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你也有人护


    于情于理,胤禩都得送四福晋出门。


    不过,只送到院子门口,便被四福晋劝止住了脚步。


    四福晋急着赶回去,胤禩也是一样,两人没有再客套的推托。


    “这么快就回来了?”高奇奇讶异的看向门口。


    人走出门才没多久,怎么又回来了。


    胤禩笑着道:“才送到了门口,就被四嫂赶了回来。最重要的是,我心里牵挂你。四嫂一说让我回来,我就立马答应了。”


    高奇奇弯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四嫂是被我们腻歪的看不下去了。”高奇奇道。


    “那我不管。都是我害的你生病了,等你好了,随你怎么罚我,打我抽我都行。”胤禩歉意十足。


    他半蹲下,靠近高奇奇面庞,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平日里血气充足,面色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到没有血色,让人心疼的很。


    胤禩的手刚要抚上高奇奇的脸,就被她一手推开。


    “哎呀,别碰!再摸,我脸上的粉全要掉光了。早上出门前,画了好久的妆,被汗冲走了一半。你再用手一擦,剩下的一半也要没了,我就成了滑稽的大花脸。”高奇奇小心翼翼的挡着脸,警惕道。


    胤禩含笑真诚道:“奇奇不施粉黛时,是清水出芙蓉。上了妆,是明艳夺目倾国倾城。浓妆淡抹皆相宜,奇奇怎么样都好看。”


    高奇奇歪头看他:“你说的对,是这样没错。”


    她手指勾着胤禩的手指,拿在手里无聊的把玩着。


    中暑的余韵,让她脑子还有些昏沉,精力并不是很多。


    胤禩由着她把自己手指,当成玩具。


    两人像小孩子一般,幼稚的玩着掰手指的游戏。


    好半天,高奇奇才想起来,她应该回胤禩什么。


    “刚才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害的我生病了?难道天上的太阳,是你按上去的不成?要怪就怪四哥,告状,不讨喜。”高奇奇气哼哼道。


    胤禩柔声道:“嗯嗯,不讨喜。奇奇最讨喜,我最喜欢奇奇。”


    高奇奇看向他,眼仁黑白分明的。


    “你是不是想替四哥说话。”高奇奇道。


    胤禩心虚道:“也不算替四哥说话。你来找我时,我心里比什么时候都开心。嗯,只比咱们成婚还有洞房的时候,少一点点。”


    “以前,遇着事情,我总是一个人面对。头一回有人挡在我面前,替我说话,为我责怪别人,全然不说我也有错处。奇奇,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高兴。”


    胤禩眼中透露出一丝脆弱,这时候才让人想起,他也不过是个才十七岁的青少年。


    搁现代,还是清澈又愚蠢的大学新生。


    在清朝,他却已经上朝多年,每天和一群老狐狸在一起,耳濡目染着勾心斗角,同样要防备自己被带入坑里。


    还要谨守君臣之分,亲爹是主子,同父异母的二哥也是主子。甚至相见亲娘时,得先和养母打一声招呼,维持好生母、养母之间的关系平衡。


    高奇奇再看他,如同看一尊精致易碎的琉璃人儿。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怜惜的看着他道:“我是你的妻子嘛,这是我应当做的。”


    “不,这世上没有什么应当不应当。是你爱惜我,胜过你自己。”胤禩道。


    如此高的评价,高奇奇有点儿不敢受。


    她是无知者无畏,远没有胤禩说的那么高尚伟大。


    “也,也还好啦。”高奇奇道。


    “所以,我想着,因为我和四哥的这一场误会,让我清晰感受到了奇奇对我的珍视,很值得。就算是让我吐血,也不是不成。”胤禩道。


    高奇奇摸着胤禩头的手,不免突然重了些。


    这么圆的脑袋,原来装的是个恋爱脑啊。


    胤禩被拍的脑瓜子嗡了一下,高奇奇连忙凑过去给他吹了吹:“不疼啊不疼啊,吹吹痛痛飞走。”


    胤禩无奈又宠溺的笑出声,他有些撒娇的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你拍的不重,再重我也受的住。”


    高奇奇叹了口气,确定了,这真是纯的、熟透了的甜甜恋爱脑。


    “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四哥也不是有恶意,他只是习惯当严厉的兄长,看不得弟弟做的不对。只是,胤禩,我想告诉你。并非一切以爱为名,都能让人容忍退让。用爱刺出的伤害,也是伤害,会让人疼,让人难受。爱应当是尊重,是信任,也是包容。”高奇奇道。


    “不过,没事啦,胤禩现在有我了嘛。我无条件的爱你、疼你、保护你,支持你,信任你。你现在是有人挡在身前护着的小朋友啦。以后再和别人吵架时,气势能更足些。”高奇奇昂头骄傲道。


    “好。我是有福晋保护的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胤禩也十分骄傲道。


    一阵风吹来,高奇奇打了个寒颤。


    胤禩察觉到,立马让人把冰盆拿远。


    高奇奇伸着手挽留:“别啊,我不冷。没有冰盆在,太热了,浑身汗津津的,不舒服。”


    胤禩把她的手按下去:“没有放多远,只挪了三尺。而且,奇奇,你得去沐浴了。毛太医之前吩咐让人熬的药汤,应当差不多好了。等泡完药浴,扑上香粉,再躺床上休息,才舒服。”


    提到床,高奇奇忽然干呕一声。


    “我今儿不想睡那个床了。”高奇奇嫌弃自己道:“刚才吐过了,总觉得还是有味道。”


    屋里并没有异味,纯粹是她心里膈应。


    胤禩听完后,思索了一会儿,道:“那就去我院子里歇着。”


    说完,高奇奇和胤禩四目相对,久久沉默。


    “你的院子,你有多久没回过了?”高奇奇打破寂静,问道。


    胤禩蹲的有些腿麻,他改为盘腿坐下,整个人都靠在贵妃榻的榻沿,脸贴在高奇奇的手边。


    “大约有两个月了吧。”胤禩算道。


    自打成婚以后,他就没回过自己的院子住。


    常用的东西,能搬都搬过来了。


    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主子,还分什么这个院子那个院子。白天能见面的时间本来就少,晚上当然要住一块儿。


    高奇奇道:“那还能住人吗?”


    这关系到自己的差事,做的是否到位。


    阎进出声道:“福晋您放心,贝勒爷的主院每日早晚都有人打扫整理,被褥也会时不时拿出来晒一晒,随时可以住进去。”


    高奇奇道:“那还等什么,这就走。”


    她回头笑盈盈的看向胤禩:“今晚咱们换个屋子住,正好这里也睡腻了。”


    胤禩忽然眼睛一亮。


    高奇奇眼睛微微眯起,手捏着他的脸道:“又在想什么坏事儿?想都别想,我现在可是病人。”


    她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病人。


    毛太医医术高明,药到病除。


    被扯着脸,胤禩支吾不清的道:“我没有,冤枉啊。既然搬过去住,奇奇就多住几天。这边屋子的床,让内务府换一个,再重新布置一番。我那边院子的风景,推开窗看外面也很好。”


    胤禩绝不承认,面对还苍白着脸的高奇奇,他禽兽不如的一时想到夜色深重,红浪翻滚的事儿上去。


    他那么年轻,血气方刚很正常。


    高奇奇松开手,胤禩白皙的面庞留下一个红印,显眼不已。


    “初一,走,替我沐浴更衣去。”高奇奇道。


    另一边,奉命送毛太医出去的毛檐,一路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眼睛,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


    直到出了院子的大门,毛太医道:“毛公公,我这药箱有点重,不知可否替我多背一会儿,再走一段路?”


    跟随毛太医过来的徒弟,默默的停住脚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师父用不着他,他就主动暂时消失。


    “毛芝是我堂侄,不用担心他嘴不严。”毛太医道。


    见毛檐还有迟疑,毛太医道:“八福晋在喊停我之后,又再次让你送我出来,想必已经察觉了不对劲。”


    “毛太医有吩咐,奴才不敢不从。”毛檐道。


    再往前走一段路,路面开阔,四周都没有人,是可以放心小声说话的地方。


    “不知公公家乡何处?”毛太医问道。


    毛檐道:“奴才祖籍山东菏泽。”


    “菏泽?本官的祖籍,也是菏泽。”毛太医道。


    “奴才幼时,长在小河村。”毛檐道。


    毛太医脚前的地面,突然好似落下一滴雨。


    仔细看,是毛太医的眼泪,簌簌从眼眶落下,滑落脸颊,砸在地上。


    “你是四房的毛砚,是不是?砚台的砚!”毛太医转过身,双手捏着毛檐的胳膊,颤着声儿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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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旧事和赔礼


    “毛太医,奴才如今是去了根的人。宫外之事,已是前尘往事,如今奴才只叫毛檐,屋檐的檐。”毛檐道。


    “你是怨我,怨你祖父,是不是?”毛太医道。


    毛檐摇摇头,语气十分平静:“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奴才福薄,自打出生后,就没见过自己的祖父。未曾见过的人,如何能生出感情。”


    “我倒宁愿你能恨我们。你和你爹长的很像,但是你的眼睛像你娘。我一见到你,就认出了你,心里却不想承认。”毛太医道。


    毛檐淡淡一笑:“奴才这样卑贱的阉人,自然是和出身杏林世家的毛太医您没有瓜葛。”


    毛太医眼泪流个不停,毛芝落在后面,隔着远远的的,看不清楚情况。心里焦急的想上前,又不敢。


    毛太医既是他师父又是他大伯,毛太医的命令,他不敢违背。


    “砚儿,大伯并非这个意思。我心存侥幸,期盼着认错人,这样至少受苦的就不是你,不是我的亲侄子。你爹娘呢?还有你姑姑,你妹妹他们……”毛太医明知结果,却还是不死心的问。


    毛檐淡然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影。


    “死了。一场干旱,都饿死了。”毛檐道。


    “毛太医,您想问的,奴才都回答完了,往后您不用再往奴才这边费心,也不必担心奴才多嘴胡说,和您攀交情。八福晋待奴才有知遇之恩,八贝勒院子里的人都很好。和在西苑相比,如今的日子好的不敢想象,奴才很知足。”毛檐道。


    “太医院就在前面不远了,奴才还要回去伺候福晋主子,这药箱还给您。奴才告退。”毛檐将药箱还给毛太医,毫不犹豫的离开。


    和毛芝擦肩而过时,毛檐向毛芝微微点头,没有停下。


    毛芝看着他的侧脸,莫名的感到熟悉。


    毛芝过来时,毛太医脸上的泪痕,没来得及擦拭去。


    毛太医张着嘴,还没合上,依稀能听到“别走”。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那孩子就划清界线的走远了。


    如果他真的不想和他有干系,又何必主动相认。


    被除族、移出家谱的人,纵然血脉相连,从宗族之法上来说,完全可以不当做亲人。


    “师父,刚才那位公公的样貌,瞧着好熟悉。他刚才说了不该说的吗?您把脸擦一擦吧。”毛芝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又将药箱接过来,自觉的背过身去。


    贴心的让毛太医想对他发脾气,都不好发。


    “转过来吧。”毛太医一阵胡乱擦脸:“路上耽搁了时间,赶紧回太医院记录脉案去。刚才的事情,不要说出去。回家后也不许和任何人说,包括你媳妇儿。”


    回到太医院,留守的太医们,随意问道:“毛兄这趟走的如何?”


    毛太医一脸轻松道:“八福晋中了暑热,呕吐晕眩,不是大问题。八贝勒年轻,头一回遇到,难免吓坏了,过于紧张。”


    “暑热啊,今年的夏天热的有些厉害。四贝勒也热的上火了,那一嘴的燎泡哦,看着都吓人,得多疼啊,也就四贝勒能忍得住。”李太医道。


    两人都说一半藏一半的,彼此和善的交流完信息,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每年暑月,宫里各处都有发放暑汤,供给妃嫔和王公大臣们饮用祛暑。暑汤方子是由太医院提供,药也提前抓好包起来。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祛暑药。虽然在端午前就会将祛暑药准备好,但还是要不时的补充。各种药锭子制作起来,工序十分繁琐。


    太医们不被叫去看诊时,都在忙着搓药丸、捣药粉,兢兢业业跟月宫里捣药的兔子似的。


    被李太医提起的四贝勒,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药碗。


    四福晋端庄含笑的看着他,在旁边道:“贝勒爷,良药苦口,一鼓作气喝下去就好了。”


    四贝勒道:“福晋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贝勒爷的身体最要紧,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挪一挪,不着急。药已经放了好一会儿了,您再不喝,药凉了入口更苦。”四福晋道。


    四贝勒道:“爷是怕苦的人?只是天热,它凉的有些慢。”


    四福晋笑吟吟看着他:“知道您嘴破了,吃什么都疼。所以我特意让熬药的奴才,把药汁熬的浓一些。虽然入口的味道不太好,但是它药汤的量也少一些。”


    呵,还嘴硬。


    等药喝到嘴里的时候,就知道苦了。


    今日之事,让四福晋不免想起她弟弟刚领差事,入宫当侍卫时,也是被四贝勒一顿误会,差点儿误了弟弟的前途。


    爱之深,责之切。


    这话或许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来说,有些用处。


    可是,如她的弟弟,如八弟,都是从小就极好的孩子,懂事、认真、上进。她不明白,也不想去理解,为何已经成长的这样好了,还要有责怪和打压。


    作为后院妇人,她无法和四贝勒高低声,争个对错。她还要考虑自己的孩子和娘家家族,不能太过任性。


    但是,故意吩咐下人,把药熬的苦一点儿,让四贝勒受受罪,还是能做到的。


    四福晋盯着四贝勒,愣是看着他把一碗药喝的一滴不剩。


    四贝勒咽下的药汁,苦的又从喉咙重新翻涌出来。为了面子,他愣是再次吞下去。


    皱紧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到他痛苦,四福晋心气平了一点儿。


    “贝勒爷是顶呱呱的硬汉,这么苦的药,我就是闻着都受不了,您却能面不改色喝下去。真是让人心里佩服的很。等弘晖长大了,我一定将今日之事告诉他,要他多向他阿玛学习。”


    “对了,李太医交代,若是您想要好的快一些,这药最好晚上再喝一副,巩固一下。我原本还担心,您这一碗都喝不完。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您就是再来三碗,也喝得完。苏培盛,这晚上送药的事儿,就交付给你了。”四福晋道。


    苏培盛看了看四贝勒的眼色,四贝勒咬牙点头。


    “嗻。福晋请放心,奴才一定不会忘了。”苏培盛道。


    “贝勒爷可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弘晖?往常差不多这会儿,他就要醒了。”四福晋提起儿子时,面容柔和无比。


    母性的慈爱,令四贝勒本能的被吸引。


    他想要端起茶杯漱漱口,把嘴里的苦涩冲淡,但是想到医嘱,只能忍住。


    “一起去吧。”四贝勒起身道。


    “八弟妹情况如何?太医看过了以后,怎么说?”路走到一半,四贝勒终于是问了。


    四福晋道:“不严重,但是也受了些罪。太医给八弟妹扎了针,疼的她泪汪汪的,看着我心疼又歉疚的。还要连服三天的药,那药方也苦的很,想来她要委屈好几日。八弟在一旁,也急的团团转,懊恼愧疚,恨不得以身相替。”


    “今儿本是八弟妹心情好的日子,一早安郡王福晋入宫,太后慈爱,体贴晚辈,特意把八弟妹叫过去作陪客。结果,哪想到八弟妹回来后,会碰上你们兄弟之间的误会。她刚嫁给八弟,不如我都嫁进来这么多年了,遇到事情不免往严重了去想。”


    四福晋徐徐说着,声音温和,四贝勒安静听着,看样子是都听进去了。


    “她护着八弟,是对的。为人妻子,本该如此。上回,额娘赏给你两匹杭州织造送来的布,花色鲜亮,布料凉爽,最适合裁成夏天的衣裳。你拿回来后,一直放在库房里。”四贝勒道。


    四福晋接话道:“贝勒爷知道,我素日不爱穿鲜亮颜色的衣裳。我一直愁着额娘赏的好料子,放在库房积灰浪费了,也辜负额娘的一片疼爱之心。”


    “嗯,你让人把那两匹布送去给八弟妹,作为我的赔礼。回头,我多补一些东西给你。”四贝勒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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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毛檐往事


    “主子,毛檐在门口等着您传唤。”


    斜卧在贵妃榻上的高奇奇,换上了宽松的衣裳,脖子上的红疹,扑上一层香粉后,已经没有了刺痒的感觉。


    胤禩在一旁,一边拿着本书看,一边给她打着扇子,乐在其中。


    桌上放着两碗甜碗子。


    甜碗子是新采的果藕芽切成薄片,和去籽的甜瓜、青胡桃一起放在碗里,浇上葡萄汁,再放进冰鉴里冰镇。


    拿出来吃的时候,冒着清凉的凉气,看着就让人暑热尽消。


    高奇奇手里的那一碗,已经快见了底。


    她眼睛不停的往胤禩的那碗瞄,十五的话,她根本没听进去。


    “啊,十五,你刚才说什么?”高奇奇把碗里的青胡桃,往旁边拨了拨,后知后觉问道。


    “毛檐送完毛太医回来了,看他的样子,似是有事情要向主子禀报。”十五道。


    “让他进来吧。你出去的时候,问他一声,他说的话愿不愿意让其他人听到。若是不愿意,就让他一个人进来,你暂时在外面等等。”高奇奇道。


    毛檐进来的时候,十五并没有跟进来。


    高奇奇看到后,道:“阎进,你也出去一下吧。”


    胤禩放下手里的书:“听福晋的。顺便把我这碗甜碗子端下去。”


    高奇奇瞪圆了眼睛,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胤禩。


    好残忍。


    好釜底抽薪的行为。


    毛檐咚咚磕着头,高奇奇忽视不得,一时无法去挽留被拿走的甜碗子。


    即使,那一碗不是她的。


    可胤禩的,不就是她的吗?


    “别磕了,快起来。其他人都出去了,没人替你拿凳子,你自己拿个凳子过来坐着回话吧。”高奇奇道。


    毛檐道:“奴才谢主子宽仁,奴才站着回话就行。”


    高奇奇道:“我头晕的很,你坐着,免得我抬头看你。”


    一听是这个原因,毛檐毫不犹豫的找来一个矮凳,只占三分之一的位置坐下。


    这么坐着,还不如站着。


    高奇奇的本意是想让他坐着歇歇,倒是低估了毛檐的谨小慎微。


    “你和毛太医认识?”高奇奇直接问道。


    胤禩瞅着毛檐的脸,仔细看了又看,没瞧出相似的地方。


    毛太医年纪大了,有些发福,和年轻的毛檐,提醒相差很大。


    何况,一个是太医,一个是太监,生存的环境差异,哪怕相貌相似,大相径庭生活影响,也会让他们的面容走向不同。


    “奴才的父亲,原本是毛太医同父异母的四弟。”毛檐道。


    高奇奇和胤禩眼中同时露出震惊的情绪。


    若是同母异父,两家人的境地不同,倒是有些可能。


    可是,这同父异母。


    “你父亲也曾在杏林世家的毛家长大?”高奇奇问道。


    毛檐道:“是。奴才父亲的生母,是明媒正娶的继室。她为已经致仕的老毛太医育有一子一女,皆被除名,前些年因心病久不痊愈,已然病故。”


    高奇奇坐正身子:“你若是不想细说,也可以不必说。你在我院子里当差这些日子,做事如何用心,我和贝勒爷都看在眼里,我们信得过你。”


    “主子为奴才顾虑,屏退左右。如此恩重心意,奴才铭感五内,对主子和贝勒爷无不可言之处。而且,奴才想着,与其以后有可能让主子和贝勒爷从别的地方听到谣言,不如奴才自己交代清楚,免得生出了误会。”毛檐道。


    高奇奇微微颔首,她端正好神色,认真的等着听毛檐说话。


    如此重视,令毛檐心里更感动。


    他受福晋主子之恩实在太多,若他有不忠之心,千刀万剐也为过。


    在毛檐的叙述之中,高奇奇和胤禩对他和毛家的关系,有了清晰的了解。


    当年,毛檐的嫡亲姑姑有学医天赋,却因为是女儿身,不被允许学医,至多教她认一认药材,背下两样药膳,就算是家中对她的疼爱。


    毛檐的爹看不过去,明明妹妹的天赋高于所有兄弟,甚至比他们的爹也不差,为何就因为男女之分,就不能学医。


    若说是不愿将祖传针法和一些方子,教给会出嫁的女儿,免得传到夫家去。


    那么,那些简单的医书,为何也不让妹妹看。


    毛檐的爹不明白,毛檐的姑姑也不明白。


    作为家中的小儿女,他们被长辈疼爱,胆子也大些。


    既然当爹的不教,毛檐的爹作为亲哥哥,他就每天学了以后,偷偷教给妹妹。


    任何事情,只要做了,必然会有痕迹。


    何况,是在家中被疼爱到有些天真的小少爷和小姐。


    当毛檐的祖父,在小女儿的小臂上看到了学针灸扎的针眼,发现她跟着小儿子学医,暴怒无比。


    曾经最宠爱的一双儿女,成为他恨之入骨的人。哪怕有妻子和长子的阻拦,以及其他孩子的求情,他依旧将小儿子和小女儿除族,当天赶出家门,遣回祖籍,永不联系。


    并且,也不许家中其他人私下和小儿子小女儿联系。谁联系,谁也一起被除族。妻子则被严加看管起来,剥夺掌管内院的权利。


    老毛太医唯一称得上的心慈,大概是没有断了小儿子和小女儿能行医写字的手,和收回以及将祖籍的老屋,留给他们兄妹。


    按理来说,这样的结果,毛父和毛姑姑或许日子会和过去有天壤之别,但是也能过得下去。


    甚至,比普通的农户还能过的好些。


    杏林世家教出来的大夫,在小地方开个药铺,日子绝对能吃喝不愁,甚是体面。


    而且,还有他们兄妹攒的多年体己钱,和毛母的嫁妆,绝不会落到卖儿卖女的下场。


    奈何,小儿抱金走闹市,十有八九会被抢。


    单纯的毛父和毛姑姑,只知乡下人的淳朴,却不知为了生存,他们的排外和野蛮。


    即使是同姓,但是既然被除族,那就不是同宗。


    既然不是同宗,凭什么能住着毛家老宅。哪怕,那只是一个有着小院子的黄泥屋,连青砖瓦房都不是。


    毛父的手,被同村的无赖打断,扔进山里,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错过治手的时间。


    毛姑姑相貌清秀,在小地方是极难得的美人,尤其是那通身的气质,最是难得。


    被当地豪绅强抢,愤而毁容。


    这对兄妹的悲惨人生,还没有结束。


    毛母因为怀孕时,受到惊吓而流产,健康的身子一下子只能卧床修养。家中的存余越来越少,进项也不多。


    但是,随着毛檐的长大,再撑个几年,多一个能扛事的男丁后,一家人的日子,未必不能重新过好。


    只要医术在,他们就能有一口饭吃。


    奈何,紧接着就是大旱。大旱之后是洪涝,再之后就是疫病。


    熬过了旱灾和洪涝,怀揣一身医术本事的毛父和毛姑姑,被县衙的衙役强行绑走,送进了疫区,让他们为患有时疫的重病百姓治病。


    这一治,人就没有出来过。数百个活人,直接被一把火烧死,连骨灰也分不出来。


    毛檐说到这里,痛苦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怜的孩子,不说了,不说了。”高奇奇眼泪涌出。


    “主子,奴才不恨老毛太医和毛太医,他们给奴才的爹娘和姑姑,留了活路。”


    “奴才也不恨县令,为医者本就应当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爹和姑姑虽然是被绑走的,但是他们心甘情愿去为病人看诊。”


    “即使是那一把火,奴才也无法去恨。和县城里数万人命相比,孰重孰轻,奴才痛苦,却无法指责。”


    “不是这样的,数万人的命是命,数百人的命也是命。哪怕只是一条人命,他也是珍贵的。”高奇奇道。


    毛檐一愣,他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心里的痛苦,直至此刻,突然得到了抚慰。


    所以,也有人和他一样,认为爹爹和姑姑是不必死的。


    毛檐从矮凳站起,真心的跪下。


    他虔诚的磕了一个头。


    高奇奇来不及避让,他已经磕完头,又重新坐了回去。


    “奴才当时九岁,已经懂事了。爹爹和姑姑都已亡故,奴才还有娘和妹妹要照顾。县衙分发了抚恤的银子,一条命二十两,奴才拿到了四十两。”毛檐道。


    “那四十两,够在县城里租一个小院子,付完奴才娘一年的药费,还够奴才和娘、妹妹一年的嚼用。奴才当时想好了,先瞒着爹和姑姑的死讯,将家搬到县城里。”


    “结果,回到家后,打开门就是奴才娘自缢在长桌下,已经没了气息。”


    高奇奇捂住了嘴,泪花涌出,遮住了视线。


    那得有着多么深的死志,才能违背求生的欲望,选择赴死。


    胤禩的眼眶,也微微红了。


    这一家子,从离开京城后,几乎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何至于此啊。


    “奴才拿出十两银子,多方打听,才知是村长的儿子,想纳奴才娘为外室,故意将奴才爹和姑姑的死讯,告诉了娘,并且拿奴才和奴才的妹妹威胁娘。奴才娘为了不拖累我们,选择自缢,却陪爹和姑姑。”


    “村长为了庇护他儿子,将奴才和妹妹的赶出村子,并且将奴才家有的所有钱财都抢走,免得奴才和妹妹有活路,能告官。苍天有眼,就在奴才和妹妹被赶出的那天晚上,一群山贼下山抢粮,村子被屠了干净,无一生还。”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想来,当年那个县令,和小河村村长也有所勾结。若不然,村长之子不会那么快得到你父亲和姑姑不在人世的消息。你若是报官,也得不到公正,反而会被打杀威棒。”胤禩道。


    “贝勒爷英明睿智,确实如此。奴才后来打听过,那位县令后来犯了事,已经被流放了。”毛檐道。


    高奇奇欣慰不已,苍天确实还是有眼的。


    让毛檐靠他自己去报仇,恐怕难于登天。此恨不解,人生难以过得畅快。


    后面的事,不必细说。


    若不是活不下去,毛檐不会净身入宫。


    “毛檐,那你妹妹呢?若是她还活着,哪怕是卖身为奴了,我可以替你将她赎出来,让她去我庄子上住。”高奇奇道。


    毛檐感激道:“奴才代妹妹谢过主子关心。奴才告诉毛太医,奴才的妹妹已经死了。但是,她其实还活着。奴才入宫之前,将妹妹送到了姨妈家,并将宫里给的银子,都给了姨妈,作为妹妹的嚼用。年前奴才还接到表弟托人传进宫的消息,奴才的妹妹如今日子过的很安稳。”


    “奴才得沐主子和贝勒爷恩德,从西苑调到宫中,又一路往上升,如今当得主子身边的大太监,月俸涨了又涨。奴才算了一笔账,再过两年奴才妹妹出嫁的时候,奴才也能给她送上一笔丰厚的嫁妆银子,让她体体面面的出嫁。”毛檐提起妹妹,脸上笑容也变得无比温柔和幸福。


    高奇奇最怕听到,毛檐说他连妹妹也没有了。


    若是最后一个亲人都不在了,他的心里该多么的痛苦寂寞。


    胤禩也是一样。


    不过,胤禩担忧的却是,若是毛檐一个血亲不剩,他过去的苦难经历,可能会磨去本心。这样在血海深仇里泡着长大的人,胤禩不敢把他留在高奇奇身边。


    必然会想法子,将人调走。


    再可怜的人生,也不能打动胤禩,令他让自己的福晋冒险。


    好在,还有个妹妹。


    胤禩道:“你姨妈一家还在京城?”


    “回贝勒爷,是。”毛檐道。


    “你自个儿替爷记下,等你妹妹出嫁的时候,爷和福晋也给她送上嫁妆银子。”胤禩道。


    高奇奇道:“对。你是我身边伺候的人,你的妹妹我也一样看重她。女儿家嫁人,除了要看夫婿可不可靠,自己的娘家和傍身的嫁妆银子,也很重要。银钱在手,总会过的更有底气一些。”


    “说不准,等到时候我和爷已经搬出宫去住了。若是那般,就许你一日假,去送你妹妹出嫁,喝她的喜酒。”高奇奇道。


    相较于赏赐妹妹嫁妆银子,高奇奇允诺的一日假期,更让毛檐激动。


    “奴才叩谢主子。奴才叩谢贝勒爷。”毛檐喜不自禁。


    “快别磕头了,打你进来以后,都磕了多少回了,仔细头疼。”高奇奇道。


    “毛太医那边,你不想接触,以后就不必接触。他若是来看诊,你避着些。我的脉一直是他来诊,倒是不好换人,只能委屈着你些。”高奇奇道。


    毛檐惶恐道:“奴才哪里值当让主子为奴才换太医。况且,毛太医的医术和人品,在太医院是首屈一指的好。奴才和他无仇无怨,只是不愿意走近,也不适合走近。但若是主子有吩咐,奴才对毛太医和毛家人并不介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四十四章 八哥救命


    晚上,整个八贝勒院子的人,都加了一道菜。


    给的原因是:酷暑难耐,吃点儿好的,身子更强壮些,免得抵不过暑热。


    其他人欢呼雀跃,为加餐而感到高兴。


    毛檐偷偷用袖子抹着眼泪,即使不去问,他也能确认,福晋主子是为了他才多添一道菜的。


    翌日,高奇奇早上醒来后,头发梳到一半,就见延禧宫的太监过来,传达惠妃的意思,让她今日好好休息,不必去请安。


    高奇奇道过了谢,送走人后,和初一感慨:“宫里的消息,传的真快啊。虽说没有瞒着藏着,可一发生点儿事,就满宫皆知的,真是让人不敢放松。”


    “初一,宁寿宫那儿,应该不知道我中暑吧?别让太后误会了,否则就是我的罪过了。”高奇奇问道。


    初一道:“奴婢问问马起云去,他消息灵通。”


    初一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就回来。


    对上高奇奇满是期待的眼神,她抿嘴一笑。


    都成了婚,主子还跟个孩子似的。


    “怎么样?问到了吗?要不然,我去宁寿宫请个安,证明自己现在活蹦乱跳的,身体健康,一点儿事没有?”高奇奇道。


    初一笑着摇摇头:“主子宽心,马起云说,阿哥所的消息,除非特意打听,否则不会传出去。惠妃娘娘知晓,是贝勒爷一早去延禧宫请安时,告诉娘娘的,好为主子请一天假。”


    “因着孝道,不好明说。贝勒爷不能确定,惠妃娘娘会不会准您今儿不去请安。所以,没有和您提前说。”初一道。


    高奇奇道:“原是如此。这我就放心了。也是,好歹咱们这是独门独院,哪能跟漏风的筛子似的。”


    “主子的管家理事本领,是郡王妃手把手教的,又在安王府上手练过。这院子里只有百来个人,您管束起来,还不是轻轻松松的,手到擒来。哪里会让消息,随风就送出去。”初一道。


    高奇奇道:“你刚才可不是这样想的。”


    “奴婢心里对您是自信无比,但是这到底是皇宫,和宫外不同。奴婢不敢妄言断定。”初一道。


    “辛苦你和十五了。既要替我约束好随我嫁进宫的陪嫁人,也要镇住宫里的宫女、太监们。等着啊,到了你们两个生辰的时候,我定给你们都备上一桌上好的席面。我身边的左膀右臂,排场地位可不能差了。”高奇奇道。


    “有主子您这句话,奴婢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初一道。


    高奇奇挑眉看她,这话不像是初一的说话习惯。


    初一道:“跟十五学的。”


    “我就说么,说是十五,那就对味儿了。”高奇奇点头道。


    “不用去请安,这头发就不用梳的太沉,简单的挽个小两把头,簪上轻巧的通草花和珍珠花便好。”高奇奇道。


    “奴婢明白,衣裳也换成宽松的。这里到底是贝勒爷的前院,奴婢把您今儿要看的账册,都拿到里屋去。有屏风遮挡住,哪怕突然有人过来,也能安心。”初一道。


    高奇奇多想把一层一层的衣裳,都给脱了,穿个肚兜才算凉快。


    “还是拿能见客的衣裳,给我穿吧。稍微宽松些就好。屋里冰盆再多摆一个。”高奇奇道。


    眼看着初一要劝阻,高奇奇道:“可以放的离我远些,但是必须要有。二舅母特意给了我好些银子,就是怕我热着。初一,你不会想看我再扎几回针吧。”


    初一把手里的扇子,交给旁边的打扇宫女。


    “舍不得,小祖宗诶。奴婢这就去拿冰盆。但是,冰盆端过来了,您今儿的冰碗、冰果子、甜碗子这一类的,就别吃了。最多把瓜果放井水里浸一浸,免得太凉。”初一道。


    高奇奇挥挥手,算是答应了她。


    天气太热,胤禩中午回来后,下午没有再出门。


    小夫妻两人,在屋里呆着,坐在榻上下棋玩儿,好不惬意。


    高奇奇是个臭棋篓子,菜但爱玩儿,还喜欢悔棋。


    胤禩最喜欢她悔棋的时候,和他撒娇撒痴的样子。


    一声“好八哥”喊了,他骨头顿时能轻二两。


    冰凉的碧玺棋子,摸在手里凉凉滑滑的,十分舒服。


    “八哥,救命啊!”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惊的胤禩歪着身子,探头往外看去。


    高奇奇趁机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把和乱,堆作一团。


    等胤禩收回眼神,看向棋盘时,两色棋子堆叠在一起,不分你我。


    “哎呀,刚才不小心袖子扫到棋盘上,把棋局给毁了。你看,全打乱了。”高奇奇一脸无辜,举起胳膊,甩着宽大的袖子给他看。


    胤禩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他含笑宠溺道:“奇奇,你莫不是忘了,为夫的记性还算不错。乱了也无妨,我能复原。”


    “诶诶诶,别别别。”高奇奇连声阻止:“下了一下午的棋,我就赢了一回,还是你放水的。太受挫了,好没意思。”


    “刚才那是九弟的声音吧?他叫的那么惨,咱们当兄嫂的,该为弟弟排忧解难。棋局的事儿,下回再说吧。”高奇奇道。


    胤禩道:“下回,我保证再让你多悔几步。”


    高奇奇眼睛一弯,笑容可掬道:“我记下了。下次,我一定能在棋盘上,杀你个片甲不留。”


    “八哥,八哥啊!你在哪儿啊?”九阿哥的声音,越来越近。


    胤禩先从榻上下来,再扶着高奇奇起来。


    只几步路的距离,两人也是牵着手走出去。


    九阿哥盯着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两种蓝色的衣袖,情绪更加激动。


    “八哥,还是你和八嫂的感情好啊。只盼弟弟我以后成婚了,夫妻感情能像你和八嫂一样和睦。哪怕不能,也千万别像我五哥和五嫂那样。”九阿哥神色崩溃。


    “九弟进屋里来说话,外面热的很,容易心烦气躁,先坐下歇一歇,定一定心。”高奇奇扬着笑容道。


    九阿哥恭敬的向高奇奇作揖:“弟弟多谢八嫂关心。”


    “凉快,八哥这儿这么早就放了两个冰盆了?不过,冰盆多了,就是舒服些。我回去后,也加个冰盆用。”九阿哥坐下后,擦了把汗,表情享受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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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场面话


    九阿哥从五贝勒院子一路小跑过来,天不热都得走出一身汗,更别说是现在这个天气。


    毛檐端进来一盆凉水,脸盆上搭着脸巾。


    “八哥这里的奴才,个顶个的机灵。”九阿哥看到脸盆,笑容舒展,心头烦躁一扫而空。


    脸巾沾水拧干,将脸和脖颈擦了一遍,这才舒适。


    “九弟尝尝我新调出来的薄荷酸梅饮子,你八哥很喜欢喝,说是爽口又祛暑,比太医院开的祛暑汤饮味道好入口的多。”高奇奇道。


    奉茶宫女端着托盘,恭敬走进来。


    给三位主子,一人端上一盏茶。


    “八嫂贤惠。八哥都说这汤饮味道好,我肯定要仔细尝尝。”九阿哥道。


    九阿哥手刚碰到茶盏的外壁,就被冰的激灵了一下。


    “是在冰鉴里冰过的?”九阿哥惊喜道。


    夏日炎炎,凡是冰冰凉凉的汤饮,只要不是味道又苦又怪的药材,都难喝不到哪儿去。


    最重要的,就是一个透心凉。


    一盏酸梅汤,根本喝不过瘾。


    九阿哥举着空荡荡的茶盏,给高奇奇看:“八嫂调制的酸梅饮子,堪称夏日祛暑仙品。这个冰饮的方子,若是愿意传出去,不知得多少大户人家和酒楼要争抢,不比一张点心方子差。”


    高奇奇弯唇一笑:“别说是茶饮方子、点心方子,各个菜系的方子,我也是有一些的。”


    九阿哥顿时眼睛一亮,他看了看八贝勒,见八贝勒微微点头后,他道:“八嫂,弟弟有个生意想和您谈一谈。”


    九阿哥的反应,在高奇奇意料之内。


    财神九,爱财也擅长得财,天生的会赚钱脑袋。


    历史上,八阿哥加入夺嫡之争时,结交人脉的钱财,都是九阿哥给。九阿哥堪称是八阿哥的专属钱袋子。


    这么一个会赚钱的能人,高奇奇能掺上一股,肯定要自己投钱。


    免得让后人说,八阿哥只知动动嘴皮子,全靠弟弟支援钱财。


    高奇奇完全不去想,男人吃软饭也不是什么好说辞。


    夫妻一体,她的钱不就是胤禩的钱么。不用外道。


    “先不急。若是九弟想和我做生意,先写一个计划书让我看看。只是随口一说的,我可不浪费那个时间。我虽不缺钱花,却也不是胡乱散财的冤大头。”高奇奇笑盈盈道。


    九阿哥一愣,而后灿然一笑。


    八嫂这性子,真是合他胃口的很。


    还好是八嫂,若是嫁给别人,他就是抢也得抢到手。


    九阿哥道:“八嫂说的是,弟弟回去以后,就仔细写个章程出来。到时,还要请八哥帮我转交。”


    胤禩温柔笑道:“好说。给你八嫂跑腿当信使,我是乐意的。”


    说话间,九阿哥空了的杯盏,被续满了。


    正值少年的好身体,多吃几块冰,不用担心伤了胃。


    高奇奇直接让奉茶宫女,将一整壶酸梅饮子,放在九阿哥手边茶几上。


    蓝绿色西番莲花纹的珐琅彩瓷酒壶,和端上来的茶盏是一套。


    九阿哥赞不绝口:“这套瓷器烧的漂亮,就是在宫里也少见。”


    高奇奇大方道:“九弟喜欢,我库房里还有一套未用过的,是同一个窑里烧出来的,风格颜色和这一套相似。一会让人找出来包好,九弟走时一并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九阿哥道:“不过,既然是八嫂的一片心意,弟弟不敢辜负,就腆着脸收下了。胤禟多谢八嫂。”


    九阿哥和他八哥、八嫂,真是一点儿不外道客气。


    高奇奇眼中含笑,还是九阿哥更好相处一些。


    吹着凉风,喝着冰饮,和感情好的哥哥嫂嫂说话,九阿哥的情绪彻底被抚平。


    不过,该抱怨的,他还是要抱怨。


    要不然,他心里憋得慌。


    “诶,也不知道五哥是怎么想的,娇纵着那位刘佳侧福晋,和五嫂打擂台。侧福晋再好,也不是汗阿玛指婚的嫡福晋。孰尊孰卑,五哥不去管,他院子里的人,竟真的个个都拎不清。原本这是五哥内宅的事,我就算是他亲弟弟,也没有说嘴的道理。”


    “今儿,我是实在忍不住了。八哥、八嫂,你们是不知道,今日中午我去五哥那儿用膳时,桌上除了有五哥、五嫂,那位侧福晋竟然也在。她有孕在身,又得五哥喜爱,上桌也就上桌吧。左右也是兄长的侧室,五哥喜欢就好。”


    “我实在不能忍,她竟对我自称嫂子。她也配?纵然五嫂家世寻常,那也是汗阿玛挑选的皇子嫡福晋。我管叫她嫂子,那叫五嫂什么?又置其他嫂嫂们于何地?”


    “我提醒了五哥一声,五哥居然让我不要在意。说什么,刘佳侧福晋是他长子生母,身份和其他侧室不同。况且,侧福晋也上皇家玉牒,我叫一声嫂嫂是应该的。气的我当场差点儿抬脚离开。”


    “五嫂也是,她的性子实在太软和了。就那么由着个侧室蹬鼻子上脸,默不作声的,看的我都憋屈。人贵在自立。她若自个儿不立起来,难道还要其他人替她管住五哥吗?”


    九阿哥气哼哼的说着,高奇奇和胤禩敏锐的从他的话中抓到了重点。


    “九弟是得了宜娘娘的差事,今儿才特意去五哥那儿走一趟的吧?”高奇奇问道。


    九阿哥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惊讶到睁的滚圆。


    他拧眉回想,刚才他一通抱怨里,应该没有提到额娘吧。


    九阿哥灌下一大口酸梅饮,清凉的薄荷味,将他说话时冒出的火气,再次压下去。


    “八嫂心思敏锐,既然八嫂猜到了,我就不瞒八哥和八嫂,今日我去五哥那儿,确实是得了额娘的差事。”


    “五嫂给额娘请安时,总是神色忧愁。额娘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偏又总作出郁郁寡欢的模样。恰巧前儿荣娘娘去额娘那里小坐,见了五嫂这模样,便说她知道五嫂为何眉头紧锁,概是因为五哥宠妾灭妻。”


    “宠妾灭妻能是什么个好名声。额娘在荣娘娘面前丢了好大的脸,又见五嫂哭的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便想着让我去提醒五哥两句。宠爱侧福晋无妨,但是嫡福晋的颜面是要给的。汗阿玛重规矩,若是五哥管不好内宅后院,岂不是让汗阿玛对五哥失望,误了五哥的前途。”九阿哥道。


    这才该是九阿哥气恼的原因。


    他气的是哥哥嫂子有矛盾,不私下处理好,却闹到明面上,惹了额娘丢脸。也气哥哥分不清轻重,为了女人,不顾前途。


    为五福晋愤慨不值这种说辞,不过是糊弄人的场面话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四十六章 想当连襟


    人性便是如此。


    九阿哥求救的看向胤禩:“八哥,五哥到底是我亲哥哥,额娘又挂怀着他。这事儿一天没处理好,我额娘心情就要愁一天。八哥素来好人缘,八嫂和五嫂走动的也亲近。您和八嫂肯定比我有主意。”


    高奇奇和胤禩为难不已,如九阿哥之前所言,作为弟弟、弟妹,不好插手兄长和嫂子的事情。


    若他们年长些,还好说道。


    九阿哥可怜巴巴的看向哥哥、嫂子,撒娇道:“八哥、八嫂,你们大发慈悲,救救弟弟吧。”


    他眼珠子咕噜一转,道:“也不要五哥和五嫂真的夫妻琴瑟和鸣,这牛都不能强按着头喝水,更别说是人了。面子上能糊弄过去就好。”


    如果只是面子糊弄,这事儿倒是不难。


    “这事儿,现在我和你八哥不好答应你。你前脚才走,我们不能立马就去五哥、五嫂面前,旁敲侧击、话里有话的。那样,岂不是不给五哥面子,也是给五嫂没脸。”


    “我看上回端午宴时,五哥还是很给五嫂面子的,汗阿玛对五哥也多有夸赞。九弟你宽宽宜娘娘的心,让她不必忧愁过甚。儿孙自有儿孙福,五阿哥都是当阿玛的人了,他心里有分寸的。”高奇奇缓声道。


    见九阿哥急着要说话,高奇奇道:“至多是八月上旬,四嫂要办一个夏日宴,宴请我们这些妯娌们。届时,五嫂定然是要到场的,那时候我再找个时机,探听探听五嫂的想法。”


    九阿哥算了算时间,如今是七月中旬,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他能等得及。


    “至于,五哥那儿,我倒是有个主意,就不知道你和宜娘娘舍不舍得。”高奇奇道。


    九阿哥打了个寒颤,八嫂笑的怪瘆人的。


    “八嫂请说。”九阿哥道。


    “让五哥忙起来。”高奇奇道。


    九阿哥茫然不解:“啊?”


    胤禩瞬间领悟了高奇奇的意思,他笑容变深,为自家福晋的机智感到骄傲。


    或许,还有点儿促狭。


    “请宜娘娘向汗阿玛为五哥讨一件锻炼人的差事,最好是既磨人,又赶得急的那种。”高奇奇道。


    九阿哥双手一拍,恍然大悟,他满脸惊喜:“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了。让额娘给五哥讨好差事难,但是讨一件折磨人的差事,那可简单多了。反正额娘不求五哥立下大功,什么样的差事都不挑,汗阿玛也不会多想。”


    “还得是八嫂啊。八嫂,您家中还有和您相似的姊妹吗?不求九分像,六七分相像,我就立马向汗阿玛求娶。”九阿哥道。


    高奇奇打量着九阿哥胖乎乎的满月脸,这还是个孩子呢,就想着娶媳妇儿了。


    高奇奇道:“我常年住在安王府,要说性子相近的姐妹,还真有几个。可那也是你的堂姐妹,你就别想了。”


    九阿哥失落不已:“可惜了,我还想着和八哥当连襟,亲上加亲。”


    高奇奇露出神秘的笑容,当连襟啊,也不是不可能,就是对象不是胤禩而已。


    “连襟难道还能比亲兄弟更亲?还是不是连襟,你八哥就不疼你了?”高奇奇道。


    九阿哥立马小狗似的,热情讨好的向胤禩笑着。


    “当然不会,八哥对我最好了。我恨不得和八哥一母同胞,最好是双胎出生,从娘胎里就呆在一块儿。”九阿哥道。


    胤禩拿起手中折扇,往九阿哥头上就是一敲。


    “话真是越说越没边儿,就算是要硬凑,你也该和十弟凑一块。”胤禩道。


    九阿哥咧嘴一笑:“那咱们就三胞胎,也很是不错。”


    高奇奇心里为宜妃掬了一把泪,大儿子、小儿子,各有各的头疼,真是辛苦了。


    “择日不如撞日,趁着时间还早,我去趟额娘那里,把主意和额娘说了,再讨些赏赐回来,送给八哥、八嫂。额娘近日得了颗好大的红宝石,我替八嫂要来。”九阿哥胳膊肘往外拐道。


    “可别,那是汗阿玛赏给宜娘娘的,就算是宜娘娘想送人,也该是送给五嫂,或是留给你的未来福晋。”高奇奇拒绝道。


    九阿哥发愁的皱起眉头:“可我没什么好东西给八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有了好主意,就向额娘讨赏的,便一定要做到。若不然,在八哥、八嫂面前,我岂不是没了信用,让人瞧不起。”


    高奇奇望向胤禩,意思是这是你弟弟,你好好管管。


    九阿哥的眼光高的很,能让他惦记的红宝石,品相绝对不会差。说不准还是宜妃的心头好,她哪里敢接这烫手的石头。


    她只是出了个小主意罢了。


    也就是九阿哥年纪小又孝顺,把宜妃的一点儿小事,都看作天大的事情对待,才显得她好似帮了好大的忙。


    胤禩收到高奇奇的眼神示意,挺身而出。


    “宜娘娘喜好收藏千里镜,听闻有许多造型精致的千里镜。九弟若是实在要谢你八嫂,就请宜娘娘赏下一个千里镜吧。”胤禩道。


    “这个简单。额娘收藏的千里镜,不说有四五十个,十几个是有的。除了额娘的心头爱不能挑,其他的随便拿。八哥、八嫂,你们等着啊。”九阿哥哭天喊地的来,风风火火的离开。


    九阿哥刚走,胤禩立马凑到高奇奇旁边。


    “奇奇方才听到九弟说到连襟的时候,笑的意味深长,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吗?”胤禩问道。


    高奇奇戳着他的胸膛:“往边上坐点儿,靠这么近,热的慌。”


    胤禩无奈,往旁边挪了挪。


    高奇奇目测他挪动的距离,不超过一个手掌宽。


    罢了,这大概已经是他退让的极限了。


    再让他挪位置,肯定要闹。


    高奇奇眉头一挑:“扇子。”


    闫进立即将落在椅子上的扇子,递给胤禩。


    胤禩折扇一开,自觉的给高奇奇扇着凉风。


    主仆俩儿殷勤极了,并且丝毫不觉得他们这样有什么不对。


    这个院子中,第一要讨好的人就是福晋,这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高奇奇的地位,毋庸置疑。


    高奇奇满意不已,她招招手:“既然你诚心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靠近来听。”


    眼瞧着胤禩要整个人都挪过来,她急忙阻止:“你附耳过来就好,我畏热的很,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胤禩想要靠近贴贴的心思,再次被阻挡。


    他道:“我若有射日的弓箭,当把天上的太阳,再射下半个来。”


    一年之中,最热的日子还没有到。


    到时候,他不会连房门都进不了吧。


    胤禩越想越有可能,却毫无办法。


    冰盆摆上两个已经够多了,不是舍不得银钱,而是再多一个,人的身子受不住冰块日夜侵袭的寒气。


    高奇奇弯唇一笑,哄他道:“等到冬天,我就黏着你啦。”


    畏热怕冷,她娇气的很。


    有了盼头,胤禩心里好受多了。


    他乖乖侧着头,等着高奇奇告诉他灵通的消息。


    “前些日子,我去给惠额娘请安的时候,得知宜娘娘在暗地打听都统董鄂七十之女的性情。”高奇奇道。


    “再者,宜娘娘和荣娘娘素来关系一般,走动的不深,近日却常来往,有时还邀三嫂过去陪着说话。这么一琢磨,若无意外的话,九弟妹大约就是董鄂家的姑娘了。”高奇奇又道。


    三福晋和未来的九福晋,都出自正红旗董鄂氏,是同一个高祖父,却不是同一位高祖母。一代代血脉分化下来,属于同族不同宗的堂姐妹关系。


    不过,两家和皇家都联姻紧密,平日里来往的也密切,关系很是不错。


    “也不知五哥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大约是知道点的。若是如此,五哥今日不给九弟面子,让他唤刘佳侧福晋为嫂子,或许与宠爱后院何人无关,单纯是憋着脾气冲九弟去的。”高奇奇道。


    同胞兄弟,五贝勒为长,九阿哥为幼。结果,当弟弟的娶得嫡福晋,竟然比哥哥的嫡福晋,家世好上许多。


    再好脾气的人,心里也有些憋闷难受。


    这时候,弟弟还跑过来指指点点哥哥对妻妾的态度,做哥哥的如何能忍。


    五贝勒是脾气好,但是他不是泥人做的。


    九阿哥去劝说的举动,无疑是在五贝勒伤口上撒盐。


    不伤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哪儿疼。


    这也就是亲弟弟了,五贝勒多少还忍着点儿。换个人过去,五贝勒的态度兴许更差。


    康熙如今的这些儿子里,也只有胤禩一个脾气是真的温和,不会动辄对人拳打脚踢。


    从老大直郡王往下数,这些皇子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对人动过手。只不过,身份脾性不同,动手的对象也不同。


    太子是无所顾忌,宗亲也好、大臣也好,他踹了人,人还得跪下谢恩。


    直郡王几个,也不乏和朝臣动过手。


    高奇奇越想越庆幸,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胤禩:“还好我嫁的人是你。再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胤禩皮肤白皙的脸,顿时羞的通红。


    “我也是。再没有比奇奇更好的人。”胤禩毫不犹豫的热情回应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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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翊坤宫事


    九阿哥不懂这些,宜妃却不会不懂。


    九阿哥过去一撒娇,把自己在五贝勒那儿受得委屈,说给宜妃听后,宜妃就明白了。


    “是额娘考虑不周,你五哥虽然疼你,但是他是兄长,在弟弟面前要面子,你说话素来不知婉转又言辞夸张,他没揍你,已经算是好的。”宜妃道。


    九阿哥脸一垮:“额娘,儿子为您排忧解难,您就这么说儿子啊。再说了,自家兄弟,我的亲哥哥,我说话藏着掩着作甚。”


    宜妃慈爱的看着九阿哥,独独这一个儿子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又嘴甜讨喜,她确实最偏心他。


    “行了行了,别装哭了。又看中了额娘这里的什么东西,直说吧。”宜妃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么。


    九阿哥咧嘴一笑:“额娘英明。您看,八嫂替我和您出了那么好的主意,您代儿子谢一谢呗。”


    他伸出手,手心往上一摊:“您库房里的千里镜,随便挑一个出来,让儿子能送给八嫂就行。”


    “要是您舍得,就再多给一个给八哥。”九阿哥的心里,还是八哥最重要。


    宜妃没好气道:“就一个,多了没有。你小子懂什么,木头脑袋。夫妻俩人,一个千里镜就够了,赏景的时候,正好能腻在一块儿。送两个过去,难道是让你八哥和八嫂,相隔百米,互相拿着千里镜对望吗?”


    九阿哥茫然的挠挠头:“这么复杂的?这成婚,看起来好没意思。还是儿子和十弟在一块儿玩有意思。”


    既然话赶话赶上了,宜妃便顺口一问,九阿哥想要什么样的福晋。


    九阿哥立马掰着手指道:“美丽大方、性情爽朗、孝顺懂事,要是精通账务,擅长赚钱,那就再好不过了。”


    宜妃冷笑一声:“你是找福晋,还是找账房先生啊。”


    九阿哥道:“当然是福晋了。如果是账房先生,儿子哪里管他相貌性情如何。额娘,趁着汗阿玛还没给儿子指婚,您替儿子向汗阿玛求一求,千万别指五嫂那样的给儿子。性子太闷,说话声音大些,便像是欺负了她。别说五哥了,儿子都受不了。”


    宜妃道:“皇子、公主的婚事,岂是后宫能插手的。皇上再宠爱我,也不会听我的意见。况且,你怎知你汗阿玛没有给你定好福晋的人选。”


    九阿哥还没开窍,对自己的福晋,没有太大的执着。


    于他而言,福晋实在不合心意,他再向汗阿玛和额娘求个合心意的侧福晋就是。


    他现在只是阿哥,可以有一个侧福晋和格格若干。


    想要合心意合眼缘的女子,实在不难。


    “听着额娘的意思,您是知道儿子福晋是谁了?您给儿子透个信儿,儿子托人去打听打听。”九阿哥道。


    “八字还没一撇,不能告诉你。总之,是个好姑娘。”宜妃想了想,道:“和你五嫂不同。”


    九阿哥长舒一口气:“行吧,那儿子就等着汗阿玛下旨了。福晋的事儿不着急,额娘,千里镜,千里镜。”


    九阿哥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宜妃被他念的头疼。


    “闭嘴,赶紧拿了东西就走。你来的少,额娘心里挂记着你。来的勤了,又吵的脑仁子疼。你在阿哥所冰盆够不够用?不够用,派人过来和额娘说,额娘给你添。顺道将你夏日的新衣、新鞋一并带回去,省的让人再跑一趟给你送去。”宜妃揉了揉被吵得直跳的太阳穴道。


    九阿哥乖乖的闭上嘴,打开宫女端来的匣子,将里头放着的千里镜检查一番后,抱着匣子,利落行礼告退。


    “儿子明日再来给额娘请安。儿子告退。”九阿哥道。


    “也不知道随了谁,这样泼皮淘气。”宜妃摇摇头道。


    伺候宜妃多年的大宫女,抿嘴一笑。


    宜妃看到后问:“你笑什么?”


    大宫女柔声细语道:“九阿哥是主子亲手养大的,性子自然是最像主子您。”


    宜妃道:“好呀,你现在胆子也大了,竟敢打趣起我来了。”


    “不过,你说的没错。只是,本宫比他好多了,本宫小时候可这么一惊一乍的,稳重的很。”宜妃骄傲道。


    她在胤禟这个年纪,已经在认真学规矩,准备着进京的小选了。


    她无疑是幸运的,小选入宫,没有受过一点儿当宫女的苦,直接被皇上看上了,初封为嫔,宠妃之路顺畅无比。


    若说有波折的,她心中之痛,唯有一处。


    便是幼子体弱,千防万防的细心照顾长大,还是在前几年因病夭折。


    好在有个名字,不至于当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熬一碗祛暑的甜羹,放冰鉴里冰着,送去乾清宫。”宜妃正色道。


    八福晋机灵,这么刁钻又有用的主意,难为她能想到。这份情,她领了。


    胤祺并非胸无大志,不能吃苦之人,若让他能多办些差事,他必是愿意,且甘之如饴的。


    康熙喝了翊坤宫送去的甜汤,人自然而然的就从乾清宫过来了。


    五贝勒和五福晋之间的关系,康熙不是不知道。但是,他的想法完全不同。


    五儿子身边既有侧福晋当解语花,又有贤惠安分的儿媳料理好后院,养育好子女。这好的很啊。


    至于五福晋受冷落,那也没有缩减份例,皇子福晋该有的体面她都有。难道嫁给了皇子,还委屈了她不成?


    不过,宜妃娇声请他给儿子多派些差事,锻炼锻炼,康熙乐得答应。


    当额娘的舍得让儿子吃苦,他这个当阿玛的还能舍不得了?


    五贝勒很快迎来了忙的像陀螺一样的漫长日子。


    虽然吃饭都顾不上,更别说往后院里跑,但是,他心里是快乐且充实的。


    汗阿玛给他指派差事,这是看重他,他一定好好干,不让汗阿玛失望。


    什么刘佳氏、侧福晋的,都别打扰他。


    五贝勒夜夜宿在书房,白日见不到人影。


    五福晋脸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多,反正她以前就不怎么见到贝勒爷。如今,五贝勒没空去后院,宜妃又时不时送些赏赐来,点明只给五福晋。


    五福晋在五贝勒院子的威信,上涨许多,管理起后院诸事,轻松不少。


    得了镶了大颗宝石千里镜的高奇奇,和胤禩没事儿就傍晚溜达出去,拿着千里镜登高望远,欣赏宫中美景。


    日子一晃而过,四福晋办的夏日宴的请帖,送到了各个皇子福晋手中。


    与之同时,备受四贝勒宠爱的李侧福晋,在半日之后,也送出写好的请帖,给各皇子侧福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四十八章 夏日宴


    从送请帖到举办宴会,只隔了两天的时间。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屋子里,恨不得整个人扑在冰盆上的高奇奇,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其他有侧福晋的皇子福晋,在两张请帖先后送到后,后院里跟炸开了锅似的。


    似五贝勒院子里的刘佳侧福晋,素来得宠,她挺着大肚子,得意洋洋的去五福晋院子里晃了一圈,把人气到快晕厥,才施施然离开。


    七阿哥院子的那拉侧福晋,虽有宠爱,却不敢冒犯七福晋。她收到请帖后,里面拿着请帖去拜见七福晋,态度敬重的请七福晋拿主意。


    夏日宴的那天,天气一如既往的炎热。


    穿上料子最凉爽的衣裳,高奇奇往耳后、手臂、脚踝都点上加了薄荷的清凉油,才扇着扇子出门。


    风带着清凉油的凉气,自动降温。


    毛檐举着一把伞面巨大的伞,伞下站着的人,能有好大一片阴影。


    “四嫂,我来了。”高奇奇到了四贝勒院子,看到四福晋,笑吟吟打招呼。


    近两日情绪有些烦躁的四福晋,看到那把巨伞,忍不住开怀大笑。


    “这伞是你的主意?”四福晋语气亲近的问道。


    自打上回中暑后,四福晋常去找高奇奇说话,偶尔天不那么热时,高奇奇也会过去找四福晋闲聊打发时间。


    高奇奇得意洋洋的指着伞顶道:“我是不是很聪明?伞面做大些,晒不到太阳,不就能不那么热了么。”


    “是聪明,真是个好主意。”四福晋含笑道。


    “诶哟,这是谁啊,举着这么大的伞!跟扛着树冠似的。”又是一道震惊的声音。


    高奇奇回头一看,见是三福晋,她未语先笑。


    “三嫂,是我。”高奇奇道。


    三福晋扶着腰,她肚子现在已经很大了,今日能过来,实在是给四福晋面子。


    “原来是八弟妹啊。我早该想到的,也就你能打着这样的伞出门。”三福晋道。


    高奇奇道:“三嫂是觉得我最不要形象?还是行事离经叛道?”


    “你是最有主意。”三福晋嗔笑道:“我可不会说你的坏话。你且往边上让让,让我也试试,是不是伞大些,能更凉快点儿。”


    孕妇最大。


    三福晋都走过来了,高奇奇只能让开位置,两人就这么换了柄伞。


    一换到大伞下面,三福晋当真感觉凉快许多。


    “这个伞好,回头我让人也制一把这么大的。”三福晋道。


    “三嫂就不怕撑着这么大的伞出门,让人笑话?”高奇奇道。


    三福晋眉头微挑:“我看谁敢!”


    “三嫂、八弟妹,快进来说话吧。伞再大,也没有院子里凉快。八弟妹给我出主意,在院子里搭了个遮阳的棚子,既好看,又让客人晒不到太阳。”四福晋道。


    三福晋道:“四弟妹和八弟妹相处久了后,也被带的活泼些了。以往,你可不会做搭棚子的事儿。”


    四福晋神色端庄,笑容较之以往,却多了一丝俏皮。


    “三嫂您这话说的,我也还年轻的很。”四福晋道。


    三福晋一愣,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怀孕笨三年,这话说的一点儿不假。我嘴上叫着你四弟妹,却总觉得你不比我小。我嫁给我家爷的时候,四弟妹就已经是四福晋了。你在宫里,可是有好些年头了。”


    “四嫂和四哥成婚的早,书上说的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就是四嫂和四哥这样。”高奇奇道。


    年轻的女子,有几个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老的。


    三福晋虽然没这么说,听起来却有点儿这个意思。


    四福晋这两日被李侧福晋先行后闻的做法,弄的心烦气躁。心气不顺的时候,听什么话都少了两分包容,


    高奇奇一接话茬儿,三福晋话里的意思,顿时听着舒心多了。


    四福晋往前走两步,拉着高奇奇的手,道:“就你嘴甜会说话。算算时间,我和贝勒爷成婚快有七年了。少年夫妻也成了老夫老妻。”


    “才七年呢,往后你和四哥还有七十年要走,这才哪到哪儿。四嫂你现在啊,才是树枝上的花骨朵,和老字别说沾边了,就是八匹马硬拉,都凑不到一块儿去。”高奇奇道。


    四福晋和四贝勒成婚的时候,才十岁大。


    七年过去,四福晋也尚未年满十八周岁。


    高奇奇算了算时间,忽然震惊不已:“四嫂,你和我家爷年纪上,谁更年长些啊?”


    三福晋是知道四福晋生辰的,她揶揄的看了眼四福晋,道:“八弟妹,你问这个问题,四弟妹想必不好意思回答你。还是嫂子我给你解惑吧。”


    “四弟妹与八弟同年出生,比八弟晚生三个月。若只论年纪,八弟还能叫四弟妹一声妹妹。”三福晋掩嘴笑道。


    四福晋羞红了脸:“三嫂真是越说越没边了。八弟妹,我交给你一个差事,快快替我把我这人带走吧。等客来齐了,宴会开始后,我向你敬酒道谢。”


    高奇奇道:“好说好说。三嫂,您先走吧。有我这把伞在,我也不好和你并行。等到了能坐下的地方,咱们再继续说话。”


    “毛檐,你握紧了伞柄,提着点儿心,给三福晋打好伞。”高奇奇提醒道。


    走了好一段路,又站了这么一会儿,三福晋也有些累了。


    她道了声好,和高奇奇一起先行离开。


    三福晋和高奇奇来的最早,高奇奇是因为离得近,且她是最小的一个,来的早些是应该的。


    三福晋则是因为怀着孕,走路慢,未免路上耽搁,到的比太子妃迟,她索性早点出门。


    “这棚子搭得好看,野趣横生又凉爽宜人,和旁边的葡萄藤正好相映成趣。乍一看,不像在宫里,倒像是住到了皇庄别院。”三福晋一见到竹草棚,立马夸道。


    她快走几步,走进棚子里,望着竹编的贵妃榻和摇椅,当仁不让选择了贵妃榻。


    棚子四周一半用草帘挂下遮阳,一半是轻薄透明的纱,纱上是行书写的陋室铭,风一吹,墨香味荡入人的心中。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三福晋也是位才女:“《陋室铭》是八弟妹选的吧。”


    三福晋眼神笃定,妯娌之间,论诗文造诣的,唯有她和八弟妹读的汉人诗词多一些。


    以四弟的性子,显然不可能为女客的宴席如此费心。


    不,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这个字,应当是四弟写的。


    八弟和八弟妹夫妻俩儿的字,如今她们已经知道,是和相貌一样的登对,都写的张牙舞爪,拿不出手。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高奇奇指着三福晋,弯唇笑着问道:“三嫂觉得可还算合适?”


    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等待夸奖的得意。


    三福晋点头笑道:“合适合适。托八弟妹的福,让嫂子我也当一回鸿儒。”


    “三嫂诗才不逊于三哥,外人不知晓,我还能不知道?我可是在闺阁时,就拜读过三嫂作的诗的。”高奇奇道。


    高奇奇真将三福晋未嫁人时,有一回赴赏花宴写的诗,念了出来。


    一字不错,哪怕是临时背的,这份心意都让人动容。


    何况,同为皇子福晋,高奇奇毫无必要刻意讨好三福晋。


    三福晋高兴的恨不得当场和高奇奇义结金兰,拜为姐妹。


    “我若是早些和八弟妹来往就好了,平白浪费了好些年的时光。”三福晋遗憾道。


    高奇奇道:“早些也没用。若是在闺阁时,我想和三嫂结交,三嫂恐怕也不会愿意。”


    三福晋道:“何出此言?难道是因为你的名声?我可不是只听谣言,不知分辨的人。”


    “我的名声也不差啊,只是娇纵了些,又并非是暴虐之人。”高奇奇道。


    “三嫂忘了,我比你小五岁啊。”高奇奇道:“大小孩儿和小小孩儿是玩不到一块儿去的。”


    三福晋扑哧一笑:“你说的对,是这个理儿。如今的你,才能和我说到一块儿去。搁几年前,我和能和你聊什么?”


    “聊京城哪家做的糖更好吃啊!”高奇奇道。


    “三嫂、八弟妹,我来迟了。聊什么聊的这样开心呢,也带上我一个。”七福晋笑容晏晏的走过来。


    三福晋作势要起身,七福晋忙道:“三嫂身子重,您就坐着。您是嫂子,哪有让您起身迎接我的道理啊。”


    “七嫂这是在点我了。我来迎七嫂,扶七嫂进棚子里乘凉。”高奇奇利落站起来。


    “可别,你也是金贵人儿。外头太阳大,你好好在棚子里等着,我两步路就到了,用不着扶。”七福晋爽朗道。


    人一多,棚子立马热闹起来。


    七福晋见着竹棚子,也是好一阵夸。


    三福晋高兴的跟夸的是自己一样。


    棚子里摆放的器具,几乎都是竹子制的。


    桌上的竹筒,插着几枝荷花和莲蓬。


    高奇奇盯着竹筒里的插花,咽了咽口水。


    趁着七福晋和三福晋打招呼的功夫,高奇奇招招手,将四福晋派来伺候、传话的宫女叫过来。


    “你找人去厨房问一声,今儿四嫂准备的宴席菜色中,是否有炸荷花这道菜。若是没有,就添上。如若不会做也无妨,把我身边的十五叫过去,她会做,简单的很。”高奇奇望着荷花,突然嘴馋。


    “再送几个嫩莲蓬过来,我和三福晋、七福晋一边说话,一边剥着玩儿。记得,不用送剥好的,不好打发时间。”高奇奇道。


    宫女答应了一声,脚步轻巧的退出去。


    三福晋注意到宫女的离开,她好奇问道:“八弟妹又想出什么新鲜主意了?快与我们说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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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吃瓜


    高奇奇表示,她只是嘴馋了,仗着年纪小,不见外的在主人家点菜。


    七福晋眼神不掩羡慕,虽都是住在宫里的皇子福晋,可她这个皇子福晋,到底和其他妯娌不同。


    亲近总是少了一些。


    厨房自然知晓炸荷花的做法,那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炸荷花、炸菊花、炸玉兰、炸槐花,诸如此类都是一个做法。就吃个时令有趣。


    巧的是,虽然炸荷花是时令菜,四福晋还真没有点这道菜。


    荷香鸡、荷叶蒸黄鱼、荷叶糯米饭、冰糖莲子、清炒莲子、山药莲子鸡汤、糯米桂花莲藕、莲藕排骨,菜单里有一半食材都采自荷塘里。


    御厨派帮厨的太监跑一趟,问过了四福晋的意见后,就把炸荷花这道菜添上。


    “不愧是安王府的贵女,八福晋在饮食上讲究的很。这道炸荷花,我亲自来做。以花为食,正好适合在宴前当零嘴吃。”御厨撸起袖子,忙的热火朝天。


    炸荷花得等人到齐了,才会送上来,以免放久了,口感软塌。


    但是,莲蓬却很方便取过来。


    高奇奇带着三福晋和七福晋,围坐在茶几前,一边剥着莲子,一边闲聊天。


    三福晋是孕妇,莲子不宜多吃,她吃了几颗,尝了新鲜后,就改成嗑瓜子儿。


    “八弟妹,你和八弟的院子离四弟、四弟妹弟院子近,这几日可听到什么动静?”三福晋抛出个话引子。


    七福晋目光灼灼,手里的莲蓬递给身侧宫女,期待的等着听八卦。


    高奇奇被两边灼热的视线,盯的一脸茫然。


    “什么动静?难道四哥和四嫂吵架了?我不知道啊。虽然我们和四哥住的近,可还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听不到,听不到。”高奇奇直摇头。


    高奇奇说的很有道理,三福晋和七福晋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失落的收回眼神。


    忽然,三福晋又眼睛亮闪闪的看过来。


    她道:“八弟妹,你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七福晋一拍手,道:“三嫂不说,我都忘了。咱们八弟妹好福气,八弟的后院只她一个人,那些糟心事儿,哪里能打扰的了她。八弟妹不知道也是正常。”


    得到三福晋的默许,七福晋接着道:“八弟妹有所不知,就在前几日四嫂送完请帖给咱们,四哥的李侧福晋紧接着就让人送出了请帖,邀请各阿哥的侧福晋们赴她办的宴会。日子,也是今儿。”


    高奇奇嘴里嚼着莲子,忽然听到这消息,一时不备惊讶的呛到了。


    十五赶忙递上茶水,另一只手拍着高奇奇的后背。


    高奇奇侧过头去,用力咳着。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高奇奇抬起头,随意的擦干眼角咳出的泪花。


    “七嫂,你仔细和我说说。四哥素来重规矩,要求严苛的很,李侧福晋她怎么敢的呀?”高奇奇震惊不已。


    三福晋和七福晋对视一笑,七福晋到底也是新妇,有些话不好说。


    棚子里没有外人,唯一属于四贝勒院子的宫女,刚才还被高奇奇支了出去,替她们拿一副棋过来,很方便她们说话。


    “任是再古板重规矩的男人,也是男人。这人心一偏,总会为被偏心的人找理由,许纵容。”三福晋道。


    “可不是么。何况,那位李侧福晋说她大胆,但又聪明的很。摆宴的地方,只在她的院子里,送帖子和开宴的时间,都比咱们这边晚一点儿,请的也同样是侧福晋。做事踩在规矩的边线上,没有越过去。只要四哥愿意护着她,四嫂也拿她没办法。”七福晋道。


    正室和侧室之间的竞争,明面看争的是宠爱,实际争的是权利和资源。


    大清的侧福晋地位不比嫡福晋,却也并不是极低。


    李侧福晋能这么做,自然是有倚仗有底气的。


    她的底气,就是满人婚嫁规矩里给侧福晋的体面,以及四贝勒的宠爱。


    高奇奇道:“李侧福晋的意图,实在露骨了点儿。辛苦四嫂了。”


    “就你四嫂辛苦,我们不辛苦了?你不想想,她李侧福晋要挑衅主母,竟将其他阿哥侧福晋都连带上。我院子里的那位田侧福晋,这几日可跳的很,找着机会想借机冒头。好在不敢明着生事,否则依着我现在的脾气,定让她安分几个月。”三福晋摸着高耸的肚子道。


    既是孕妇,又是夏天,她火气大点儿,都能理解。


    七福晋和七贝勒新婚燕尔,稍微好一些。


    七贝勒也愿意给嫡福晋体面,后院事情一切由嫡福晋掌管。


    “我院子里的那拉氏,倒是乖觉懂事。收到请帖时,吓的立即到我院子里,求我给个主意。我能怎么办呢,到底是四哥的侧福晋,请帖好声好气的送上,去就去呗。礼都是我给她备的。”七福晋道。


    高奇奇小口吃着冰碗,听着三福晋和七福晋你一句我一句的。


    等三福晋和七福晋同仇敌忾的吐槽,告一段落后,她一碗冰碗正好吃完。


    三福晋嗔笑道:“倒让你在旁边白听了这些事儿。这些闲是闲非的好听吗?”


    高奇奇有点为难,要她说,侧福晋们也身不由己。


    若是有的选,谁愿意放着正妻的位子不当,去当妾。


    好些个姑娘,也是家世不错的,正经教养长大的。


    可从嫡福晋们的角度去看,妾室不安分守己,就是最大的过错。


    高奇奇刚要说话,月亮门那儿传来声音,再一会儿就见衣衫晃动。


    “侧福晋们的话题,可不能说了。五嫂来了。”高奇奇道。


    三福晋侧过身,扭头向外头望去。


    “确实是不能说了。”三福晋道。


    妯娌之间,谁不知道五贝勒院子里西风压倒东风的事儿。


    她们几个提起两种请帖,能不痛不痒的,对五福晋可就是刀扎心窝子的痛。


    “五嫂好似瘦了一些。”七福晋小声道。


    高奇奇站起身,一边道:“应当是苦夏。”


    前阵子五贝勒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到现在还不得闲,应当给不了五福晋委屈受。


    当然,若是五福晋自己想不开,外人也没法子。


    高奇奇之前坐在最里面,有草帘遮挡着,从外面看,不太能瞧见她。


    等她一站起来,人就露出来了。


    神色淡淡的五福晋,瞧见高奇奇在竹棚里后,步伐瞬时轻快许多。


    “三嫂、七弟妹、八弟妹。”五福晋打着招呼,视线却停留在高奇奇身上最久。


    “刚剥好的莲子,五嫂不嫌弃,只管拿去吃。”高奇奇将她面前桌上的小碗递过去。


    五福晋婉柔一笑,她皮肤白,细长的柳叶眉和单眼皮,配着略微圆润的面庞,一旦眉宇少了郁气,五官舒展开来,柔软细腻似花瓣,格外像画中的江南美人。


    “是八弟妹剥的?”五福晋接过碗,轻声问道。


    高奇奇道:“闲来无事,剥一剥莲子,好打发时间。没想到我剥莲子的手艺不错,吃的速度赶不上剥的速度。”


    五福晋拿帕子擦了擦手,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口中,细细嚼着。


    她抿嘴一笑:“好吃。这一碗嫩莲子,我就不客气的厚颜收下了。多谢八弟妹。”


    高奇奇大方道:“客气什么。莫说是莲子,五嫂想吃什么,只管和我说,我去给五嫂弄来。”


    三福晋稍有些醋味,她道:“就只想着你五嫂,我和你七嫂呢?”


    高奇奇弯唇一笑:“我还能少了三嫂和七嫂的不成?”


    七福晋轻笑道:“不必管我,我可没有三嫂那般醋,你哄三嫂就好。”


    “好好好,我先哄着三嫂。如今,三嫂可是我们这群人里,最贵重的宝贝,得小心照顾伺候着。”高奇奇望向三福晋的肚子。


    三福晋挑眉一笑,挺了挺肚子。


    “到头来,原来不是哄我,是想疼你的侄子、侄女呢。”三福晋道。


    高奇奇道:“侄子、侄女再可爱,也越不过他们的娘去。”


    三福晋笑的合不拢嘴:“你们听听,她这张嘴不知怎么长的,这样会说话。你们都说是她嫁给八弟有福气,我看是八弟娶了她才是大福气。”


    五福晋赞同的点点头,她也这么觉得。


    高奇奇毫不自谦:“三嫂言之有理。”


    有高奇奇在,不愁场子热闹不起来。


    这也是四福晋能安心在外面等着客人的原因。


    明明相处不过几个月,但是四福晋对高奇奇就是放心的很,也比待其他妯娌更亲近。


    没等了一小会儿,太子妃和四福晋同行而来。


    太子妃一到,先夸道:“这个竹棚搭的好看,颜色碧莹莹的,看着就凉爽。我原还想着,这天气你要怎么摆宴席,没想到竟还能如此办。”


    四福晋道:“太子妃夸的我都不敢答应了。”


    “为何?四弟妹可不是脸皮薄之人。”太子妃讶异道。


    三福晋笑盈盈道:“这个我知道。”


    太子妃望向三福晋,等着她解惑。


    三福晋笑着手一指,指向高奇奇:“我一来就问过了,这竹棚的主意,是咱们八弟妹出的。四弟妹也真敢大着胆子听她的。”


    “我可不是冒险为之,八弟妹的眼光,我信得过。若不是好主意,她万万不会出的。”四福晋道。


    高奇奇抬起团扇,半遮着脸,眨着眼睛表情灵动:“再多夸一点,我还能听。”


    “美的你。你只是动动嘴,出人出力出钱的,都是四弟妹。要再夸,也是夸咱们端庄贤惠持家有方的四福晋。”三福晋道。


    高奇奇笑眯眯的点点头:“三嫂说的对。”


    三福晋愣了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好呀,原来是等在这儿呢。行行行,今儿都夸东道主,不为你邀赏了。”


    作者有话说:


    休息了一阵子,接下来继续照常日更啦!


    第五十章 呔,小贼


    巴掌大的碗莲,种在不大的瓷缸里,依次对列摆在竹棚了。


    足够的冰盆,散发着凉气,将暑热隔绝在半垂下的草帘之外。


    等太子妃落座后,其他人才寻着位子坐下。


    侍膳宫女手执酒壶,为每位客人面前的酒杯斟满美酒。


    “这是御膳房酿的葡萄酒,前两日刚酿好。用的是酸葡萄,放在冰鉴里冰镇过后,味道爽口,还带着果香,很是不错。大家伙儿都尝尝。”四福晋介绍道。


    三福晋的酒杯里,也倒满了葡萄酒。


    不过,她不能喝,只能闻闻酒香。


    她手边的果饮子,才是她能喝的。


    高奇奇率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以后,眼睛一亮,仰头就是咕咚咕咚连喝两口。


    “好喝。御膳房怎么没派人来问,我要不要葡萄酒?幸亏有四嫂,若不然我岂不是要错过了。”高奇奇把空了一半的酒杯,往旁边一放,示意拿着酒壶的宫女再给她满上。


    三福晋坐在她斜对面,道:“快别听她的,不能再给她倒酒了。”


    高奇奇不高兴的嘟嘴道:“三嫂,你不能喝酒,我是能喝的。”


    宫女为难的看向四福晋,四福晋冲她摇摇头。


    “还是三嫂眼睛尖,及时管住了这馋酒又不能喝的丫头。葡萄酒虽不醉人,喝多了也是能让人睡上几个时辰醒不来的。何况,八弟妹你的酒量啊。”四福晋眼含笑意的摇了摇头。


    她藏下未说的半句话,众人都知道是什么。


    高奇奇端午醉酒的那一次,大家伙儿都是有目共睹的。


    高奇奇不甘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这些天可是认真练了酒量的,必不会一杯倒。”


    “贪酒的人说的话,不能信。一会儿你醉过去了,我可找不来八弟,再把你抱回去。你且忍着吧,喝完这一杯,就陪着三嫂喝果饮子,免得三嫂孤单。”四福晋道。


    见高奇奇腮帮子鼓起来,哼哼唧唧的要再申辩。


    四福晋忙安抚她道:“宴席上不让你多喝,但是你回去后,关起门来怎么喝,我不管。”


    “八福晋有所不知,我们家福晋早就把您的那坛葡萄酒准备好了。”四福晋的大宫女道。


    高奇奇笑眼弯弯,道:“多谢四嫂,就知道四嫂疼我,不会亏待我的。”


    四福晋对她弯眼笑了笑,而后对其他妯娌们道:“御膳房这一批一共酿了十坛酒,若是嫂嫂和弟妹们尝的喜欢,尽管往回带,尽够的。”


    太子妃尝了一口后,也很喜欢今日葡萄酒的味道。


    酒的口感,每个批次总会略有不同。


    即使是同一个人酿的,前后相隔几天,也会有些许差异。


    若是尝着合口味,能拿到同一批次,自然再好不过。


    “那我就不客气了。四弟妹也给我备上一份。”太子妃道。


    酒意微醺,又有美食相伴,说说笑笑的,妯娌间的关系又亲近许多。


    高奇奇轻咬着炸荷花,入口酥脆,有油有蛋,东西就难吃不到哪儿去。


    “七嫂,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小太监。”高奇奇随意的往外扫了一眼,没想到在对面假山后面,看到有人躲躲藏藏。


    那架势,一看就不像好人。


    七福晋突然被高奇奇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茫然扭头,顺着高奇奇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再次伸出脑袋张望的小太监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吓到了。


    小太监做贼心虚,和七福晋对视后,吓的从假山后面跌出来,连滚带爬的往外逃。


    “呔,小贼,往哪儿跑。十五,去捉住他!”高奇奇一拍桌子。


    她脸红扑扑的,不用想,这人酒劲上头了。


    “四嫂,假山那边有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往我们这边看。”七福晋为高奇奇补充解释道。


    十五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主子,奴婢将人带过来了。”十五拖着小太监,表情坚毅。


    小太监被半拖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


    一时之间,十五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变的高大无比。


    四福晋站起身,从席间走出来。


    “抬起头来。”四福晋道。


    小太监低着头,死活不肯抬头。


    高奇奇拿起桌上筷子,往他下巴上一抵,小太监不想抬头也得抬。


    高奇奇轻哼一声,得意洋洋:“我还能拿你没办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


    她一手叉着腰,十分有气势。


    三福晋急的直冲五福晋挤眉弄眼,让她赶紧把人拉走。


    家丑不可外扬,她们是外人,不好掺合其中。快让八弟妹别说了。


    五福晋刚起身,四福晋看到后,劝她坐下。


    “五弟妹,无碍的。我还要多谢八弟妹,替我捉到了这偷偷摸摸的小贼。”四福晋道。


    五福晋柔柔笑道:“八弟妹喝醉了,我还是照顾着她,才能安心。”


    “七弟妹,我们俩换个位子吧。”五福晋道。


    七福晋无有不应,她也怕自己应付不来醉了的人。


    搀扶高奇奇的人,从七福晋换成了五福晋。


    高奇奇迟钝的歪歪头,看着五福晋。


    五福晋含笑任由她打量着自己,眸色极尽温柔。


    高奇奇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忽而甜甜一笑:“你长的真好看。”


    五福晋一怔,旋即眉目温柔的笑开来。


    她回头对着众人道:“这小醉鬼,喝多了还不忘调戏人。”


    明明是嗔怪的话,说的却柔情百转。


    人人都知道,她现在心里欢喜极了。


    原来有人醉酒的样子,是如此可爱。正义又真诚。


    除了小时候,被外祖母和额娘夸过好看,还不曾有人如此夸赞她的容貌。


    她在她眼里,竟是美的,而不是平凡乏味的一个人。


    五福晋轻声细语的劝着小醉鬼坐下,四福晋疾言厉色的审问着小太监。


    同一处场地,两种气氛截然相反。


    “我见过你,你是在李侧福晋院子里当差的洒扫太监。”四福晋道。


    哐铛一声,七福晋手旁的酒杯,被她不小心碰倒摔在地上。


    七福晋瞪圆了眼睛,咂舌不已。


    侧福晋不仅和嫡福晋同日办宴,还派人来嫡福晋办的宴席上打探消息。多新鲜的事儿啊,多大的胆子啊。真是开了眼了!


    四哥院子里的李侧福晋,当真配得上一个字。


    勇!


    也更配得上一个字。


    蠢。


    没想到行事最是古板严肃的四哥,宠爱的侧福晋是这样的性子。


    年纪较小的几位皇子福晋,心头震撼的兵荒马乱。


    太子妃和三福晋稳坐不动,神色平淡,好似大家伙儿还在饮宴闲谈。


    三福晋甚至从面前的菜肴里,挑了两只虾,放在干净的盘子里,让宫女端过来,给高奇奇尝尝。


    在宫里久了以后,见到的多了,这点儿小事,不奇怪。


    该吃吃该喝喝,别辜负了眼前美食美景,亏待了肚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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