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黑色慕尚汇入车流。


    晚高峰路况堪称灾难,好在司机开得平稳,车厢里静谧一片。


    等红灯的间隙,司机悄悄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夫夫俩各自靠窗坐着,中间空间还能再塞下两个人。


    商令修和裴眠上车后基本零交流,司机:……


    若不是知道两人结婚了,还以为自己拉的是拼车。


    后座,回成丞消息的裴眠笑了一声,商令修侧目看他,裴眠一无所觉,低头专心打字。


    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商令修收回视线,点开手机。


    【蔺瑜:怎么样?成功约到你老婆了吗?】


    商令修眸光微闪,只回了一个字:【嗯。】


    【蔺瑜:今天是你们结婚四周年,你准备惊喜,想和他吃饭直说就是,还绕这么大个弯。】


    手机边缘硌进掌心,商令修顿了片刻,最后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下。


    裴眠并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过很正常,裴眠并不喜欢他。


    任谁刚大学毕业,就因为一次酒后乱性,被迫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都会心有不甘。


    裴眠这几年的牺牲,商令修比谁都清楚。


    那场意外非他所愿,但借题发挥、将人留在了身边的人,是他。


    人留住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和裴眠相处。


    商令修曾经十分冷静、客观地分析过,试图找办法推翻、改变“裴眠不喜欢他”这个结论。


    可惜,没有任何理论支撑。


    他为人沉闷又无趣,朋友寥寥,连自己都嫌乏味,何况向来爱热闹的裴眠。


    所以裴眠当初提出分居,他只回了一个“好”。


    那之后,他藏下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尊重裴眠,掌握分寸,保持恰当距离。


    聊天框里,蔺瑜还在不断消息轰炸:


    【你主动点啊,哪有你这样当老公的。】


    【再这样下去,等老婆跑了,我看你找谁哭去。】


    【你要知道,外面多的是人排队想给裴眠当狗。】


    【……】


    一条条消息蹦出来,商令修反扣手机,没再回复。


    如今这桩婚姻,让他们每月都能见面,足够了。


    ***


    既是商务饭局,裴眠以为会定在中规中矩的商务会所,结果车停在一家临江西餐厅。


    侍应生引着两人到了三楼露台。


    三楼没什么人,钢琴师弹着舒缓浪漫的曲子,周秘定的位置不错,璀璨江景尽收眼底。


    裴眠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鲜艳欲滴的白玫瑰,忍不住看向正垂眸翻阅菜单的男人。


    “商令修。”


    “嗯?”


    琥珀色的地灯散发着温吞光芒,商令修那双冷灰色眼眸望过来时,显得格外沉静。


    像一汪深不见底、永远不会沸腾的湖泊,裴眠想。


    商令修坐姿始终端正,肩背都未靠在椅背,仿佛随时能出席国际会议。


    过了几秒,裴眠才眨眨眼,开口:


    “你平时就在这种地方和人谈公事?”


    若不出意外,现在商令修对面坐着的应该是蔺瑜,但这样浪漫的环境,用来聊工作……


    未免太暴殄天物。


    听了裴眠的话,商令修语气平静:“这家餐厅很安静。”


    裴眠:“……确实安静。”


    商令修平淡的反应,忽然让他失去了调侃的兴致。


    他忘了,他这位丈夫本来就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冰块,谈事只需要安静,至于用餐环境布置如何,商令修并不在意。


    这家餐厅,大概也是秘书订的。


    点餐结束侍者离开后,露台就剩裴眠和商令修。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时机,裴眠开口:“商令修,我有话跟你说。”


    商令修指骨抵了下眼镜,看过来。


    离婚协议就放在书房保险柜,裴眠已经签完字,只等商令修签字盖章就能生效。


    早就决定的事,话到嘴边,裴眠却有些迟疑了:“今天……”


    这样近距离坐着,他更舍不得商令修这张脸了。


    裴眠的犹豫,落在沉静湖泊中泛起涟漪,商令修镜片后双眼微动——


    难道裴眠没忘?


    商令修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碰到了外套口袋,丝绒礼盒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里面是一对黑欧泊袖扣,是他准备的周年礼物。


    但他不确定裴眠是否记得今天,是否会喜欢这份礼物。


    商令修没贸然拿出,耐心等裴眠下文。


    在商令修平静的注视下,裴眠莫名有些紧张,改口:“等吃完饭再说吧。”


    商令修也没追问,应了一声“好”。


    商令修用餐时话更少,除了刀叉触碰碗碟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外,几乎没有发出其他动静。


    这家新开的餐厅裴眠是第一次来,但菜品意外地合他口味。


    等吃得差不多了,裴眠跟商令修说了一声,起身去洗手间。


    大理石地面映着冷白灯光,裴眠擦干净手,对镜整理了一下着装,整理完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真是被商令修传染了。


    钢琴师又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返回的裴眠刚靠近露台,就被人拦下了。


    “帅哥你好~”


    一位身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人,笑吟吟地看着裴眠,递来手机:


    “方便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裴眠脚步顿住,笑着回绝:“晚上好,抱歉我这边不太方便呢。”


    女人被裴眠笑得晃了一下眼,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不放弃追问:


    “帅哥难道有女朋友了吗?”


    裴眠摇头:“没有。”


    女人闻言双眼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紧接着就听裴眠道:“但是我已经结婚了。”


    “?”


    女人:“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裴眠点头,英年早婚。


    女人捋了下脸侧的头发,明显不信:“只是交个朋友而已,帅哥你不用说谎骗我的。”


    对方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裴眠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商令修。


    商令修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这里的情况,也在看他。


    裴眠眼中兴味一闪而逝,改口:“不如你问问他同不同意?”


    女人顺着他视线回头,打量了商令修两秒,有些迟疑地皱眉:


    “你们什么关系?”


    她留意裴眠很久了,自然也看到了同行的商令修,她观察半天,都没看出两人之间有什么火花,所以才主动出击。


    “怎么了?”


    商令修走了过来,低声询问。


    裴眠还没开口,女人像是没有察觉到商令修散发的冷意,直接开口:


    “我想要这位先生的联系方式,他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商令修眉心微动,偏头看向裴眠,后者大大方方任由他看。


    商令修转而看向女人,对方还在等他的回答。


    商令修:“抱歉,他不能给你联系方式。”


    女人心有不甘:“为什么?”


    商令修面无表情地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冷冰冰开口:“因为他已有婚配。”


    女人:“??”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被商令修这话震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开口:


    “抱歉,打扰了。”


    留下一句“祝你们有个美妙的夜晚”后,女人拎着裙摆逃也似的离开。


    短暂的小插曲,两人回到座位。


    裴眠正酝酿如何开口提正事,就见商令修抬腕看了眼时间。


    裴眠问:“你赶时间吗?”


    近半小时内,商令修起码看了三次时间。


    商令修:“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看时间?


    裴眠话还没问出口,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裴眠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一道流光划破夜空,烟花突然炸开,流光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伴随着路人的惊呼声,江面上,接连不断的焰火点燃了整片夜空。


    盛大又漂亮,美得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叹出声,举起手机拍照录像。


    烟花是江面上的游轮上放的,裴眠他们占据了这场烟花秀的最佳观赏位,裴眠笑了笑:


    “看来我们今天运气不错。”


    商令修站在裴眠身侧,目光无声落在他侧脸。


    火树银花绽放在裴眠眼中,映得那双眼睛亮如星辰,他唇角带着很浅的笑意,烟花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柔软又放松。


    商令修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碰到那个小小的丝绒盒。


    “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绽开,金红色的光芒倾泻而下。


    “嗯。”商令修收回视线,嗓音平静地回答裴眠刚才的话:


    “运气很好。”


    喜欢就好。


    “嫁给他!”


    “嫁给他!”


    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裴眠低头,拥挤的人群中间有一个男生单膝跪地,正对站着的女生说着什么。


    裴眠明白过来:“难怪有烟花秀,原来是有人求婚。”


    商令修罕见地怔了一下,今天的烟花跟求婚有什么关系?


    他循声低头,漫天烟火下,在众人的注视中,捂着嘴的女生感动点头,求婚成功的男生激动站起身,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商令修:“……”


    烟花秀还在继续,楼下的小情侣在起哄声中接吻。


    哪怕是旁观者,裴眠都能感受到两人此刻的幸福:“年轻真好。”


    商令修看着楼下还在亲的两人,语气不知为何比刚才更冷了:


    “公共场合,不得体。”


    不是厌恶的冷意,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


    裴眠脸上笑意淡了些。


    他转头看向侧脸堪称完美的商令修,后知后觉——


    在烟花下求婚这种事,对古板的商令修来说,或许并不代表浪漫与幸福。


    他在意效率而非仪式感,今天这场烟花,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光污染,至于求婚这一环节,更是没必要的情感表演……


    换而言之,就算再过四十年,像楼下那对小情侣那样,情到浓处时浪漫失控的场景,也不会发生在他和商令修身上。


    裴眠抿了抿唇,被楼下幸福感染的一颗心逐渐冷静下来。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在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商令修。”


    “裴眠。”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止住。


    商令修放在口袋的手微顿:“怎么了?”


    夜风吹乱了裴眠的头发,他站在漫天烟花下,对商令修笑笑,声音很轻:


    “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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