯地想将情绪濒临崩溃的女孩哄好。


    顾意浓的神智已经渐渐恢复清明,但心脏也顷刻被更多的恐慌灌满了,像扩散性极强的烟雾般,从身体内蔓延开来,也将她的喉咙冲撞得又肿又痛。


    在开庭前,原弈迟派人帮她调出了医院的监控录像,将最关键的证据给了她,但她仅仅是被江浩天骂了几句,就失控成这副模样。


    如果告诉男人真相,他一定又会嫌她软弱无能,他说自己庸俗,想让她做他的小女孩,她也需要被他宠爱和纵容。


    可是小女孩和金丝雀的区别和界限到底在哪里,她一直都没有找到那个能够自洽的点。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男人握住她被丝袜包裹住的纤细脚腕,嗓音低沉地又唤道:“宝宝。”


    顾意浓绷紧肩膀,泣声道:“你走!”


    “我又有哪里惹到你了吗?”他隐忍地皱起眉头,却用极耐心的口吻问道。


    顾意浓的眼眶溢出了滚热的泪水,哽声说道:“你只会说我是纸老虎。”


    原弈迟眉心的痕迹加深了几分,向她承诺道:“我以后都不会再说那个词了,好吗?”


    男人的目的一直很明确,继续追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宝宝。”


    顾意浓咬住唇瓣,呼吸一起一伏地说道:“没有事,我情绪失控是因为孕激素,一会儿就好了,你出去吧。”


    他的眼底溢满了怜惜,在女人想要挣开他时,将她的脚腕攥得更紧,语气也不宜察觉地变重了几分:“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知道我的太太很伤心。”


    “如果我走了,谁来哄你呢?”


    女人的眼眶仍在大滴大滴地淌着眼泪,抗拒地说道:“你总在考验我。”


    “夏竹的事情是,童倩和江浩天的事情也是,如果我处理不好……”


    她的呼吸变得一哽一哽的,却偏过头,躲过男人要帮她擦拭眼泪的大手,接着说道:“处理不好…就不会再给我机会,也不会再把我当成平等的恋人……还要把我当成金丝雀养!”


    他低着脑袋,执意用粗粝的指腹帮她擦掉泪水,顾意浓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和眼神。


    只是听见原弈迟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原来我的行为让你有了那种错觉。”


    “那是我的错,宝宝。”


    “我没有那种想法,也不会把你当成金丝雀。”


    说出这句话时,原弈迟有了微妙的心虚感,但一贯的城府使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他的心虚来自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就产生了想要将她关起来的想法。


    因为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和念头,也觉得那样对她不公平,他才在明知道她对他怀有一定的好感时,还刻意和那样开朗明媚的她保持着距离。


    他想趁机将女人抱起来,手臂刚要去担起她的膝弯,就被她扬手打落。


    “你骗人!”顾意浓咬牙说道。


    原弈迟收回胳膊,低叹道:“我没有骗你。”


    顾意浓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做你的小女孩?”


    男人用极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我的本意是希望你能更随心所欲一些,宝宝。”


    “而且你确实比我小很多岁。”


    “以后不会再有什么考验,或者测试,如果真的有测试,也应该是你为我设置的测试。”


    “成为你理想中的丈夫,是我该努力的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宝宝。”他嗓音低醇地又唤道,也用粗粝的拇指指腹抚过她眼角的泪水,“这次你明白了吗?”


    顾意浓的睫毛像蹁跹的蝴蝶般颤动着,也坠挂着晶莹的泪珠。


    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表情隐忍又温柔,又用哄诱的语气询问道:“现在可以让我抱抱你了吗?宝宝。”


    没等女人回答,原弈迟已经担起她的膝弯,将浑身颤抖,气息娇弱的她抱在了腿上。


    顾意浓像被捉住的小羊羔般有些抽筋,他则埋下脑袋,不停地用发丝蹭她的肩窝,像受伤的巨型狮兽般,仿佛要让她浸染起他全部的气息。


    “Babygirl.”


    见顾意浓没有再抗拒,他失而复得地用英语喃喃地说道:“Your tears broke my heart.”


    就算她没怀孕,他也受不了她再这么哭,往后也不要再这么哭,要哭也只有在那种时候被他*哭,别的时候都不要再哭。


    男人吻掉了她咸涩的泪水,顾意浓的情绪也渐渐被他安抚下来,心脏也像被浸泡在了温度适宜的水里,缓而慢地被他散发出的温柔气息煮沸。


    “还哭么?”原弈迟同女人额头抵着额头,一只手捧护起她微微发汗的后脑勺,另只手抚着她单薄的背,哄着她说道,“再休息一会儿,就吃些东西,好吗?”


    顾意浓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男人对于定下的目标向来清晰又明确,眼底透出的温柔也染上晦暗的色泽,那双内敛藏锋的Hunter Eyes也有了无机质的冷意,有残忍的杀机蛰伏在其中。


    顾意浓的心脏忍不住发颤,头皮也有些变麻,他已经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轻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在法院里都发生了什么吗?宝宝。”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